第一百四十三章 永嘉永康
第一百四十三章 永嘉永康
“若皇上不思燕王北歸,微臣斗膽請問陛下,則欲如何?”
楊傑今天覲見顯然是另有目的,並不在燕王身上糾纏,直接小心翼翼的問道,說完便偷著觀察朱允炆的臉色如何。這樣做已經是無禮之極,但自覺已經把握了皇上不會如何他的心思,再加上心有所想,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未曾想到,朱允炆愣了一下,隨即就恢復了常態,反而露出譏嘲之色,非但沒有回答,而且反問道:“愛卿的意思呢?”
“陛下恕罪,微臣的意思是,下一個是誰?”
楊傑絲毫不怯,直言不諱道,這種話已經接近赤裸裸了,而朱允炆好似早有準備一樣,連眼皮都沒有抬下,拋過一紙密摺,讓楊傑自己看:
“原東宮司直郎楊傑,乃被誅逆臣之子,以女惑君,買進身之階。又言曰尋得稻種,可使大明畝產倍增。據悉,此事乃子虛烏有,純屬妖言惑眾。臣私下查之,然此人曾事海匪,來意不明,恐為倭寇奸細,意圖開我大明海禁。請陛下慎查之,當機立斷,除之以免後患……。”
上奏人的名字封著,這是一個暗本。楊傑看後表面還沒有什麼,心裡已暗自心驚,原來純臣之爭,已經悄然開始,自己彷彿又晚了一步,一項項指控接踵而來。事發突然,一點預兆和準備都沒有。
本來建文元年初始,正是諸臣表現忠心的時候,特別是原來東宮從屬,或者平時和太孫殿下走的較近的大臣,都自以為出自東宮嫡系。希望得到新皇的青睞。仰或是害怕被新陳代謝掉的官員,希望能夠踩著別人的肩膀,爬到皇上能夠注意到的位置。
這封密摺不知道是誰所呈送,可能此人也根本沒有想著能夠對楊傑造成威脅,只是想引起朱允炆的注意,讓皇上發現其的忠心而已。
楊傑苦笑著。十分恭敬的將密摺重新放在御案上,退回來剛想再跪下,可是朱允炆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而是適時的阻止了楊傑,然後有些意味深長的再問道:“楊愛卿,你說下一個是誰?”
從腳底猛的竄出一股寒流,直衝到楊傑的心底深處。以他對這個年輕皇上的瞭解,絕對不會因為此事而殺他,而且,密摺上所述,比如女兒楊蝶。再比如稻種之事。可能皇上比自己還要清楚緣由,但是拿出密摺給自己看的目的,恐怕就是皇上已經失去了和自己打啞謎的耐心了。
心裡不由暗自後悔這次的覲見,他覲見的目的其實和呈送密摺之人一樣,就是想成為一個純臣,也就是讓皇帝相信自己,讓自己介入一些機密,然後接觸權力中心。再實現自己胸中的抱負。
到如今怎麼看。都像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好像是皇帝就等著他的覲見似的,使楊傑有種落入圈套的感覺。想起來原先自己極力隱瞞自己的出身,卻被先皇一語道破,而那時的皇太孫並未露出一點意外,難道皇太孫對於自己的一切都已經知曉?
不安的看了看朱允炆,遂又低下頭來。仔細衡量著利害得失,口中卻說道:“陛下天威難測。豈是我們做臣下的可能妄自揣測的,況微臣仍是東宮詹事府司直郎之職。那裡有臣下說話的餘地,一切還要皇上明示。”
“哦,你可是在怪朕沒有給你官職嗎?對了,你尋回稻種有功,先皇曾有言道:“若是你能尋回稻種,當可賜丹書鐵劵,使其子孫永享富貴,你可是覺得朕賞罰不公嗎?”
“臣不敢,臣以布衣之身,到現在能直達御前,況且先父有罪於朝廷,陛下與先皇依舊不疑,還委臣於重任,以東宮屬官許之,時至今日,可以說陛下對臣很信任,很推心置腹”。
“是麼?那倒是朕多心了?”
朱允炆用譏諷的語氣說到:“那你為何自作聰明,隱瞞一些不該隱瞞的事?”
說著,把桌子角上的另一份密摺重重的擲於楊傑面前。
“……臣觀楊傑,不堪委以重任,彼雖看似與世無爭,然臣從旁處得知,在傑事賊之前,曾求學於溫州、鶩州等地,和永嘉、永康之地邪說者來往頗密,且永康、永嘉之地士子違逆聖人之道,事海匪者眾矣,……,京師廣徵天下名士、典籍,傑利用東宮之便,將永嘉、永康之地士子引入者甚重……。”
看到這封密摺,楊傑頭上的汗才如洪水般滾滾而下,沒有想到自己認為十分秘密的事情,在國家機器面前竟然是不堪一擊,自己身為內廠實際主事人之一,已經覺得天下無不透風的牆,只是想拖得一些時日,待到自己根基穩固後再向陛下言明,由此看來,皇上除了內廠之外,還有另外的秘密組織,讓楊傑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原先猜測先皇控制力時,那股猜不透的神秘力量,現在看來,已經被皇上所繼承。
想到自己竟然毫不知情,馬上,原先預料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份量,又打了一個折扣。心裡頓時忐忑不安起來。再也站立不住,順勢跪了下來,奏道:“臣有罪!!!”
“愛卿有何罪呢?”
“臣……。”想了一下,楊傑突然住嘴,對啊,自己什麼罪,承認欺瞞皇上嗎?那可是欺君之罪,何況,皇上只是讓自己看看,並未說要問罪的意思,自己承認,不是沒事找事的自己挖坑自己跳嗎?遂馬上改口道:
“臣觀陛下,近日為國事操勞,所憂心不在朝堂之上,所以未曾事先說明,只想萬事俱備,藩王之事大定後,再行稟報陛下,所以臣有知情不報之罪,但皆是為皇上著想,請皇上恕之……。”
巧妙的一個迴旋,又將事情扯到了開始的藩王之論上,朱允炆也不給他計較,搖搖頭道:“荊州知府奏稱,湘王在王府私印寶鈔,並大肆重金禮聘幕僚,似有不軌之心,此事你看如何?”
心裡“咯噔”一下,楊傑想都不想立即奏道:“陛下。萬萬不可輕信地方之言,此事非但不可輕信,以微臣之見。還要駁回地方,嚴懲荊州知府,安撫湘王……。”
“哦?這是為何?”
“晉王、燕王和周王雖然是先皇召回,但是皇上遲遲不令其歸藩。已經引起了諸王的戒心,所以才有代王、齊王、岷王等藩王的提前稱病,準備隨時應付朝廷的召見,如果此時怪責於湘王,那麼諸王戒心甚深。恐有離心之舉,所以臣以為,無論湘王有錯無錯,此時都不應追之。”
楊傑顯然對朱允炆的心思把握和時局的掌控十分熟絡,兼之看到自己十分成功的轉移了皇上的思路,心思也靈敏了許多。
“愛卿的意思,是安撫為主,既往不咎。但若荊州知府所奏為實。豈不寒了忠臣之心嗎?”朱允炆其實也沒有這樣說,而這一切,都是在早朝上大臣們所言,到現在為止,大部分人都贊成要嚴懲,如同楊傑這般說法的還真沒有幾個人。
這也可能是朱允炆對楊傑網開一面的原因吧.
朱允炆由於很多事情成竹在胸。所以做事比較和緩,講究的是穩雜穩打。但長期處於老朱極端強權制約的大臣,一旦遇到了像這樣的寬仁之主。有些人還真不能給自己一個正確的定位,於是就出現了許多忠心之舉,彈劾楊傑是一種,而削藩又是另外一個大臣們發洩自己主見的出路。
正月剛過,朝臣們那顆不安分的心就開始騷動起來,幾次朝會,讓朱允炆終於分辨出各人的大概陣營:
以方孝孺和黃子澄為主的強力削藩大臣,雖然都是文人出身,沒有軍事經歷或背景。但是從心裡深知藩王的危害,從大明的長治久安的角度出發,力主武力削藩,以王者之道徹底解決。他們是以皇室正統為依據,任何排斥於皇權之外的勢力,認為都應該解除。這一點朱允炆已經從自己後世的歷史上看到了失敗,所以不用想,就擱置了。
還有,就是由戶部侍郎卓敬和在吏部任事的高巍主張的推恩削藩,認為強力削藩派雖然用軍事武力乾脆利索地解決問題,缺點就在於它來勢很猛,要下手的這些對象都是先皇的親骨肉、當今皇上的叔叔,處置不當,不僅使得新皇背上惡名,而且還會引發大範圍的骨肉親族之間的相殘戰爭,甚至會導致政權的危機。
所以以高巍奏議的推恩削藩和卓敬奏議的徙地削藩最有亮點。
推恩削藩仿效西漢武帝時主父偃提出的“推恩”做法,朝廷發佈“推恩令”,命令地方諸侯藩王將朝廷的恩賜推及到諸侯藩王的子孫身上,這一措施實行以後,至少可以獲取四個方面的收效:
第一,朝廷不用掏一分錢,也不費一兵一卒,順水做個“好人”,讓藩王將自己的封地分給你的子孫們,受惠的藩王的子孫們當然會說朝廷好;
第二,原來諸侯藩王國實行的是嫡長子繼承製,其他子孫沒份,因而造成了藩國的勢力不僅不會削弱,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越來越強,而實行“推恩令”後,一個藩王國分給好幾個子孫,諸侯藩王的勢力大為減弱。所以“推恩令”一出,藩王勢力就會自行衰減,朝廷就不用為此操心和擔憂了;
第三,自古以來中國人一再主張以孝為本,如果朝廷硬要用武力將祖上給地方藩王的藩地給削了,那麼朝廷就要被戴上“破壞祖制”的“不孝”罪名,從而在輿論與人心上失去優勢。而實行“推恩令”意味著將祖上的恩賜惠及每個子孫,這就吻合了“國法人情”;
第四,要是藩王不去理睬朝廷的“推恩令”,不僅給朝廷多了一個征討他的罪名,而且藩國內父子之間、兄弟之間也易內訌,到那時他們不僅不會勢力壯大,反而自身先亂了陣腳,朝廷就可高枕無憂了。另外高巍不僅主張推恩,而且還主張徙地而封,即將北方藩王的子孫分封到南方去,將南方藩王的子孫分封到北方去,讓他們全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兩眼一抹黑,再怎麼雄才大略也會感到無處下手。
卓敬對高巍的推恩削藩做出了補充,曾經私下上奏,言及無論燕王之病孰真孰假,都不宜長居京師。建議暫時只動燕王一藩就可,可將燕王遷移至南昌一帶,言道:“……將要萌發而沒有顯現動靜的。這叫徵兆;等到適當的時間可以做而做了,叫時機。時機沒到很成熟的時候,往往一般人沒法判斷,徵兆沒到了明顯的時候。是不被人們所覺察到……。”
但無論是黃子澄、方孝孺、卓敬或者是高巍等人主張的削藩主張,都是為了朝廷的集權而為,對於強力削藩,朱允炆也不是沒有考慮過,但是認為現在已經沒有了必要。因為燕王就在京師之中,自己的控制之下,武力現在打誰呢?總不能朱元璋剛剛駕崩,自己就要革新一切吧。
對於高巍的推恩削藩,其實朱允炆最為贊同,但是覺得好是好,又幾乎沒什麼缺點,但不適合現在大明的局勢。真正實施起來要有較長一段時間。朱允炆自己是當時皇家年齡最長的孫子之一,才二十一歲,其他藩王的兒子都在十幾歲的年紀,有很多還是蒙童,一旦“推恩令”下達,藩王們完全可以以兒子年齡小作為藉口進行拖延。
而朱允炆已經有些不敢等下去了。因為他以為滿朝上下應該都是一片削藩的呼聲,但是卻以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董倫、行人司右司副楊砥和御史韓鬱等人為主。面對著朝堂之上愈演愈烈的削藩之議,開始不忌諱犯眾怒的後果。開始了堅決的反對。
董倫是早逝太子朱標的侍讀。性格直率,所論世事切診時弊,朱元璋多次讚揚他,後來將他晉升為東宮詹事府左春坊大學士。
已經七十五歲的董倫,從經歷來看,他與大明開國文臣宋濂同列,又是東宮老人,按照道理,應該維護新皇的利益為主,而且朱允炆也能看出其個性敦厚率直的人,資歷老,威望高,但應該不會受到蠱惑,是不是其中看出什麼玄機才這樣說呢?他不敢保證。
而另外行人司右司副楊砥也奏之曰:“帝堯之德始於親九族。今宜惇睦諸藩,無字剪枝葉。”御史韓鬱更是彈劾主張削藩之人,說是離間皇室至親骨肉之舉,其用心就有些可疑了。
不過,透過這個現象朱允炆可以看到,削藩之議不解決,恐怕自己的朝臣們很難把精力投往自己的職司,甚至削藩之議會逐漸的演變成黨爭,那時,就算是朱棣真的幡然醒悟,或者是天下太平。所留下的隱患也不會小了。
回顧自己後世中明朝的動盪時局,不是在文人和武臣、宦官之間的相互內訌中逐漸衰落的嗎?
難道那個杯具的建文帝走的也是這樣一個不歸路。就算是逃得過朱棣的篡位,能逃得過朝堂之上的內鬥嗎?朱允炆現在最急需的不是削藩,而是想辦法穩定朝堂之上愈演愈烈的爭執。如果不那樣,所將要進行的削藩不僅面臨著巨大的外界威脅,也就是是藩王有可能的軍事武力反叛,而且深受朝廷上下對削藩問題不同態度的巨大壓力,外患與內憂,交相襲來,使得局勢更加撲朔迷離。
也會使剛剛接受的天下,面臨著前所未知的政治風浪與政治考驗,這才是朱允炆所擔心的,為何就那麼輕易就放過楊傑的原因之一。
也算是想扶植一隻力量吧,朱允炆這樣想著,在那裡靜靜等待著楊傑對於荊州知府舉奏湘王的事情做出回答。
楊傑略一思考,邊奏道:“恕微臣斗膽直言,我朝自高祖皇帝開國以來,嚴懲貪佞不法之徒,法紀嚴明,為甚貪佞不法之徒,殺不盡,懲不懼?”
“蓋因天下雖千萬人有千萬種想法,但唯一相同的一條,就是眾人皆有貪慾,一曰貪財、二曰貪名,世間萬象,莫不涵蓋其中,而微臣也不例外。”
“所以,臣以為,無論湘王之事孰真孰假,此時也不急於追究,急切之事,就是禁絕相互攀誣之風,微臣擔心,湘王之事陛下若要追究,恐怕地方官員舉奏藩王之弊的愈多,反而使皇上陷入兩難,到時更難抉擇。所以荊州知府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朱允炆正是這般想法,此刻楊傑再說出來,正合自己的心意,當即點點頭,道:“愛卿所言甚是,那就按照如此作罷!!”
楊傑聽到皇上說的如此輕巧,胸口不由一窒,心道,恐怕這本來就是你自己的想法,不過是借我之口說出來而已,從此,對皇帝的認識又增加了一分。但是話已經說道盡頭,再往燕王身上繞,顯然是不可能了,也不禁佩服這個年輕皇帝的說話風格,好像記得是從初見時,自己說話從來都沒有佔據過主動,彷彿永遠要圍繞著其而談論。
這次顯然也是如此,楊傑迷茫中,還是沒有能揣測出皇上對於燕王的態度,倒是把自己的老底也揭開了,心裡暗歎一聲,剛要告退。就聽見朱允炆說道:
“回去後,擬個名單,將那些永嘉、永康之地的士子報將上來,朕想選擇其中同侍經筵,也好讓朕領略楊愛卿推崇之學說。”
楊傑心裡一震,知道皇帝已經默許自己的行為,就要看今後永嘉、永康之地士子的表現了,心裡喜憂參半,叩拜而出,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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