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敵我(四)
第500章 敵我(四)
黃於升聞言愣了愣,隨後便也笑了起來:“確實有意思。先前李賢在徽州府巖鎮的行徑二人都是見過的,才氣方面的東西對方並沒有表露,但是在他對付許宣的手段而言,內裡還是有著幾分狠辣。不過即便如此,有些東西在他身上還是輕易拋不開的。那時候的李賢,對於生意上的事情明顯有著幾分不屑。從這一點上也能看出他內心的清高。這樣的一個人,即便很有本事,但是外人其實輕易就能把握得住。但是從他眼下的表現來看,竟是自己將這些東西放了下來。
一個原本就有手段的人,如果拋開束縛,那麼就更加危險了。也是因此,許宣才說“有意思”。在他這裡,當然知道以後的李賢恐怕很難對付了。這邊是對方的主場,於家多年經營的關係擺在這裡,許宣當然不會自大地認為自己能夠撼動。在這樣的情況下,現在李賢有了這樣的態度,對於許宣來說,就更加不利了。
不過他也沒有因此覺得害怕或者擔憂。原本過來杭州這邊,同李賢算一算賬,也是他此行要做的主要事情之一。既然如此,那麼其實已經在一開始就做了最壞的打算。他也是從一開始就意識到雙方巨大而懸殊的實力對比。所以這段時間以來,許宣所有的事情都是隱在背後的,便是避免自己過早地暴露出來。而先前在劉餘帆的事情上站出來,也是因為他計劃之中的第一步已經完成,他想借此進行一個試探,隨後從他人的反應中來規劃下一步的行動。
開始的時候無所謂,沒有任何人關注他,也沒有任何羈絆的東西。他做好準備,隨後在杭州這邊鋪開生意,完全不用擔心什麼阻力。但是眼下這種好時光已經過去了,剩下的一段時間,說是如履薄冰其實也不過分。他需要小心一點,再小心一點——建立很多新的車行,目的也就是在這個地方,他把水攪動得渾濁,隨後自己的隱藏在背後,不會輕易讓人覺察到他的底細。
在劉家的事情之後,許宣也開始留意外界對他的看法。有些人已經開始打探起他的身份。其實這些事情,原本他也沒有多做遮掩——只是令狐楚過去恐嚇了一下那些具體負責事情的官員,隨後將劉餘帆放出來罷了。並且在令狐楚的要求之下,劉餘帆放出來之前的這段時間裡,事情是保密的。因此劉餘航幾人甚至劉祖宏都沒有得到確切的消息,但到得此時,劉餘帆已經放了出來,那麼保密也就沒有什麼必要了。
劉家最近比較安穩,以至於原本準備的幾項為了應付那邊反撲的預案倒是沒有用上。恐怕也是因為劉家的內部一些識大體的人,將事情壓了下去。不過許宣也知道,安靜或許只是暫時的。經此一事,劉家的威望在杭州算是受到了影響,眼下恐怕有很多人正在偷著樂。那麼對於他這個始作俑者,劉家肯定不會順眼。只要自己在杭州逗留一天,那麼就不得不提防對方可能有所有的舉動。
許宣的想法倒也很光棍,債多不壓身,得罪一家和得罪兩家沒什麼區別,反正都是得罪了。何況劉餘帆在這些事情上也表現出了鮮明的態度,許宣既然為他出手到了這一步,他也不可能旁觀。到時候自己總不會一個人作戰。
這般想了一陣,隨後又拿起了桌上的幾分信箋在燈火下慢慢看著。這是從巖鎮那邊寄來的信,娟秀的筆跡寫的蠅頭小楷,讓許宣看了嘴角露出幾分笑容。自從來到杭州這邊,基本上每週都會同巖鎮那邊保持書信往來——眼下他還是固執保持著以前以星期為單位的時間單位——這兩封信是今天傍晚才寄過來的,還來不及回。他當時在忙,因此就暫時放在了一邊,到得此時才有時間拆開來看。
兩封信的字跡不一樣,娟秀字跡的那封是蠅頭小楷,顯出寫信之人的幾分小家碧玉的氣質,這是許安綺寫來的。另外一封是用的瘦金體,有分英氣勃勃的感覺,當然就是許安錦了。說法的方式也不一樣,許安綺是喜歡將自己身邊最近發生的事情同許宣說道一番,比如那個商賈之間吵架啦,或者說眼下巖鎮一些人對於許宣的評價啦,每次都是說完了這些之後,才問一下許宣的境況,叮囑他注意身體什麼的。在這方面,許安綺作為生意上的女強人,和作為一個小媳婦的雙重身份就非常好的結合在一起。而許安錦更多的是噓寒問暖,比如會在信裡說明隨信捎來的一些東西之類的。姐妹倆也不知道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反正面面俱到地讓許宣覺得幾分結了婚之後的男子應該有的樣子。雖然眼下雙方身處異地,但是一些聯繫和羈絆,是無法斬斷的。
看完了信,隨後放在一邊,又隨手取出一些寫滿字跡的紙頁在看。這是今天整理上來的一些消息。黃於升在一旁喝著茶,見狀露出幾分曖昧的笑容。他是知道許宣的習慣的,每天的這個時辰,他一般會時間留給自己。比如讀許家姐妹的來信,或者是寫回信。還有的就是看這些消息……
“白姑娘……今天又去了什麼地方救死扶傷了?”黃於升笑著問道。
許宣只是點點頭,也不去回答他的話,繼續看著手中的東西。白素貞是他來到徽州府之後的另一個目的,雙方雖然還沒有夫妻的名分,但是從當日豐樂河水邊雙方隔江拜堂也就能看出來,白素貞對於嫁給他,其實是願意的。這樣的情況之下,他當然不會放棄了。
許宣在那邊看著信,黃於升也就沒有再打擾他。按照往常的慣例,許宣看完之後,就會開始新的工作。安排新的人手,佈置新的計劃之類的。但是今天晚上,許宣看那些東西的時間變得格外地長,其間皺了幾次眉頭,那些不多的信息資料也被他反覆看了好幾遍。
黃於升覺得有些古怪,正要開口詢問的時候,那邊許宣的神色冷了下來:“杭州儲家……你知不知道?”
“儲家?杭州到是有幾個儲家,不知道漢文問的是哪一個?”黃於升想了想這般問道:“怎麼了?”
許宣眯了眯眼,身子朝後靠過去:“老婆被人調戲了。”
黃於升聞言張了張嘴,有些驚訝。他是將事情理解到了許家姐妹的身上,按理說巖鎮眼下應該不會有人對許家怎麼樣了,畢竟是知道許宣能耐的,更何況還是調戲老婆這種事情。
“老婆被人調戲了。”許宣說著,將手中的一疊紙張扔在桌上,隨後站起身:“叫人,我們去打架。”
短暫的時間裡,黃於升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愣愣地看著許宣走出門,隨後走過去拿起許宣扔下的紙張看了一眼,才是明白先前許宣話裡的意思並不是指的許家姐妹。
而是白素貞……
來到杭州的這些日子裡,許宣並沒有去打攪白素貞的生活。一方面是因為他自己現在很多事情都還沒有定下來,另外的原因便是因為他知道當時白素貞的逃婚是為了替他自己做一個決定。白素貞是有主見的女人,那麼在她可能清楚一些事情之前,所做出的決定是不會改的。他若是直接過去,恐怕二人見面也會很尷尬。
相互都喜歡著彼此,但是中間偏偏隔了一些東西,這種感覺太令人不爽了。雖說在真正的愛情面前,什麼問題都不是問題,但這也只是後世人們偷懶的一個說法罷了——男女若是分開了,很多時候都將原因歸結於感情本身沒有到那一步。
但是很多時候事情本身是相當複雜的,不能簡單的下定論。甚至很多時候正是因為感情到了那一步,有些事情反倒是糾結了起來。
有一次,許宣甚至在街頭見到了白素貞。彼時女子揹著藥篋,在路邊攔了一輛人力拉車。許宣遠遠的望著對方離開,並沒有過去打擾。
並不是因為他心中怯弱什麼的,在巖鎮的時候,他在感情的事情上或許優柔寡斷過,但是到得此時,也已經明白了一些東西。對於他來說,即便有著前世的閱歷,但是人生也是一個不斷學習和進步的過程。此時其實也是在等著一個合適的機會,讓自己能夠理直氣壯地站在對方的面前。
“儲家……”黃於升望著手中紙業上的幾行字,皺了皺眉頭。
雖說沒有去打擾白素貞的生活,但是對於她的一切日常,許宣還是關注的。眼下不是沒有能力,有了劉餘帆的介入,整個消息網絡越發完善起來。白素貞每日在杭州活動,到處都有她的足跡——總歸是一些簡單的生活,即便沒有這消息網絡,要想知道白素貞的日常生活,也未必是多難的事情。
許宣便以這樣的方式對白素貞保持著關注,一邊等待著隨後的見面。但是波瀾不禁的生活裡,總歸會有些波折,這些波折或許不經意,但是也如同丟入平靜湖水中的一顆小石子,隨後一圈圈的漣漪也會不斷的湧現起來。
就是在今天夜裡,出了點問題。
“儲家……”黃於升在那喃喃自語了一陣,隨後終於是記起來了對方的身份。杭州有好幾個儲家,有一個是大家族,家中眼下除了翰林學士。但是眼下卻是另外一家,是一個布商。而眼下另得許宣突然暴走的原因也很簡單——白素貞被人給劫持了!
這些紙頁上的消息也只是一個簡單的梗概,具體的來龍去脈上面是沒有的。不過即便無法弄清楚,但此時要如何應對,也是一目瞭然。
耽擱了一些時間,黃於升隨後朝著屋外追出去,而那邊許宣已經快到門口了。
“漢文,你等我一等。”黃於升一路小跑著追上去:“漢文,別急。白姑娘是杭州有名的大夫,是有名聲的,那邊輕易不會動她……”黃於升趕上許宣,口中還微微喘著氣:“不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許宣此時冷著臉,快步穿過庭院走出了大門,聞言面無表情地說道:“如果你看到前幾天的消息就知道了,那個儲家的二世祖,已經關注白素貞好幾天了。今天他對白素貞動手了……”他說著,伸手在懷裡摸索一番,隨後才對黃於升說道:“去那邊叫幾個人,能打的,殺過人的那幾個……全部叫過來。我在春風樓那邊等你們。”
“為什麼是春風樓?”黃於升聞言有些疑惑,春風樓是杭州有名的青樓場所,也是一般書生才子們聚會喜歡去的地方。
“白素貞跑去給妓女看病,被人堵在裡面了。”許宣撇了撇嘴:“真是亂搞,去這種地方都不帶個男人。”
二人在走到屋簷下,那邊過來一個下人。黃於升連忙伸手招呼過來:“快去叫一輛人力拉車。”下人應允之後,正準備離開。許宣在那邊擺擺手:“不用了,去給我牽匹馬過來……”
那下人看了許宣一眼,又看了黃於升,有些遲疑地說道:“公子……”
黃於升聞言,伸手拍拍許宣的肩膀:“如今的時辰,正是夜市的時候。鬧市縱馬,可是要被抓住治罪的。”
許宣一邊走下樓梯,聞言伸手在自己的額前揉了揉:“倒是將這事給忘記了。”他說完之後,搖搖頭:“算了,我跑著過。”
話音落下,人已經沿著道路衝了出去,遠處過來幾個行人避之不及,差點撞了個滿懷。隨後望著許宣的背後罵了幾句。
“趕著去投胎啊!”
……
杭州城已經比較熟悉了,官府有固定,在這個時辰是不好縱馬奔行的。其他的交通工具還不如跑著快,況且還能夠抄近路,算下來也能節省不少時間。
他一邊跑著一邊心中琢磨著事情。那些消息是今日傍晚時分送過來的,算得上是很新鮮的消息,記錄了白素貞從今日卯時一直到申時的所有活動。眼下也酉時過半,算算時間沒有過去多少……希望不要出什麼事情才好。
……
春風樓是杭州眼下最大的幾所青樓之一。幕後老闆的身份不清楚,但是財力和勢力肯定是很厲害的,這些從春風樓每日進出的大人物數目之上就能看出來。而且這邊的歌妓舞女們無論是外在的容貌長相,還是內在的素質較之其他很多的酒樓都要高上許多。在一些見多識廣的人的說法裡,春風樓即便同秦淮歡場作比較,也可以完全不落下風了。
今日許宣要去的便是這樣的地方,不過他沒有什麼**的心思。去青樓救老婆,這種事情發生在他的身上,還是讓人心情有些複雜。
……
春風樓後方的院子裡,此時此刻有人在說著話。這邊有很多這樣的規格的小院落,所過來光顧的,也多是一些層次和喜好比較高的嫖客。他們有錢,或者有身份,不屑於同一般人一樣在樓裡面湊合,這樣的準備就是為了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個家一樣。
“那娘們兒,讓人沒話說了……也不掙扎,也不反抗……本來以為是認命了,但是沒想到完全不是。你看看,你看看……趁我不備打了我一巴掌。嘶……現在摸著還是痛的。不過我方才摸到她的手……雖然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不過那感覺……嘖嘖。”有人這樣說著,雖然是在罵著,但是聲音裡有著幾分明顯的快意和興奮。
話音落下不久,有人接口說道:“儲兄盯著她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的心思兄弟是知道的。今日便想了個辦法,算是成人之美……樓裡的姑娘本沒有病,只是佯裝生病,依照她的性子,肯定是回來的。不過眼下時辰還早,有些事情不方便做。我們不如商量一下生意上的事情,待到時機成熟……今天晚上還不是儲兄說了算。”
“哈哈哈……如海啊,老實說,為兄就是為兄就是欣賞你這樣的……至於生意上的事情……”聲音說著,稍稍沉默了片刻,隨後說道:“好說、好說。”
“蘇州的那匹布,在下知道你們儲家是準備吃下去的……但是那量太大了,你們一家吃下去可能撐到……儲兄,我方家可以幫一把手。在下知道你在家裡是能夠說上話的,如果可以的話,不知道能不能有個機會見到你們家老太君……”
“這個……”儲姓的年輕人遲疑了一下,隨後點點頭:“可以試試,如果只是見見的話,問題不大……”他說著,有想了想:“這批布料我家是籌謀了好久的,可不能平白無故地讓給你們。”
“哈,就等儲兄這句話……如果事情能夠做成,我方家自然也是感激儲兄的,倒時候……”
燈火將二人身影打在窗戶上,那邊叫方如海的人伸手比劃了一個手勢,儲姓年輕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後又是一陣私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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