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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裡 第七十三節 杜鵑聲苦不堪聞(十)

作者:青玉

第七十三節 杜鵑聲苦不堪聞(十)

更新時間:2010-11-13

既便是已經事隔近二十年,但此刻回憶起那場慘烈的戰役和慘痛的教訓,史福仍然感到痛如錐心。

他繼續說道:“為了還我何山,有多少人仗劍而起,血灑河山?因為無論如何,萬千臣民不能棄,大好河山不能失!隆興元年的北伐雖然失敗,但我們只要有人還活著,那麼這場戰鬥就不算完。後來,黨內一邊檢討戰爭中暴露出來的慘痛經驗和不足,一邊迅速成立了‘鐵血鋤奸隊’,對那些在戰爭中裡通外敵的人進行了一系列的捕殺行動。你的父親也十分狡猾,知道我們放不過他,戰爭一結束後就立刻不斷在各地潛藏。我們利用黨內巨大的情報網還是把他挖了出來,此後追擊了三千里、跨越了兩個月,一直追到已經淪為金國佔領地的河北滄州,才將他擊斃。”

聽到這裡,馬如忠的臉上不由得劃過一絲悲慼之色。

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可有再多的金錢,又能買得回來一條鮮活的生命嗎?

馬天空為了一時的貪念,做了漢奸,毀掉了北伐的重要成果,也引發了黃龍黨人憤怒的追殺,最終,那五千兩金子他甚至連一兩都沒有來的及花出去,就喪命在復仇鋤奸的利刃之下。

也就是從那時侯開始,弟弟馬行天開始領著幼小的馬如忠開始了一場長達近二十年的逃亡生涯。

後來,馬如忠終於考得舉人功名,但卻是才學有限,再難在科舉上更進一步。叔父馬行空就拿出多年積蓄的錢財,幫他走通關節、謀得了這個八品縣令的官職。

或許是長期的隱姓埋名讓馬行天開始感到厭煩了,或許是這十多年的安全無恙讓馬行天放鬆了警惕。或許愛財如命的馬行天想在為侄兒謀官花了大量錢財後又想再撈回點成本回來,總之,不知道是哪跟筋搭錯了,馬行天又開始重操舊業盜墓了。

為了不叫東窗事發,馬如忠只有利用手中掌握的職權來拼命為叔父掩飾,這才做出了冤枉唐阿水、毒殺趙大的事情來,不想卻又因此引發出宋君鴻等一干人來鳴冤抱打不平,最終全盤皆露,反而還賠上了自己和叔父的性命。

此時想來,這些事情的發生竟是環環相扣,莫非果真天道迴圈、報應不爽?

天色已經即將報曉,眼見一天就要這麼快的過去了,書房中的眾人靜靜的聽完馬如忠和史福講述的故事,卻像是過了一生那麼漫長。

史珍在旁邊聽得有些難過,不禁婉惜的說道:“其實人的一生真的很長,本來有很多機會你們叔侄都可以簡單做人,平安生活的,只是你們沒有把握。”

貪慾,有時可以讓人像撲火的飛蛾。

是不是直到引火燒身的一刻,才會覺醒?

如果讓他們有一次重頭來過的機會,他的父親是非會甘於隱居某處教子?他的叔父是非會甘於收手不盜直至病老於床榻?他又是否會甘於在這小縣中安貧樂道,做個知足常樂的小小芝麻官?

但人生真的能夠重來嗎?很多東西你失去了,就是永遠。

馬如忠雖然也很後悔,心裡也知道有些地方自己一家人是一步踏錯回頭無路,但仍倔犟的辯解道:“天地不仁,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更好的生存。”

“這是狼的處世哲學啊!”踱步過來的宋君鴻輕輕地嘆息了一聲。他已經看出來到這時侯,其實一切都結束了。

“做狼又怎麼樣?即然人可以吃我,那麼我為什麼不可以吃人?”馬如忠反問道。

“但人和畜生還是有區別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是沒錯的,但這不是說你一定要去做一個畜生。你一邊抱怨這個世界待你不公,蒼天對你不仁,一邊卻又自己去增加這個世界的不公、變本加厲這個世界的不仁,那你只會讓自己變得更加冷漠與危劍。實際上,你自己本身就是在進行一場自我毀滅啊。”

“所以,毀滅你們的恰恰是你們自己啊。”宋君鴻惋惜的說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

“再回頭已百年身嗎?”馬如忠喃喃的重複著宋君鴻剛才的話,似已經痴了。

韓書俊瞅了瞅已經開始有些透亮的夜幕,擔心的問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對於這種好玩的事,哪怕有再大的危險,他也從不缺乏參與的熱情與勇氣,但他還是不知道事情的發展應該怎麼去把握。

或許這也正是少年人的可愛之處。你不一定要如史福般沉穩老練,但至少你可以與史珍、韓書俊一樣的勇敢!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還是按國法處理他吧?”宋君鴻揚頭問向一旁的史福。其實現在馬如忠的是生是死,也只是在史福的一念之間罷了。

“嗯,那就這樣吧。”史福點了下頭,上前快速的一掌拍在馬如忠的琵琶骨上,廢除了他的武功。然後才又走回到宋君鴻身旁,手刀慢慢恢復了尋常的肉色,說道:“先讓他錄供畫押,然後和尋找到的髒物一起解送上一級州府處理。”

“嘿嘿,我家是官了啊,更也不是強盜了。誰也不能再審判我,這裡是我的地盤,這裡仍然是我說了算!”馬如忠突然嘶聲大吼了起來。

眾人聽得他的吼聲都不由得一怔,他吼的像他仍然端坐在大堂上一樣的威風威嚴,可實際上他現在已經是窮途末路、待審的罪犯而已。

在眾人這一怔的時間裡,馬如忠已經翻過了臥在地上的馬行天的屍體,他胸前那一截森寒的刀尖露了出來,令人望而生畏。

可馬如忠卻渾不在意,他把馬行天抱在懷裡,仍像是少年時依偎在這位叔父的胸膛上流浪一樣。“即使是做狼,我們也仍然是一家人。”

說完這一句話,馬如忠突然把馬行天的屍體緊緊擁抱了起來,於是那截露出來的鋒利的刀尖不費吹灰之力的就又洞穿了他的心臟。

宋君鴻四人大吃一驚,想要上前阻止卻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叔侄二人如一根草線上的螞蚱一樣被短刀緊緊串連在一起,屍體漸漸冷卻。

“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這是馬如忠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

沒有人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結局,大家都沉默了下來,不知該怎麼辦。一會兒的時間後,史福上前接過韓書俊手裡的賊贓放到了馬氏叔侄二人的屍體旁,然後重新運起“鐵掌刀:在牆上迅速刻下了“在案追稽大盜馬行天與其侄馬如忠監守自盜與此”幾個大字。

然後轉身向史珍略一彎腰,拱手請示道:“小姐,此間事已了,您可還有什麼吩咐?”

史珍搖了搖頭。

史福繼續說道:“那我們便走吧?”

史珍無言的點了點頭,她此時一點都沒有了做女俠行俠仗義時夢想的那種豪情與快意,心頭似有千般塊壘,堵的慌,想哭,又哭不出來,壓抑的難受。現在只想快步逃離這裡,當先邁步走了出去。

可走到門口她突然又轉過頭來對史福問道:“福叔,你說我們做的對嗎?”

“對!”史福堅定的回答道:“我們學文習武,所為何事?稟公持義四個字罷了。江湖險惡、人世炎涼,這些黑暗之事總是層出不窮,那也總要有人勇於站出來去進行處理。我輩同儕,當仁不讓!”史福頓了頓又說道:“這也是您父親的教誨。”

“我也知道我們做的對,可為什麼我仍然還是覺得很難過呢?”史珍用腳踢了踢門邊的一個小石子,問道。

“因為人心都是肉長的。”史福繼續回答道:“可有時阻止罪惡卻要用冷酷手段。就拿這馬如忠來說吧,他知道錯了,但他停不下來,只有在這條錯誤的道路上一錯再錯下去。如果我們不阻止他,說不定他還會因此而傷害更多的人和家庭。現在這種結局......”史福頓了頓說道:“對他或許也是一種解脫吧。”

“真是可憐、可惜、可恨、可嘆!”韓書俊突然也大發起感慨。

宋君鴻對他的感概卻也似頗為贊同,附和道:“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

史福點點頭,“有道理。希望後來人能因此警之、戒之、慎之吧!”

韓書俊介面反問道:“可所有人真的都能因此而警之、戒之、慎之嗎?”

史福怔了怔,並沒有作出回答,只是微微嘆了口氣,邁步跟隨著史珍一起出了門去。

韓書俊困惑地抓了抓頭髮,也跟了出去。

宋君鴻是最後一個走的,他離開那屋前,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

這個縣的縣令馬如忠就這樣死了,他死時就像是睡著了一樣的安然,嘴角甚至似還掛有著一絲甜美的的微笑,一如偎在父母懷抱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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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很多人可能會奇怪在我之前的描寫裡,這馬如忠是一個典型的冷漠、草菅人命而又還有點腹黑的形象,為什麼要在這一節裡給他交待出這樣一個故事背景?因為作者始終認為:這世上沒有天生的英雄,正如也沒有天生的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