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裡 第九節 山前燈火欲黃昏(二)
第九節 山前燈火欲黃昏(二)
更新時間:2010-01-19
“九子蒙難”,是最近南宋朝內舉國轟動的聽聞。
宋室南遷之初,曾一度處於戰亂頻仍和瀕臨亡國的惶恐之中,但至宋孝宗趙昚即位後,南北分治的局勢已經基本穩固下來。雖被迫於隆興二年(西元1164年)和金國簽訂“隆興和議”。但此後宋孝宗專心理政,終於使南遷後的宋國呈現出穩定並漸次繁榮的局面來。
只是在剛剛的北伐軍事失利後,皇帝時常霜夜噫籲,身體健康每況愈下,朝政已經漸漸交由太子趙惇及幾個主要樞相商執,但這種宮廷秘辛自是極少有讓民間知道。
本年春末夏初的六月,南宋都城的臨安京,到處都是一片花紅柳綠,仕子們在鱗次櫛比的“勾欄瓦舍”中詩詞唱和,達官貴人們在朝會後紛紛帶上家眷出城踏遊,或舉辦一場場通宵達旦的歌舞酒會,儼然一片盛世再造、安享太平的模樣。誰也沒有想到,那些一直不甘於丟失北方大片國土、渴望王師二次北伐的人們並未消散,而只是轉為蟄伏,他們以嶽鵬舉“直搗黃龍府”之志為號,暗中聯絡縱橫,稱“黃龍黨”,與朝中日漸得勢的議和派相抗衡。七日,以三司使韓侂冑為首的九人突然直闖皇帝靜養的後苑人工湖,聯名上書劾銀青光錄大夫、同知樞密院事李山笑(太子妃李氏之弟)貪墨國努、倒賣軍資、軍情等多項驚駭事宜。宋孝宗把太子喚來,擲劾章與面,大罵“國破可續,豎子難救!”昏厥過去,纏綿病塌不能理朝。翌月,尚書左、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聯合制誥並與榻前請批:太子被勒令禁足家中自省,李山笑左遷,而上書九人以攻訐大臣、離間皇室骨肉至親等名目獲罪,削去官職,闔家流徙三千里。
但事情遠沒有就此結束。八月三日,僅在韓侂冑九人及其家眷到達流放地的第二個晚上,一場巨大的災難又接踵而至。
醜時三刻,一場熊熊燃燒的大火突然焚起,一個個人影在烈焰中翻來滾去,發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喊叫,熟睡中的人大多都沒有來的及發現火情便被席捲其中,原殿中侍御史周義興、原大司農部丞舒言皆在大火中隕命。
原翰林侍講學士祖恩雖讓人搶救了出來,卻也須發皆燎燒的乾淨,昏迷不醒之中。
原監察御史萬躍亮連呼眾人擔水救火,自己領頭便要再往火裡鑽。韓侂冑通紅著雙眼,一把將之攔住,喊道:“不行,發現的已經太晚了,這火救不起來。還是把跑出來的人都儘量接出來送到安全的地帶要緊。”
“火裡說不定還有活人,他們都是我們的妻兒老小,救不起來也要救!”萬躍亮仍固執地大喊著,看著葬身火海的妻兒痛不欲生!
韓侂冑黑著臉一腳把錢行踹翻在地,提著一個白天干活用的重錘嘶啞著嗓子說道:“你要想尋死不用火燒,我就先給你一個痛快!”然後目光朝圍散在四周的驚惶眾人身上一掃,他的威勢像獸群中的獸王一樣不容任何挑戰,壓迫著其他成員。咬牙切齒的說道:“任何人不得再往火裡鑽!羅九,你去協助趙大人領著大家到空曠的地方集合;張旺,你去找戍守廂軍和鋪軍求援,請他們立刻來滅火!”儘管無人知道他的一對幼子幼侄此刻也陷在火中。
一邊下達了這一連串的決定,韓侂冑一邊飛快地在腦子裡思忖著這一切。
他們的流放地河州地處宋境西南,房屋建築多為竹木結構,火勢一起,轉眼之間便接連點燃數十間屋舍,幾無可救。而更令他心驚的是:這火勢竟分多處燃起,這決不是無意失火的現象,而是有人在刻意縱火。原本各個屋舍外“潛火水桶”裡專門蓄以防火的盛水也一早就讓人倒的精光,這一切都說明瞭一個問題有人要他們全部葬身於此!自宋太祖在太廟中立碑開始,皇帝就不得以言事殺士大夫,他的妻子更是高宗皇帝愛妃之妹,他們被押解離京的時侯黃龍黨內和宮中就分別傳出同一個訊息,皇帝並未有處死他們的意思,只要堅持半年,自會有大赦的聖旨到來。但這不代表朝中的奸黨們會允許他們繼續活著再回到朝裡,因此這是有預謀有按排的殺人行動,就算火勢不大缸水仍在,對方也絕不會留給他們充裕的時間救火。
他把手裡的鐵錘攥得更緊,緊緊盯向黑暗中的每一個方向。
果不其然,原荊湖南路轉運使、平預伯趙尚乾正指揮火場囚徒往東邊處疏散,那裡是整個囚場早上點卯的操場,空闊硬實的泥土上是個既不怕火也不懼煙的地方,他心道只要能把大家領到那裡去應該就會暫時安全了。卻似乎看到前方突然有亮光一閃,然後就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跟在他身後的原監察御史林古丹驚恐的看到一支羽箭插在趙尚乾的胸口,在他倒地的瞬間箭尾的翎羽似乎仍在微微的顫抖著。與此同時,一陣密疾的馬蹄踏地聲從操場另一邊的黑暗中傳來。
“果然來了!”韓侂冑心中暗叫一聲。猛的把錘頭砸在地上,捲起自己的兩隻袖籠,大喊道:“大家儘快集中到一起!圍成一個圈慢慢後撤,女人老人和孩子在中間,男人在外層,就近抄傢伙,我們,拼了!”
說話間那支從黑暗中出現的馬隊已經馳到眼前,馬上的騎士們無不黑衣黑褲,一幅黑色的大帕矇住了面孔。一抬手,掌中已經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馬刀,揮手間就帶起一顆顆人頭就著滾熱的鮮血落到地上,像黑暗中的魔鬼們收割著一條條生命。
韓侂冑雙手緊握著鐵錘的木柄,如一個千軍辟易的將軍般佇立在一匹迎面奔來的戰馬前方,紋絲不動,直到來騎衝至隔他尚有一丈遠距離的時侯卻突地斜向疾竄一步,然後身子猛的反向扭動,鐵錘藉助腰勁帶著罡風平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弧,“嗚”的風響中已經準確的命中了馳馬的頭部。那馬悲嘶著倒地,把馬背上來不及甩鐙的騎士掀翻。韓侂冑迅速地踏上一步,在黑衣人還在掙紮起身的時侯一腳踢飛了對方掌中的馬刀,然後舉起手中的鐵錘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聲慘號後,韓侂冑直起身,暗念:“解決掉了一個。”多年宦海浮沉下身手依舊敏捷有力,此刻他突然很僥倖年少時經常和班直軍營中的那些少壯軍官的一次次醉酒高歌、角鬥相撲的歲月。
可當他抬起眼來環視四周的情形後,臉色就變的難看起來。
在黑衣馬隊的衝擊下,剛剛好不容易聚攏在一起的人群又一次如炸開窩的蜂蟲般四處逃竄,根本不再理會他剛才聚圓結陣的呼喊,也根本不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躲避,那些婦孺們只是本能的奔跑、大聲的哭號著。而就在他們身後,黑衣的騎士們策馬從他們身後追上,像砍瓜切菜般將之砍翻。偶爾有些男性,拉了身邊的斷木,撲上去和這些黑衣人拼命,但又哪裡是這些凶神惡煞、號令嚴密、訓練有素的殺手們的敵手。黑衣騎士根本無視他們高舉的木棒,只是在藉助馬勁馳過他們的身側的一剎那,矮身揮手間,便帶起一道飛濺的血瀑。他們每一次揮刀,都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號和撲倒在泥塵中的身影。
只有少數人能做到臨危不懼、不亂,甚至組織起有效的反抗,原歸德中郎將種照義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沙場裡滾過幾十回、百戰餘生之人,對於撕殺早已是司空見慣,冷然一笑不退反進,欺身就已經刁住一名黑衣人揮刀斬落的手腕,運勁反擰,另一隻手劈手便把刀奪了過來,斜著就勢便在對手胸腹間開出一個兩尺長的口子。然後也顧不上尋找自己的親眷,大聲的向韓侂冑呼喊道:“留下幾個人和我斷後,其他人都向北衝,那邊應該有廂軍運糧的側門可以出去!”
韓侂冑聞言一把抓過羅九咐吩道:“聽種將軍的安排,帶大家往北跑。”然後也不等他回話,就拎起鐵錘帶著身邊的幾個男子向正在阻擊黑衣人的種照義靠攏過去。
很快,他和種照義頑強的抵抗就吸引到了黑衣人主力的注意,一聲呼哨下,幾十匹戰馬掉轉馬頭,就一起向他們衝了過來。
韓侂冑和種照義對望了一眼,都明白接下來面對的是什麼,而他們不能逃避,他們的屍體,將是阻擋殺手、為家眷爭取更多逃離時間必要的獻祭。
但很快又見羅九領著一堆人退了回來,不待韓侂冑問便急切的說道:“不行,老爺,我看見北面也有一支馬隊正奔過來,就趕緊領著大家又退回來。孃的,咱們好像被包圍了!”
韓侂冑看著自己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少,心頭不禁湧起一陣悲愴,自己沒有在抗擊金寇、收復河山的戰場上馬革裹屍,反而要死在這些鼠輩們的手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