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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裡 第七十七節 杜鵑聲苦不堪聞(十四)

作者:青玉

第七十七節 杜鵑聲苦不堪聞(十四)

更新時間:2010-11-15

這時的史福,不像是個六十多歲、深沉練達的老人,反倒像個孩子:“老夫人把我一手養大,慈誨有加,要是她知道我今日這般刀頭舔血,怕是要失望的吧?”

“不然,行間行善之路千千萬,因人而異。所謂金鋼怒目,鋤惡扶弱,福叔也算是與史家老夫人殊途同歸了。”宋君鴻笑道。

“謝宋公子的良言寬慰。不過老夫手上這血跡,怕是總也洗不清了吧?”史福搖頭嘆息了一聲。默了一晌,才又轉頭對史珍繼續說道:“老夫人,哦,也就是你祖母,那時還很年青,更生完了孩子,一身都是一種很熟悉的味道,就像我娘。她拉起我的手時,我其實是很害怕的。”

“想起我娘,我再也忍不住,撲在她的懷裡號啕大哭。我已經流浪一年,身上早已經是又髒又臭,連出去討飯時人們都繞著我走。可老夫人就是這麼攬我入懷,輕輕的拍著我的背撫慰我。”

“老夫人抱我入懷的一瞬間,我曾有種錯覺,我娘又回來了。”

“一個流浪的孤兒而言,沒有什麼比一個溫暖的家,一個如母親般的懷抱更誘人的所在了。於是,我不決定在史府留下來了,沒成想,這一留,就是一輩子。”

韓書俊也在旁邊問道:“福叔,那以後是不是要叫你上官福啊?”

“不用,就叫史福吧。”史福笑了笑,“叫了大半輩子了,現在再叫我上官福有點怪怪的。”

“再說了,上官家留給我的,並沒有多少記憶。反倒是史家,在我最落拓的時侯收留了我,也撫養了我長大。或許你們並不知道,我一直到現在,還是從來沒有跟史府上籤過任何的賣身契約。”

“什麼?”眾人一驚。大宋朝對於僕役管理已經極為重視。若無有相關契約文書的約束,作工者可隨時離開而不用受律法的制裁。可史福在史家任憑驅馳了一輩子,竟然沒有簽過賣身契?

而更進一步推想,對於一個盍府居住四十多年的人來說,如果沒有籤賣身契約,那麼無疑史家對史福是以家人視之了。

史福跟史珍說道:“你祖母儘管收留了我,卻從來沒有以僕役視之。她救我是憐我幼小孤苦,且每日衣食相濟,也從不驅趕我離開。”

“我心下不好意思,便主動要求做些雜務。你祖母是個賢者,便也不攔我,只是吩咐府上管事者說我願意做什麼都行,做多少都可以,不得加以強求。我便每日間白天做工,晚上偷偷練拳。我父親在遇難前曾把他引以為傲的<<鐵掌刀>>拳譜給過我娘一份。你祖母安葬我娘時發現了它,這是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武學,可你祖母卻並沒有貪沒,而是作為我孃的遺物交還給了我。”

“一轉眼,待我掌刀有成,已經是二十多歲了。我一腔熱血,跑去尋當初的仇家和我爹的正妻他們報仇,不想卻中了他們的詭計,一身是傷的逃了回來。你的祖母再次收留了我。隱忍苦修了又是七年,我終於手刃所有仇敵,始覺心中再無冤仇掛礙,只是近二十年在史家的生活已經生出了深深眷戀之情,便自願留在史府,做一名普通的雜役之人,以報還老夫人多次相救收留之恩。”

“恩仇分明、一生還報!福叔有古義士之風,誰人敢以區區僕役輕之啊!”宋君鴻不由大是感嘆。

“宋公子過譽了。”史福在馬上隨手抱了下拳,算是答謝他剛才的稱讚。“不管如何,我已經是史家一份子,幾十年風雨同舟,再也無法分開了。”

“也難怪史大人不僅讓福叔當管家,還始終敬奉有加。”韓書俊也恍然大悟:“福叔在史家不是賣身,而是報恩。”

“老夫人和主公主母之厚恩深情,福粉身難以報償其萬一。”史福嘆道。

“不!”史珍一臉嚴肅,在馬上向史福微微欠身一禮:“能得有福叔四十年不離不棄的照拂,才真是我史家之福!”

“老僕不敢!”史福忙回道,在馬上也是斂容一禮。

“牛馬群中有駿騏,伏首亦是大丈夫!”宋君鴻在馬上拍掌。

“果然,福叔是身在官府,心繫草莽啊。”韓書俊也嘆道:“可史嬸若也是江湖女俠,又是如何嫁於書香之史家的呢?”

“是啊。那個徐家堡就算是江湖中一方豪強,但怕是還入不了累世官宦的史家的眼中去。自古以來公卿之家最重家世,怕是沒人敢把徐家虎女作媒給史家吧?”宋君鴻也疑惑,這不合常理啊。

“的確是沒人給介紹。”史福捋著鬍鬚大笑:“所以,他們是自己認識的。”

“哦?”宋君鴻大感興趣,想不到這個年代這種家世還能自由戀愛。

“這一切,都要從主公年輕時進京趕考之事說起。”史福說道:“主公少有大志,又學霍去病之志,宣稱曰:‘金人未退,男兒功名未立,何以家人?’成日間不是低頭讀書,便是和眾多同窗志士評論朝政,硬是不肯娶妻成親,雖然媒人把門檻都踩破了,可主公就是一個也看不上眼。老夫人也無可奈何!”

“終於在他二十一歲那年,中了舉人。為了能更大把握的金榜題名,進而報效朝庭,主公打算提前進京潛讀備考。其時宋室剛剛南遷不久,路上還很不太平,老夫人不放心,便讓我隨之同行。”

“我娘和我爹便是這麼在路上認識的?”史珍眼睛一亮。

“是的。徐家堡擺開擂臺比武招親,我們去看熱鬧。主公一介文弱書生,卻當場怒斥一名黑道年輕高手的下流言行,差點惹來殺身之災,卻不想也因禍得福,受到了徐家小姐的青睞。”

“後來,比武招親之事不了了之,徐家小姐卻纏著和我一起護送主公進京。主公俠義為懷,又談吐文雅;徐家小姐武藝高強,又古道熱腸,二人在路上幹了不少行俠仗義、大快人心的事,也漸漸互相欣賞,情感日增,後來終成連理的。”

“想來在路上福叔的鐵掌刀也是大放異彩吧?”宋君鴻笑道。

“嗯,那時我正值精壯之年,主公主母也是初生牛犢,著實是膽大敢為啊!”史福無限緬懷的說道。

“就跟我們幾個現在一樣?”史珍看了看宋君鴻和韓書俊突然笑著問道。

“差不多吧!”史福哈哈大笑著回答,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仗劍走馬天下行的時代,概聲吟道:“斗笠為帆扇作舟,五湖四海任遨遊,背上匣中三尺劍,為天且示不平人。”

此時天已微亮,初升的朝陽將東方的天空照的一片火亮,微熱的光線打在每一個人的臉上。一時胸中久違的意氣橫生,吟詩聲裡宋君鴻等人一催胯下坐騎,撒開長蹄狂奔起來。早晨的長風迎面吹過,千年的黃土古道遠銜天邊。四人呼嘯不休、烈馬疾行,那一往無前的豪邁似直要衝入萬裡彤雲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