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節 至今草木憶英雄(六)

回頭萬裡·青玉·4,433·2026/3/26

第一百零六節 至今草木憶英雄(六) 更新時間:2010-12-02 檢視了下英兒的傷勢後,史福到自己房中去取了一些金創傷藥回來,撒開了英兒那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服,受刑後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立刻清楚的全部顯露了出來。史珍和韓書俊齊齊發出一聲驚呼,扭過了臉去不忍再看。 史福卻毫不受影響的繼續救治工作,他快速地幫英兒清理好傷口、撒上藥,又手腳麻利地包紮好。 “他怎麼樣了?”直到見史福救治工作完畢,宋君鴻才帖上前來,詢問的聲音中依然透出了絲絲緊張。 “還好,都是皮肉之傷。只是傷口過多,失血過重,所以將來需要好好調養上半個月一個月的。”史福輕拍了拍英兒的身體,讚道:“也虧得這小子體質好,身板壯,應該不會有大礙。” “只是……”令人寬懷的話才剛說了幾句,他突然停了一下。 “只是什麼?”宋君鴻剛放下的心又揪了起來。 “只是有不少傷口略大或略深,怕是將來就算傷愈了也會留下些疤痕。”史福說道。 “哦。”宋君鴻鬆了口氣,這總比不治或傷殘要好上一百倍。至於身體上的一些傷疤,頂多是有礙點美觀,這個不妨等英兒傷好以後再去考慮吧,眼前能撿回一條小命來比什麼都重要。 “那……,怎麼還不醒?”宋君鴻開始擔心鄂朱山那記手刀會不會過重了。 “急什麼!”史福俯身又是幾下捏拿,果然便見英兒眼皮一動、果然似要悠悠醒轉過來一般。 宋君鴻的精神頓時緊張了起來,身子前傾仔細的看著英兒慢慢睜開的眼睛,見到英兒的眼中開始恢復了些光彩,這才放下心來。 英兒乍一醒來,尚有些懵懂,從但隨即便猛的想到了昏倒之前自己在院中和天星社持刀搏鬥的情景,身子一彈,便要有所戰鬥戒備。 但一雙有力的大手牢牢的把他摁躺回了原處。“才剛幫你上的藥,別亂動。”史福笑眯眯的說道。 “英兒,沒事了。”宋君鴻上前拍了拍英兒的肩膀,輕聲道:“別怕!” 看到宋君鴻熟悉的臉,英兒緊張的情緒才慢慢放鬆下來:“我們逃出來了?” “嗯,逃出來了。”宋君鴻用目光示意史福鬆開了他那緊按抐住英兒的手,走到英兒最前面,儘量把聲音放的輕緩些,安慰道:“我們暫時安全了。” 聽到宋君鴻的輕言慰撫,英兒的心下似也終於覺得安全一些了。雖然他自小就習武,雖然他長期隨著祖父在執行著一條神秘的任務,但說到度,他也仍是一個年僅十五、六歲的少年,乍逢此大變,會受驚、會擔心、會害怕都是正常的。 而宋君鴻這位本在前一天還讓他們扣留下的囚徒,卻因為和自己一同經歷了天星社的突圍撕殺,而變得可以信賴起來。有時,很多人大半年的酒肉結交,也遠不如共同經歷一場生死後感情來得更加穩固和快速。 宋君鴻既然說安全了,那就或許真的是安全了吧! 可當英兒慢慢熟悉了屋裡的情景和人員後,突然掙扎著又跳了起來,大聲的喊道:“爺爺呢?我爺爺在哪裡?” 在今天他一連昏迷了兩次,每次醒來都是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而最令他心驚的,是在這些莫明其妙來到的地方里,一開始都並沒有他最擔心的爺爺。 而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假如身邊找不到你的親人,那麼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當英兒問起自己的爺爺時,史家主僕和韓書俊三人都是茫然無措而不知所以然,自也無法作答,只好紛紛把目光都投向了宋君鴻。 他是唯一和這個遍體鱗傷的奇怪少年有過交道的人。 宋君鴻卻不知如何來作答這個可能在別人看來只是簡單至極的問題。他唆著嘴唇默了良久之後,才終於輕輕地說:“在李家莊園時,我們被天星社給粘上了。為了能讓咱倆順利脫險,你爺爺他選擇了自己留下斷後。” 說這話時,宋君鴻感到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發燒,當時的情景,留下斷後的人會是個什麼下場,是個人就能想像。何況就算必須要有人斷後,按理說也不該讓一個受傷的老人留下去做這事。 雖然當時有著逼不得已的理由,也容不得他去做出選擇,可事後,他仍然感到羞愧。 尤其是讓他不敢面對英兒那雙此刻飽含著期待的眼睛。 果然,他話才一說出口,英兒的臉色就已經變得紙一樣的白,二話不說起身就欲往門外衝。 宋君鴻早就防著他聽後衝動,見狀急忙起身撲過去,提前一步攔在門口,張開雙臂阻住去路道:“你爺爺拼著性命也要我帶你脫離險境,如今你又怎可如此不珍惜自身?” “走開!”英兒提起了拳頭吼道,一雙圓睜的虎目中噙滿了淚水。 宋君鴻看著他的眼睛默默的搖了搖頭,身子卻死也不肯移開分毫。 “你讓不讓?”英兒已經急了,如果說剛才他只是嚇唬一下的話,那此刻連宋君鴻也都毫不懷疑再不讓開英兒的拳頭一定會真的打過來的。 可他仍只能是苦笑著再次搖了搖頭。 今天就算英兒把他揍趴下,他也不能任由對方重返狼穴。如果說當時他沒有力量留下與鄂朱山一起退敵的話,那麼眼前,這便是他唯一能做的。 不管現在的鄂朱山是死還是再次被擒,但每一分犧牲都必須有價值! 眼看英兒忍不住終於要動手的樣子,史珍面色已經略變了下,手撫著劍柄便站了起來。 但有人比她的動作更快。史福身子一閃,已經到了兩人的身後,一把扯住了英兒高舉的拳頭揪了回來道:“就憑你現在這幅滿是傷的身子,去了又能救的出誰來?” 史福無視英兒焦急悲切的神情只是目光冷冷地盯視著他,多年的江湖閱歷此刻匯聚成一種無形的威勢,徐徐壓迫著英兒那尚顯稚氣的眼睛。 英兒終於不甘而又不得不暫時安靜下來,卻再也忍不住的心中的擔憂與悲傷,鼻子一抽,眼眶裡的淚水便滑了出來。 宋君鴻上前掰開了史福握住英兒的手腕,然後正容走到史福面前,撩袍屈膝,跪了下去。 男兒膝下有黃金,可世間有些東西的價值,卻是黃金也無法交換的。 他舉手加額,慢慢的伏拜落地:“君鴻肯請福叔和史小姐、韓公子,施以仗義援手!” 此禮一出,史珍和韓書俊無不動容,史福卻眯起了眼睛,默不作聲的盯視著宋君鴻。 在他的觀察裡,這個姓宋的少年書生雖然平常總是謙恭溫和,但骨子裡卻總給人一種有著“天地山河同比高”的傲意。這種傲意,不是宣之於外的驕狂,而更像是對世間階層尊卑和權力的一種淡然坦然的渾不在意。所以即便是在四人同行的一路上,宋君鴻也從沒有因為史、韓兩家的家世而有絲毫的謅媚言行。可他現在為什麼肯如此低頭求人了呢? 史福並不知道的是,這也是宋君鴻來到這個世界十六載光陰中,除了在冠禮中的必要儀式外,僅有的第三次跪拜。 頭兩次一次是宋君鴻在幼年時進鄭家學堂前向鄭知慶行的拜師禮,另一次則是中舉之後回家向宋大柱夫婦行的拜謝養育之恩的禮節。前世的現代文明在宋君鴻的價值觀念裡仍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所以即使在他唯一可以接受的在“天、地、君、親、師”範圍中的跪禮,他也僅是行了這區區的兩次。 可現在,他把第三次獻給了史、韓等三人。 連宋君鴻也不曾想過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肯求史福。甚至不久前他還曾為鄂朱山對他的拘禁而生悶氣。 是這祖孫二人在天星社嚴刑拷打下那令人佩服的鐵骨? 還是鄂朱山孤身留下阻敵的義勇與悲壯? 抑或只是眼前英兒眼中那令人不忍卒睹的淚水? 宋君鴻並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麼原因,但他現在的確希望史、韓兩家能施以援手。 史福嘆息了一聲,上前扶起了宋君鴻,並不直言是否幫忙,只是先把眾人引回房中,掩上門後才小心地問道:“宋公子初送這少年進來時,曾說他是我們的自己人,亦是黃龍黨成員,對嗎?” 問至最後一句時,他已經轉向了英兒。 這也是令他不解和謹慎的原因,這兩日來他一直在搜尋是否有黨內的人士,可從沒有任何人響應過他留下的訊號。 英兒猶豫地看了宋君鴻一眼,宋君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只能是他自己去證明。 英兒這時猛的踏前一步,轉身向南,橫臂當胸行了個軍禮,卻又豎起了一根食指,吼道:“定風波,鐵雨磨劍融碧血,不改精忠!” 聽到英兒喊出的話語後,史福與韓書俊一起大步走到英兒的眼前,面北而立,同樣行了個軍禮,這回卻是豎起了兩根手指,大聲的回應道:“過江淮,驚雷擊鼓舉王師,再搗黃龍!” 只有史珍還是懵懂的看著他們三人,不知該做些什麼好。而宋君鴻目睹了這一場景後,終於知道自己在鐵匠鋪子中見到鄂朱山時,缺的是什麼了。 原來就是這黃龍黨內見面時使用的切口。 一般的黨內成員有時見面對完這兩句切口就足夠了。可史福仍是進一步詢問道:“風滿高樓,雨洗江天,不知閣下可曾有這風寸中毅行之志?” 英兒遲疑了一下,就在史福眼中重新浮上疑色,宋君鴻開始有點不安時,終時抬起頭來緩緩接著說道:“驚雷之下,中正獨行!” 宋君鴻和史珍可能還並不瞭解剛才他們兩人之間對話的含義,史福卻是聳然一驚。 只有真正的黃龍黨人才會明白,後面這兩句,史福是在詢問英兒在黨內的位置歸屬,而英兒的回答則是:霆上位,直接受中央核心單獨領導的成員。 這一資訊,足以讓老練如史福者也是出乎意料,略有動容。 在黃龍黨內的組織結構上,有嚴密的體系和清晰明確的上下等級。其中,等級主要分為雷霆霹靂霜雪電露八級,每級又分上下兩位,共十六階。而史靈松卻只是霹上位,史福也只是卻霹下位。即便是已經擠身核心領導圈子的韓侂冑,也不過是個霆下位。 可眼前這少年居然已經是霆上位,而且還是直接受中央單獨領導來進行行動?簡直是匪夷所思! 英兒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史福目光中的強烈質詢之意,不好意思的低頭說道:“其實我還沒有職位,我所回答的是我爺爺的職位。” 史福仍不肯罷休,追問道:“可否冒昧請教令祖父的尊諱?” “鄂朱山。”英兒回答道。 史福與其家主史靈松都是在黃龍黨剛成立沒多久就加入的資深成員,至少黨內的重要人士他全都認識或知曉。但此刻他在腦海中仔細搜尋了一遍黨內的資訊,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有這樣一位戰友,不禁疑惑的道:“為何老夫從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其實他的這番細碎詢問已經顯的有點羅嗦了,但涉及到黃龍黨內事務,餘下的一眾少年小輩一個個誰也不敢插嘴,只好在旁忐忑不安的聆聽著。 英兒的小臉憋的通紅,但他此時已經明白想要這些人幫自己去搭救爺爺,則必須要獲得這名謹慎老人的信任。 他只好補充道:“其實鄂朱山只是我爺爺為了便於行動所用的假名,我們......”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像是有種重要的東西梗塞在喉中一般不敢輕吐,過了一會兒,才像是下了某種巨大的決心一般,終於介面又說了下去:“我們其實是嶽飛嶽元帥之後!” “嶽飛嶽元帥之後!”這七個字一出口,屋裡一眾人等再也把持不住,無不驚的目瞪口呆。 大宋江山縱橫千萬裡,只有一個嶽飛嶽元帥;中華歷史上下五千年,也只有一個嶽飛嶽元帥! 史福今天聽到的驚人訊息實在是太多了,他一時有點頭暈目眩。良久深吸了一口氣後,才慢慢地但一字一頓的問道:“此、話、當、真?” “當然!”英兒把小胸脯一挺,從小就聽爺爺敘述曾祖的英雄事蹟,也是對自己這層身份感到極為自豪的。平日裡隱姓埋名不敢顯露,此刻既然已經說了出來,便乾脆痛快的向這個世界宣佈了吧: 他們是嶽飛之後,身體裡淌著傳自先祖的英雄血脈,從未斷絕。 ==================================== 作者絮語:好了,遮遮掩掩了十餘節的鄂朱山祖孫身份之迷終於揭開了。歷史上嶽飛的小兒子曾改為鄂姓進行隱居的事情的確是真實發生過,並非筆者杜撰。當然其他情節就是小說家言事、僅作文中的一點怪談了。

第一百零六節 至今草木憶英雄(六)

更新時間:2010-12-02

檢視了下英兒的傷勢後,史福到自己房中去取了一些金創傷藥回來,撒開了英兒那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服,受刑後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立刻清楚的全部顯露了出來。史珍和韓書俊齊齊發出一聲驚呼,扭過了臉去不忍再看。

史福卻毫不受影響的繼續救治工作,他快速地幫英兒清理好傷口、撒上藥,又手腳麻利地包紮好。

“他怎麼樣了?”直到見史福救治工作完畢,宋君鴻才帖上前來,詢問的聲音中依然透出了絲絲緊張。

“還好,都是皮肉之傷。只是傷口過多,失血過重,所以將來需要好好調養上半個月一個月的。”史福輕拍了拍英兒的身體,讚道:“也虧得這小子體質好,身板壯,應該不會有大礙。”

“只是……”令人寬懷的話才剛說了幾句,他突然停了一下。

“只是什麼?”宋君鴻剛放下的心又揪了起來。

“只是有不少傷口略大或略深,怕是將來就算傷愈了也會留下些疤痕。”史福說道。

“哦。”宋君鴻鬆了口氣,這總比不治或傷殘要好上一百倍。至於身體上的一些傷疤,頂多是有礙點美觀,這個不妨等英兒傷好以後再去考慮吧,眼前能撿回一條小命來比什麼都重要。

“那……,怎麼還不醒?”宋君鴻開始擔心鄂朱山那記手刀會不會過重了。

“急什麼!”史福俯身又是幾下捏拿,果然便見英兒眼皮一動、果然似要悠悠醒轉過來一般。

宋君鴻的精神頓時緊張了起來,身子前傾仔細的看著英兒慢慢睜開的眼睛,見到英兒的眼中開始恢復了些光彩,這才放下心來。

英兒乍一醒來,尚有些懵懂,從但隨即便猛的想到了昏倒之前自己在院中和天星社持刀搏鬥的情景,身子一彈,便要有所戰鬥戒備。

但一雙有力的大手牢牢的把他摁躺回了原處。“才剛幫你上的藥,別亂動。”史福笑眯眯的說道。

“英兒,沒事了。”宋君鴻上前拍了拍英兒的肩膀,輕聲道:“別怕!”

看到宋君鴻熟悉的臉,英兒緊張的情緒才慢慢放鬆下來:“我們逃出來了?”

“嗯,逃出來了。”宋君鴻用目光示意史福鬆開了他那緊按抐住英兒的手,走到英兒最前面,儘量把聲音放的輕緩些,安慰道:“我們暫時安全了。”

聽到宋君鴻的輕言慰撫,英兒的心下似也終於覺得安全一些了。雖然他自小就習武,雖然他長期隨著祖父在執行著一條神秘的任務,但說到度,他也仍是一個年僅十五、六歲的少年,乍逢此大變,會受驚、會擔心、會害怕都是正常的。

而宋君鴻這位本在前一天還讓他們扣留下的囚徒,卻因為和自己一同經歷了天星社的突圍撕殺,而變得可以信賴起來。有時,很多人大半年的酒肉結交,也遠不如共同經歷一場生死後感情來得更加穩固和快速。

宋君鴻既然說安全了,那就或許真的是安全了吧!

可當英兒慢慢熟悉了屋裡的情景和人員後,突然掙扎著又跳了起來,大聲的喊道:“爺爺呢?我爺爺在哪裡?”

在今天他一連昏迷了兩次,每次醒來都是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而最令他心驚的,是在這些莫明其妙來到的地方里,一開始都並沒有他最擔心的爺爺。

而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假如身邊找不到你的親人,那麼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當英兒問起自己的爺爺時,史家主僕和韓書俊三人都是茫然無措而不知所以然,自也無法作答,只好紛紛把目光都投向了宋君鴻。

他是唯一和這個遍體鱗傷的奇怪少年有過交道的人。

宋君鴻卻不知如何來作答這個可能在別人看來只是簡單至極的問題。他唆著嘴唇默了良久之後,才終於輕輕地說:“在李家莊園時,我們被天星社給粘上了。為了能讓咱倆順利脫險,你爺爺他選擇了自己留下斷後。”

說這話時,宋君鴻感到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發燒,當時的情景,留下斷後的人會是個什麼下場,是個人就能想像。何況就算必須要有人斷後,按理說也不該讓一個受傷的老人留下去做這事。

雖然當時有著逼不得已的理由,也容不得他去做出選擇,可事後,他仍然感到羞愧。

尤其是讓他不敢面對英兒那雙此刻飽含著期待的眼睛。

果然,他話才一說出口,英兒的臉色就已經變得紙一樣的白,二話不說起身就欲往門外衝。

宋君鴻早就防著他聽後衝動,見狀急忙起身撲過去,提前一步攔在門口,張開雙臂阻住去路道:“你爺爺拼著性命也要我帶你脫離險境,如今你又怎可如此不珍惜自身?”

“走開!”英兒提起了拳頭吼道,一雙圓睜的虎目中噙滿了淚水。

宋君鴻看著他的眼睛默默的搖了搖頭,身子卻死也不肯移開分毫。

“你讓不讓?”英兒已經急了,如果說剛才他只是嚇唬一下的話,那此刻連宋君鴻也都毫不懷疑再不讓開英兒的拳頭一定會真的打過來的。

可他仍只能是苦笑著再次搖了搖頭。

今天就算英兒把他揍趴下,他也不能任由對方重返狼穴。如果說當時他沒有力量留下與鄂朱山一起退敵的話,那麼眼前,這便是他唯一能做的。

不管現在的鄂朱山是死還是再次被擒,但每一分犧牲都必須有價值!

眼看英兒忍不住終於要動手的樣子,史珍面色已經略變了下,手撫著劍柄便站了起來。

但有人比她的動作更快。史福身子一閃,已經到了兩人的身後,一把扯住了英兒高舉的拳頭揪了回來道:“就憑你現在這幅滿是傷的身子,去了又能救的出誰來?”

史福無視英兒焦急悲切的神情只是目光冷冷地盯視著他,多年的江湖閱歷此刻匯聚成一種無形的威勢,徐徐壓迫著英兒那尚顯稚氣的眼睛。

英兒終於不甘而又不得不暫時安靜下來,卻再也忍不住的心中的擔憂與悲傷,鼻子一抽,眼眶裡的淚水便滑了出來。

宋君鴻上前掰開了史福握住英兒的手腕,然後正容走到史福面前,撩袍屈膝,跪了下去。

男兒膝下有黃金,可世間有些東西的價值,卻是黃金也無法交換的。

他舉手加額,慢慢的伏拜落地:“君鴻肯請福叔和史小姐、韓公子,施以仗義援手!”

此禮一出,史珍和韓書俊無不動容,史福卻眯起了眼睛,默不作聲的盯視著宋君鴻。

在他的觀察裡,這個姓宋的少年書生雖然平常總是謙恭溫和,但骨子裡卻總給人一種有著“天地山河同比高”的傲意。這種傲意,不是宣之於外的驕狂,而更像是對世間階層尊卑和權力的一種淡然坦然的渾不在意。所以即便是在四人同行的一路上,宋君鴻也從沒有因為史、韓兩家的家世而有絲毫的謅媚言行。可他現在為什麼肯如此低頭求人了呢?

史福並不知道的是,這也是宋君鴻來到這個世界十六載光陰中,除了在冠禮中的必要儀式外,僅有的第三次跪拜。

頭兩次一次是宋君鴻在幼年時進鄭家學堂前向鄭知慶行的拜師禮,另一次則是中舉之後回家向宋大柱夫婦行的拜謝養育之恩的禮節。前世的現代文明在宋君鴻的價值觀念裡仍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所以即使在他唯一可以接受的在“天、地、君、親、師”範圍中的跪禮,他也僅是行了這區區的兩次。

可現在,他把第三次獻給了史、韓等三人。

連宋君鴻也不曾想過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肯求史福。甚至不久前他還曾為鄂朱山對他的拘禁而生悶氣。

是這祖孫二人在天星社嚴刑拷打下那令人佩服的鐵骨?

還是鄂朱山孤身留下阻敵的義勇與悲壯?

抑或只是眼前英兒眼中那令人不忍卒睹的淚水?

宋君鴻並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麼原因,但他現在的確希望史、韓兩家能施以援手。

史福嘆息了一聲,上前扶起了宋君鴻,並不直言是否幫忙,只是先把眾人引回房中,掩上門後才小心地問道:“宋公子初送這少年進來時,曾說他是我們的自己人,亦是黃龍黨成員,對嗎?”

問至最後一句時,他已經轉向了英兒。

這也是令他不解和謹慎的原因,這兩日來他一直在搜尋是否有黨內的人士,可從沒有任何人響應過他留下的訊號。

英兒猶豫地看了宋君鴻一眼,宋君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只能是他自己去證明。

英兒這時猛的踏前一步,轉身向南,橫臂當胸行了個軍禮,卻又豎起了一根食指,吼道:“定風波,鐵雨磨劍融碧血,不改精忠!”

聽到英兒喊出的話語後,史福與韓書俊一起大步走到英兒的眼前,面北而立,同樣行了個軍禮,這回卻是豎起了兩根手指,大聲的回應道:“過江淮,驚雷擊鼓舉王師,再搗黃龍!”

只有史珍還是懵懂的看著他們三人,不知該做些什麼好。而宋君鴻目睹了這一場景後,終於知道自己在鐵匠鋪子中見到鄂朱山時,缺的是什麼了。

原來就是這黃龍黨內見面時使用的切口。

一般的黨內成員有時見面對完這兩句切口就足夠了。可史福仍是進一步詢問道:“風滿高樓,雨洗江天,不知閣下可曾有這風寸中毅行之志?”

英兒遲疑了一下,就在史福眼中重新浮上疑色,宋君鴻開始有點不安時,終時抬起頭來緩緩接著說道:“驚雷之下,中正獨行!”

宋君鴻和史珍可能還並不瞭解剛才他們兩人之間對話的含義,史福卻是聳然一驚。

只有真正的黃龍黨人才會明白,後面這兩句,史福是在詢問英兒在黨內的位置歸屬,而英兒的回答則是:霆上位,直接受中央核心單獨領導的成員。

這一資訊,足以讓老練如史福者也是出乎意料,略有動容。

在黃龍黨內的組織結構上,有嚴密的體系和清晰明確的上下等級。其中,等級主要分為雷霆霹靂霜雪電露八級,每級又分上下兩位,共十六階。而史靈松卻只是霹上位,史福也只是卻霹下位。即便是已經擠身核心領導圈子的韓侂冑,也不過是個霆下位。

可眼前這少年居然已經是霆上位,而且還是直接受中央單獨領導來進行行動?簡直是匪夷所思!

英兒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史福目光中的強烈質詢之意,不好意思的低頭說道:“其實我還沒有職位,我所回答的是我爺爺的職位。”

史福仍不肯罷休,追問道:“可否冒昧請教令祖父的尊諱?”

“鄂朱山。”英兒回答道。

史福與其家主史靈松都是在黃龍黨剛成立沒多久就加入的資深成員,至少黨內的重要人士他全都認識或知曉。但此刻他在腦海中仔細搜尋了一遍黨內的資訊,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有這樣一位戰友,不禁疑惑的道:“為何老夫從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其實他的這番細碎詢問已經顯的有點羅嗦了,但涉及到黃龍黨內事務,餘下的一眾少年小輩一個個誰也不敢插嘴,只好在旁忐忑不安的聆聽著。

英兒的小臉憋的通紅,但他此時已經明白想要這些人幫自己去搭救爺爺,則必須要獲得這名謹慎老人的信任。

他只好補充道:“其實鄂朱山只是我爺爺為了便於行動所用的假名,我們......”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像是有種重要的東西梗塞在喉中一般不敢輕吐,過了一會兒,才像是下了某種巨大的決心一般,終於介面又說了下去:“我們其實是嶽飛嶽元帥之後!”

“嶽飛嶽元帥之後!”這七個字一出口,屋裡一眾人等再也把持不住,無不驚的目瞪口呆。

大宋江山縱橫千萬裡,只有一個嶽飛嶽元帥;中華歷史上下五千年,也只有一個嶽飛嶽元帥!

史福今天聽到的驚人訊息實在是太多了,他一時有點頭暈目眩。良久深吸了一口氣後,才慢慢地但一字一頓的問道:“此、話、當、真?”

“當然!”英兒把小胸脯一挺,從小就聽爺爺敘述曾祖的英雄事蹟,也是對自己這層身份感到極為自豪的。平日裡隱姓埋名不敢顯露,此刻既然已經說了出來,便乾脆痛快的向這個世界宣佈了吧:

他們是嶽飛之後,身體裡淌著傳自先祖的英雄血脈,從未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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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好了,遮遮掩掩了十餘節的鄂朱山祖孫身份之迷終於揭開了。歷史上嶽飛的小兒子曾改為鄂姓進行隱居的事情的確是真實發生過,並非筆者杜撰。當然其他情節就是小說家言事、僅作文中的一點怪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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