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節 笑君解釋春風恨(四)
第一百三十八節 笑君解釋春風恨(四)
更新時間:2011-01-03
儘管南方氣侯溫潤,但隨著節令的化,空氣中冷爽的微風已經略微帶有一絲涼意。宋君鴻和史家主僕一行三人卻並不理會迎面撲來的涼風,只管一個勁的抽馬疾馳。
因為在剛才經過的三橋鎮上著名的大橋臨時坍塌,至始三人在嘗試著尋河水淺的河段騎馬渡河不果後,不得不再繞道而行,這樣白白的又浪費了大半天的工夫。
而書院規定的報道日期,就是在明天。
聽說嶽麓書院的規定極其嚴格,任你是才高八斗還是王侯子弟,到此都要一體遵循學院的制度。
聽說以前曾有前任宰執大臣陳俊卿的親侄子曾因一路之上受到各地官僚及同年好友們的沿途接風飲宴而錯過了開學時間七天,結果遭到了書院方的拒接。於是其侄手執陳俊卿的名刺想要求得書院方的通隔,結果直接讓時任山長傅宗義把入學時間表夾雜在名刺中摔在他的臉上。
據說陳俊卿聞訊後,臉黑了半天,但無奈之下還是隻得喚回了他的侄子,第二年再老老實實的按規定時間前往報道。
有宋一代,讀書人的骨氣都是極重的。不管是之前北宋時文官們屢見不鮮的封還皇帝不合理的詔書,還是之後歷史上在南宋滅亡時曾發生的數萬士子隨宋少帝一起蹈海赴死的悲壯之舉,都證明瞭這兩宋四百年間的書生們看待氣節與名望遠勝於其他,即便在生死與權貴面前也絕不低頭。
既然是堂堂的宰執大臣的侄兒都受到了這種待遇,宋君鴻想像不出自己一個貧寒人家出身的子弟又能有任何可以值得心存僥倖的地方。
此外,他也並不想在新書院報道的第一天就遲到,給將來的師長夫子們留下個惡劣的印象。
宋君鴻略有些心急,好在這時史家主僕都是極為通情達理之人,二話不說便一直陪他瘋狂的趕路。
這讓宋君鴻感到略微的放心,和極為不好意思。
再怎麼說,史福也是一位花甲老人,史珍尚是一名少女,這種奔波之苦,本該是能少受就少受的。
可宋君鴻只能把這份感激之情掛在心裡,卻並不宣於口頭上。因為他知道,三人都不是扭捏矯情的人。時至如今,他們唯有如論如何也要按時趕到書院,然後再尋如何感謝報答史家主僕的事情了。
此外,還略有一點讓宋君鴻不安的,是史珍。
自從前日山林中吃完夜果子後,史珍便一直不說話,只是不停的鞭馬趕路。
她的小臉一直木著,絹紅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無喜亦無悲。
原本她不是這個樣子的。史珍一直是一個愛笑的女孩子。
如果說韓書俊是靠其有搞笑誇張的言語吸引得大家鬨堂大笑的話,那麼史珍便是一個時刻讓你能看到他可愛笑容的女孩子。她的笑容像是有一種魔力,能讓所有看到的人心情也為之一暢。
而十幾歲打頭的妙齡女子,本也該時常把笑容掛在臉上。
可現在,這種笑容看不見了。
宋君鴻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大家先停一下吧!”他突然揚聲喊道。
話聲裡他已經強拉韁繩,慢慢駐停下馬來。
“哦?怎麼了?”一般來說,此時趕路最心急的理應便是宋君鴻,但此時他卻開口讓大家停下,史家主僕不禁都感到好奇。
“馬力已乏!”宋君鴻說到。
“沒關係,我們的馬都是選的上好的良種,按這幾天來的奔跑經驗,應該還可以再趕上五六十里路的。”史福說道。
在前兩日路過一個集市時,史福和宋君鴻重新購換了兩匹新的坐騎。史福在這方面是識馬的行家,再加上也捨得花錢,所以購來的馬匹腳力十分不俗。
“還是不要勉強了。”宋君鴻對著史福說道,但眼睛的餘光卻輕輕的掃過史珍的棗紅小馬。
這匹馬是下山時其師鐵月道長刻意送她的。不僅匹種好奔跑速度驚人,且外觀也頗為俊美,史珍十分喜愛,平常極少抽打。可這兩日間她居然罕見開始鞭策起這愛駒來。小馬剛剛發育完備的馬股上,隱約可見幾縷鞭痕。
史福順著宋君鴻的目光瞄了一眼,也是暗歎了一口氣。
宋君鴻問史福:“福叔,我們離書院,還有多少路程?”
史福抹了一把額上沁出的熱汗,笑著說道:“宋公子只管放心,如果繼續趕路,不出意外的話約明天中午前便可抵達。”
宋君鴻抬頭看了看天,日已西沉,眼見著便是黃昏了。三人為了趕時間而抄了不少林間近道,但壞處便是可供休息的市鎮不勉少了些。他沉吟了一下,又問道:“若是今晚在前面的小山後休息一晚,明天能保證趕到嗎?”
“若時卯時便出發,那麼應該在天黑前也可以趕到吧。”史福低頭盤算了一下。
“路況如何,會不會再發生意外?”宋君鴻不放心的又追問了一句。
“我詢問過前面陣子的人,路況應該很平穩。最近這附近地面上也沒聽說有什麼不安定的情況存在。”史福是經驗到家的老江湖,每路過一個地方,一定會把這前後方圓百里內的情況摸清了不可。
“嗯,那我們今晚先在前面小山後歇歇腳,然後明天早點啟程,寅末時分就啟程,成嗎?”宋君鴻吁了口氣,問道。
史福無所謂的笑了笑,轉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史珍。
“聽宋公子的按排吧,我沒意見。”史珍難得的開口說了一句話後,又低頭不作聲了。
待三人到得小山後時,天色便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幾個人放馬、搭燃篝火、分食乾糧,然後便是早早的睡下了。
按情況,要有人輪流值夜,這一路上每逢這種情況時,宋君鴻和史珍都是堅持讓史珍第一個值,因為這樣後半夜就可以讓她好好的睡一覺了。
史福的理由是人老了,醒的早,所以要求值第二天的。而宋君鴻則對史珍的勸辭是:女孩子睡得晚容易有熊貓眼,影響美容。
儘管史珍並不知道熊貓是什麼樣子,但她還是答應了。
今夜她又一次抱著劍坐在篝火邊,一邊瞅著不斷跳動的火苗,一邊發呆。
柴禾燃燒時發出“噼啪”的聲音,像是人思緒中有什麼東西突然跳出來,然後又折斷消失了。史珍縮了縮肩膀,像是有點畏懼這無盡的黑暗似的。
她突然聽到了身後傳來一絲微弱的腳步聲,手在一瞬間移到劍柄上時又移來了。因為她聽得出來――這是宋君鴻的腳步聲。
宋君鴻走到她的身邊,拾起一根樹枝撥弄了兩下篝火,使之燃燒的更旺了些。然後把樹枝插到地上,拍了拍手,在史珍的身旁坐了下來。
看到史珍詫異的望向自己,宋君鴻笑了笑。
笑的很輕,很隨意,甚至有一份在歲月蹉跎中的慵懶與安定。這讓史珍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下山後的一間小客棧中初次見到宋君鴻時的情景。那時他也是這麼散散淡淡的笑著。
這種笑容遠稱不上多麼好看,但卻給她一種奇怪的親切與熟悉感,便吹皺了一池春水。
自己是不是就是從當初看到那一抹笑容時,便開始沉浸其中無法自拔了呢?
史珍的臉上突然有點燒,她低下頭去,問道:“怎麼,睡不著?”
“嗯,是的。”宋君鴻老老實實的回答道。
“為什麼?”史珍奇怪的抬起頭來。
宋君鴻不說話,只是含笑的看著她。
史珍突然明白過來他是因為什麼了,又一次低下頭去,臉上卻似燒灼的更歷害了些了。
為什麼這樣?自己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了嗎?
“史小姐,這次出門以來,儘管路上遇到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能結識你們幾位,君鴻仍是不虛此行。”宋君鴻也只管低著頭看著眼前讓火光映得有點昏黃的泥土,“我很高興能認識你們。你――你是一個好姑娘!”宋君鴻猶豫了一下,還是像花了極大力氣一樣,把梗在他喉間的那句話吐了出來。
“嗯。”史珍仍然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是以讓人幾不可聞的聲音低低的嚀了一聲。
一陣短暫的沉默襲來,兩個人都低頭看著地面,不再說話。
良久,還是宋君鴻重重嘆了一口氣,率先打破沉默,說道:“我希望你能開心的。”
“是嗎?宋公子是在關心珍兒嗎?”史珍繼續低著頭。
“我們是共同經歷過生死的好朋友,我當然關心你。”宋君鴻答道。
“那你喜歡我嗎?”史珍突然抬頭問道,眼光直視著宋君鴻。
她已經完全豁出去了。明天將宋君鴻護送到書院後,等待在兩人面前的,唯有分離。或許,從此轉身即是天涯。
如果宋君鴻什麼話也不和她說,她也雖有讓這一腔的話語都爛在肚子裡,殖再帶進棺材去。這個時代的任何一個女子,處在她的位置上,都只有認命了。
可現在,宋君鴻就坐在她的身邊,讓她再也忍不住的想把這些話都說出來。哪怕她並無力去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有些話,終於可以說出來了。
在她說出來的那一刻,她就想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