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三)
第三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三)
更新時間:2011-01-12
那名小僕役上前拉起一個小小的門環輕輕地扣了幾聲後,沒過多久就見到緊閉的房門被從裡面打了開來,緊接著一位年紀約五十上下的灰衣老者出現在門口,小僕役看著那老者面相威嚴,不敢孟浪靠前,便只是躬身把王玉田的名刺遞了上去,又把宋君鴻的名字也通傳了一遍。那名老者收了名刺,用眼角的餘光朝屋外的眾人瞄了一身,轉身便又朝屋裡走去。
這名灰衣老者一言不發,屋外的人便也都是心裡一片忐忑。
尤其是聯想到魯如惠必竟已經與自己的恩師多年未見,如今他又貴為書院的副山長,還會不會再願意幫自己宋君鴻一點把握都沒有。
一個學院的山長會嚴厲成什麼樣子?宋君鴻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很多的形象,卻隨即又覺得沒有一種是靠譜的。
他偷偷描了一眼王玉田,只見他正在和柳從楠低聲的閒聊著,一隻手卻在不停的捻著腰間垂下來的串玉配的絲絛穗子,宋君鴻心裡暗自笑了笑,看來這位華衣公子表面上渾若無事,實際上卻也和自己一樣的緊張不已。
僅過了片刻,灰衣老者再次從屋裡走了出來,在門邊站定,高聲問道:“你們之中有哪位是從潞縣過來宋君鴻?”
“學生便是。”宋君鴻急忙趨前幾步,低頭應答。
“魯老喚你先進去。”灰衣老者的臉上出出了笑容,衝他招了招手讓他上前。
宋君鴻大喜過望,急忙快步走過去。
“先生,那我呢?”王玉田也上前一步,探問道:“魯山長可有交待,說要一同接見學生與否?”
“魯山長只說的想要先見見那位姓宋的娃娃。”灰衣老者搖了搖頭。
“可、可是明明學生先到的呀!”王玉田有些不敢置信。
“哦,那我再幫你問問。”灰衣老者笑著安慰了一下他:“你便先在這裡稍等一會兒吧。”
王玉田張了張嘴,似想要再說什麼,但在魯山長屋門前又不敢過於孟浪,最終只好拱了拱手,錯愕地退回到一旁。
這番情景令柳叢楠和方邵兩人也都沒有想到,似乎在他們的潛意識裡也以為魯如惠定當先接見王玉田才合乎情理,可偏偏這位宋君鴻又是自己二人帶來的,面對著王玉田一時竟不知如何處理才好。
宋君鴻也停住了想要立刻邁進屋裡的腳步,回過頭來望了望灰衣老者,又望了望王玉田。
“要不……我和王兄一起進去?”宋君鴻猶疑的向灰衣老者問了一下。
“魯老特意交待了,說想和你‘單獨’談會兒。”灰衣老者上前推開了剛才合上的房門,然後拍了拍宋君鴻的肩膀,一使勁便把他推進了屋裡。
自己也隨後進了屋。
不過沒過多久,那灰衣老者再閃從屋裡走了出來,對王玉田笑著說道:“有勞王公子稍侯片刻,魯老說隨後就見你。”
言罷,將從屋裡端出來幾杯茶盞,笑著分遞給了門外依然在等侯的幾人,又轉身走了回去。
留下王玉田吃驚的瞅著他的身影再次沒進了屋裡。當屋門再一次緊緊關上後,王玉田立刻一臉嚴肅的向柳叢楠和方邵問道:“長青兄、晉夫兄,這宋君鴻倒底是何來頭,二位兄長可莫要瞞我。”
方邵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王玉田又把詢問的目光望向柳叢楠,柳叢楠也是嘆息著搖了搖頭。
而另一方面,宋君鴻被灰衣老者推進屋後踉蹌了一下,才剎住腳步。他抬眼先打量了一下屋內的情景。令他知驚的是:屋裡很安靜,擺設也簡單:一個諾大的書架,幾把木椅、一張古舊的書桌,一幅一時不及仔細看是誰的書畫作品,然後便是桌上的一疊文書、一架狼豪筆、一壺熱茶湯、兩個大活人。
屋內的陳設儘管略顯簡單,但卻收拾的很乾淨。只是不管書櫃書桌還是木椅卻都辦中尋常木材打就,既不名貴也不光鮮,只是像早已經用慣了的舊物,刷漆變得色澤深沉,這些桌椅邊緣的稜角已經磨的圓滑了。
這和宋君鴻想像中的那如前世中大學校長辦公室一樣氣派的高檔地磚紅木桌椅真皮沙發之類的氣派景像完全不同。
與其說這是一間大領導的辦公室,更不如說是像一間書房的佈置更帖切一些。
這屋裡的一切都顯得古舊,只是卻因乾淨而顯得有幾分隨意。
唯一讓人感到活潑的便是那不斷升騰起熱氣的茶壺。而熱壺旁邊擺著一盤“六合虎跳”棋,一位身著著素色深衣常服的老者正凝視著棋局獨自出神。
宋君鴻知道這便應該是自己需要尋找的正主兒――魯如惠了。
於是急忙快步上前,納頭便拜了下去:“學生見過魯山長。”
“你便是宋君鴻?”魯如惠問道。
“學生便是。”宋君鴻答道。
魯如惠笑呵呵的把他扶了起來,指著對面牆邊的一把木椅讓他坐下,言道:“明天才是書院正式開學的日子,所以在今個兒晚上你們還可以不以書院的學子身份來見我,我也不端師長的架子。你和門外的那位王家孩子一樣,都先算作我的故友之後,先以世交後輩論交即可以了。”
故交之後和學生雖然一樣都是小輩,但必竟前者比起後者來要顯得更加親近上一些。這個老先生似要先禮後兵,這對於有求於人的宋君鴻來說卻是覺得簡直是再好不過了――故交之間更好說話啊!
但隨後魯如惠的一句話便讓宋君鴻心裡發虛:“你是什麼時侯趕到的?”
“剛、剛到的。”說起這個,宋君鴻有點很不好意思。再聯想起程會提起過的“有個人詢問了好幾次”的話頭,他趕緊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學生來晚了,十分謙疚。”
“還不錯,總算是在最後一刻趕來了。”魯如惠捋了一下鬍鬚,抬眼瞅了一下站在屋中有點惴惴的宋君鴻,笑著說道:“坐下、先坐下”。
“哦,好的。”宋君鴻聽他並沒有因這個直接向自己發火,擦拭了下額角的冷汗,只好又聽話的坐了下來。
這時那名灰衣老者也走了回來,重新在桌旁坐下,兩位老人一言不發的又開始執著棋子對奕。
六合虎跳棋和中國傳統的圍棋不同,需要不停的跳子,兩個老人都是拾袖捻指,捉動棋子在棋盤上“啪、啪、啪”的不停跳行著,棋子敲擊在棋盤上的聲音因著宋君鴻的靜默無聲而似顯得格外清晰起來。
宋君鴻初時還忐忑不安,但隨後見魯如惠並無責怒之意,但也放下心來。但魯如惠不再和他說話,而他和魯如惠的關係也遠沒有如鄭知慶那般熟捻,所也自也不便開口先說話。
只是有一點他有點納悶,不管自己是作為學生還是作為故人之後,都是特意前來登門拜訪的客人,既然自己被同意請進了這屋來,那麼魯如惠怎麼著也得表現出一些作為主人的熱情吧?就算他是個長輩,再怎麼拿架子,此時也不能只顧著下棋不管招呼自己。
難不成他心裡因為自己的姍姍來遲而仍有不滿?但後來反過來一想,又不像。以魯如惠的地位,大可不接見自己,或在自己進屋中朝自己發一通怒火的。可他並沒有這麼幹,說明魯如惠並不會因為報到時間的事情過多見責於自己,至少在明面上是這樣的。
不管了,自己讓魯如惠等了那麼多天,這魯如惠讓自己等上片刻也算不得什麼。反正已經進到這屋中了,後悔、害怕什麼的全都不管用,倒不如“既來之,則安之”吧!他這麼想著倒有幾分豁出去的念頭,倒也藉此安下心來,到最後乾脆根本不管魯如惠下棋的事,自己眼觀鼻、鼻觀心,直如老僧入定一般。
也不知過了多久,許是一柱香,許是兩柱香,兩名老者對奕的棋聲突然停住了。魯如惠瞅了宋君鴻一眼,突然輕聲問道:“如何來的這麼晚?”
宋君鴻經過了這一番靜坐,反而變得更加沉著,欠身答道:“君鴻在路上遇上了些惡盜,所以出了點意外。”
“哦,都是些什麼樣的惡盜呢?”魯如惠把一枚跳棋子捉了起來,卻並急著不按下去,在手指間玩弄了幾下的,輕輕地問道。
“沒什麼,只是幾個尋常的小山賊罷了。”宋君鴻亦波瀾不驚的回答道。
雖然史福並沒有刻意的提醒他不得往外提起一路上的事,但宋君鴻卻自是知道其中的分寸,天星社、黃龍黨、孫星、保蓉鎮、岳家之後……,這些每個都可能聳人聽聞的內容他打死也不會跟旁人提起半個字兒。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魯如惠略略沉吟了一下,嘆道:“看來這個世道仍是不大太平呀!”
宋君鴻默然了一下,本來家裡讓他隨著商隊一起出發,就是為了防止路上遇上個小賊流寇什麼的。誰承想招惹來“天星社”這麼一群殺星,那就不是普通的商隊和鏢行能應對的了。
“山長,這是鄭先生讓我交給您的信。”宋君鴻為了轉移開話題,趕緊把懷裡的舉薦信掏了出來,雙手呈遞到魯如惠的面前。
魯如惠接過信來,卻並不拆開觀看,笑道:“按書院的規矩,外地學子入學,都需要有名儒舉薦,所以這封舉薦信,雖必不可少,卻也只是走個過場罷了。其實,鄭兄早就給我來過一封信,把你的情況對我一一言明瞭,他對你極是稱讚啊,搞的老夫我也對你很是期許。”
“那是鄭先生對學生厚愛之故,所以多有稱許。君鴻魯訥之材,還望日後山長不要因對君鴻失望而見棄。”
“少年人能不驕狂是好的,但也沒必要過於自謙了。”魯如惠擺擺手說道。“鄭兄這個人我可是瞭解的,他是一個眼高於頂的人物,這麼多年來都從來沒有舉薦過人到我門下,你還算是頭一個哩,要說是庸材,那我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的。”
宋君鴻只好低了下頭,不再說話。雖然他自問並非是缺乏自信的人,但在嶽麓書院這種名師英才匯聚的地方,卻並沒有他可以賣狂的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