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節 興亡轉瞬鬥秋蟲(一)
第四十七節 興亡轉瞬鬥秋蟲(一)
更新時間:2011-02-24
微微沉默了一小會兒,傷者看著好友的眼睛終於說了出來。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不能容忍的底線。你們黃龍黨人不能接受國家一直這麼忍辱偏安,而我以前以為我不能接受自己和母親的性命之憂。可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傷者喘著粗氣,像只拼命想抑制住咆哮的猛獸:“隨著太上皇的病逝,嘉王即位已經是不言而喻的事了。可是,他不配做一名皇者,我才配!”
這是他有生的二十多年心裡最大的一個秘密,從沒有訴與任何人聽,此刻當著自己這個唯一的真正好友的面,他再也忍不住的吼了出來。
“我已經跟你們黃龍黨開誠佈公了,我們有共同的利益,也有共同的敵人,你們不能再拒絕我的合作要求。”
“我們結黨也只是為了保衛國家黎民免受外敵侵掠之苦。皇位紛爭,我們並不想過多參與。”韓書賢淡淡地回答道。
“可我們都已經到達底限了是吧?”傷者問道:“嘉王繼位後,李後一黨必然更加得勢,到時你們黃龍黨的‘還我河山’怕是就真的變成一場大夢了。你們鬥爭了這麼久?死了那麼多人?難道你們就會甘心接受這樣的結局嗎?”
“我覺得你這言論有點失之偏頗了點吧?必竟嘉王只是懦弱,卻並不像李後那麼陰毒。或許有賢臣輔佐,也能有所作為呢?”韓書賢沉吟著道。
“偏不偏頗誰能保證?把希望寄託在別人和虛無縹緲的未來上面,終是不保險。甚至,可說這也是另一種懦弱,這有何以前一味自汙的我又有什麼區別呢?”傷者爭辯道:“我若即位,必當與君同謀振興大宋,然後再興師北伐,觀兵黃龍府城下!我相信這種承諾,嘉王永遠不敢給你。”
“你怎知你現在的鋌而走險不會是孤注一擲,可能全軍覆沒呢?”韓書賢嘆道:“這真的不像以前謹慎的你,你現在就像是個眼紅了的賭徒。”
“我是個賭徒了!那本《桃花扇》的戲文相信你也偷偷讀過了吧,作為一個小小的舉子,鞭笞朝政,對映李後,他們冒的險不比我們大嗎?可是,他們賭贏了!不僅涉險過關,且還獲得了太上皇的讚賞。”傷者喘著粗氣,說道:“我也從小崇拜太上皇,可最後的那幾枚‘烈馬鐵鬃牌’他沒有給你們黃龍黨,也沒有給我們任何一位皇子王孫,卻給了幾名還在讀書中的舉子,你服氣嗎?從這件事上看,太上皇讚賞的是勇者,所以,我也要做一名勇者!”
韓書俊不說話了,傷者突然冷笑了起來:“難怪你的老婆會棄你而去,史家那位小姐有眼光啊!你空負了一個可以讓你施展的好家世,卻的確沒有那個宋君鴻有種!”
韓書俊一直篤定的臉色變了,這是他唯一的傷疤,可自己的這個所謂的好友卻專門揀著這個地方下手戳。他猛的站了起來,咬牙說道:“你也休想激我,你的事我會報告父親和黨內,但怎麼決定,還是要聽他們的。今天就談到這裡吧,我去通知符公公偷偷來接你回去。”
說罷他就起身向外走去,剛走了兩步,又回身說道:“難怪大家都說你變的越來越討厭了呢,你真的不是以前那個溫良的你了。”
“經歷了這麼多,誰還能再說自己還是年少時的模樣?”作者譏笑道:“在這不是你死,不是我亡的宮廷之中談溫良,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韓書俊沉默了一下,終於還是不再答話,繼續邁步向前走去。
“別再被所謂的忠臣的本分給約束了,你們沒得選了!兔子蹬鷹,尚知一博,此時不下定決心,日後黃龍黨必被趕盡殺絕。”傷者在他身後得意的笑道:“事到如今,你們也需要我!你們依仗的太上皇已經沒了,你們以前看中的嘉國公趙炳也被流放嶺南去了,你們需要尋找一名全新的有分量的宗師子弟的支援。”
傷者把下巴高高揚起:“一名真正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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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太上皇駕崩的哀訊正式佈告天下時,已經是二月初的事了。
天下的普通百姓們悲驚交加,正在準備考試計程車子們也是茫然失措。
好在據說太上皇臨終前留下遺詔:“一個月後的京城會考要照常進行,不可因自己的離世而推遲這種為國選材的重要大事。”否則,劉羽、劉叢楠和方邵三人就可以收拾行囊,直接再打道回府了。
對於正在各地或已經進京了的舉子們而言,太上皇帝的駕崩或許只是讓他們感到傷心、吃驚、茫然或有點惴惴不安而已,但對於朝中的大臣們,卻已經是完全忙翻了天。
李後的親信一黨,固然因此大出了一口粗氣,但仍是要表面上裝作哀悼;主戰派們卻要忍悲求堅;朝中的宰執重臣們開始在準備京城會試大比的同時還要著緊按排太上皇的喪葬準備工作,而部分心思活絡的人甚至已經開始暗地裡開始走馬送禮,準備在接下來的人事變動上多謀得一點好處。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
當天皇帝雖已即位五年,但身後有太上皇,身前有李皇后,實則朝政上的所有人事變動和背後的利益紛爭,都是圍繞此二人進行的。
太上皇退身而餘威尤在,只要活著,其勢便不動如山;李皇后急進而貪狠,趁著皇帝闇弱不停的擴張勢力。這二人,在這五年中達到了一種微弱的平衡,雖然李皇后及其親信貌似氣焰囂張,權傾廟黨,但朝中和軍中仍有一些重要的位置牢牢地掌握在太上皇親信老臣的手裡。可現在太上皇沒了,朝中的形勢立刻變成了李皇后親信一家獨大了。
或許,此刻只有身為皇帝的趙惇能夠遏制李後一黨對朝政的全面控制,可是,這個本應是天下第一人的大宋皇帝真的靠得住嗎?
參知政事陳騤、同知樞密院事餘端禮、樞密院副使劉諾、知閣門事韓侂冑幾個人正木著臉站在政事堂中,誰也不說話。他們幾個人都是朝中的重臣,當然重臣們遠不止他們幾個,但只有他們幾個是在京中重臣中親太上皇的,他們互相看向對方的眼色中都有著一絲苦笑,最後把目光都望向了同一個人——知樞密院事趙汝愚。
而對方託著一個茶杯一遍遍的劃著茶葉,其實杯中的茶水早就涼透了,他也沒喝一口,只是需要做件事驅趕心中的煩躁。
趙汝愚是漢恭憲王元佐的第七世孫,極少數以大宋朝宗室而能在朝堂上立高位的人,儘管他在宗室中只也只能算是一個旁支子弟,但大宋例來在生活上優待宗室子弟但在政治上卻決不肯給予什麼特權,任何一個宗室子弟要想入朝當官,甚至在仕途中出頭,那麼他不僅要和普通百姓一樣擠身於科舉,還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與小心才可能有所成就。
可趙汝愚卻硬是在半年前開始做到了目前的高位。首先這得益於他是一個獨立於太上皇與李後兩黨之外的人,獨身一人,只忠誠於皇家,不群不黨。儘管他也已經年屆七旬,但在近幾年越來越複雜的情況下,大概只有他才是太上皇、皇帝和李皇后三者都能接受的宰相人選。其次,這也是他個人能力的使然。
趙汝愚少年勤學有大志,曾說:“大丈夫留得汗青一幅紙,始不負此生,”太上皇乾道二年,他以一隻筆殺入科舉場中,竟考中進士第一,後在殿試中點為狀元,極獲太上皇的稱讚。先後知任數州,官績考評都極佳,現在竟是由文入武,知樞密院,可以說是德高望重。
現在,大家都在眼巴巴的等著他拿主意,他卻仍是不發一言的等待著。
一柱香後,起居舍人彭龜年從外面匆匆推門進來,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又移向了他。可彭龜年也唯有滿臉無奈的朝眾人搖了搖頭。
“倒底是為了什麼?”趙汝愚冷著臉問道。
“官家說,官家說......”彭龜年“說”了半天,臉憋得通紅,卻就是說不出來。
“官家倒底怎麼說的?你大膽的跟我們講出來!”趙汝愚把茶杯放下,緩緩地說道。
“官家說......”彭龜年瞥了眼趙汝愚那張陰沉得很歷害的臉,終於尷尬的介面道:“他說太上皇並沒有駕崩,其實是和咱們串通好了想騙他過去好廢了他的皇帝位,他不會上當的!”
彭龜年指了指額頭上一塊有點發青的腫塊苦笑了一下:“我在官家面前哭求了一個多時辰,可官家最後卻命內侍們把我打了出來,並說他決不會踏出他的寢宮,也不再允許咱們再踏足寢宮半步。”
“荒唐,荒唐!”趙汝愚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終於也忍不住怒聲道:“身為一名皇帝,卻整天懷疑別人要廢自己,整天縮在寢宮中不敢見人;身為一名兒子,在父親去逝後連面都不肯來見一面,還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這還像是個為人君、為人子的模樣嗎?”
有宋一代,士大夫非議皇帝不合適的言行並不罕見,即便謹慎如趙汝愚者在聽了彭龜年轉述的那些話後,也禁不住的搖頭連嘆。
何況趙汝愚也是讀聖賢書取得功名,尤其是他和朱熹私交甚好,所以其本人也可說也是一名理學思想的門徒。對於皇帝這種荒誕無稽的思想和言行,也是一直心有不滿的。
“看來官家的心疾已經越來越重了啊!”餘端禮在屋裡轉了兩圈後,搓了搓手,無可奈何地說道。
當今皇帝趙惇,一開始即位時還只是沉迷酒色,但隨後就有了種種妄想症狀,且他天性膽小,所以總是妄想別人會加害於自己。尤其是近一兩年來,這種症狀已經嚴重到讓他每天有大半的時間精神都處於不正常的狀態,至於朝政,便是早已荒廢久矣。
也幸虧是大宋朝計程車大夫階層勢力強大,此前在太上皇健在時也無人敢有異心,所以勉強維持著國政的每日持續運轉。
可平時他不理朝也就罷了,如今太上皇的喪葬大典上,必須要有他來主持,否則不僅於禮制不合,也會讓全天下人都去看了笑話。
華夏一向自號為“禮儀上邦”,但假如連皇家都鬧出這種醜聞,則真是顏面掃地了。
身為宗室子弟之一,也深受理家思想薰陶的他自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天下百姓看了趙家的這個天大笑話。
而原本太上皇的親信們也不願他們老主公的身後事如此淒涼。
所以,當皇帝不願出席太上皇的葬禮的訊息傳來後,李後的親信們心情複雜的搖著頭先後離開了,只有他們幾個人仍然留了下來,一再的繼續勸諫皇帝,希望能讓對方認清現實,承擔起應付的責任來。
只惜他們嘗試了一遍又一遍,可每一遍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令他們失望。
“走!跟老夫一起再去勸諫一次!”趙汝愚咬著牙說道:“君死國,臣死諫這也是咱們作人臣的本份。豁出老命去,一定要勸得官家出面。他要是不讓咱們覲見,咱們就闖宮!”
趙汝愚一馬當先,陳騤、劉諾、餘端禮、彭龜年也準備跟著同去,這時韓侂冑卻突然攔身擋在了前面:“趙公、陳公、劉公、餘公、彭公且慢!”
“節夫,何故相攔?”趙汝愚奇道。
“敢問幾位大人,便縱是此番再去,可勸得動官家的可能又有幾分?”韓侂冑問道。
面前四人並不答話,但眼中的神色卻黯淡地說明瞭一切。
“無論如何,總要一試的。否則太上皇的喪葬大典,舍官家誰能出面主持?”陳騤仰天嘆道。
“或許,還有一人。”韓侂冑說。
“哦,是誰?”五人奇道。
韓侂冑向上搭了搭手:“諸公可是都忘了,在我大宋這深宮之中,還有一位多年蟄居不出的極尊貴之人。”
“你莫不是在說——太皇太后?”趙汝愚立刻也明白了過來。
韓侂冑點了點頭:“如果官家不肯前來,老太皇太后出面為兒子主持下葬禮,在天下人面前似乎也說的過去。”
太皇太后,是指的高宗皇帝趙構的皇后——吳氏。他也是太上皇的養母,當今皇帝的祖母。論尊貴,自是除了皇帝無人能和她比。
吳氏本就自幼習武,身體強健,再加上又有著吳大嘴這麼一名神醫弟弟在,所以雖然已經是八十多歲的老婦了,卻依舊身不駝,眼不花,思維清晰。再加上她是親自保護高宗皇帝南渡、建立這退居於江南半壁的大宋國的人,所以在朝庭上也是威信極高。
只是吳氏有個特點,或者說是這個時代的一種“美德”,即就是嚴守“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訓,早在太上皇即位之初,她就退居宮院深處,極少見人;而當太上皇也退位時,她更是除了孃家吳家和親戚韓家偶爾一兩年能獲準覲見一下外,其餘朝中大臣是從不召見的。每年的那些禮慶大典也很潷參加,朝政和後宮的那些個紛爭也是不見為淨。所以對於朝中官員們來講,太皇太后雖則一直都在,但卻是二十年不曾見面,曾慢慢淡化成一個類似符號似的詞語似的,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所以,在韓侂冑沒有提到她之前,竟是誰也沒有聯想到這一位可能很多人甚至都已忘記了她長相的太皇太后。
不過,好在韓侂冑提醒的還不算太晚,總算是幫他們解決了一個難題。
所以儘管當老太皇太后在他們的叩請下出宮聽了他們轉述的皇帝種種離奇言行也驚訝的目瞪口呆,但在他們一再的敦請下,還是不得不答應了出面主持大典一事。
“謝太皇太后!”趙、陳、餘、彭、劉、韓六人如釋重負!
“瑗兒的身後事有你們這些忠心的臣子們打理,就算是官家不爭氣,也總算是沒出岔子。”吳氏傷心的抹去了眼角的眼淚嘆道:“我雖貪得天年虛活得這些歲月,卻不得不一再的面對親人在眼前離去的現實,這樣的長壽,也不是一種痛苦嗎?”
“太皇太后節哀!官家如今已是這般模樣,大宋已是風雨飄搖,還望太皇太后為我大宋再次站出來,力撐危局。”自打見了太皇太后吳氏之後,趙汝愚似又有了主心骨一般。必竟若論威望,其實太皇太后比起當今的天子還要更受臣民們愛戴些。憑藉其威望團結百官,或許能幫助大宋再次挺過難關。
“有件事,還要請太皇太后定奪。”想到這裡,趙汝愚突然說道:“就是關於太上皇身後之名的事情。老臣與眾位大人們為先皇帝議了個諡號,為‘紹統同道冠德昭功哲文神武明聖成孝皇帝’,不知太皇太后認為可否?”
其實這件事本應該是請示於皇帝的,不過看現在皇帝的樣子,問了也是白問。
“好的,老身也沒有意見。”太皇太后吳氏細細讀了一遍對已故太上皇的這串冗長的諡號,直到確認其中並沒有一個字的貶意時,才緩緩點了點頭。
“稟明太皇太后,如果娘娘也認可這個諡號,那則便這麼定下來了,不日將召告天下,並千秋萬載刻記於先皇下葬的永阜陵中,供子孫後人們瞻仰。”
在眾臣的勸慰下,太皇太后還是抹去了眼淚,出面替趙瑋主持了這場葬儀大典。求紅票!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