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裡 第二十一節 長日惟消一局棋(一)
第二十一節 長日惟消一局棋(一)
更新時間:2010-01-31
到了九月以後,天氣就開始慢慢的轉涼,父母們總是在孩子出門前一把揪住,往身上套件短襖才放到街上來。儘管院外的樟木依舊青青鬱鬱,但仍偶有一兩片綠葉像是不勝風力似的,掙紮了幾下還是從樹枝間脫落,打著轉兒,最後飄落到鄭家學堂的窗前。可是學堂裡似乎全然不受外面節氣變化的影響,不時的從裡面傳出來一陣朗朗脆脆的讀書聲。
鄭知慶揹著一隻手,另一隻手則擎著一冊書本,在講案前一上一下的來回趟著步子,好似閒庭信步般瀟灑隨意,邊走邊吟。他雖然教學嚴厲,但卻並不喜歡在教書過程只正襟危坐的那般古板,據說有以前的同年來看過他教書的情景後,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危舟夫子”,意思就是他在教書常常邁著瘸腿走動,就像是狂風巨浪中的一葉危舟似得不停起伏流動。而隨著他的吟誦,下面的孩子們也跟著張開小嘴用稚嫩而嘹亮的聲音把書本上的那此字句一句句的依次念出。或許只有一個人例外,鄭經此時正低著頭偷偷的在把玩著手裡的一條軟蛇,但你要細看就發現這只是一件玩具,只因製作的太過巧妙而蛇身可以靈活扭動,外表更是細細的蒙上一層軟皮,用油彩細細的勾勒出花黃的鱗紋,幾可以假亂真。據說是南洋藝人專門製造的機關活蛇,在鄭家貨棧中好不容易才討來的。他一邊在手裡把玩著,一邊想著要怎麼用它來嚇唬府裡的女眷和丫鬟們,尤其是那個總是對他不屑一顧的蓉表妹――也不知為什麼,自己最近老想去欺負她。明知這樣對方會很恨他,但仍是忍不住的去找理由接近她,然後再去欺負上一通後跑開。
想起表妹清麗的面容被自己氣的通紅的樣子,鄭經就忍不住想竊笑。
那廂裡鄭知慶走了兩步,突然腳步一頓,連吟誦聲也停了下來。正當下面的學子們一片愕然時,卻聞他突然暴喝了一聲:“鄭經!”
“啊、啊?到!”鄭經慌忙的一邊]用書本掩住假蛇,一邊站了起來應聲。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下面是什麼?”
鄭經口頭一窒,這些勞什子的書本他根本就讀不進去,又哪裡知道下面應該接的什麼?
鄰座的蘇雨農此時已經不動聲色的把書本豎了起來,並儘量往前放了放,然後一隻筆桿掩在書後慢慢的在某行字句上點了點。鄭經立刻會意,斜覷著眼睛結結巴巴的念道:“子、子曰......,哦,子曰:‘道幹乘,哦不,是千乘之......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夠了!”鄭知慶打斷了他的回答,冷冷的哼了一聲,緊接著又問出了兩個字:“何解?”
“......”鄭經此時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
蘇雨農提筆剛迅捷的在案紙上寫了幾個字鄭知慶已經把戒尺抽了出來在桌子上“啪”的一抽,道“雨農,你要再幫他,一會兒就乾脆一塊受罰好了。”
唬得蘇雨農趕緊把手頭的筆扔了,向鄭經比了個無可奈何的眼神。
宋君鴻微微搖了下頭,擁有成年人經驗的他當然知道其實當每個學生在臺下做小動作的時侯,都自以為神是不知鬼不覺,老師一定不會發現。卻不曾想在臺上的老師多半是早以經把一節都瞅的一清二楚,這其中的區別只是在於他是否願意去抓你罷了。
“一會兒放學後,把這篇文章抄上十遍,然後明天交給我。”鄭知慶走過去拿起蘇雨農剛寫的那張紙,狠狠的盯了他一眼,卻還是沒有捨得罰他。
這個蘇雨農倒是個勤學聰穎的好苗子,可惜卻總是跟在鄭經身後面幫他偷懶耍滑。
在心裡嘆了口氣後,他轉過頭又問道:“君鴻,你說呢?”
“回先生,孔子這話其實是講用來治國的幾條標準的,如治理一個能擁有千輛兵車這樣的大國家,那就更要小心仔細。要嚴謹認真地辦理國家大事而又恪守信用,誠實無欺,節約財政開支而又愛護官吏臣僚,役使百姓要不誤農時”。”宋君鴻早在前世就把《論語》讀過多遍,這幾句又不難,故這些解意自然是張口就來。
“好,說的一點不差。”鄭知慶滿意地對宋君鴻點了點點,示意他坐下。轉身掀起鄭經蓋起的書本,拎起那條假蛇嘆了口氣,說道:“這東西我暫時幫你保管了,明天作業交上來後再還你。”
“可是,先生......”鄭經一看玩具被沒收,立時有點著慌。
“可是什麼!?”鄭經把假蛇咣的一聲拍到講桌上,大聲斥道:“你既是咱們鄭氏一族的嫡長孫,便本應作全族孩子的表率。可你跟著我念書已經有三載了,至今能完整的背出一篇課文?成天價就知道嚇唬女孩子,現在讀書反而還不如一個外族子弟好,你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鄭經看著夫子嚴厲的表情,不敢再回話,只是轉過頭憤恨的瞪了宋君鴻一眼。
“關我什麼事兒啊?”宋君鴻知道鄭經一定又嫉恨自己了,但他只是撇了撇嘴,在心裡默唸道。
其實他對隨後一定會到來的鄭經的報復一點都不在意,在他所擁有的成年人智慧和經驗面前,鄭經那點兒小花招基本都是一眼就能瞅破。鄭經只是一個嬌橫慣了的孩子,只要真正聰明的蘇雨農不幫他出主意,他就只會兩種方式:打和罵。有鄭知慶的嚴格申斥,鄭經現在已經不敢隨便打他了,就算要打也打不過自己這個從小在山林中幹活長大的身子骨。而罵人的本事鄭經倒是有幾分,但他平常辱罵和挖苦的再難聽宋君鴻也不去介意,甚至他從來都沒有回罵過去。這一來是因為他不想惹事連累到鄭知慶,二來也是他以一個成年人的智慧和感情,如果和一個孩子對罵,他自己都會覺得沒出息。
任何一個在社會和工作崗位上待過幾年的人,都應該知道和學會忍耐委曲,相比起這些,鄭經這個小孩子罵的再難聽點又算的了什麼?
鄭知慶似乎也讓今天的事攪了興致,回到坐位上從包中拿出一摞紙來往案上一扔:“發下昨天的作業,然後下課。”他一邊派發著答紙一邊念道:“鄭經,乙等下;蘇雨農,甲等下;鄭遄,乙等上。。。。。。”發到最後,他的目光往下瞅了一眼,“宋君鴻,丙等上。答題內容還算嚴謹合理,但――”鄭知慶表情複雜的瞅了宋君鴻一眼,繼續說道:“但字跡潦草,卷面實在是難看,有幾個字還寫錯了,特連降三等,以示警戒。”說完,推開屋門,袖手走了出去。
幾個孩子哄的一下子圍到了宋君鴻的面前,鄭經還不由分說一把把答卷搶了過去,看了一眼就樂了。宋君鴻想去搶回來,鄭經卻身子一退了開來,然後在屋中到處張揚,譏笑道:“喲,大家快來看看先生新收的得意弟子都寫的什麼,鬼畫符嗎?”
宋君鴻終於有了幾分赧顏,雖說以前小時侯都學過描紅,但在自己以前那個世界生活中還有誰用毛筆寫字啊。鋼筆用久了,一時根本不習慣毛筆那軟軟的筆鋒,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這方面別說身旁就有一直行筆流麗的蘇雨農,即便連鄭經都是比不上的。再加上後世電腦的普通使用,提筆忘字是很正常的事。
此外,還有一件十分冤枉的事――先生說的那些個錯字,倒有九成原本並不算錯,只是那些後世簡化了的字型,他現在仍是習慣性的在書寫中用了出來,卻是現在大宋時代沒人可認得的。
唉,看來以後需要好好練練字了。
心裡知道鄭經好不容易找著一個奚落自己的機會,必然不會痛快把卷子還給自己,宋君鴻乾脆也懶的去要了。把書包一收拾,也不再去理會鄭經對著同學們的不停譏誚,推開門自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