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羽檄爭馳無少停(二)
第十節 羽檄爭馳無少停(二)
更新時間:2011-04-14
宋君鴻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晌午時分了。
昨天的喜筵之後他們又留下來鬧洞房一直折騰到很晚,所以最後乾脆就集體留宿在劉羽的新宅子裡。想起最後劉羽和露香臉上的那副窘迫的表情,他依然忍不住感到同情:“曲澗六子”可從來都不是乖寶寶,尤其是王玉田和柳叢楠兩人,各種稀奇古怪的損招壞點子層出不窮。
使勁的揉了揉麵部有些發僵的肌肉後,宋君鴻喚來一名侍女端來一盆熱水給自己洗了把臉,又漱了下醉後苦澀的口腔,才穿戴整理好衣服,推開門出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形。
由於昨天晚上的酒筵他們幾個都喝得很多,所以除了已經開始在戶部上任的鄭雨農在一早掙扎著起了床去衙門裡應差外,其他的人都兀自賴在床上呼呼大睡,雷打不動。
宋君鴻沒有去打攪他們,他在院子裡閒逛了兩圈後,想起昨晚的事情來,越尋思越覺得不安,索性便給劉羽家的下人們留了個話,推門便走了出去。
他是去找魯如惠的。這位老山長的背景深不可測,手眼通天,有什麼訊息的話或許他能夠更早地比自己得知。
儘管門生故吏滿朝堂,生望也是如日中天,可魯如惠現在必竟是個辭官的布衣,進京後便低調地住在了一個普通的驛站中。儘管有不少昔日的同僚和已經出仕的嶽麓學子們都曾來邀請魯如惠到自己的府衹上居住,但卻無一例外地全部都被他一一婉拒了。
現在必竟仍是“非常”時期,京中的政治格局錯綜複雜,魯如惠很明白自己無論借住到誰的府上,那麼傳遞出來的訊號都絕不會僅僅是“熟人小聚”那麼簡單,索性便自己在驛站中找了個乾淨的小格間,觀風避水、自成天地。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其他人想要拜會魯如惠時也會方便了許多。
宋君鴻滿懷希望地以為自己能見到魯如惠,可當他趕到時,魯如惠的僕從“魯木石”卻告訴他:魯如惠出去了。
“山長去哪裡了?”宋君鴻急切地問道。
“今天一早韓侂冑大人府上便來人相邀,我們家老爺一個多時辰前領著蘭花過去了,至今未歸哩。”魯木石撓了撓腦袋說道。
“蘭花”不是女人,而是魯木石的弟弟魯木蘭,雖只有十六歲,比起忠誠卻只有一身蠻力的哥哥他卻機靈聰明,所以便被魯如惠領著隨身赴會去了,留下魯木石看家。
“那什麼時侯回來?”
“這個就不曉得了,都晌午了還不回來,怕是留在韓府上吃飯了吧?”魯木石答道。
韓府?宋君鴻無奈的搓了搓手。自己這次進京,雖也曾在心裡唸叨著找韓書俊好好聚聚,但自從史珍逃婚事件發生之後,自己與韓府之間的關係未免有了些尷尬。估計自己如果遞帖子過去拜訪的話,說不定會直接讓韓府的人給打出來。
所以他只好守在驛站之中繼續等侯,可一連等了一個多時辰後,魯如惠依然未歸。
“宋公子,你是不是有什麼急事?要不我去韓府催催?”魯木石出去喝了兩大海碗羊雜湯回來,發現宋君鴻仍然等侯在大堂裡,便上前問道。
“算了,也算不得什麼急事。”宋君鴻擺手製止了已經欲起身的魯木石,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我還是改天再來拜侯山長吧。”
宋君鴻從鼓凳上站起身來,走了兩步,突然又轉身說道:“老石,喝羊雜湯時別再灑那麼多辣椒粉,當心上火氣。”
魯木石摸了摸自己鼻頭上新冒出的一個小粉刺使勁地將它擠破,又嘿嘿地笑了幾聲,再抬頭看時,宋君鴻的身影已經出了驛站,走的遠了。
宋君鴻百無聊賴地跨著馬在京城中轉了一圈後,雖不怎麼疲累,便他昂首看了看斜掛在頭頂的太陽,覺得陽光分外的刺眼。臨安京地處東南本就溫熱,這時氣節正值酷暑,所以額頭上卻已經很快就泛起了一層細密的小汗珠。
這時宋君鴻不禁有些羨慕街道上那些穿著短褐小褂的普通百姓們,至少在這個毒太陽下他們還可以大大咧咧地扯開衣襟坦胸露懷的去感受空氣中那不多的小風帶來的輕微涼意。可自己一個讀書的舉子如果也像他們這樣在公眾場合“衣冠不整”的話,一定會被很多人側目,甚至用不了幾天就會在仕林中傳為笑柄。
平心而論,宋君鴻也並不是那種太喜歡裝腔作勢的人,但現在京城中的仕林中卻已經沒有幾個人不知道他是新科狀元劉羽的挈友、嶽麓山長魯如惠的得意弟子、戶部王侍郎的座上賓客,就算他可以不去在意別人看自己的眼光,卻在此時不得不考慮以上這幾位的臉面。
唉,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宋君鴻在心裡嘀咕了一聲,眼睛卻在街道兩旁的店鋪是開始搜尋了起來。很快,便讓他找到了一座臨街的茶樓。
宋君鴻趕緊栓馬跑了過去,人才剛進大堂,嘴裡便已經急不可待地喊道:“小二哥,給我來壺茶湯,要快!”
“唉!”店小二才剛伸著脖子答應了一聲,便立刻又被別的客人叫去了。
既然店小二一時抽不出工夫來專門招呼自己,宋君鴻便只好自己找地方了。可這時節裡茶樓裡生意好的驚人,寬敞的大堂裡竟是坐滿了客人。宋君鴻只好又爬了幾步樓梯,到得二樓的樓口處探著脖子往裡張望了一眼,不禁就皺起了眉頭,這一層裡也照樣是人頭攢動。
宋君鴻無奈的嘆了口氣,扭頭剛想下樓去再尋個店面,卻突然聽到有人高喊道:“宋公子!”
宋君鴻愣了一下,以為是有人叫錯了也不一定。卻緊接著聽到那人又扯著嗓子喊道:“是宋君鴻宋公子嗎?請留步!”
真是叫自己?宋君鴻抬頭往聲音傳來方向張望了一眼,只見有一名老者站起身來,正笑吟吟地向自己招手。
宋君鴻卻頓時感到頭皮有點發炸。
——招呼自己的這個人是史福。
儘管在心裡明明知道史福並不會把自己怎麼樣,可當遇上這個老特務時,宋君鴻在本能上還是希望避之大吉的。
不過現在對方既然已經向自己打招呼了,那麼是肯定躲不過去的。宋君鴻深吸了一口氣,隨即便堆起滿臉的笑容,走了過去,拱手問道:“福叔安好?”
“呵呵,一把老骨頭,有什麼安不安好的。”史福笑著衝自己桌子對面一指,說道:“坐!”
雖然他說的簡單隨和,但卻包下了一個臨窗的最好的位子,桌上泡的茶湯葉新香濃,似乎也是上等的貨色,頗有幾分氣派。
如果誰敢把史福真當作一個尋常的老僕從,那就真的大錯特錯了。
宋君鴻落座後,一直招呼不來人影的店小二卻屁踮屁踮地立刻跑過來給倒上了一碗湯水。史福拋下一吊銅錢,遠遠地把那小二打發開了。
“福叔這麼好的雅緻,出來喝茶賞景?”宋君鴻端起茶湯先輕啜了一口,嗯,好東西,極品龍井。
“剛出來會了個朋友。”史福淡淡地說道。至於倒底會的是什麼朋友他沒有說,宋君鴻也絕不敢問。
反正能驚動史福這種級別的親自出馬接頭,必然絕不會是尋常的人物,也多半不會是為了什麼簡單的事情。但這種事,外人知道的還是越少越好,經過了天星社等一系列腥風血雨的經歷後,宋君鴻很明白你在這個看似和謁親切的老頭兒面前就算是有天大的好奇心也還是要按訥下的好。
宋君鴻不說話了,捧著個茶碗輕輕的吸溜著湯水,史福就開口問道:“宋公子進京大半個月,怎麼也不來史府上坐坐?我家主公可是曾多次說想親眼見見你呢。”
史靈松想見自己?宋君鴻怔了一下,但想起一年前史夫人在嶽麓書院中提劍指著自己的兇狠模樣,還是決定堅決不去史府。
“一時太忙,沒騰出工夫來。”宋君鴻一邊笑著一邊含混的說道。
史福鄙夷地瞥了宋君鴻一眼,顯然對他這個粗陋的藉口很不屑,說道:“就算你不想見我這老頭子,難道也不想打聽下我們家小姐的近況?”
聽到這裡,宋君鴻默了一下,放下心裡的茶碗,問道:“她回府上了嗎?”
史福搖了搖頭說道:“小姐給府上來了好幾封信,就人就是一直沒有回來。主公主母和公子嘴上不說,老僕卻看的出來他們心裡對小姐思念的緊。”
宋君鴻點了點頭,沉默了半天,終於又用極輕微的聲音問道:“她......她還好嗎?”
“還好,最近在蘇州。”史福又道:“還算你有良心能記得問下我們小姐,她可是一直掛念著你,時常託我打聽你的近況呢。”
宋君鴻聞言吃驚的抬起頭來看著史福,心裡似有一股暖流流過,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史福嘆了口氣,在桌上放下了茶錢,起身便下樓離去了。
宋君鴻兀自坐在那裡有些發愣,時而想起當初和史珍、韓書俊一起遊蕩江湖的喜樂故事,時而又想起史珍為自己追到書院做起廚孃的往事,嘴角不覺間勾勒出一抹淺淺地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