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裡 第二十五節 誰說女子不如男(下)
第二十五節 誰說女子不如男(下)
更新時間:2010-02-04
鄭家學堂每天下午散學的時間是在未時末,宋君鴻一踏出學堂的院門,就看見鄭杏兒焦急地侯在門外。她上前摘下自己的書包幫著背上,然後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似的,拉住了便飛快的跑了出去。
鄭經和蘇雨農面面相覷,一縷疑竇從心頭生起,不用招呼也帶領一幫孩子尾隨追去。
宋君鴻和鄭杏兒一口汽跑到扒摛河邊的一個空曠地方才停下。扒摛河是縣城護城河的一個分支,從東南邊角引進城中供城裡居民使用,然後在蜿蜒進城約一里地後又一分為三叉,劃城而過,因形象酷似撈草枝的工具扒摛,城裡居民們便親暱地稱其為“扒摛河”。鄭氏族人大多比鄰而居,屋瓴相連向南一直建到這扒摛河邊,鄭氏的孩子也多在這河北岸嬉戲玩耍。
南方氣侯溫熱,雖已屆九十月份的初秋時節,天氣卻並不算寒冷,下午暖洋洋的陽光照在河面上泛起一片片金色的波影,一陣輕柔的小風吹過,樹葉已經尚未泛黃的河邊柳樹輕輕舞動著枝條,勾勒出一片適意的情致。
宋君鴻看著這個地方滿意的點了點頭,至少在冬季來臨之前的晴爽天氣裡,這裡都可以作為一個臨時的教學點,看的出來這群丫頭費了不少心思。
杏兒在邊上炫耀的說,看:“這裡還不錯吧?我和小蓉妹妹商量了半天才決定用的這裡呢。”
聽到杏兒提到自己的名字,丁蓉也奔了過來,宋君鴻以前總是下學早早回家練字,更煌論跟這些女孩子們一起玩了,今天她一過來立時光彩照人,一張標準的瓜子臉上額頭豐滿眉毛彎彎,淺笑盈盈,還有兩個酒窩,眼睛黑白分明顧盼生波。向上穿著天藍色綴花上襖外又罩上一件鵝黃的半臂比肩,細軟的腰肢上束著嫩綠的裙子,整個人像春天綻放的小花一樣就飄了過來,看宋君鴻打量她也不侷促,大方的一笑,脆脆的喊了一聲,“君鴻你好。”緊接著不待宋君鴻答話又回身喊了一聲:“姐妹們都過來,咱們一起見過宋先生。”
原本還散落在四處低頭追逐嬉笑的女孩子們聽到喊聲慢慢都聚到了宋君鴻的面前。想行禮又看著從學堂中隨後跟過來的跟過來的一堆男娃們不好意思,妞捏著一時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丁蓉鳳目一瞪,漂亮的大眼睛中立刻透出一股子果敢凌歷的勁兒,嫩聲又堅決的說道:“大家隨我做。”說完和杏兒走到女娃兒們的前頭,朗聲喊道:“弟子丁蓉見過先生。”其他的女孩子一看她倆帶頭,就也跟著齊聲喊了起來。喊聲中一眾女娃兒斂容正裝,緩緩舉手齊額,彎腰推了出去,居然不是女孩子們常納的萬福禮,而是學堂裡學子見鄭經時會使用的長揖。
宋君鴻還沒答話,旁邊圍觀的男娃兒們已經是一片譁然。
“喲,我們的天才學童什麼時侯又開始變作丫頭頭兒了!”鄭經陰陽怪氣的在旁邊哼哼著,引起身後學童的一陣竊笑。
“君鴻,你真的要教這些女孩子們讀書嗎?”蘇雨農也在邊上一臉不可置信的問道,在這年月裡看到大規模教女孩子讀書就好像看到了日頭從西方升起一樣不可思議。
宋君鴻點了點頭,他既然答應了杏兒,就不想再食言。
何況在他心裡,也是無比認同這件事的。中華數千年社會文明歷史,但女孩子真正獲得公平受教育機會的時間卻僅有百年,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巨大的不公。滿清時張岱在《公祭祁夫人文》中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但他決心打破這一陋視,或許他能做的事情很少,影響也很小,但只要去做了,將來總會有人接著做下去,他相信這一點。
便蘇雨農卻並不相信,他驚奇的說道:“可、可自古以來男女有別,男子讀書、耕作、出外打仗,女孩子在家操持家務、相夫教子,家家戶戶無不如此。男子以陽剛之氣主外,女子以陰柔如水之秉性居內,這樣才能陰陽調合,萬物有序,這是天地至理,也是古今至理啊。”
“或許我們的宋羅漢,不僅想伏山中的猛虎,還想降伏我們這兒的母老虎呢。”鄭經從一開始看到平常總是對自己不理不睬的丁蓉對宋君鴻這麼恭謹就心頭無名火起,不用三句話就已經開始和她互相對著瞪視了。
聽到二人這麼說,剛才還一臉期待和勇敢的女孩子們紛紛流露出了的些許失落的神情。鄭經也就罷了,一向嘴損,但蘇雨農這個幼年版大眾情人也不認同教女孩子讀書的事,立刻涼了很多場中女孩的心。
宋君鴻從一開始幾乎就沒怎麼說話,只是一直在盯著那些女孩子們的神情變化仔細觀察,他要分辯出哪些是真心實意的想讀書,哪些只是跟著起鬨湊熱鬧,有哪些對讀書學知識堅定不移,而哪些猶豫不決。
此刻看到群情低落,清了清喉嚨終於開口說道:“雨農這話也並不全對。我認為女孩子可以讀書。”
此話一出,在場的孩子們不論男女都安靜了下來,蘇雨農的話雖不中聽,卻是當時世俗間的常情常理。宋君鴻敢說他不全對,有什麼依恃呢?蘇雨農也露出了好奇的神情,想聽聽他怎麼反駁這人人都認同的常識。
“據我所知,有些富裕人家偶爾也有教女孩子讀書的,難道只是為了讓她們玩耍嗎?”宋君鴻先以一個眾人無法迴避的事實點破僵局,字斟句酌的說道:“當然不是!儘管她們大多也只是讀的女子貞烈之書籍,但這卻也說明瞭她們也有讀書的權力和能力。男女的確是有別,但這主要是體現在天生的體質差別上。當然,後來的社會風俗演變劃分也算一部分。但男女在心智上是相同、平等的,既然都一樣可以認物識理,明辯是非。所以只要條件允許,我們就並不應該剝奪女孩子讀書的權利和機會。”
蘇雨農嚅動了一下嘴唇,沒有繼續說話。宋君鴻說的這些道理他大概也能理解,但感情上仍是一時難以接受這翻有悖於常情的話來。
“哼,別說的那麼冠冕堂皇。女孩子讀書又能怎麼樣?能去參加科舉嗎?能去當官嗎?能去戰場上和男人比力氣打仗嗎?最後還不是一樣要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嫁人生孩子。女娃兒天生就是比不過男人的,讀再多書也沒用!”鄭經用輕蔑的語氣撇著嘴喊出了這一些話。對於從小在眾人圍簇下長大的他來說,人與人的不平等反而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然,女人是需要嫁人生孩子,但這還是不影響她去讀書。女人讀書讀的好,一樣可能勝過很多沒出息的男人。”宋君鴻已經是在一語雙關的諷刺道:“有些男人生在富貴堆裡,但一旦臨事還不如一些讀過書的女人有骨氣。我朝太祖皇帝平靖天下之初,後蜀君主孟昶在都城被圍後,連一戰之心都不敢有就急急請降了,後來其皇后花蕊夫人被押解進宋,卻在大殿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對我太祖皇亮口占一詩曰:‘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引起滿堂喝彩!你說她是不是比那個都已經做過皇帝的男人更有骨氣?”
“對,有些人就是仗著點權勢窩裡橫。要是我們的鄭大少爺在當時,怕是太祖皇帝還沒有圍城,他就已經開始哭著投降了!”丁蓉接過話頭,掐著腰向鄭經揶揄道。宋君鴻還只是在暗諷,她已經是明著嘲笑了。
“哼!”鄭經一向鬥嘴都鬥不過這個牙尖嘴利的表妹,暴怒下拂袖而去,一眾男童也跟著離開了。蘇雨農搖了搖頭,拱拱手,也跟著轉身離去了。
“同學們,請大家落坐,我先教大家書寫自己的名字。”宋君鴻拿起一根樹枝開始在地上劃寫著,一眾女娃兒們也圍著他在前面坐成一個半圈,同樣手持一枝柳枝在地上一筆一筆的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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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剛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寫教女孩子讀書,因為我覺得比起發明一些超越時代的高科技而言,改變當時人們的思相觀念應該更加重要,一個民族的精神文化遠比他一時掌握的機槍火炮更加影響深遠,儘管這種改變的過程必然是緩慢的。而教女子讀書,是當時主角在年幼及力量弱小時極少能做到的事情之一,且儘管如此,我們看到他在推動這件事的過程中仍然遇到了一些阻礙,其中人們的不理解及嘲諷是最直觀的,這點不管在成人還是在孩童的世界都是一樣的。但好在我們的主角會堅持下去,有堅持,就總會有一些些改變,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