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裡 第六十四節 杜鵑聲苦不堪聞(一)
第六十四節 杜鵑聲苦不堪聞(一)
更新時間:2010-11-09
那個聲音在門外繼續說道:“大人好像有些煩惱?”
雖然隔著一張門,但馬如忠可以想像對方說這話時那嘴邊的一抹笑意。
馬如忠的拳頭忽然攥緊了一下,然後過了一口氣的工夫,又緩緩的鬆開,他走上前去,抓過門的把門,呼啦一下向兩邊拉開,果然見宋君鴻和史福站在門外。
月明風清,寧靜的夜色裡時不時的還傳來一兩聲似有似無的蛐蛐鳴叫聲,宋君鴻擺著摺扇款款輕搖,史福略低頭微微的笑著,二人瀟灑閒適地像是在賞月遊園夜徑此似的。
看到宋君鴻與史福二人站在門外的身影,馬如忠一怔,一笑,一閃身。
“二位好大的雅興啊!”馬如忠側身在門旁把手一比,擺了個請進的姿式。
他請的簡單隨和,宋君鴻與史福也進得輕鬆自然。
賓主相宜!可門在二人進來後,又呼啦一下子關上了。
宋君鴻向史福微微斜睨了一眼,史福笑著搖了搖頭,表示無妨。
馬如忠在二人身後親自把門合上後,才又接著說道:“但二位再大的雅興,也不能寅夜闖入本官的私宅。本官現在就可以以入室為盜的名義將二位法辦了,你們信不信?”
“不信,我們可是大好的良民。”宋君鴻笑著介面道,語態一變,一直的儒雅氣度減了三分,反倒有了幾分市井無賴的狡黠,“難道不是你昨天邀請我們來你府上赴宴做客的嗎?”
馬如忠為之氣結,天底下哪有昨天請宴今天來做客的道理?但對方不按常理出牌,他也有點摸不著二人的路數,自然尚不敢隨意發作。
他是請過他們,但主要是衝著史福是侍御史知雜事大人府上的管家的身份去刻意結納的,也正是因為了對方的這層身份,他現在縱有再大的怒氣和疑惑,也都只能先統統的按壓在心下。
既然宋君鴻和那史姓的老僕人敢寅夜闖入他的縣衙,說不定會有什麼把恃。馬如忠心裡狐疑不定,但好在說到底這是自己的地盤,仍是佔足了地利之便。馬如忠心道你既然不怕,我又有何懼?
他擺出一番從容的模樣,剛喊下人過來上茶,突然醒悟過來今晚自己特意把所有下人都支開了。於是緩緩吁了口氣,馬如忠放平了聲調笑道:“貴客蒞臨,陋室卻未置茶酒以待客,還請見諒。”
“無妨!小生來的唐突,大老爺不把我們趕出去已經是雅量了。”宋君鴻也笑道。
馬如忠到此赴任不足半年已經惡名遠播,又經過這幾天官司的幾番交鋒,宋君鴻已經瞭解其為人陰沉狠厲,心胸有限,相信自己就算是真的投帖拜訪,也不一定會受到他的真心歡迎的。
但不管怎麼說,現在還不到亮牌的時侯,雙方都仍然是笑得臉上陽光燦爛,如沐春風。
“華燈初挑簾籠,方知風月無邊,宋公子若是晚上睡不著想出來遊冶也不是不可以。本縣知道城西李子巷處倒還有一處好所在,怡紅快綠,軟語溫存,若不然本縣改日領宋公子去一趟,也不枉宋公子這般風流儒雅的少年歲月啊!”馬如忠眯起眼睛捋著鬍鬚笑呵呵的說道。
狗官,還挺好色的!宋君鴻暗罵了一句,故意壓低了聲音說道:“自古以來,溫柔鄉是英雄冢,紅蓋頭下難保不是白骷髏。大人這般閒情雅興,小生可是枉自替大人捏一把汗呀!”
“哦?”馬如忠眉毛一挑,故作懶洋洋的說道:“小縣雖然簡陋,倒還算是太平。朗朗乾坤,歌舞渡日,提甚紅粉骷髏?”
宋君鴻已經在之前的話中刻意提到“冢”、“骷髏”這兩個字眼,盜墓之案昨日才剛結,馬如忠按理說不應該如此粗心,聽不出話裡的弦外之意。
他越是裝作不在意,不關心,宋君鴻越是肯定:個人有鬼!
現在已經是較勁的時侯了,宋君鴻淡淡一笑,“是紅粉還是骷髏,大人心知肚明,來日枷鎖纏身,勿謂今晚言之不預。大人若是無動於衷,那小生便算枉自多事了。”
言屹,宋君鴻已經“譁”的一下子把摺扇合畢,供拱手:“小生告辭了!”
扭頭道:“福叔,我們走!”兩人便作勢轉身離走。
“且慢!”馬如忠突然暴喝道。
這個少年書生肯定知道些事,話裡話外這層意思都透出來了。但知道多少?他們若便這麼走了,馬如忠終有點放心不下。
再說了,他的縣衙也是任人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的嗎?這宋姓的小舉人也著實欺人太甚!
“哦,大人還有何見教?”宋君鴻回過身來。
馬如忠瞅著他臉上那種似無所謂又似想看好戲的表情,覺得像是在譏笑自己,冷哼一聲,終於又張口問道:“剛才宋公子沒進門前就說我有煩惱,不知本官有什麼煩惱?”
“聽說盜墓大案的罪囚趙大突然暴死在了貴縣的獄中,怕是大人對上面會有些不好交待吧?”宋君鴻笑著說道。
“哦,宋公子訊息蠻靈通的嘛。”馬如忠的臉上依然不動聲色。
宋君鴻盯著他的臉看了又看,終於嘆了口氣,說道:“我一直希望你只是個暴戾的糊塗官,看來我還是錯了。”
“本官不知道宋公子此言是何意。”馬如忠踱回到了自己的書桌旁,施施然的坐下,架起一條腿,雙後扣在腹前,兩根食指輕輕的扣擊著手背,挑釁的看著二人。
這是他的地盤,這裡依然是他說了算!
“大人看來對我們知道趙大的死訊並不驚奇啊。這隻能說是曾經在今晚夜襲過我們的那個黑衣人回來告訴過你,而你們實際上是――一丘――之――貉!”宋君鴻一字一頓的說道。
“哈哈哈哈――”馬如忠仰天發出一陣狂妄的笑聲,“宋公子以為這樣說,會有人相信嗎?”
“的確是令人不敢置信,在大宋立國兩百多年的時間裡,你或許稱不上是第一個貪汙受賄的縣令,但你絕對是第一個盜墓取髒的縣令。堂堂一縣之牧,朝庭的八品命官,不去造福一方,反而勾結盜墓賊,為禍百姓,說出去聽著都像個笑話。”宋君鴻輕輕一嘆,似是不勝惋惜:“但事實就是事實,而大人在堂皇的烏紗背後,卻偏偏去演繹了這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