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世歹妃 344 所窺天機
344 所窺天機
這日,趙明月果真去了天覺寺。
這座百年國寺較之聆禪寺更加恢弘古樸,綠葉更盛,彎繞更多,禪房也更難找。
清漪拖著趙明月走了幾圈,暈暈乎乎地扎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訕訕地笑:“小姐,這佛剎建得一點兒都不規整,盡是歪廊斜徑。咱們還是尋個僧人問問吧。”
趙明月沒好氣地乜她:“剛才是誰把胸脯拍得震天響,說自己祖上就是承建廟宇的工匠?”
清漪嘿嘿一聲,拿著帕子給自家小姐扇風。“我聽見那邊有敲鐘聲,咱們過去看看吧。”
趙明月搭眼一瞧,斜前方確實露出了一角黃鐘,於是移步過去。
一口布滿鏽跡的黃銅大鐘吊在翹腳五角亭下,嗡嗡吱吱地發出陳舊破敗的悶響,似乎隨時要落下地。鐘口離青磚碎裂的地面很低,不過二尺,被擠出裂縫的叢叢野草遮掩得嚴實,不仔細看,一時都瞧不出聲音是如何發出的。
清漪撿了根柴禾,胳膊捋得長長的,小心翼翼地撥開草叢,一隻套著僧履的腳騰地自裡面伸出,嚇得她一彈,好歹還知道擋在自家小姐前面,硬著嗓子叫道:“什麼人?!”
趙明月給她撥拉到一邊去,“約摸是個喝醉的武僧。”
抬腳踢起一粒石子,正好敲中那人的膝蓋,便聽得一聲比鐘聲洪亮許多的叱喝:“何方小輩,敢偷襲老衲!”
而後只聞草叢窸窸窣窣,鐘鳴續斷不止,卻不見人出來。
清漪咦道:“還自稱長者,這麼半天都找不著方向。”
被自家小姐一瞪,忙笑著過去扒拉人。“八成是喝多了,跟咱們一樣,迷路了。”
待她將人扶過來,趙明月搭眼一瞅,便噗地笑了:“老壽星,不知哪家凡客這般有厚報,竟勞您大駕,親自下凡送福祿來了?”
對面僧人模樣的老者,人高馬大鶴髮童顏,身披一襲朱地抽金線袈裟,瞧著便不俗。此刻正高高地腫著額頭,瞪了炯炯大眼,將她細細打量著,口中直道:“非凡人也,非凡人也…”
趙明月虛虛抱拳,“老壽星謬言,小女七情六慾俱全,不過紅塵中一俗物也。”
聽她這麼說,原本一搖三晃的老者即刻穩住身形,肅穆地合掌:“阿彌陀佛,老衲法號瞭然,正是敝寺住持。方才於陋鐘下坐禪,恰逢施主。老衲觀施主額間印記,仙氣隱然若天外而來,實非此間人也。”
“竟是住持大師,小女有禮了。”趙明月掃了眼專心研究某枝翠葉的清漪,彎唇道:“嘗聞大師平易和洽,慣愛說笑,果有其事。小女額間花印乃前些天信手描畫所致,技藝拙劣,倒可搏大師一樂。”
瞭然緩緩頷首:“如此,施主當稱得上下筆有神、點石成金了,竟能令此花搖曳生姿、芳氣四溢。”
果真瞧得出來?會吃老頭兒的師兄,興許比他靠譜些?
趙明月不動聲色地淡去眼底的驚異,朝瞭然合掌:“大師既這般欣賞小女的畫技,那小女便厚著臉皮討杯水,再請大師細細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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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房內,瞭然大師將趙明月上上下下地打量完,滿意地感嘆:“不錯不錯,我那慧慈師弟雖說年事漸高,眼光卻是越發的好了。似這般內外兼修、聰敏漂亮的小丫頭,我的乖孫子必定不會再有意見了。”
趙明月喝完了水,正乖巧安靜地等他就自己額間蘭印之前世今生展開詳(忽)解(悠)呢,見傳說中的得道高僧這般歡動,忙張開五指在他臉前晃著:“壽星爺爺,打擾一下,不知您是否記得有位名喚青雋的師侄?”
瞭然愈加愉悅:“自然記得。我那位師侄,可是人品出眾,手段卓絕。同我的乖孫子比,也是不相上下的。日後你與我那乖孫子定了姻緣,叫他帶你見見,亦未嘗不可啊。”
趙明月呵呵笑:“這便不勞壽星爺爺費心了。小女的姻緣,卻是早與您那位手段卓絕的師侄定下了,小女對他十分鐘情。此外,小女想好好活著。”
瞭然腮上的肉抖了抖,被酒氣薰染得晦蒙蒙的眼睛瞬即鋥光澄亮,求生欲迸發得不要太明顯。“丫頭想必近日未休息好,耳力不濟。方才老衲只專心研觀你額間印記,並不曾吐露片言。”
旋即便肅起整張臉孔:“你與關家丫頭俱逢奇變。雖自斷崖邊撿回性命,卻缺魂少魄的,須得事事留意,萬不可輕信於人。”
柳清泉亦是魂魄不齊麼?倒沒聽她說起過。
微擰了眉,趙明月起身向瞭然行佛禮:“如此,小女便告辭了。”
瞭然鮮少遇到話到半途便被截斷的情形,很有些不適意:“茶芽尚未泡舒展,趙丫頭你匆忙地要做什麼去?”
趙明月露齒一笑:“謹遵大師警喻,不可輕信於人。”
瞭然怔了怔,亦笑:“果真不是白做姐姐的,比那柳丫頭還要機警幾分。無怪我那師弟都對你諸多讚語了。”
趙明月嘆了口氣,折回桌邊重新坐下。“倘若小女真如兩位爺爺那般敏慧,又如何會因為一時好奇便衝動行事,以致如今魂魄無定呢。”
瞭然咦道:“趙丫頭此話何解?”
趙明月再重重地嘆氣:“昔時小女偶逢關家妹子,極是投緣。我二人那時俱遭夫君厭棄,心內一度對現世絕望,便漸漸沉迷於各類志怪修仙話本,以求暫得歡愉。那一次,我倆依著一部本子裡的情形置備了衣衫,定好了角色,尋了處僻靜崖地,欲好生演練一番。熟料卻因太過投入而失足,委實驚險。九死一生之後,許多事情反倒看得開了,性情亦有所不同。”
瞭然聽得入神,拈指掐算了一陣,釋然道:“原是如此。也算風水輪轉,因禍得福了。”
又撫慰趙明月道:“你二人雖缺了一二魂魄,眼前於身心倒也無礙。待我與二位師弟細細探究一番,或可尋到法子,解雋兒同我那乖孫子的長遠憂切。”
趙明月忙起身行禮:“如此,小女便代關家妹子,一同謝過壽星爺爺慈悲之心。”
頓了頓,驀然領悟到什麼:“您的乖孫子,憂切我那關家閨友?”
瞭然毫無他想地點頭,隨即亦憂切起來:“豈止是憂切,簡直是魂牽夢縈,思之如狂唷。奈何我那乖孫子太過君子,那柳--關丫頭又情絲甚繁,委實要愁白老衲的一頭烏髮吶!”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趙明月取出繡袋中的妝鏡,舉到某高僧頭頂:“據說您壯年便自行剃度,皈依佛門了。”
瞭然下意識抬手撫上自己鋥光瓦亮的腦門兒,瞪她:“愁得老衲頭髮都掉光了。”
趙明月愈加不滿地瞪回去:“明知您家乖孫子心有所屬,您還到處拉郎配?”
瞭然一臉超俗地豎起手掌:“阿彌陀佛,聖人有言,寧拆十座廟,不錯過一樁可能的姻緣。”
趙明月此刻十分地不願意敬重長輩,把剝了一半殼的白水蛋一丟,便甩著袖子走人了。走出老遠,還屏蔽不去某月老屬性高僧的叮囑:“回去見了關丫頭,莫忘了提醒她,要時時來探望我這孤苦伶仃的可憐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