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辭 57五十七、厭火
57五十七、厭火
臨近傍晚的時候,已是夜幕低垂。逐漸接近冬天之後,白晝縮短,世界處於黑暗的時間變長。窗外茂盛的樹木變成了深淺不一的剪影。
姬辭穿著月白色曲裾,長長的衣袖自然垂下,廣袖與衣襬隨著他的腳步微微晃盪,像是輕風拂雲。
雲深正在沙發上坐著看今天的報紙,聽見輕微的腳步聲抬頭,就看見姬辭白衣黑髮的樣子,腳步輕緩地下了樓。
“遲遲要出去嗎?”
姬辭點點頭,沒有束上的頭髮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搖動,“嗯,剛剛6吾過來找我,今天是紀家懲處的日子。”姬辭說道站到雲深的旁邊,一邊整理著腰帶一邊有些遲疑地問道,“深深,我將紀老先生定罪,阿洵他會不會怪我?”
那畢竟是他的爺爺,想到這裡姬辭的手一頓,表情有些擔憂。他很珍惜這幾個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時光他都記在心裡。這一次自己卻將阿洵的爺爺定罪了,如此一來,紀家現存的勢力與權力肯定也會受到影響,而阿洵作為紀家子孫必定會被波及。
“不會。”雲深放下手中燙得平整的報紙,起身走到姬辭的面前,輕柔地將他抱在了懷裡,“遲遲,做你認為對的事情,不要猶豫,我們都支持你。阿洵他並不是不懂是非,他心裡清楚怎樣是對的。”說著撫了撫姬辭順滑的髮絲,帶著安慰與愛憐。
和以前比起來,遲遲已經逐漸在明白——什麼是感情。他的生命中,逐漸多了其餘的在乎的東西,多了更多的景色,而不是將自己困在一方天地中,孤單寂寥地數著星辰,聽著風聲。
姬辭聽了放下心來,攤開緊握的手心,露出白玉髮箍,小聲地吐出兩個字,“頭髮。”說著歪了歪頭,示意自己的頭髮還散著,看著雲深的眼神純淨無辜。
“懶遲遲。”雲深寵愛地捏了捏他的鼻尖,隨後接下姬辭手心的髮箍,細細地將他的頭髮梳攏,動作熟練而小心,擔心弄痛他。
摸了摸束好了的頭髮,姬辭彎著嘴角,踮起腳尖親了親雲深的唇,“嗯,我很快就會回來的。”說完就打開門走了出去。門口,站著白衣白髮的6吾,身姿沉靜。
姬辭回頭看了雲深一眼,“你放心。”雲深笑著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
九庭。
姬辭從湖下的地牢出來的時候,神色有些冷肅,6吾安靜地跟在後面,視線落在他及地的衣襬上。
或許是因為剛在地牢中打開了通往從極淵的門,姬辭的四周漂浮著無數的黑暗氣息。但是那些黑色的靈氣卻十分畏懼姬辭身上的氣勢,只敢漂浮在他的四周,不敢觸及。
“除了紀老先生與紀嚴,其餘的人關押在地牢,無需再次打開從極淵了。”姬辭走在湖面上,平靜的湖面映著他的影子,顯得有些模糊。
“是。”6吾點點頭應道,隨著姬辭走進了天寰之中。
“主上,您這一次敢去厭火之丘,請務必帶上帝江或是鳧傒。”6吾面對著姬辭,語氣難得的強硬。
“你很擔心。”姬辭抬眼看了6吾一眼,隨後繼續拿著冰蟬絲擦拭寂滅,長劍的低吟聲在天寰之中尤為清晰。
“是。”6吾垂首,紀家的黑鐵之匣與畢方的消失,讓他心中很是不安,總覺得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會發生。但是所有的線索都被抹去了,讓他全然無從著手。
若這一次的厭火之丘真的是陷進,那麼,必定是一場苦戰。所以就算姬辭實力大漲,或許也無法保證能夠全身而退。
他不能再讓姬辭獻身危難而無能為力。
“我懂你的意思。”姬辭放下手中的冰蟬絲看著他,“我不會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姬辭也知道,這一次去厭火之丘定不會那樣順利,但是,他不能事事都依靠神獸的幫助。
現在他已經擁有了姬無央的靈力,但是他所欠缺的,卻正是實戰的經驗。如果永遠躲在神獸的後面,他便是空有一身靈力卻依然無法更好地發揮,這般便是有等於無。
因此,他需要戰鬥,需要殺戮來提升自己的戰鬥力,自己在絕境中的力量。
他一直都記得,自己最終的敵人,是重黎。他要保護雲深,保護九庭。
“主上……”6吾還想說什麼,卻被姬辭打斷。
“我堅持。”姬辭語氣平淡卻堅決。6吾看著姬辭的表情,沒有再說話。沉默良久,才緩緩行禮道,“6吾必將守護九庭,等候吾主歸來。”
“嗯,拜託你了。”姬辭聲音低沉,視線落在窗外平靜的水面上,神色莫測。
晚上十點的時候姬辭才回到了華庭。雲深坐在沙發上等他,手邊放著一摞文件,他的手裡握著一支筆,神色嚴肅認真,而一邊的飯桌上飯菜還冒著熱氣。
姬辭看著雲深燈下的側影,突然感覺眼中有了溼意。
有一個人會在夜裡為自己亮一盞燈,等自己回家,這樣的感覺,真的很溫暖。
姬辭深吸了一口氣,腳步輕靈地走到沙發後面,從背後環住雲深的脖子。雲深微微側了側臉,眼神在燈光下無比明亮,“餓不餓?今天有你喜歡的吃的。”說著一隻手覆上了姬辭的手背,手心溫暖。
“嗯,餓了。”姬辭點點頭,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期待地問雲深,“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雲深將他的手挪開,站起身轉身伸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腰,“好,陪遲遲一起吃!”說著就擁著他往餐桌邊走去。
姬辭一邊走一邊抬頭看他,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吃了晚飯,姬辭摸了摸鼓鼓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他才恢復味覺沒多久,一時覺得什麼都好吃,結果就是一不小心吃多了,有時候肚子不舒服了還讓雲深過來幫他揉揉。
雲深總捏他的鼻子說他像一隻小豬,姬辭每次都十分嚴肅地反駁,“才不是小豬,你見過這麼好看的小豬嗎?”一臉的理直氣壯。
吃了晚飯,兩人便出去散步。秋天的風有些涼意,姬辭“噔噔噔”地跑上樓幫雲深拿了一件外套下來,“要穿起來,不然深深會冷的。”姬辭表情嚴肅,但是雲深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些想笑。這樣的遲遲,真的太可愛了,總讓人覺得溫馨無比。
兩人走在華庭的石板路上,兩邊都是高大的樹木,地面有許多的落葉,踩上去總會發出“嚓嚓”的聲音。
“遲遲明天就要去找畢方了吧?”雲深低頭問一邊踩著枯葉玩兒的遲遲,見他低著頭,像是發現了新奇的東西一般,踩落葉踩得十分專注認真,像是在揣摩每一片枯葉的不同音色一般。
“嗯。”聽見雲深問他,姬辭一下子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嗯,要去救畢方,不過應該很快就能回來。”姬辭拉了拉雲深的手輕輕搖了搖,像是小時候一樣,“我現在很厲害的,深深不要擔心。”
雲深點點頭,“好,我不擔心。”說著將他的手握到了自己的手心裡,緊緊握住。
“但是我都不知道畢方現在怎麼樣了。”姬辭說著又有些擔憂。雖然因為契約的原因,自己能夠感知他現在肯定還活著,但是總歸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會沒事的。”雲深停下腳步,將他整個人攬在懷裡,“遲遲要注意安全,不要受傷,早一點回來,我會在家裡等你的。”他的聲音溫柔無比,比夜風還要輕柔,卻又帶著一種堅定,永遠守護姬辭的堅定。
姬辭在他的胸口點點頭,也反手抱住了雲深的腰。
路燈下的影子緊密地融合在一起,沒有一絲縫隙。
第二天清晨的時候,姬辭早早地就起來了,去更衣室換上白色深衣。姬辭站在鏡子前雙手往身後探了探,有些懊惱地背過身對著雲深,“深深,腰帶。”
雲深正在扣袖口,抬眼見他兩隻手反扣著握著腰帶背對著自己,像是一隻用布條將自己纏起來了的小動物,不禁微微咳嗽了一聲掩住唇邊的笑意。
雲深走過去拉住腰帶,仔細地幫他繫上。姬辭微微抬著手臂,看雲深低著頭認真的樣子,抬手戳了戳他的臉。
“怎麼了?”雲深繫好了腰帶抬起頭,看著姬辭呆呆的表情問道。
“唔,突然覺得深深好英俊。”姬辭表情誠懇地說道。
雲深聽了捏了捏他的鼻子,接著從一邊的琉璃盤裡拿了一個白玉髮箍,動作輕緩地將姬辭的頭髮梳攏,然後套上髮箍。他的眼神很專注,像是正在做著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早些回來,注意安全。”雲深又重複了一遍,手輕撫過姬辭的臉,翡翠色的眸子泛著柔和的水光,像是日光下的湖泊。
“嗯,我會很快回來的。”姬辭點點頭認真地保證道,“我走了你有什麼事情可以去找6吾,要是有誰敢傷你,你就用玄冰劍嚇唬他。我已經警告過那些前長老了,他們不敢為難你。”說著又有些不放心,十分堅決地說道,“我一定會很快回來的。”
雲深看著他擔憂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但是嘮嘮叨叨的樣子真的有很賢惠的感覺。
“好好好,遲遲想得很周到,有什麼事我會去找6吾的。”雲深說著微微彎下腰,揚了揚下巴,“遲遲,打領帶。”說著有些戲謔地看著他。
姬辭瞪了他一眼,不就是讓他結了腰帶嗎?為什麼這樣的表情嘛……
想著撇了撇嘴,手指十分靈活熟練地幫雲深繫上了領帶,一邊嘟囔,“我不在了看誰給你係領帶……”
“遲遲不在,我就再也不繫領帶了。”雲深笑著,卻說地十分認真,像是誓言一般。
姬辭仰頭看著他的眼神,突然覺得無比的心酸。繼承了姬無央力量的自己,不知道到底會不會在三十七歲的時候死亡。
要是我死了,深深怎麼辦?誰又給他系領帶呢?
想到這裡,姬辭的表情突然露出無法掩飾的悲傷。
“嗯,我一直給你係領帶,系一輩子。”姬辭眨了眨眼睛,紅著眼眶彎起眼笑了起來。雲深嘆息著親了親他的眉心,將他攬進自己的懷裡,如一輩子都不願放開分毫一般。
從九庭出發的時候,已經是旭日初昇了。姬辭一個人坐在雲車中,看著車壁上的紋路有些深思。
6吾和鳧傒曾經提到過,紀家地牢的煉魂陣是炎耆的創作,而咒怨之氣也是炎耆的手法。炎耆是重黎的下屬,此時應該身在從極淵中,絕不會如此輕易地逃了出來並沒有被發覺。
但是,如果真的是炎耆逃了出來了呢?重黎是不是背後的指使姬辭又開始有些不能確定。按照姬無央的描述來看,重黎絕不會手法如此的溫和。
如果是重黎親自出手,想來應該會無視九庭的存在直接就一劍殺了自己吧?
那麼,現在出手的人到底是誰?或者,炎耆真的已經從從極淵中逃出來了,而針對自己的另有其人。
想到這裡,姬辭的眼神沉了下來。緩緩閉上雙眼,姬辭努力讓自己的氣息平靜下來,不能急躁,現在自己應該做的,便是沿著僅有的線索慢慢去尋找,總有一天,會是生死之戰。
姬辭睜開眼,雙眸漆黑瀰漫,沒有一絲雜色。
厭火之丘實際上是一座大山,一半山體寸草不生,滿是如火焰一般燃燒著的岩石與土壤,因為溫度很高所以完全就沒有植物能夠存活下來,因此被稱為火焰之地。相傳這裡曾是火神的寂滅之地。
另一半山體林木茂密,一年四季都是草木蔥蘢,雲霞霧靄,而被稱為厭火之地。
雲車停在了火焰之地的邊緣不遠處,車輪落在地上,沒有帶起一點塵沙。
這裡是金翅鳥的地界,於是姬辭下了車,深衣的衣角沒有觸到地面,卻在行走之間帶起了地上的輕塵。沒過多久,衣角便被染成了淡紅色,像是暈染上去的花。
按照微弱的靈氣感應,姬辭朝著厭火之地慢慢走去,如果沒有出錯,畢方應該就是在那個方向才對。
不斷行走間,姬辭就發現原本十分空曠的地上逐漸出現了無數乾枯的樹木,枝幹焦黑,樹幹上有著灼燒的痕跡,有的還冒著白煙,早已分不清原本的模樣。
姬辭有些疑惑,難道火焰之地一直都在不斷地往厭火之地蔓延嗎?看著兩旁的景色,他突然覺得這裡的景色不應該是這樣的。但是到底應該如何,姬辭卻又說不清楚,只覺得,這和自己記憶中的影響不相符合。
姬辭突然停下腳步,記憶?他的表情帶著思索與茫然,難道是姬無央在靈力傳承的時候,將一部分記憶也給我了嗎?不管是這一世還是上一世,自己都沒有來過厭火之丘。
所以,浮現的這種違和的感覺,以及所謂的記憶一定不會是自己的。
姬辭站在原地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前走去,不管是什麼原因讓自己有了這樣的感覺,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金翅鳥,救出畢方。自己答應了深深,一定會很快回去。
姬辭每一步走得堅定,不斷向著厭火之地行去。他的神色鎮靜,但是全身都處於防備的狀態,手心捏著法訣,一有危險便能夠應對。
隨著距離的不斷靠近,兩邊的枯木突然密集起來,像是一整片的樹林都被燒灼殆盡一般,只留下焦黑如碳的樹幹。它們形態各異地生長在紅色的地上,散發著死亡的壓抑氣息,透著難以言喻的危險。
不過,姬辭注意著周圍照樹木的密集程度以及燒灼的狀況來看,心裡想到這裡應該比較接近厭火之地了。
就在這時,原本澄澈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像是有什麼大幕突然將天光遮蓋,沒有放過一縷光亮。四周剎那陷入一片漆黑。
姬辭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任由黑暗覆蓋四方,隨即迅速地將自己的神識探向八方。
突然,從兩棵焦黑的樹木之間飛出了一隻黑色的大鳥,它的翅膀奇長,全身都是濃墨的顏色,像是和枯木融為了一體一般。
姬辭猛地睜開眼睛,看向了大鳥的方向,但是視線中卻只有黑暗。
華庭。
雲深剛回到華庭,就看見雲澤的車停在別墅的門口。
會客室裡,雲澤正在翻看報紙。他帶著一副金絲眼鏡,西服穿的很是嚴整,給人一種儒雅的感覺。
他現在已經進入了政界,前兩年便取得了不錯的成績。雲老先生培養他為下一個雲家的繼承人的事情並不是秘密,因此每個人都願意給雲澤一個方便。
雲澤為人有準則又圓滑,東方的儒雅世故與西方的浪漫嚴謹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結合,許多人都很看好雲家的這個後輩。
“大哥。”雲深打了聲招呼之後坐了下來。雖然他和雲老先生的關係鬧得有些僵,但是和雲澤雲霆兩兄弟的聯繫還是很頻繁。血緣親情是一方面,各取所需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阿深回來了。”雲澤放下手中的報紙看向雲深,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不會熱絡的讓人厭煩,也不是令人反感的冷漠。
“嗯,大哥有什麼事嗎?”雲深端起骨瓷茶杯,指節修長。坐在他對面觀察著他的雲澤也不得不承認,雲深雖然是在雲家長大,但是他完美地繼承了兩個家族完全不同的氣質與教養——雲家的內斂沉然與克洛斯蘭家族的高貴張揚。
“爺爺想要叫你有時間回去吃個飯。”雲澤看著雲深說道,非常直接地說道,“應該是為了你和阿辭的事情。”
“爺爺他有沒有說什麼?”雲深看著桌上的茶杯表情平靜,讓人猜不出情緒。
“沒有,爺爺並沒有說什麼。”雲澤搖搖頭道,“我猜測爺爺趁著阿辭不在叫你回去,應該是不想直接面對阿辭,希望能夠勸動你。”
說著也有些傷腦筋,“你知道爺爺他做了一輩子的大家長,性格總有些執拗。他認定的事情很少能夠改變的,就像你和阿辭的事情也是一樣。爺爺他想你回去,但是他又決不妥協。”
“我知道了,我有空就會回去的。”沉默了一會兒雲深才開口說道。他抬頭看著雲澤微笑道,“不管怎樣,那都是我的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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