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5第五回 至親至善
5第五回 至親至善
三遍金剛頂經,別說用毛筆抄了就算是順手的鋼筆一下午也抄不過來呀。這個年代又沒有什麼複寫紙,就算肯出錢找槍手,人生地不熟的一時也沒處尋。若說不寫,倒不是怕沒有飯吃,一頓不吃也不會餓到什麼程度去,但尉遲熾繁待楊笑瀾極好,又是她的師姐,看上去文文弱弱秀秀氣氣,生氣起來估計也會悶著不做聲。若是生氣了罵她,笑瀾倒是可以接受,可是不理會她,她就會抓狂,而且尉遲熾繁這樣的好女子,笑瀾萬分不願意讓她生氣。
委屈不了別人,只能自己受罪。楊笑瀾嘟著嘴巴,磨著墨,攤開紙,暖暖手又暖暖手,磨蹭來磨蹭去,就是不願意下筆寫一個字。好不容易抬起筆了,一滴墨汁滴了下來,笑瀾暗罵一聲,乾脆就在那滴墨汁上拓展著,畫起烏龜來。
誰料想她的一舉一動全落在了尉遲熾繁的眼裡,起意罰她是一時怒其不爭,明知她不會老老實實罰抄就想看她搞什麼花樣,卻見她磨呀磨的,照這功夫到天黑了估計一回都寫不完。剛想離開不去管她就聽到她啊呀一聲,這下倒好,一筆一劃的畫起頭上帶花的烏龜來了,畫完還舉起看了又看,嘿嘿直笑。尉遲熾繁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乾脆悄悄站在門外看她繼續做什麼,只見笑瀾放下烏龜,又一筆一劃寫起尉遲熾繁的名字來了,一邊寫一邊還念著“尉遲熾繁,熾繁姐,熾繁,師姐。好像還是師姐比較好聽哦,師姐……師姐……”這一聲溫柔過一聲,甜膩膩的,直叫得偷聽的人心中一動,退了開去。
到最後這經還是沒有抄成,晚飯時間也叫了楊笑瀾一起吃飯。一下午寫了好幾張紙的名字,寫得連字都快不認得了,經愣是一句沒抄,笑瀾怕尉遲熾繁問起,儘量保持低調,大氣不敢坑一聲地埋頭吃飯。尉遲熾繁見她這副做賊的樣子不知當笑當怒,只好搖搖頭,拿她無法。毗盧遮那難得見她如此表情,也不打趣她,一笑了之。
吃了飯和毗盧遮那閒聊了幾句,笑瀾剛想腳底抹油溜走,便給尉遲熾繁叫住了,真是躲什麼來什麼啊,平時想多和這位師姐親近沒有時間,現在想躲了,偏又空的很,尉遲熾繁對她的作息瞭如指掌,她想借口自己要練功都說不出口。無法,只能硬著頭皮,恭恭敬敬地叫了師姐,還假模假樣地垂首立在一旁,一副聆聽教誨的乖樣子。
就算尉遲熾繁想要訓斥她幾句,也難以對著這麼個人開口,只能嘆一聲,問道:“你可知今天我為何要罰你?”
“師姐是覺得我太過荒謬不羈了麼?”這個問題也困擾了笑瀾一下午的,她就是思維活躍了一點,八卦了一點,沒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哎,南朝北朝幾代帝王宮闈密事以淫/亂著稱,你小小年紀的切莫沾染這種習性。而且本朝皇帝皇后性子嚴謹行為規矩,你若是不小心胡說給他們聽去,可有你遭罪的。”尉遲熾繁生於世家又親身經歷過皇室的混亂,笑瀾雖不是嫡出,但以楊素對他的愛護和寵信,將來出仕為官自是有各種機會,女人自然不會少,她又能勸到哪裡去,可她是親眼看著宣帝索取無度病死的,不加以提點又總覺得不妥。
呃,我就是想沾染這種淫/亂的習性,也心有餘力不足啊,這淫/亂還得有物件呀,來了大半年認識的女子就兩個,一個驚鴻丫頭一個就是師姐你了,再來就是大興善寺裡的師太們和路上的甲乙丙丁,我跟誰淫/亂去呀……況且我一個女子,能怎麼□。楊笑瀾真是說不出的憋屈,只能道:“熾繁姐,你覺得我是這種人嘛我……我就是個冰清玉潔的好姑……好孩子,哪裡會亂來來。”
還冰清玉潔呢,真虧她說得出口。“人不可貌相,你現在還小,誰知道你以後會如何。”尉遲熾繁捏了捏笑瀾的臉頰,又道,“當今皇后對皇帝多加管束,也波及重臣,太子冷落太子妃元氏寵信雲昭訓,可讓皇后大大的不滿。”
“管了老子,連兒子都要管呀,皇后真是意識超前防患於未然哪!對了對了,皇后長得如何?可是其貌平平?”
這一問倒是讓尉遲熾繁想起那時宣帝遜位於靜帝,自立為太上皇后,喜怒無常,每回發怒,倒黴的就是當今獨孤皇后的女兒也就是天元大皇后楊麗華。總是對她惡言相向醜態百出,抬著惡狠狠猙獰的臉,對她說“終有一日要誅了你全家。”楊麗華不恐不驚一派安然,這個態度讓宣帝更是大怒,就要治她的罪賜死她。
楊麗華的母親當時還是大司馬伕人的獨孤皇后聽說了即刻趕進宮來,在一邊始終俯首,以極卑微的姿態向宣帝磕頭謝罪,磕得頭也破了,血順著那張好看的臉流了下來也全不在意。
那樣子讓當時身在一邊的她也心下不忍。這楊麗華的那分從容估計就是隨了她的母親。當時的獨孤皇后絲毫不顯狼狽,反而一臉的淡定和安寧,就像是在做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讓她為之所深深折服。當下尉遲熾繁不由讚歎道:“皇后娘娘的鳳顏、氣度皆是天下無雙,在我看過的這許多人裡頭,沒有一個似她這般,美的攝人心魂又能放出最謙卑的姿態。倘若她是個男子定能震懾四方,成就不世功名。”
“哇,御姐女王系呀,我歡喜。”笑瀾兩眼放光,對初一的宮廷夜宴開始有了期待。
尉遲熾繁看她一臉興奮,完全沒將她的勸告聽進去,心中又是一嘆,取出經書念珠來,只道:“我要念經,你也該回去打坐了。”
“啊,不要,你念經,我打坐,互不妨礙。我最歡喜聽你念經,你的聲音真好聽,每次心裡煩躁的時候,一聽就平靜下來了。”說完楊笑瀾也盤腿坐了下來,閉上眼睛,抱守元一。
尉遲熾繁端詳她平靜秀氣的臉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方要念起經文。只見笑瀾又睜開眼笑道,“你不知道,第一次來這大興善寺,吸引我的倒不是六字真言,而是你在佛堂誦經。從來沒有聽過那樣的梵音,空靈的就好像是從天上來的一般。師姐,我覺得你就像是那些菩薩,不,比菩薩還可親。”
這孩子又來胡言亂語了,尉遲熾繁說道:“休要胡說,生生褻瀆了菩薩。你見了家姐世雲,就知觀音轉世是何等摸樣了。”
“在我心裡,你才至善至親。”笑瀾說得由衷。
尉遲熾繁卻是一怔,嘴角間不自覺溢位一絲苦笑。至善至親?自她被宣帝宇文贇盯上,人人都說她是紅顏禍水,她迫得宇文溫謀反,害得宇文溫一家老小被殺;而這宇文贇縱慾嬉遊過度而崩的罪多半世人也算在她頭上。至善至親,簡直就是個笑話。
笑瀾哪曉得她心中所想,只見她笑得苦澀,一時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心下有些惶惶。待要開口相詢,尉遲熾繁卻收斂了表情,輕聲道:“打坐吧。”便不再理她自顧自念起經文來。
忽然想起楊素所說尉遲熾繁的身世,才想到大概是觸及了她的心事,而她明擺著是不想談及,自己也不好深究。眼前的女子誦經時雖莊嚴脫俗,可方才的悽迷之色卻讓她心疼。她經了這些事怕是不會再還俗了吧,大好青春年華與青燈古佛相伴,本該是韶華之年卻就此寂寞冷清,空負了歲月。
許是笑瀾的目光太過灼灼,尉遲熾繁不得不抬起頭看她到底意欲何為,恰見笑瀾的眼神在忽明忽暗的燭影搖紅下更顯深悠,心中一悸,又垂下頭去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