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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82第八十一回 獨孤

作者:壽頭

82第八十一回 獨孤

過了一陣,被調回京城擔任納言的楊素下了朝直往駙馬府去。只聞得呼呼喝喝、兵器相接之聲,楊笑瀾練功正勤,招招式式與先前傳授她的略有出入,可細看之下,分明覺得更為迅捷簡便。偷懶可謂之是楊笑瀾的一絕,但見她雖以繁化簡,招式之迅猛凌厲,綿綿殺意卻更勝一籌。觀她與侍衛過招,以一敵三仍沉穩有力,剛來大興時的那份飛揚已淡去很多。楊素想著,人總是要經歷些事情才會有所成長,無論是戰爭還是糾葛的□對於笑瀾而言,都是促其長成的一劑猛藥,可是聽說了漢王在收到乞丐轉交的帶血的牙齒和指甲,嚇得臉色發青,做了好幾天噩夢的事情之後,他又覺得,這成長的速度,是否稍顯快了一些。想起初來時,楊笑瀾不情不願束胸的樣子,楊素不免覺得好笑。就是這樣一個年輕女子,竟勾起了好些個優秀女子的歡心,扯出那許多枝枝節節的蔓藤,使得原本簡單的救世變得越發複雜起來。可是,誰也不知那些命裡註定的牽扯對於救世而言是好還是不好。

想到救世自然會想到那消失時空裡的尉遲世雲、她的親妹妹尉遲熾繁,她的徒弟陳子衿,楊素不免又是一嘆,就沒有一個是能讓人省心的。

“你與那前陳公主陳子衿,是什麼關係?”

聽得這個問題,激鬥中的楊笑瀾收了兵刃交給侍衛,不是原配的銀槍小三,怎麼都覺得十分不順手,可她的銀槍小三自從落在楊麗華手中之後,對方就沒有要還給她的意思。笑瀾曾幾次明示暗示,楊麗華總道“橫豎夫君如今人在大興,不用出徵,妾身替你收著也是一樣的。”

能一樣嘛!可是她能怎麼說?

哎,拿袖子擦了擦汗,楊笑瀾愣了半響,才反問道:“除了師叔和師侄,我與子衿,能有什麼關係?”

“既如此,也罷。”楊素背過手去,自顧自欣賞起庭院裡的風景來。

喝一口水,見楊素仍沒有要講的樣子,楊笑瀾才道:“兄長,子衿怎麼說都是世雲師姐的弟子,她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也不好和世雲師姐交代吧?”

楊素呵呵一笑,道:“好交代的很,漢王向陛下要了陳子衿。”

原以為送了那些嚇唬人的東西,楊諒怎麼都該有些收斂,腦筋居然還動到陳子衿身上去了。

“陛下準了?”

“陛下沒有理由不準,只說與皇后商議,再行定奪。怎麼,笑瀾對那陳子衿有意,這一路走來,救來救去的,就沒生點情分?”

“……楊諒的為人,兄長應該很清楚,講他是蛇蠍心腸,真是辱沒了蛇蠍。講他禽獸不如,禽獸多半要來找你哭訴。若是子衿被賜給了他,以子衿的身份,一定不會是正妃。子衿的性子我知道,不懂得變通,不懂得委婉,沒有正妃的地位,難說什麼時候就會被楊諒拋棄,世雲師姐知道了,一定會傷心吧?

而且子衿知道我的身份,我們不能冒這個險,現在不說,不代表這個秘密會一直守著,這樣的人,還是放在身邊比較安全。你說是麼,兄長?”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說得就是她楊笑瀾吧。以前聽到這話,還不得立時抓個狂,求他救人出主意。現在倒好,懂得激將,懂得循循善誘,懂得分析利弊還懂得迴避問題。人還未老,倒是奸猾了。楊素笑一笑,“只是如此?”

“不止如此。楊諒知道我與子衿的關係,你別忘了,是他親手來殺我的,要走子衿,誰知道還存著怎麼樣的心思。哼,兄長,你不能把好好一個良家女子往火坑裡推,狼窩裡送呀。”

“也是,愚兄也是這般覺得。那笑瀾你,就去求皇后殿下吧。”楊素揮一揮袖子,說得好不輕鬆,他今日的來意本就是如此。

“噢……吖!”聽到皇后二字,楊笑瀾頗有些發憷,她回來也有幾個月了愣是沒有進過一次永安宮,一開始是不願見,現在是不敢見。見了獨孤皇后,她總覺得自己會被剝皮抽骨。她要怎麼面對皇后無所不知的眼睛,怎麼回答她的問話?

最後還是楊麗華見不過笑瀾左右為難的樣子,一錘定音道:“還是往永安宮走一趟吧,子衿的事情,唯有母親可以幫忙。再怕,終還是要見的。”

楊笑瀾唯唯諾了,卻不免腹誹,什麼叫做再怕終還是要見的。她,又怕什麼了?

獨孤皇后明知她是女子也同意將女兒嫁給她,那麼兩人不過是做點夫妻的事情,也是在情理之中吧!要知道在她的年代裡,如果沒有夫妻之實,等於不履行夫妻義務,離婚是沒有商量的。

獨孤皇后和她清清白白,未說一聲喜歡,應該也不存在什麼對不對得起她的說法吧!

那麼,她又在怕什麼!

等楊笑瀾鼓足勇氣、下定決心挪步到永安宮時,已是晚膳時分,雨娘見笑瀾仍舊磨磨蹭蹭的,忍不住笑著說她:“四郎,還磨嘰什麼,皇后殿下等著呢。”

“噢噢。”等著?皇后等著?等她?再看到那幾案上的菜品多是笑瀾愛吃的,碗筷也早已擺放妥當,楊笑瀾大致也知道,皇后又將她那搓樣完全看入眼去。可是雨孃的這一聲叫喚,卻讓她如釋重負,又有些開心,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老實安靜的吃飯,像以往每一個在永安宮裡用膳的日子,一時間,楊笑瀾彷彿自己回到了從前。那時,她不過剛來大興一會兒,每日在永安宮裡受教,轉頭向獨孤皇后看去,眼神裡是憧憬與柔情,還有一點點念懷舊日的哀傷。

獨孤皇后對上笑瀾的注視,不覺為之悸動,放才,她也有一些依稀回到過去的感覺。笑瀾在宮外猶豫,她知道,笑瀾為何猶豫,她也知道。外頭關於樂平公主與駙馬恩愛的傳言,她聽說了,在楊麗華的臉上,她確證了,初時知曉,雖不在意料之外,可是心裡依舊百感交集,是她親手將面前的人兒送到她女兒手中的。

有一剎那間,她也試想過如果在那一個夜裡她接受了,那麼眼下又會是怎樣一個情景。只是,她是獨孤皇后,一個比面前的人兒大了二十多歲的女人,幾個孩子的母親,皇帝的妻子。

她的姿容尤美可已如昨日黃花,她不知道自己能給她什麼。

在她性命攸關時,陳子衿救得她,楊麗華在找她,就連那個出了家的尉遲熾繁都在日日夜夜為之祈求。可是她呢?只能一邊應付著各種政務、人事,在深重的後宮中等著。就算知道了是自己的兒子幾乎取了她的性命,她也只能暗恨在心。

她想,在這件事情上,她該是傷了心。

原先想要怪責的心情,頓時減了大半。

等宮人們收拾了出去,雨娘也識趣地告退,殿裡又只剩下暗自嘆息的兩個人。楊笑瀾見獨孤皇后一臉的迷思,也覺得確實是自己不該,楊諒殺她其罪在他,怎麼都不該遷怒到獨孤皇后的身上,就算皇后對她沒有真心實意,也總不願看著自己被殺,畢竟,她怎麼都是大公主的夫婿。壓抑著心裡因得出這個結論帶來的酸楚感,笑瀾誠懇地向皇后道歉道:“臣回京之後,一直未向皇后殿下請安,請皇后恕罪。”

才少了的怒意給那“臣”和明顯謙卑的態度又激起來了。“給你面具,是讓你戴著掩飾身份,給別人看的。難道本宮如今也成了你需要掩飾身份的物件?”

面具下的笑瀾,曾經天真懵懂的顏添上了無數心思和愁緒。獨孤皇后心中一嘆,道:“知你無事不會來宮裡的,這永安宮如今也是……”

“笑瀾私自從軍,一再違逆了皇后的意思,故而不敢入宮,怕皇后生氣……”

“唔,你不來本宮便不生氣,歡喜得緊了。”

“皇后……”

“說吧,今日進宮可是為了漢王向陛下要陳子衿的事?”

楊笑瀾面露難色,點點頭道:“正是。當日我被……我被……被人射殺,是她救了我,她知道我的身份。如果落了別人的手裡,對我將是極大的威脅,我一人生死事小,牽連了大公主、我兄長一家那就糟了。所以,想請皇后殿下做主,將陳子衿賜給我……”

“射殺!”獨孤皇后心中一顫,雙目一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射殺?你想告訴我,你是死而復生麼?那陳子衿是大羅神仙,還能讓你起死回生!”

“大公主必定對皇后殿下說過我的傷勢是心口中箭,事實也確實是如此,想殺我的人射得一手好箭,幾乎是一箭穿心。那時,想殺我的人還想再添上幾箭,或許想斬了我的頭顱也猶未可知,幸好他對自己的箭法足夠自信,又有人聲傳來,他怕暴露自己,便匆匆走了,連子衿也沒有來得及滅口。是陳子衿的醫術高明也是我福大命大,這樣都還能活過來,活到碰到個猥瑣的獵戶,吃了他的藥,差點被人□……幸好有陳子衿……”

“你……笑瀾……”聽過楊麗華的報告已覺心驚,此時,見笑瀾面色沉靜緩緩道來,獨孤皇后不難想象,當初她的境地有多危險,有多艱難。可是陳子衿……知道她的身份。“陳子衿救了你知道你的身份,那必然不能賜給漢王。就算給了你,也終是隱患。你可以容許有威脅到你的存在,但是我不容許。”

“皇后不容許威脅到臣下的存在?”笑瀾嘲諷地笑笑,道:“皇后真不容許威脅到臣的存在麼?”

獨孤皇后語塞,“那是……”

“唔,臣明白,那是皇后的骨肉。臣怎麼敢奢望皇后為臣懲罪犯而傷及骨血呢。臣只是希望能將臣的救命恩人賜給臣,如此而已。”

“不是這樣的。”獨孤皇后走到楊笑瀾的身邊挨著她坐下,“不是因為他是我生的。笑瀾,他是陛下的兒子。你需要有他暗算你的證據,我查過,他用的人都死在當場,沒有線索可以指明他到過那個樹林。你是生還者,你可以證明,你說他射殺你,陛下一定會問,你的箭傷在哪裡。你要給別人看你的箭傷,勢必會暴露自己的身份,到時你覺得陛下會治誰的罪?

對付皇室的人,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果你要報仇,你就要記得,君王從來不在意別人的生死,他最關心的是自己的尊嚴和江山,你可明白?”

聞著獨孤皇后身上的檀香味,笑瀾心裡有著絲絲的震動,她竟然不是為了楊諒,不是包庇她的兒子,她居然是在為她考慮。“可是……子衿……”

“我不許你要她。你喜歡她?”獨孤皇后不喜笑瀾說到陳子衿時的親熱勁。

子衿……她和那女子有著什麼樣的關係!她見過陳子衿,陳子衿看什麼都是冷冷淡淡的,唯有在提到楊笑瀾時,才有一絲細微的動容。哼,受傷治傷,難道還日久生情了不成。

楊笑瀾茫然地搖頭道:“我不知道喜歡是什麼?也不敢喜歡什麼人。曾經,在我剛來這裡的時候,喜歡過別人,可是那個人像一籠煙,一團霧,迷濛脆弱的讓我覺得,只要我一用力,一接近,就會輕易地毀了她。你以為她是靜夜裡蓮池裡的那朵花,待走近一看,卻原來是一道月光。

還有一個人永遠那麼璀璨奪目高高在上,我想要靠近她,可是我知道,靠近她便會化為齏粉,從此灰飛煙滅。

我不想去想喜歡不喜歡,愛不愛,我只是覺得孤獨。”

“那麼麗華呢?”

“大公主很好,很好,很好,我從沒見過一個像她這樣好的人。可是……對著她,我總是會內疚,自慚形穢。”

“陳子衿呢?”

“子衿與我大概算是一類人,雖然她總是冷言冷語,像座大冰山似的,但是至少千年不化,千年都在那裡。有時,我想要一個擁抱,沒有溫暖的,一個冰冷的理解的擁抱也好。”除卻楊素和毗盧遮那師傅,唯有陳子衿知道她的身份。這個世界上,怕是隻有陳子衿一人能夠體會身為一個“異類”存在的感覺。看到子衿,就像是看到了同類,她能同子衿說那個年代的點滴,她能在陳子衿的面前呈現出一個完整的自己。即便,陳子衿的心裡有楊寧。

第一次聽總是沒心沒肺笑臉相迎的笑瀾說自己的心事,自己的軟弱,自己的感情,獨孤皇后將笑瀾抱著,緊緊地抱著。這一刻,她突然討厭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地位,她只想將這個迷途般的孩子融進自己的身體裡,化成血化成骨,成為身體的一部分,這樣,她便不會像她一樣孤獨、苦楚。

也許,她從此也不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愛的皇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