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一以貫之
# 第15章一以貫之
通過二皇子弗的講述,故事逐漸完整。
講的是:京兆尹有個富二代叫楊貴,從小習黃老之學,又出身富貴,生時厚享奉養,臨終前,楊貴突然對子孫們說,
「世上的人都享受厚葬,這太浪費了,你們給我喪葬一切從簡,以向世間展示我的樸素。」
他的子孫也很孝順,遵從楊貴的遺言,上山掘土挖石,把楊貴埋下去,又找來大石蓋上,折騰一大圈,才發現所花費的用度比尋常喪葬還要多,
欲儉反奢。
想要節儉,反而更奢靡了。
「阿母,這就是石先生講的故事。」
二皇子弗望向阿母,趙鉤弋已陷入了沉思,許久,趙鉤弋長嘆一口濁氣,感嘆道,
「石先生大才。」
看向兒子說道:「虎兒,你從這故事中體會到了什麼道理?」
「孩兒覺得石先生口中的楊貴很有意思,他奢侈了一輩子,臨到死反而又要尚儉了,最後欲儉反奢,有趣得很,黃老之術學多了就是他這般。」
「......」
趙鉤弋被說的一頭霧水,怎麼學黃老之術的就是這般?在十幾年前,劉徹為推行中央集權而打擊黃老之術,但黃老之術的口碑也沒落到如此低。
學術之風,年年有變,但有一點相同,學術之風因政治而變。趙鉤弋知道自己想不通黃老之術的衰落,實則是因沒看懂背後的政治風向,所以才要問問兒子。
「黃老之術有何不好,虎兒,你何出此言?」
聞言,劉弗來了興致,搖頭晃腦侃侃而談道,
「阿母,黃老之術講求無為,可無為就是無不為,無為與無不為實為陰陽兩面。楊貴修多了黃老之術,看似清心寡欲,實則心裡自大的很,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到,
看他還要以勤儉為後世做表率,最後弄了個笑話,荒唐至極。」
趙鉤弋被劉弗逗樂了,掩嘴笑道,
「你說的倒也是。」
被阿母認可,劉弗來了得意勁:「在孩兒看來,為政之道也是如此,若無為,只任由發展,還要朝廷做什麼......」
「小子無知,噤聲!」
聽到兒子越說越離譜,趙鉤弋豎起眼睛嬌喝了一聲。劉弗最怕他阿母,立刻正肅神情,稍頓了下,趙鉤弋緩緩開口道,
「我倒聽出了石先生故事中不同的意思。」
劉弗直接順杆爬,眨巴著眼睛:「阿母,您說。」
趙鉤弋雖早年就入宮為侍女,但她遠比其他女人眼界開闊,她伺候的先皇太后,更是隨劉據走過重重險境,早就有了上位者的氣質,並且她的氣質是真刀真槍磨練出來的,
「楊貴生來就是富貴命,是天定的。他不要天定的富貴,最後還是盡顯奢靡,在我看來,石先生是要告訴你們,
要一以貫之。」
「一.....以貫之?」
劉弗似懂非懂。
不解其意。
趙鉤弋點點頭,說得比上一次更確定,
「一以貫之。」
........
「顯兒,餓不餓,為父給你弄些吃的去?」
霍能小心翼翼問著女兒。
霍能印堂發黑,散著頹廢之氣。本來能讓丞相當姑爺是大喜的事,也因此事,讓霍能在霍家本家立下了更大的威嚴,就連一直以來事事與霍能針鋒相對的二房都消停了不少。
正是春風得意時,可自從和太上皇搭在一起,風向也發生了變化,霍家二房又開始刺頭了,甚至比之前的反對聲更大,更讓霍能擔心的是,不單單是二房開始反對自己,
之前霍家是賄賂霍仲孺這一股,現在又多了劉徹的一股,霍家完全成了給劉徹打白工的,
讓丞相當姑爺的長遠利益還沒有看到,但兜裡的真金白銀刷刷的流出去,確是實實在在的。
人心散了,霍能現在就想趕緊了結婚事,再趕緊回家安穩人心,
遠火還在燒著,但,霍能眼前有著更大的麻煩,
他能隱約感覺到,
女兒和自己離心了!
這讓霍能徹底慌了,聯姻的脈絡很清晰,
女兒嫁出去,再反哺自己,自己再用權力帶動霍家,一人成道雞犬升天,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
可若是霍顯一腳把自己本家踹了...
那就都白忙活了!
上述的一切美好幻想都不會再成立!
所以,霍能迫切的要和女兒搞好關係。
霍能諂媚的話沒人應,尷尬笑了笑,以為女兒是沒聽見,又增大了些音量,
「顯兒...你餓不餓啊,為父...」
「阿翁!」霍顯不滿道,「你若太閒,不如催一催家裡的蒲桃錦,陛下要兩千匹,到時你能拿出來嗎?拿不出來的話,豈不是要讓陛下失望?」
霍能張張嘴巴。
心中的感覺更強烈了!霍顯要徹底吸乾霍家的血,然後美美的走入權貴之家,與過去的自己完全斷了干係。
按理說,本家才是她如此大的助力,按常理,她不該踢開本家的。其實不然,霍顯看到了自己的霍家已經完蛋了,她只能榨乾霍家的最後一點價值,轉投更好的霍家,
反正還姓霍,不是嗎?
霍能嗓子發乾:「顯兒,為父都和家裡傳回書信了,家裡也做著呢,可是要的量太大,家裡面還有些不滿,做得慢了些,但你放心,到日子,為父就算砸鍋賣鐵也能交差。」
「哼!你最好能交差。」
霍顯再不理父親,轉頭對鏡畫眉,聽說京中女子都畫遠山眉,自己可要快些學會,不然容易被別人看出不是京城人。
呆呆看著女兒,霍能的心是哇涼哇涼的,霍能做了不少虧心事,但單從一個父親的角度來看,他對自家女兒沒得說,可沒想到最後落得這樣,
霍能嘴裡發苦,
上梁不正,下梁歪。
誰也怪不得。
........
霍光有些鬱悶。
並不是因親事鬱悶,而是因為近日陛下沒怎麼傳詔自己。霍光和他大哥不同,大哥臉皮厚,劉據就算不找,霍去病也自己往上貼,可霍光卻內向又帶點傲嬌,非得等著陛下傳自己,不然的話,也不會像霍去病那樣隨意進宮。
只能在朝會上看著陛下,卻不能私下對論,霍光整個人看著消瘦不少。
霍家家宰王楚走至霍光身前,霍光渾然沒有察覺,看到少君失神的樣子,王楚眼眸微微低垂,
「少君。」
「啊!」霍光被王楚嚇了一跳,回過神,「何事?」
王楚躬了躬身子:「少君,眼看著午時已經過了,您早膳和午膳都沒用,老餓著肚子也不行,您想吃些什麼,小的去給您弄。」
霍光都沒有餓得感覺,但想到再不吃王楚又要來問,便隨口應道,
「做道豆腐吧。」
聽到少君要吃飯了,王楚臉上一喜,激動道:「小的這就去弄!」
豆腐近些年才被普及,被創造出來的時間也不長,是被「全能王」劉安研究出來的。
沒過幾十息,王楚就捧著銅釜過來了,
「少君,您趁熱吃!」
銅釜置在霍光身前,揭開蓋子,豆腐的熱氣裹著特有的豆香撲面而來,一聞到食物的味道,霍光的肚子跟著咕嚕嚕叫了起來,
釜邊還有一小碗豆豉,豆豉堪稱大漢版「老乾媽」,能伴能燉,與劉據吃的脫粟飯是大漢最基本的食物。
現在豆腐的做法多是白煮,把豆腐和豆豉一起拌著吃是霍光的最愛,與傳說級菜餚「鹹菜滾豆腐」相比不遑多讓。
王楚在旁候著,他最愛看少君吃豆腐,少君並非把豆豉都倒入釜中,攪碎了豆腐去攪拌,而是將豆豉放在豆腐上,一點點挖著吃,優雅得很。
霍光做什麼事都不緊不慢,
將一勺豆豉蓋在豆腐上,正要入口,霍光的大嫂走過來,霍光忙起身,
「嫂嫂。」霍光極其尊敬這個女人,反倒是霍去病夫人顯得侷促,畢竟霍光可是丞相啊,
「小光,與你定親的女子來找你,就在門外。」
王楚皺皺眉,心中不滿。
來得可真巧,少君好不容易吃飯了,她倒是來了!
王楚也後悔自己為何要站在這兒,若自己沒站在這,早就把那女人給支走了,讓少君能安靜的吃一頓飯,但現在王楚沒辦法開口了,
「叫她來吧。」
霍光想了想,看向王楚。王楚心裡一百個不願意可還是得應下,王楚去帶人後,霍光看向大嫂,笑道:「嫂嫂,辛苦您了。」
「有什麼辛苦的,小光,你先吃著。」
「嗯!」
霍光不禁感嘆,
傻大哥別的不行,卻有個好夫人,
在霍光眼中的好女人只有兩種,要不就是姨媽那般的女中豪傑,要不就是大嫂這般的賢妻良母,
這兩位女人都有相同的特質,
她們都一以貫之。
王楚把霍顯帶了進來,霍光看向霍顯,一眼就注意到了霍顯特意畫的遠山眉,霍光不由微微皺眉,不得不承認,霍顯賣相是可以的,不然也攀附不到如此高度,再加上她精心的打扮,不說傾國傾城,最起碼也是少有的大美人。
「民女拜見霍丞相。」
「你還是喚我的字吧,更親近些。」
霍光不悲不喜。
看到霍光身後還有冒煙的銅釜,霍顯問道:「子孟,你還沒用膳呢?」
王楚就在旁邊賴著不走,一聽這話,頓時火冒三丈,咬牙盯著霍顯背影,
暗道,
「既然知道少君沒用膳,你還在這礙什麼事?!」
「無妨。」
「子孟,我今日來找你,是有事想請教你。」
「進屋說罷。」
「嗯!」
咯咯咯!!!
目送著壞女人跟在少君身邊,王楚牙都要咬碎了,
這女人根本就不關心少君!全是為了攀附而來!
少君是多完美的人啊!何以攤上這麼個女人!
一想到霍顯要嫁進來,王楚就犯噁心,上前,幫忙蓋住銅釜的蓋子,正難受時,衛不疑大步走進來,這都是本家人,沒那麼多規矩。
「王楚,正好你也在。」
「你來找少君?」
聽二人對話,衛不疑與王楚應關係不錯。
「不是我找他,是陛下找他。」
聞言,王楚眼睛大亮,
激動道,
「我這就去告訴少君!」
屋內
霍光與霍顯特意隔開距離,霍顯知道霍光這人體面,故一而再再而三的舉止話語過分,
家裡的事,給了霍顯無與倫比的危機感,既然是寄生蟲,沒有可寄生的依託,早晚得跟著死。
「子孟,我家裡有些簡牘,聽說是秦時藏起來的,聽說你愛看書,我特意給你帶來,好不好。」
霍顯太懂得如何施加小利了,再加上她不俗的外貌條件,一般男人早就被他唬暈了,
但霍光是什麼人。
只淡淡點頭,
「好。」
又是氛圍尷尬,霍光一個字把天聊死。霍顯銀牙暗咬,霍光果然與眾不同,郡內的男人自己隨便使些花招,就能把他們騙得暈頭轉向,霍光卻不像人,根本不知道他的想法,甚至從沒看到他情緒起伏的樣子,
但,霍顯也明白,只要拿下了霍光,就是一勞永逸!太上皇做媒,才是自己的最大底氣!所以,她寧願犧牲族人,也要讓太上皇開心!
霍顯眼睛一轉,又要開口,王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少君,陛下傳您。」
啪嗒!
在霍顯震驚的目光下,霍光急著起身,將桌案都給帶倒了,趿著鞋履跑出,
「王楚,快給我備車!」
「是!少君!」
王楚狠狠斜了霍顯一眼,興高採烈的去給少君備車了。
霍光如上岸的魚,都要渴死了,水一淋下來,又讓他活了!
扔下霍顯,霍光坐上車馬入宮,
王楚走回,霍顯獨自凌亂,
「少君出府了,您也請回吧!」
霍顯回過神,心中恨極了王楚,
以後嫁進門,第一個就要整你!一條狗而已,還敢和主人呲牙了?!
太放肆!
霍光行車入宮,
「微臣參見陛下!」
劉據微微皺眉,
「何以沒精打採的?沒用午膳?」
霍光心中忽然升起無限的委屈,點了點頭。
「來人,」劉據傳喚,「去弄兩塊豆腐,還要些豆豉。
朕記得你是喜歡吃這口。」
霍光感動得不行,鼻子發酸。
「臣愧對陛下。」
「說什麼話呢?朕找你來是有事問你。」
劉據頓了頓,看向霍光,
「朕聽說,你要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