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24第二十四回 早歲已知世間難
這一行人緩步來至“玉留馨”的新店,早有喻掌櫃在門口引頸以盼,遠遠見了人來忙上前恭恭敬敬的施禮,又與那公子敘了幾句寒暖,一面請人裡面坐,一面笑道:“爺又犯這毛病了!只帶了這麼幾個人就往外跑,可讓人擔心不擔心呢!”那公子笑道:“在家裡白日黑夜的有人來煩,實在悶得很了才出來逛逛。”因又問道,“近來怎麼不見喻嬤嬤到我那裡去逛逛?”喻掌櫃忙笑回道:“她可不是惦記著要給爺請安去!只是我家裡小孫子很會哭鬧,一時一刻也不離開她的手,便耽誤了。”那公子笑道:“是了,你亦是該含飴弄孫的時候了。倒是我耽誤了你,還在這裡辛苦,山南海北的跑。”喻掌櫃忙道:“爺說這話可真真折了我的壽了!替爺辦事自是應當應分的,我也託賴著見些世面,可不敢說什麼辛苦!”兩人又說幾句,便進了內室獻茶。
那公子道:“我方才在街上見著一個四五歲孩子,帶了四個跟班,向你這邊來了。我想著可是那個賈家的孩子?”喻掌櫃道:“只怕是了。那孩子剛來了,在那邊小廳上看賬呢。”那公子笑道:“正好,我正想見見他。”說著便起身移步。喻掌櫃忙道:“我去叫了他來就是,何必勞動爺。”那公子只道無妨。喻掌櫃等人亦知近來賈環的三淨皂很讓這位上心,也就不勸了。
原來自“玉留馨”得了三淨皂的方子,日夜趕工做出的三淨皂先運到郊外一處莊子上。讓莊上的人不分老幼,皆要按照賈環寫的說明書來用這皂。又派了兩個大夫來,原想著拿出一二年功夫,按賈環說的跟附近另一處莊園作個比較。不想只用了三二個月竟見奇效。這處莊子自有個毛病,大人小孩皆犯天行赤眼1,一年春秋之間尤重。今年自四月起用這三淨皂後,竟有三五個犯此病者不治而愈了。再加上醫藥調治,這一個莊子犯病的竟好了一半。到了七八月間犯病者不過是往年的零頭。此事已可明證,三淨皂確有治病防病之效。因此“玉留馨”也下了大力氣,要將賈環的大方略一步一步做起來。
那公子行至小廳外向內一望,果見方才那孩子雙腳懸空的坐在個椅子上。一個跟班替他端著那大帳簿子,一個小廝幫他翻著頁,另兩個小廝正給他磨墨鋪紙。公子回頭囑咐喻掌櫃兩句,便走進去。賈環一抬頭,竟見方才那位差點被訛詐的公子走進來,不由一愣。喻掌櫃先笑著道:“今日真是巧!這位是我們東家,一向在南邊的,賈公子還未見過呢,今日正遇上了!”
那公子先笑道:“在下懷瑾!久聞賈公子大名,不想竟如此年少,真是千里之騎、虎豹之駒!”賈環忙從椅子上跳下來,回禮道:“懷公子謬讚,小子愧不敢當!”兩人又恭維遜謝幾句,喻掌櫃忙讓兩人坐下上茶。懷瑾因笑問道:“方才在街上多謝賈公子替我解圍。”賈環忙道:“是我多事了,還請懷公子恕我年輕莽撞。”懷瑾笑道:“賈公子可不是莽撞的人!只是我瞧見最後你又給了那人一吊錢,你已勸了他那些好話也就罷了,何必還破費。”賈環道:“我是想著,我們一行是四個人,你們是三個人,也並不都是老幼病殘,他便敢湊過來訛人,想來街面上還有他們的幫手才是。”懷瑾聽了道:“原來是怕他狗急跳牆。”一旁站著的趙國基等人已變了臉色。賈環卻笑道:“這是其一。二來,他們一夥的見我拉了他一邊去,過後他卻拿不出錢來,只怕他不好開交。”懷瑾聽了含笑點了點頭。
喻掌櫃在一旁勸道:“賈公子小心些為是,這街面上無法無天的人多著呢!要是有個萬一可如何是好呢!”趙國基忍不住插言道:“正是呢!環哥兒既早想到這些了,就不該去出頭才是!要是你少了一根頭髮,我們還活不活呢?”賈環這一次不過因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行事並未考慮周全,忙笑道:“是!是!這回是我毛躁了!下次再不敢了!”趙國基猶自嘟囔道:“又要做生意,又要去人市子,還要幫那起子人……就不做點孩子的事……”賈環還未斥他,喻掌櫃先虎起臉來道:“去人市子又是何事?那裡是隨便去得的嗎!”賈環忙賠笑道:“你聽他胡說!還沒去呢!”懷瑾道:“還沒去,就是要去了?”賈環道:“這事正想向喻掌櫃請教。”便把買人往金陵去一事說了。
喻掌櫃聽了道:“你又何必買人,咱們‘玉留馨’在金陵有的是人,若不是要緊事,便去個信使個人替你辦了就是。”賈環猶豫半響,道:“我這事不大好辦……”懷瑾道:“究竟何事?不妨說出來大家參謀參謀。”賈環想了一回,道:“這事說起來有些荒謬,兩位別笑話我才是。”懷瑾道:“儘管說來。”賈環便道:“我自記事起,便時不時做一個夢。夢裡有個小姑娘自小被個柺子拐走了,過了十年那柺子把她帶到金陵去賣,後被個惡霸買去,幾年就折磨死了。原本我並不大記得此事,只是近年間這夢做的越發真了。夢裡這姑娘是在我一位姑父在南邊任職之時被賣了的……結果去年臘月,果然我一位林姑父去了揚州做官了。”
懷瑾一聽便知他說的是前科探花林如海,因說道:“故而你便將此事認真了?”賈環道:“也說不上什麼認真不認真的,不過既有這麼個這夢在這兒,總要做些事才好,不然我以後怎麼睡覺呢?”懷瑾笑道:“雖如此說,只是金陵中如許多人,哪有那麼容易找的。”賈環道:“盡人事聽天命而已。我想著,若無此人,世間也少個受苦的,自然最好。若果有這人,我能救了她也是好的。若偏偏就是我找不到她,那也只能說……我們都沒這個緣法……”
懷瑾和喻掌櫃都不說話。賈環也不知這篇謊話效用如何,暗想著要不要再加點油醋呢?又似乎太假。正胡思亂想,懷瑾開口道:“既然你已決意要做此事,我們自然要幫著你。我看買人則可不必,你這是海底撈針的事,買一二個人也不頂什麼用。‘玉留馨’金陵有不少人手,且在各個行當上皆有些門路。不如我們先替你探探,就算未找到這人,得些訊息也是好的。你道如何?”賈環大喜,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一點念頭,把別人也扯進來了,因道:“這怎麼好意思……”懷瑾截口道:“有什麼不好意思,你本就是‘玉留馨’的股東,支使我們的人本就是應該的。倒是你說的這個小姑娘到底叫什麼,長什麼樣子?”這個賈環早有準備,忙道:“這姑娘姓甄,名叫英蓮。大概有個十歲上下。長的應該不錯的。眉心有一個硃砂痣!”
喻掌櫃道:“這姓氏名字用處不大,倒是這‘硃砂痣’還有用些。”瑾環二人都點頭稱是,幾人又商量了幾句找人之事,又議論一番三淨皂的生意。因時間不早,賈環不便久留,只好先告辭了。
喻掌櫃送了賈環去了,回來向懷瑾笑道:“怎麼爺也把那小兒稚語認了真了?竟把這事攬下來。”懷瑾道:“當日在你這裡見了三淨皂,便曾說這是小兒稚語,哄人的玩意,如今如何?今日他又說這麼個故事,我倒要細瞧瞧這孩子到底是天賦異稟,還是神仙下凡了。”喻掌櫃笑道:“便是神仙下凡也該託身成爺這樣的出身。哪有投到賈家,還是庶出的道理!”懷瑾笑著搖頭。
喻掌櫃又問道:“這事怎麼辦好呢?找個人倒是容易,找個從小被拐的孩子可就難了。”懷瑾道:“這事不用你辦,你用我的名給老魯去封信,讓他來辦這事。”喻掌櫃驚道:“哪裡就驚動了他?也忒嘮騰大了!”懷瑾道:“他在金陵不過守著個大房子,看著幾個人罷了,閒得很!讓他動彈動彈也好。何況在他的地頭上,人、事都比你熟悉方便,正好辦事。”喻掌櫃只得應是,懷瑾又問道:“近來還有旁的事沒有?”喻掌櫃忙命人在門外遠處把守,親自關了門窗。從個櫃子暗格裡取出一個匣子呈給懷瑾,兩人議些個機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