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50第五十回 功名難卜只問歸
賈環南下日期已定,每日間忙著打點行裝。此次一去便是兩年,要預備的東西就多了。趙姨娘特意去求王夫人多給幾塊衣裳料子,王夫人臉上掛不住,命王熙鳳開了庫房,讓趙姨娘自己挑去。趙姨娘自不會客氣,揀那頂好的素色綾羅綢緞絹紗拿了好些。又向王夫人要絲綿做棉衣,要皮子做皮衣,又說人手不夠要多撥幾個人。
王夫人雖十分不耐煩,卻也奈何不得她,只推給王熙鳳辦去。王熙鳳無法,只好讓家裡針線上的人做棉衣,找外頭的人做皮衣。趙姨娘雖不大放心別人做的,然活計做不過來也是沒法。她自己就帶著自己這裡的丫鬟婆子並賈環的丫鬟嬤嬤婆子做中衣、單衣、夾衣和鞋襪。周姨娘也領著串鈴、雙魚每日過來幫忙。
賈環因向楚家打聽了,此次楚適回鄉只帶兩房家人。賈環便回去向賈政道:“我一個人帶的比先生一家子帶的人還多,那成什麼話呢。”賈政便允他少帶些人,賈環便只命趙國基和嚴立兩個跟著他。王夫人自然無可不可,趙姨娘倒是罵了賈環一頓。
賈環又拿出幾百兩銀票兌了銀子,給趙國基、嚴立每人一百,令其自行打點行裝。又給錢槐、嚴卓每人五十,命二人在家時,姨奶奶有什麼難事,要想法兒辦了。又讓他們時時給他寫信,家中一應大小事情皆要向他報告。替林姑娘並姨奶奶、櫻桃、葡萄等人取信送信一日不可忘。二人領命。
賈環又拿了一百兩給櫻桃葡萄姐妹,二人還不敢收。賈環強塞過去。因囑咐二人,錢槐、嚴卓會將他的信傳遞進來。接了信要悄悄的念給姨奶奶聽,姨奶奶有話說便替她寫到信裡。時刻盯著家中內外訊息,有事也寫在信中告訴他。給林姑娘送信取信也要小心仔細。櫻葡二人一一領會得。此外又給了四個嬤嬤每人十兩,託其多照顧趙姨娘。又格外囑咐姜嬤嬤,打探著些老爺那裡的訊息。
見自己這裡都安排妥當,賈環攜了一百兩的銀票往戚先生那裡去。戚先生和英蓮、絳河正圍坐窗下做針線,見賈環來了戚先生便拉著了他身邊坐下,先笑贊他是個好命的,小小年紀已要見大世面去了。笑過又向他說了好些保重的話,又給他幾本書,讓他帶著路上解悶。賈環收了書,也向戚先生道了保重方出來。英蓮跟出來送他,賈環悄悄把那銀票給她。
英蓮哪裡敢收,賈環道:“傻丫頭!這又不是給你花的,是給你保命用的!”英蓮不解,賈環便道:“如今你傍依戚先生過活,平日裡自然沒什麼。然須知天有不測風雲,難保何時便有個天災人禍砸在你頭上,到時若是連戚先生也無力保你,你可怎麼辦?”英蓮笑道:“環哥兒又唬人了!我素日只在姨媽跟前,不然便是往你家姐妹們那裡去,再不亂走動的。哪裡有災禍非砸了我!”
賈環沉了臉道:“你幼時讓人拐了又是怎麼來的?”英蓮便垂了頭。賈環道:“平安無事最好!萬一有事,你只跟戚先生交代一聲兒,悄悄的找錢槐、嚴卓,讓他們領你找送你來京的那個商鋪。他們跟我是極熟的,我雖南下也跟他們不斷聯絡。到時候你拿著這一百兩,直接就能下揚州找著我了!”說著把銀票塞在她手中道,“記住了嗎?”英蓮便點頭。
賈環見她眼中閃水光,忙又軟下口氣道:“放心,你是命最好的!我這回南下正好就可以替你尋找母親。若咱們兩個運道都好,待我回來時你便可以見著親孃了!”英蓮喜得直笑,又強壓住道:“我都記不得身家父母了,你上哪裡去尋呢?”賈環道:“本山人自有妙計!”說罷笑著去了。
家中諸事具已停當,賈環正要往“玉留馨”安排南下後的事,忽又收到懷瑾的信,問哪日得閒,見面細談。賈環忙回信說每日午後皆是閒時,可在“玉留馨”一會。懷瑾便回信約在八月二十八日。
是日,賈環從林府出來徑直來至“玉留馨”,喻掌櫃將他接進去,因問道:“怎麼好好的要往揚州去?”賈環便說了原因,喻掌櫃聽了大搖其頭,道:“你是沒出過門兒,不知道外頭的辛苦。從京城到揚州水路得走三個月,天又冷,水上又沒什麼吃的,走得又慢,只是捱日子就難受的很!你還上趕著要去呢!”賈環只笑聽他數落,待他喝茶的功夫才道:“我這一去只怕要二年才回來。這兩年裡還要煩勞喻掌櫃替我與家裡傳信,不然我在外頭實放不下心。”
喻掌櫃道:“這本是應該的!跟之前傳信送信都是一件事,並不麻煩。倒是你這兩年的分紅可怎麼辦呢?我把賬算好了,連銀子一起給你送到揚州去吧?”賈環忙道:“大可不必,我又不等錢用,急的什麼!喻掌櫃只管替我收著,等我回來再來取就是。”喻掌櫃也就應了。又教他些水路上的事情。說了一回,懷瑾便到了。
一見了賈環,懷瑾劈頭便道:“你這孩子好不安生!幾日不見怎麼又鬧騰著要去揚州了?”賈環忙說了緣故。懷瑾便斥道:“胡鬧!你先生扶柩回鄉,你非跟了去做什麼?人家自有兒孫,用你去幫著哭?老實在都中讀書,等著人家回來就是。不過兩年的功夫,你還耽誤得起!”賈環道:“我哪是為的耽誤不耽誤,我也沒那麼好學。我為的是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賈環將他欲往金陵考童生試的意思說了。懷瑾搖頭嘆道:“你這孩子是傻是聰明我竟看不明白了!說你傻,你偏能想到這些。說你聰明,你竟不知天下有‘監生’一說?”“我怎麼不知道!”賈環板著臉道,“監生,就是國子監的學生。”懷瑾嗤笑出來,道:“那國子監的學生在哪裡考試?”賈環道:“在京城唄。”懷瑾道:“這不就得了!等你年紀長了、文章大成了,拿點子銀子捐個監生,童試全不用考,秋閨就下場去就是了。豈不省事得多了!強如你千里跋涉的跑到金陵去!且來日鄉試,你還折騰一回嗎?”
賈環道:“捐監生自然方便,我也有錢。只是這也不是我隨意捐得的,總要讓家裡知道,斷沒有我自己私下裡悄悄弄完了就完的!”懷瑾道:“那就讓你家裡捐去,你們家也不缺這幾個錢。”賈環一笑,道:“再怎麼不缺也不是使在我身上的,跟本不用惦記。”懷瑾道:“捐監考學也是一件正經事,怎麼就不能惦記呢?”賈環笑道:“越是正經事才越不用惦記呢!”懷瑾便不說話了,見賈環還笑,便伸手過去捏了捏賈環粉桃似的小臉蛋兒,嘆道:“你這點兒年紀,日子竟過的這麼累心嗎?”
賈環笑道:“就這個命,有什麼辦法。這還算是好的,得了這麼個由頭,能往南去。將來鄉試還有的愁呢!”懷瑾聽了他說,心裡大是可憐他,因笑道:“也沒什麼愁的!監生不成還有貢生呢!”這個賈環倒是知道。貢生是各府、州、縣擇選文章優異、年資長久的生員,由各省學政報送國子監,升入國子監讀書。貢生又有歲貢、優貢、恩貢、拔貢之類名目,每年各地皆有名額。因貢生可以在京鄉試,故這名額中買賣的也不少。
賈環因道:“這與監生還不是一樣!說到底就是我有錢卻不敢讓家裡知道。”懷瑾笑道:“小呆子!選貢在金陵,你家在京城,聽著訊息不過一句你是貢生了,上哪裡知道你是花錢買的?何況這事也用不著你使力,我就替你辦瞭如何?”賈環忙擺手道:“不好不好!怎麼能勞煩懷大哥!”懷瑾道:“這又不是什麼難事,沒什麼煩勞的。權當是我賀你少年簪花了!”賈環還待要推辭,懷瑾早又捏住他臉擰了擰,道:“莫要跟我客氣,仔細我惱了!”賈環只好罷了,因不好意思的道:“那就多謝懷大哥了!”
懷瑾只是笑,又問他家裡可安排妥當,行禮可收拾得了,還差什麼東西。賈環笑道:“不差什麼東西,再有五七日行禮也就裝起來了。倒是我想買一幅地圖,這兩日找了找,竟只有前朝的,沒找著本朝的。”懷瑾道:“你要地圖做什麼?別人駕船,你還怕迷路了嗎?”賈環道:“我看著圖,知道自己每日在哪裡,心裡才有底。”懷瑾便道:“本朝雖有輿圖,只是並未刊印,因此輕易見不著。我倒是有幾張,只是最小的開啟也有三間屋大小,你也用不了。如今你就去買前朝那本《廣輿圖》就是,那裡面南邊都是一樣的,不過北面略有不同,用著無妨。”賈環便點頭。
懷瑾又笑道:“你只想著輿圖這等沒要緊的東西,那要緊的預備了沒有呢?”賈環道:“什麼要緊的?”懷瑾笑道:“暈船藥你預備了嗎?”賈環一聽,當即變了臉色,驚恐抱頭道:“忘了!!!”懷瑾哈哈大笑,道:“上次你說坐車暈得吐,我就猜你定也暈船!沒想到你竟還敢水面上漂三個月,真真是自投羅網了!”
賈環顧不得懷瑾笑話,慌慌張張跳起來道:“有專門治暈船的藥嗎?有嗎?”懷瑾忙笑著按住他,道:“有有!放心放心!我那裡就有!明日我讓喻掌櫃派人給你送去。”賈環仍不安心,道:“那藥好用不好用?多重的症狀都能治?”懷瑾笑道:“好用好用!怎麼都能治!”賈環又道:“那多給我些,我怕不夠吃!” 懷瑾笑得合不上嘴,道:“好好!我給你現做二斤!”
賈環安了心,見懷瑾一手按著肋下笑得氣都短了,方紅了臉。又不好剛跟人要了東西就甩手走人,只好扭頭向一邊,全當看不見。懷瑾只當賈環生了氣,忙強忍了笑,溫言軟語跟他說了好一會兒話兒,又道:“這回你一去定是要蟾宮折桂的,只怕一門心思的繼晷焚膏、廢寢忘食。只是你也知道的,功名利祿不過浮光幻影,真要成事還是看人。你須得先把人養好了,旁的事慢慢的再辦,自然就有了,切莫操之過急。事成不成的倒把身子搞壞了,豈不得不償失。且你又是離家千里,便是為的家裡人放心,也要自己小心在意身體才好。”
賈環聽了笑應道:“是,我知道了。”懷瑾便捏了捏他的小肩膀,便站起來道:“天好早晚了,你不好久滯外頭,我送你出去。”賈環便跟著他出來,懷瑾親扶他上了馬,向他笑道:“在外面遇著難事了只管寫信告訴我,我替你排憂解難。”賈環笑著道謝,緩緩去了。
懷瑾目送賈環走得遠了,方迴轉來。因向喻掌櫃道:“你閒了去查查這賈家究竟怎麼回事?怎麼就把這麼小個孩子逼得這個樣?”喻掌櫃笑道:“哪裡用查,我早知緣故了!賈家賈政夫妻原有兩個嫡子,長子前些年沒了,剩了一個次子。此子出生時口裡銜下一塊玉,滿京城都聞名的。賈家老太君素日愛如珍寶。賈政那夫人只此一子,更是嬌寵異常。環哥兒庶出的,自然就靠後了。又聽說那個哥兒最厭讀書,只愛跟小姐丫鬟們廝混。大約是怕礙著他,別說環哥兒,連那先長子留下的一個嫡出獨子,都只在家學裡混呢!”懷瑾聽了,便從嗓子眼裡一笑。
喻掌櫃又道:“其實環哥兒現在有了個好先生,將來只求先生開言,讓捐個監生,賈家也不好推脫的。只是環哥兒許是從小自己拿主意慣了的,並不想著請託別人。”懷瑾道:“這就是他的好處了。從不想著傍門依戶、求親靠友的,全靠自己掙得如今。”喻掌櫃笑道:“可不是,我冷眼瞧他行事,跟爺小時候倒有些相像。”懷瑾笑道:“他比我還強呢!我還有外祖家,他全是一個人。看他孤孤零零的也實在可憐。”喻掌櫃笑道:“他既已認得了爺,也就不算可憐了!”二人都笑了。
賈環啟程之期日進,□用物已打了箱子。賈環的書籍並文房,連著新買的《廣輿圖》都收拾裝好了。綿衣、皮衣具已得了,並趙姨娘做的各色衣物都齊全了。趙姨娘一件一件的告訴,這是夏天穿的、那是冬天穿的,這個見客穿、那個家裡穿。賈環也記不清,只好用紙筆寫了條子,同衣裳疊在一起。連著新做的被褥一起打箱的打箱,包包袱的包包袱。
英蓮又來送了一雙百事如意便鞋,一雙路路通的襪子。林黛玉送了一雙歲寒三友的鞋。三春亦各有禮物送來,李紈、王熙鳳也送了東西應景。賈環將這些東西或帶走或留下,都打點好了。見行李一應妥當再無所缺,便先幾日送到楚府,楚府就有車輛將行李都送上船去了。
賈環只這幾日閒而無事,趙姨娘卻越發忙了。之前給賈環做衣裳已是廢寢忘食的,只要不是賈政來,便做一日都是頭也不抬,水也不喝,連飯都不大吃。如今賈環將要出發了,她忽又想起賈環或一時要騎馬,手套沒有做新的,絹子也預備的少了,故又忙忙亂亂的裁剪縫紉起來。賈環也不攔著她,隻日日到她房裡搗亂去。趙姨娘每日被他逗得又氣又笑的,倒也不拼命趕著做了。
因到了九月初九這日,趙姨娘一早上起來便神思不屬的。聽見賈環這裡起來了,便忙忙的趕到東小院來。來了也不說話,只是盯著賈環穿衣洗漱吃早飯。賈環拉她一起吃,她坐在那裡也只是舉著筷子發呆。吃了飯,賈環先出來各處省侯了,又往楚府走了一回。回來一瞧,趙姨娘仍呆呆的坐在原處。賈環心裡酸酸的,也拿不出話來勸慰她,只好坐在一邊陪著她發呆。櫻桃葡萄見了也不敢則聲,放他們兩個直呆到午飯。
櫻葡二人因進來請擺午飯,趙姨娘方猛的回過神來,忙命擺飯。親自給賈環盛飯、盛湯,又給賈環加個這個、添些那個,口裡說“多吃點多吃點”。賈環也不推拒,給夾什麼就吃什麼,直吃了平日的兩倍多。趙姨娘仍不覺察,還在夾菜。還是櫻桃看著不好,給攔住了。趙姨娘不免大悔,忙道:“怎麼吃了這許多!停食了可不好!快別坐著!跟我院子裡走一走消消食。”賈環便笑著拉了趙姨娘的手,往院子裡慢慢踱步。
趙姨娘一面走一面絮叨道:“你到了外頭飲食要仔細,不可混吃別人的東西!只跟著你先生家吃飯……衣裳不要亂穿,你現在長得快,給你做的衣裳都是一件比一件大些的,先從小的穿起。莫要先把大的穿舊了,等長高了沒衣裳了……你在家裡便喜歡到處亂跑,到了外頭可得老老實實的。外頭柺子、花子多著呢!你又長的好,一個不小心就讓人擄了去了……這以後天就冷了,你到了船上就把手爐、腳爐都拿出來,冷了就讓趙國基、嚴立給你籠上,別放懶把自己凍壞了……在船上擺弄燈火可得小心,那不是玩的……”
趙姨娘說著賈環就在一邊點頭答應著。說了半日,趙姨娘長嘆口氣,道:“當日就該求了老爺讓我一起去的好!”賈環便笑了,抱著趙姨娘手臂道:“姨娘……真不必擔心!我這一去雖是遠些,卻是跟著先生一家走,斷然不會有事的!”趙姨娘摸著賈環頭道:“我知道……只是我這心裡怎麼就放不下!”說著摟了賈環在懷裡便嗚咽起來。賈環心裡一疼,也滴下淚來。
二人立在院子裡,抱頭哭了一場。漸漸止了泣聲,趙姨娘那絹子給賈環擦眼淚,賈環勉強笑道:“我還有事要託付姨娘呢!”趙姨娘忙道:“怎麼了?可是忘了什麼?”賈環笑道:“倒沒忘什麼。只是我這裡這些活物。那大雁我是要帶到南邊去放飛它的。那缸子金魚可帶不走,姨娘時常替我照看著才好。”趙姨娘忙道:“放心,有我呢!”兩人又說幾句,趙姨娘便攆賈環去歇中覺。
待到晚間,賈環本想著跟趙姨娘一起吃完飯,晚上就跟著趙姨娘睡。不想賈政又到趙姨娘那裡去了。賈環只得罷了。
至初十日,賈環早早起來,向窗外一望,趙姨娘已在院中立著了。見賈環起了,趙姨娘便進來,親自伺候賈環梳洗了,幫他穿了衣裳,蹬了靴子。又盯盯看著賈環吃了早飯,方領他去見了賈政,又往賈母、王夫人那裡走了一圈。然後便緊緊攥了賈環的手,直送到二門前。等賈政道走吧,方強忍著鬆了手。賈環亦是忍著淚,也不敢回頭,隨著賈政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啊,好大一章啊~
寫完了感覺元氣大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