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54第五十四回 但恐新聞成舊聞
楚適沉著臉指著賈環道:“這孩子打頭一回聽說童試考默經就惦記上了!這回跟我家到這裡來也是為的這個吧?我說你一路上那麼用功,你就這麼急著想少年馳譽?”賈環訕笑道:“難道少年馳譽不好嗎?”楚適道:“在別人是好,在你便不好!你這麼個年紀便一門心思往名利場中奔,乘間伺隙的要去射名逐利!長大了不定怎麼狐媚猿攀,成了個國賊祿鬼了呢!”
林如海忙道:“哪裡就說道這個上頭,以後是以後再說,如今且說眼前。你瞧著環哥兒的學問可能下場一試嗎?”楚適道:“什麼能不能的!你莫要為還人情債便助著他!這孩子就這個樣,尚且思慮營營至此!若果讓他小小年紀的名韁利鎖的拴住了,再難聽父母訓誡、師友規勸的,越發要不得了!”
賈環實不知自己在楚適眼中是個什麼形象,何以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因見林如海沉吟不語,心想這杆大旗可不能倒!眼珠一轉,右手伸在左手襖袖裡捏起手臂上一塊肉,一扭,眼睛裡便噼裡啪啦落下幾十滴淚來,遂哽咽道:“先生果然是嫌棄學生!學生本是仰仗姑父的臉面才得拜先生為師,原不該多有妄想。只是學生又不曾作奸犯科、殺人放火的,怎麼將來就一定‘國賊祿鬼要不得’了呢?”說著抬起頭來,無限幽怨的望了楚適一眼,然後扭身就跑。
林如海見狀忙喊他,他也不理。直跑到門口,正撩簾子時,不知怎麼腳下拌蒜,“哎呀”一聲撲出門檻外去了。林楚二人忙站起來急至門外,見賈環大字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哼不哼。二人大驚,只當他摔壞了。忙將他反過來,卻見賈環皺眉癟嘴,滿面淚溼。林如海忙問:“摔著哪裡了?”賈環抽抽噎噎張了嘴,把舌頭吐出來。圍著的人皆倒吸一口涼氣,賈環粉櫻似的小舌頭尖兒上一團血肉模糊,看的旁人口中也隱隱作痛。林楚二人見賈環還強忍著不哭出聲兒,越覺心疼了。
楚適便把賈環抱起來,口裡說道:“你跑個什麼!多大了,還這麼毛手毛腳的!”賈環一邊抹眼淚,一邊僵著舌頭道:“文檻絆了……”林如海笑道:“是文檻不好,我讓人即刻卸了去劈材燒火!”又摸著賈環頭道,“環哥兒莫說話,看舌頭疼!”楚適徑直回到椅上坐了,將賈環放在膝上。林如海便讓倒茶打水來,便有小廝倒了茶來,林如海先接過嚐了一口,見不涼不燙,方端在賈環嘴邊道:“快漱一漱。”早有小廝捧過漱盂,賈環便漱了口。又有小廝捧過面盆手巾,楚適親挽了袖子給賈環洗了兩把,替他把臉擦乾了。
賈環這回著實摔得重了,他本只想使個哀兵之策,緩住那兩個人,以圖他日再戰。結果一不小心玩脫了,弄成了苦肉計。他心想事已至此,這一跤也不能白摔了。因見楚適面色見軟,又輕輕撫他後背給他順氣,賈環便故意抽抽鼻子,嘟囔道:“漢生也四好四候考了秀才,也沒變害。我為哈麼就變害了?”
楚適聽了,拍他一下,道:“你那舌頭都這樣了,還只是唸叨。”林如海笑道:“人家本有理,也難怪他說。你也不要使意氣,且認真說此事可行可止?”楚適便道:“若論默經,環哥兒拜師之先已可過得去了,這自不必說。只是作詩那便不成了,更不用說作文了。”因向賈環道,“若是考官一時高興隨意出個題目給你,你可能做?”賈環驚道:“還考絲?!”楚適點頭道:“常有的事。”賈環便蔫了。
林如海笑道:“這個我倒是慮到了。這幾日我細想了想,環哥兒此次要考童試,竟大有可為!”賈環一聽,立刻直起小身板,閃著水汪汪的圓眼睛,望著林如海。林如海看賈環那小樣子大笑起來,摸著賈環腦袋,向楚適道:“明日再說吧。”楚適心下明白,便將賈環放下,道:“快去洗手換件衣裳去。”賈環見他們這樣,知是不欲讓他知道,只好嘟了嘴一步一回頭的蹭出去了。
楚適也就辭出,回了自己屋子。一進門,楚夫人見是他,便笑道:“聽說你在那邊欺負環哥兒,把人家孩子惹哭了,還害人家跌了一跤,咬破了舌頭?”楚適一聽怒道:“誰這麼耳報神,傳這些沒用的閒話!”楚夫人站起來,一面給楚適倒茶,一面笑道:“這麼說果然是真的了。你為什麼無故欺負環哥兒?”楚適斥道:“胡說!我欺負他做什麼!”楚夫人便道:“那倒是怎麼一回事?”楚適便告訴了她。
楚夫人聽了笑道:“還說不是欺負人!人家孩子想上進,你做什麼攔在頭裡?!好麼,當年自己小小年紀的就去考試了!如今做了先生了,倒抖起來了!不讓學生去考去!虧也說得出口!”楚適辯道:“我當日是為的將要進京了,才去考的!跟他怎麼一樣!”楚夫人搶白道:“怎麼不一樣?環哥兒也不過在這裡住個一二年便要回京的。趁著這點子功夫考個功名,也是好事,你攔的什麼?”
楚適哼道:“你不知道!”端了茶扭過臉兒去喝。楚夫人道:“我怎麼不知道?你不就是又想起你以前那個師兄。”楚適便不說話。楚夫人道:“要我說,你也忒草木皆兵了!你那師兄全是被他們家慣壞的!咱們老太爺心又軟,捨不得狠管,才落得那個樣。環哥兒可不是那樣人,你別自己胡亂負氣,到耽誤了好人!”
楚適嘆道:“你不知道,我如今瞧著環哥兒,就跟瞧見那人小時候似的。都是天生成的錦心繡腸、聰明睿達!這樣的人最怕就是一朝得意、志盈意滿,再沉著不下來的。再被人引誘著,學起壞來攔都攔不住!好好一個人就廢了!你還不曾聽說,這次回鄉幾個師兄弟告訴我的。就舊年秋天,他出去兩三日未回,家裡人去找他,結果是在個水塘子裡淹死了。也不知是喝醉了酒失了腳,還是讓什麼人給害了呢。他家裡原先也是好人家了,如今家裡讓他賭的精光,還是那幾個師兄弟湊了銀子給他發喪。”
楚夫人聽說也便嘆氣,因勸他道:“你也須得想開些,當年老太爺還想讓他做個衣缽傳人,看他比看你林師兄還重些。如今這樣也實在是世事無常,這也是命了……只是你也犯不著為著這個便拿環哥兒做法子,如今他在他姑父這裡呢,總要聽人家一家人的。”楚適道:“我師兄也未必就十分願意,只不過正欠著那孩子人情,只好應著罷了。今日那孩子又哭一場,只怕要遂了他的願了。”
楚夫人笑道:“你和你師兄兩個都是嫡親的獨子獨孫,在家裡舒服慣了的!心裡只想著些個大道理,哪裡知道那孩子的苦處!”楚適笑道:“那孩子有什麼苦處?你難道就知道了!”楚夫人道:“我家雖也人少,那些別人家的事我也聽說過些。先時我家的鄰居,還是同胞的兄弟兩個呢,因為父母偏心尚且鬧得家宅不寧,早早的便分了家。何況環哥兒這樣庶出,在家裡還不知怎麼個景況呢!單說他找上你拜師這事便不對勁。他們那樣人家還能請不起個塾師?竟逼得孩子自己出來尋門路。”
楚適道:“我當日雖覺奇怪,倒未深想。只覺得這孩子好大心機。”楚夫人道:“心機固然是大。只是一個孩子,心機不用在淘氣玩樂上,反用在讀書拜師上,這不是大奇事嗎?你瞧瞧咱們家那兩個幾分心想著讀書、幾分心想著玩兒,便知道了。”楚適聽了不由沉吟。楚夫人又道:“再怎麼說,環哥兒不過是想靠著自己本事考試去罷了,又不是做什麼汙糟事,你這麼攔著也太不講情理了。環哥兒將來的好歹,將來再說。有你做他的先生呢,你嚴著些管著他不就完了。何苦這會子讓人家孩子直哭。”
楚適嘆口氣,道:“罷了,明日與師兄商量了再說。”楚夫人便笑了,忙張羅著擺飯。
賈環同林如海也正吃飯。賈環的舌頭不敢動,半天只吃下去兩口,實在又疼又麻煩,便推了碗不吃了。林如海也不強讓他,另他一邊坐了喝茶。因見賈環低頭擺弄茶碗,便向他笑道:“環哥兒還生氣呢?”賈環忙道不敢。林如海道:“你生氣原也應該,你先生說話也是無禮。只是你也體諒他一體諒,他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呢!”
林如海便向賈環講道:“先師早年一個學生,靈心慧性、敏而好學。七八歲上便考了秀才,十四五便中了舉。可惜其家乃是個爆發之家,並不知道教訓弟子。因此子能考功名,便只一門心思嬌寵他,養的一身毛病,反將他意志消磨了。又兼幾個邪心歹意的親友引逗,使得他吃喝嫖賭都學會了。不但將他自己家家業敗壞,幾乎連累了先師。為此先師後來教訓學生總以此為戒。這次去揚州見著幾位舊友,說此人死了,死的也是不明不白。你先生剛聽說了他這事,又見你要去考試,難免勾起心事,你莫要怪他。”
賈環忙道:“不敢不敢!我不敢蓋漢生,日是想切考試。”楚適笑道:“放心,明日等我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