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65第六十五回 勸君休墮絳珠淚
林府中雖只比去年多了一個人,卻全然不似去年節時那般寂寞冷清。因今年已出了孝,又知林黛玉要回來,府中內外俱收拾的煥然一新,處處裝點得錦天繡地、花團錦簇。林如海每日領著黛玉賈環二人吃喝玩笑,賭棋鬥牌,還放煙火爆竹,倒似病好了一樣。到正月十五這日,又命在院中滿掛繡、畫、堆、刻、紗、絹、玻璃、珍珠各色彩燈,親自做了燈謎,帶著黛玉賈環玩耍。黛玉賈環兩個便時常的磨牙鬥嘴、撒嬌撒痴,以引林如海一笑。這一個年節過的好生熱鬧歡喜。
然此節過後,林如海便兜頭病倒了。賈環灰心喪氣已極,他見林如海先時的樣子,以為他見了女兒心裡高興,這病就好了。如今看來那竟像迴光返照似的,一發讓人心驚不已。
賈環心裡這般那般的胡思亂想,卻也不敢讓人知道。因他擔心著林如海果然有個萬一,自己加上黛玉兩個孩子,全不頂用。故悄悄同鍾管家商量了,忙遣人往寶應,將楚適請了回來坐鎮。
賈環又見黛玉每日在林如海身邊服侍藥食,盡心盡力,十分辛苦。一離了林如海身邊,便默默流淚,百勸不住,連飲食也少進。因這日趁著黛玉又哭了,便故意在她面前恨聲道:“我當日怎麼就豬油蒙了心,求姑父把你接回來了!真真是請了你來添亂來了!姑父如今病成這樣,你不好生服侍倒罷了,還這麼作死作活的,是想怎麼樣呢?”
黛玉一聽,氣得連哭也忘了,因質問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怎麼不好生服侍了?又怎麼作死做活的了?”賈環道:“你還敢問!你日日哭的眼睛跟兔子似的,難道姑父是瞧不見的?姑父既瞧見了,他心裡能好受?見你一次都要多添一層病!”黛玉聽了,張嘴欲辯,想了想到底無可回話,只好低了頭。
賈環仍不放過她,又道:“你這個性子就是這樣,也倒罷了。你頓頓不好生吃飯又是要幹什麼?可倒好嘛!你把你自己折騰病了,大家都來伺候你,也不用管姑父死活了!”黛玉一聽登時滾下淚來,哽哽咽咽顫顫巍巍道:“你說的什麼死啊活啊的!我若有這個心思讓我天誅地滅!”說罷兩手掩面大哭起來。
賈環見她哭的哀慟不已,心裡也不好受。因坐到黛玉身邊,硬拉下她兩手緊握著,柔聲道:“姐姐別傷心。姐姐的心思我也知道一二分。姑父病了,便是我也日夜驚懼不寧,姐姐只有比我更甚的,想哭也是難免。只是如今實不是咱們傷感的時候。現如今頭等大事就是讓姑父好!千事萬事且放一邊,只要姑父好!你說是不是?”黛玉只好點頭。
賈環又道:“既如此,姐姐也該暫且將自己擺一邊去,先只將姑父一人放在心裡。凡事當先想一想與姑父有益無益,想好了才可行事。比如姐姐想哭時,也當先想一想,你哭了,姑父知道了豈不傷心?豈不也要哭?我們每日費盡心思的,只求姑父一笑尚不可得,你怎麼就能忍心讓姑父哭呢?”黛玉忙拿絹子擦淚,道:“你說的是!從今以後再也不哭了!”
賈環笑道:“要哭也有時候!等姑父好了,姐姐儘管哭給姑父看!看他還不保重自己,累得都病了!”黛玉也就笑了。賈環又道:“再有姐姐這幾日吃飯忒不像了!本來就是照顧姑父的時候,咱們須得自己好好的,才有餘力在姑父身邊陪侍。如今你每日三餐連一餐也吃不上,能支撐幾時?你若是也有個不好,反倒讓姑父為你操心,那怎麼成呢!只有姐姐委屈些,便是生吞硬嚥也要吃些個才好,你得先讓你的身子結結實實的,再圖其他!”
黛玉忙點頭道:“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從今日起我定然好生吃飯睡覺,再一聲兒也不哭了!也把自己那些個小心思都放下,只想著我父親一個!再不多想別的了!你就瞧著我,若我自食其言,你儘管來啐我!”賈環忙笑道:“姐姐是言出必行的人!有了這個話,我再不擔心的!”因又向一邊站著的嬤嬤丫鬟們道:“快打水來給你們姑娘洗臉!”
這些人本是方才聽見賈環把黛玉氣得哭了,忙湧進來勸解的。因聽了賈環的話,都是她們素日勸不回來的,便都站住了不則聲兒。因見賈環果然把黛玉勸好了,個個暗自歡喜。眾人忙伺候沐盆、巾帕、鏡奩,給黛玉淨面。獨範嬤嬤親去倒了一杯茶,滿面含笑的端給賈環。賈環接了,二人相視一笑,心領神會。
黛玉洗了臉,正一抬頭,便見他二人遞眼色,便哼了一聲兒,道:“環哥兒真真不是好人!勸人的話也不會好好說!偏要慪人難受!”賈環笑道:“我若不下帖猛藥,再治不好你那愛哭的毛病!”黛玉便道:“好霸道人!人家哭兩聲兒也不行?”賈環笑道:“不是不行,只是哭也沒有用!若哭能把姑父哭好了,我情願日日陪著姐姐哭,把長城也哭倒了它!可惜沒用!咱們總得先揀有用的事去做,將有用的都做盡了!若還是不成,才輪得到哭呢!如今咱們有多少有用事得趕著做去,哪有功夫哭?”黛玉低頭想了一回,方道:“你說的很是!咱們確然沒工夫哭!”
自這後,果然黛玉振作起來,陪侍林如海越發盡心竭力。更把林如海飲食起居都管起來了。賈環見狀,又悄悄跟鍾管家說了,告訴管家媳婦們,凡內宅一應大小事務都回給黛玉聽。倒不指望她拿主意管事,只使她忙得沒工夫亂想就是大功一件了。然黛玉自上回聽賈環一席話,因自思家中只她和父親二人,如今父親病臥,便只她是一個能夠頂門支戶的人!雖她是個女兒,外頭的大事不是她管得的,家裡的小事不正是她分內的。故見人來回,亦不懼辛苦,一應事務皆認真過問了來。
黛玉雖年小沒經歷過這些,然她本是最聰慧機敏不過的,管家媳婦們又一心幫扶她,楚夫人也時常過來教導她,漸漸的黛玉也就能管起些事體了。賈環見她每日忙碌,反不似先前那般悲慼,雖擔心其勞累,卻也不多言。只盯著她飲食休息而已。
因楚適服滿之期已近,原定了二月啟程,取水路進京。然林如海一病,楚適大不放心,便不曾走。拖到三月,實在拖無可拖,無論如何也要回京起復了。賈環早說了不跟回去的。楚適也欲他留下,通個信報個訊息也方便些。然即便如此,這一家子也只剩一個病人、二個孩子,真讓人憂心不已!便是百般不放心卻也無法,楚適並楚夫人千叮嚀萬囑咐,蹬車上馬去了。
楚家一去,賈環黛玉兩個更覺心裡發空,卻又怕對方瞧出來,因其擔心,故反作無事之狀。幸而這幾日林如海的病勢倒還不壞,二人尚能穩住陣腳。賈環也得空給都中寫信。先給趙姨娘寫了報平安的信,免得她當兒子被人丟了,又不放心。然後又向懷瑾詢問可知道江南有何名醫,又或者都中有妙手之醫可以延請者,舉薦了來。
懷瑾接了賈環書信,讀罷暗自嘆息。原本前年林如海任兩淮鹽漕監察御史已滿三年,便曾上本奏請卸任回京。然其時懷瑾手中並無妥當人選能替得了他。一則林如海乃是太上皇點的探花,又是太上皇欽點的鹽政,其任實無可爭之處。其人又素善應對,在這三年裡上下打點的十分妥帖。二則林如海出身世代侯門,尋常聲色財貨還亂不了他的眼,且其為人又有些文人清高,雖略和光同塵,也不至沒了風骨。故其在揚州任上廣有實績且風評甚好。懷瑾便欲他再任三年。誰成想他竟病成這樣。
賈環信中道因公務勞累,又與獨女分離,所以至病。懷瑾心裡也略感愧疚。又因此時江南的風聲漸吹至都中,不知多少人正摩拳擦掌,也該作速瞭解此事。便命傳幾位近臣覲見議事。轉日,便宣旨曰欽點右僉都御史1蘇誠巡視兩準鹽漕事務。原兩淮鹽運使林海可留原處調養疾病。又下旨太醫院遣御醫兩名隨赴揚州為林海診治。
轉頭又寫信給賈環,道是近日新點的鹽政大人乃是先前“玉留馨”一位東家,賈環曾見過的。這位蘇大人帶了御醫同往揚州。想來御醫總比民間的大夫要強些。又囑咐賈環自己保重,有事便告訴他知道云云。又告訴蘇誠,賈環正在揚州鹽政衙門裡,命他好生照顧。蘇誠領命,帶了御醫並些幕僚僕從,車馬匆匆,赴任去了。
卻又說賈府中人原並不知林如海病勢如何,還等著天氣漸暖,林如海該將黛玉送回來了。忽聽見又點了一個鹽政,這才驚覺不對。正好此時楚適抵京,遣人告訴賈政,林如海病重,林黛玉留下侍疾,賈環亦留下伺候。賈母聽了便憂心不已,急趕著命賈璉往揚州去。只道如有不測,務必領了黛玉回來。賈璉忙忙的打點行裝,帶了男女下僕,登舟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