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78第七十八回 幾多思慮在此中
賈環見楚適凜然正色,知其認真動怒,忙跪下來,心中暗自回想楚適南行期間他闖了什麼禍。盤算半日沒想出什麼來,卻也不見楚適說話。因抬頭偷眼一瞧,見楚適正皺眉發楞。賈環眼珠一轉,便涎了臉笑道:“先生若是未想好教訓什麼,不如明日再來?”楚適聞聲望去,見賈環晨星似的一雙眼睛,清清靜靜,一絲隱晦曲折也無,不由心中又嘆又悔。
原來楚適先時奉皇命往揚州去,同行又有靜太妃的首領太監。其時雖覺此事稀奇,倒也未多想。到了那裡,卻又見忠順王府的也那裡,楚適便覺有異。又見林家眾管家掌事皆以忠順王府之馬首是瞻,他越發驚詫,便細問鍾管家等,這才知道忠順王竟是賈環引了來的。又想起賈環回京時百般不肯說實話,原來是為的這個。
只是楚適不知賈環、林如海同忠順親王怎麼議計的,因見靜太妃的首領太監和忠順王府的儀衛正一力為黛玉爭嫁妝,便只當作忠順親王所求此。不成想,及至都中忠順親王的反將這些嫁妝交給賈家了。楚適驚詫不已,竟不知忠順親王此舉意指何處。因又一思索,忽猛想起忠順親王的名聲來。
自前朝以來,世間風俗,南風漸盛,世皆視孌童雛伶如常。且又專有喜極幼的小童,只選十齡上下清童押褻淫媾,以為此樂更比尋常高百倍。賈環這樣長相、這樣品格,若或一日惹下此間是非,楚適亦不以為奇。忠順親王那樣身份、那樣名聲,其如何竟可不必說了。其護持林家一回,不為財帛,自是別有所圖。
如今從頭想來,只怕是賈環為林家父女後事無著,病急亂投醫,被他外面認得的狐朋狗友狡言誑語所欺,竟至自投羅網!雖不知詳情如何,只是忠順親王既肯於林家事上出力,只怕是的了手了。想賈環這樣一個好孩子,竟被荼毒!真春柳摧折,白玉遭汙!讓嘆息不已!
楚適深悔當日京時不曾緊緊管束賈環,竟使賈環得了空隙,做下這樣害己之事。不免又氣又愧,便要狠狠訓斥他一回。使他知道心叵測,為當防微杜漸、克己慎行。只是轉念一想,到底賈環是好心,只是年幼,哪裡弄得過旁的手段。如今他已受了折磨,自己再喝罵他豈不越發委屈他了。更兼他這樣聰明靈秀孩子,若一味挫折他,使他羞慚無地,恐其灰心喪氣垮心志。若或起了些厭世的心思,越發不好。
現如今既是賈環神色行動如常,楚適也只當沒有此事。橫豎忠順親王也不能將此事喊出去,趁現了斷,與賈環名聲無礙。以後仔細禁管賈環,使其身邊再無縫隙,此事自然消匿無蹤,若忠順親王猶自逼迫,少不得使個手段將賈環支到南方<B>①38看書網</B>去。又一想,罷了,書院裡也不乾淨,還是放眼前盯著安心。想罷長嘆一聲,向賈環道:“起來吧。”
賈環瞧著楚適面色數變,最後竟平靜了,讓自己起來,不免心裡納罕。想了想,便站起來走到楚適腳邊,重又跪下。仰頭向楚適道:“先生這是怎麼了?這般猶猶豫豫的,可不想先生為!先生要教訓什麼,儘管說就是了!學生自當恭領師訓!咱們師徒兩個說話還有什麼可隱約躲閃的呢?”楚適聽說,便張了張口,頓了頓,到底又合上了。
賈環一見,忙伏身依楚適膝上搖晃,撒嬌道:“先生,就趕緊說了吧!只是不說,憋悶的難受,惦記的難受,何苦呢?”楚適一嘆,道:“既是說咱們師徒沒什麼隱約躲閃的,就跟說說忠順親王是怎麼回事。”賈環一聽方想起來這件事還未曾想楚適交代過。忙賠笑向楚適道:“先生容諒!此事本該早讓先生知道,只是先時此事不曾拿穩,便不曾告訴先生。後來此事定準了,先生又去了揚州,便忘了。”
楚適哼道:“什麼拿穩不拿穩的,分明是怕攔著行事!”賈環忙賠笑道:“沒有的事!先生對姑父的事比還憂慮心急呢,哪裡有攔著的呢!”楚適便瞪他一眼。賈環忙嘿嘿笑著,將有個朋友替他聯絡辦成此事的話一長一短說了一遍。楚適一聽,竟皆與自己所想對上景,又見賈環絕口不提忠順親王何以肯助他,心裡越發認定了。
楚適想了又想,到底還是沒忍住,語重心沉向賈環道:“這孩子怎麼這樣軟耳朵,家說什麼就信什麼嗎!也當想想,忠順親王那樣哪裡就那麼容易替捉刀?‘將欲奪之,必固予之’,這書都白學了嗎?送上門去,家豈有不取的!到頭來,難免有血本無歸之憂。”
賈環忙道:“其實也沒下什麼血本,且那個朋友還是能信的過的。如今這事也成了不是!”楚適一聽他話中竟是滿不乎的意思,不免惱怒,因喝道:“胡說!堂堂男兒屈己卑身求告與已非大丈夫所為!更何況供戲謔押弄!這羞恥何?!”
賈環聽著這話怎麼這麼不對勁!愣了好一會兒,方醒過味來。“呼”的一下跳出三步遠,喊道:“先生!也忒敢想了!”又哭笑不得道,“連家的面兒也沒見過,難道還能勾引家嗎!”楚適聽了,心裡倒覺略緩了緩,因道:“那倒說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賈環先時不想將玻璃之事說出來,不過恐楚適生疑。如今一瞧楚適直將忠順親王當做嫖客,懷瑾成了拉皮條的了。自然是非說不可了。因便說玻璃方子是他生母家祖上傳的,給了忠順親王了。
楚適聽了,又驚又喜又羞又愧。驚的是賈環如此磊落奇偉,玻璃何等巨利之物,竟為了他姑父姐姐就這般拱手讓了。喜的是賈環到底未曾吃虧,沒有可惜了這個好孩子。羞的是自己竟師心自用至此,一絲為師表的樣子也無,反使學生遭了不白之冤。愧的是賈環拜師至今已逾三載,自己竟不曾看清賈環的筋骨風節,實乃自己慣未赤心相待之故。再比之賈環,真判若雲泥。
楚適想到這裡,不免長嘆一聲,道:“真是老越活越回去了!老了老了,倒成了奸妄猥瑣之!留此殘生何益!”賈環忙道:“先生何出此言!看先生定是這些日子船上吃不好睡不好的,累著了,才愛胡思亂想的!”楚適搖頭道:“是個好孩子,可惜沒遇著個好先生!竟落到手裡,真翠塵珠坱了!”
賈環見楚適竟認真為此頹喪不振,忙又伏到楚適膝上,道:“先生確是很會胡思亂想。只是若想借這個由頭退了這學生,那是不能夠的!先生就不用打這個算盤了!先生若有閒心這裡嘆氣,不如好好想想怎麼找補呢!”楚適便道:“怎麼找補?”賈環便笑道:“從今往後,讀書不好先生也不罵,淘氣先生也不打,想告假先生就準了,想跟師兄弟們玩就讓們玩。先生若應了這些,這一篇就全當翻過去了!”
“做夢!”楚適一掌拍賈環腦門上。拍過了自己也笑了,摟過賈環來,拍了拍他的小肩膀,道:“這回都是先生不是,錯怪了了!環哥兒莫要記恨。這個教訓已記得了,是什麼樣孩子也知道了,以後再沒有這樣的事了!”賈環忙道絕未記恨,倒向楚適求問黛玉同忠順親王牽扯上是福是禍。楚適也只道:“現看著還好,誰知以後呢。只好走著瞧罷了。”賈環也就罷了。
兩又說了一回話,楚適因向賈環道:“聽說姑父送一處房子不是?”賈環點頭,楚適便道:“姑父也送一處,就是東邊那裡。正好範管家正帶著家管事那裡收拾。去找他,讓他帶去瞧瞧那裡。”賈環早想去瞧看,忙笑應是,告辭出來。帶了嚴卓嚴立,出楚府大門往東行,沒多遠便又一間大門裡敞開著,有楚家的出出進進。
賈環便問範管家何,便有喚了範管家出來。範管家一見了賈環便欲行大禮。賈環忙拉住他,讓他領自己瞧瞧林如海給自己的房子。範管家忙引了賈環往東走。
原來這裡一片房屋皆是林家先祖漸次購建,預備日後家中口繁盛好居住。不成想竟全然沒用上。如今林如海將楚府之東的一處宅院贈與楚適,將來楚適想合做一處做個三路大宅,或是留著預備楚綸楚綬二分住都是便宜的。再往東過個窄道,便是贈給賈環的房子了。
範管家引著賈環行至東南一間金柱大門前停了,向賈環道:“就是這裡了。”說罷上前叫門。一時開了門,賈環一看,卻是班勉。因笑道:“原來們這裡呢,還想怎麼不見呢!”班勉忙上前行了禮。遊冬聽見了,也跑出來行禮。然後引著賈環進去。
一進門,迎面一個磚雕松鶴延年照壁,左手邊一排四間倒座房。進了垂花門,兩面穿山遊廊,正面三間四耳房子,東西三間廂房各帶一間南耳房。庭院中十分軒敞,植有兩顆高大槐樹。賈環抬頭瞧了瞧,道:“這樹好,夏日乘涼有地方了。”眾皆笑應是。
眾從東耳房走進後院,這裡同二進院是一樣格局,只是院中栽了一株梔子,又有一架葡萄。賈環正房裡走著瞧了瞧,見房屋雖是舊的,但看起來還好,床榻箱櫃等大件傢俱也有。因向範管家等笑道:“這裡很不錯,只略修整修整,置辦了傢俱,便可住得了。”範管家忙笑道:“傢俱也竟不必置辦,這房子原本就有的。只是平日不擺著,都收前面東廂房裡。不妨尋了工匠來瞧瞧,可堪用的,收拾了留用,若有缺的,添置不遲。”賈環便笑道:“那更好了!”
範管家又向賈環笑道:“除此之外,還有些東西,也請環爺瞧瞧!”說著便引了賈環往東廂去。開了門,請賈環進去。賈環一看,裡面三間屋子,黑壓壓疊層起架的堆著些床榻几案椅凳箱櫃屏架。賈環嚇一跳,忙問這些是什麼。班勉自懷中取出一個紙折來遞給賈環,賈環接過一看,竟是林府的傢俱賬。裡面皆紫檀、花梨、雞翅、酸枝、烏木、楠木等貴重木料傢俱。
賈環大是不解,正要問時。班勉又道:“環爺再往這邊來看。”又引了賈環到西廂。賈環進去一看,裡面被些個大箱子壘滿,幾無插腳之地。班勉又遞了幾份紙折來,賈環一看,乃是林府金銀器皿賬、古董賬、書畫賬、玉器賬、珠寶賬。
賈環大驚,轉頭罵道:“們膽子比鬥還大呢!這都是怎麼來的?!”範管家忙稟道:“環爺不必動怒!這都是依著老爺的意思操辦的。當日揚州時,環爺一定要回京,老爺便派送環哥兒。臨走前老爺吩咐了,說環爺此去,必有所為。讓將都中家裡留下的值錢東西,收拾預備出來,再留心著環爺行事。若或環爺一時短了銀錢,便將這些東西交給環爺使用。”
賈環聽了奇道:“姑父怎麼知道的心思?”一邊遊冬連忙走向前來跪下,將偷看賈環書信的事說了。賈環便嘆氣道:“原來是小子。”遊冬忙叩頭求饒。班勉也跪下道:“都是管教不嚴!”賈環忙道:“罷了罷了,什麼大不了事1只是們也不能就這麼把東西弄出來了啊!”
範管家笑道:“老爺的吩咐,豈敢懈怠。自回來,便將家裡東西點算了,重做了賬目,只等著環爺要用,便可直接搬走。又一直不見環爺動靜,又不好就停手,便連那好傢俱都沒放過。然後忽有一日,便聽說老爺仙去了,聖上追封了老爺,靜太妃又要見們姑娘。就想著莫不是環爺辦的事?後果然他父子兩個來了,傳了老爺的令,命將家裡的東西都搬到這處宅子裡,全留給環爺。”
賈環聽了只覺心裡痠痛,因道:“姑父真是……”只這半句便再說不出了。範管家等皆趨前來跪了,向賈環道:“環爺萬勿傷心!環爺待們老爺姑娘的心,們都是眼見了的。便是們這些作下的也感戴環爺濟危扶困之德,何況們老爺!想來老爺也是藉著些東西略表心意罷了,若環爺反為此傷心,豈不使得老爺不安!”
賈環聽了一嘆,自己抹抹眼睛,讓他們都起來。因想了想,又問道:“們搬了這許多東西來,可有妨礙沒有?別回頭讓瞧出來。”範管家便笑道:“環爺請放心。先前替搬箱子抬東西的,都是們府裡的忠誠老僕,且如今也都脫了藉,散了回鄉去了。這些又都是改過賬目拿出來的,除了咱們幾個再沒知道了。再有姑蘇的那裡爭南邊的家產還爭不清,京城裡的事暫沒管。們家那座宅邸又是御賜官邸,老爺去世了,照例要收回的,只怕這幾日工部就要有來問了。只把鑰匙一交,再查不到這些了!”賈環這方點點頭。
因又帶眾這宅院裡內外前後細看了,吩咐幾一回,回了賈府。先到東小院將幾本賬冊仔細收好,又打聽得賈政已經回來了,便往書房去。見了賈政先請安,又替楚適問候。賈政因問賈環道:“楚大今日可得閒?”賈環便道:“先生已面聖繳旨,聖上特准先生歇息三日。”賈政便點頭道:“正好。早要替慶賀得取中貢生,只是之前一直不得閒,楚大又南下,便耽誤了。如今楚大已回,這裡也有工夫,倒是這一二日將這事辦了的好。”
賈環聽賈政的話倒詫異其好興致,忙應聲道謝。賈政便捻鬚點頭,道:“跟見老太太去。”說罷領了賈環往賈母處來。見了賈母,如此這般一說。賈母早覺賈環得了貢生襯得寶玉低了,又兼林如海送了賈環一處房產,更顯得賈環壓了寶玉一頭。好如今元春封妃,沒提賈環這些事,也就罷了。偏賈政又興頭起來,賈母哪裡樂意。
因道:“咱家才因出了個娘娘,驚動親友來送禮道賀。過了沒幾日,又為個孩子中了貢生擺酒請客。不說咱們家歡喜,倒像是故意讓家輪番送禮似的!何況咱們家正蓋園子、置辦東西,媳婦、璉兒兩口子忙得仰馬翻,還忙不過來。何苦又生事!”賈政聽了大是敗興,卻也無法,只好應是。
賈母想了一想,又道:“倒是環哥兒外頭唸書,只怕二兩銀子的月錢不夠花,也該添了。”賈政便道:“珠兒先時有舊例,環兒依著就是了。”賈母一聽反噎著了。原來先時賈珠中了秀才,賈母歡喜不已,立時給賈珠月錢添了十兩,每年又有外頭約朋會友應酬走禮的銀子一百兩。
賈母不過想著給賈環每月添個一二兩,讓瞧著便罷。不想賈政一句話反讓賈環佔了大便宜了。只是這會子賈母再駁,未免著相了,只好點頭。待賈政賈環走了,便讓喚了鴛鴦,遣她往王熙鳳那裡去。
作者有話要說:
到底還是沒能完成日更
不過浮雲那個寫文先要動筆,然後再敲到電腦的毛病倒是有所緩解
人果然是要逼的
雖然大多數是苦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