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道族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4,375·2026/3/26

北海淒寒,冰雪萬丈,滄州險峻,黑水橫流。 在這深險之地,卻突兀見仙山,一高一低,一左一右,高者如同牛角,低者如同側身回望的小犬,氣息相連,渾然一體。 夕陽已經垂落地面,滿天的雨雪中透著彩色,隱約能見晚霞,高山上只有一湖,漆黑如墨,山間有雪,孤零零支著一根通體碧玉的魚竿,一旁的青石堆滿冰雪,正放著一本黑皮書卷。 本該坐人的地方只有一枚蒲團,不見人影,老人離開位置,倚靠在青石之下,披著一身蓑衣,斗笠罕見地解下來了,露出落滿飛雪的白色髮髻。 那兩隻手蒼老斑駁,正捏著一頂青色竹笠,老人指頭很是靈巧,三指笠身持住,拇指將把竹骨翻起來,食指輕輕一伸,便將夾在指縫中的箬竹葉穿過去了…不過片刻,把兩沿包的嚴嚴實實。 “蕭前輩!” 蕭瑟的寒風中傳來明朗的聲線,一個有如玉般的青光墜落下來,聽著青年笑聲: “蕭前輩,襄地出事了。” 老人將箬竹葉一折,插到斗笠底下去,一整沿渾圓如意,才見到他有笑容,將這極為輕便的竹笠拋了拋,兩指捏起來,對著寒雪中的晚霞端詳,輕聲道: “是洛下罷!” 便見雨雪中走來一青年,一身白衣,容貌俊朗,目光含笑,行了一禮,道: “正是。” 老人仍然在端詳手中的竹笠——此物編得嚴嚴實實,不見一點空隙,擋在他面前,天邊的霞光難以穿透,只在他身上投下圓形的黑色陰影,隨著落下的夕陽漸漸拉長。 青年言罷,靜靜地站在他身側,聽著老人笑道: “年宗主不說,便是要我猜了。” 青年搖頭失笑,答道: “我都猜了個十之八九,更別說蕭前輩了,自然是那位魏王——斬了個無名氣的紫府中期,如同殺雞一般。” 蕭前輩幽幽地: “楊氏與宋帝自會支援,舉仙一事,他們巴不得越多越好——當年也是算計著司馬伯休將突破,只是這根朽木莫肯委曲求全,偏要鋌而走險。” 青年點頭: “要是他委屈些,也能撐到立國,為楊氏添色,可惜…他既安排好了後事,終究是要求道的,也料準了楊氏不能和他計較。” “陰司又不姓楊。” 天邊的夕陽已垂落至地面以下,晚霞消散,明月冉冉升起,雨雪一時停了,蕭初庭這才把竹笠戴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飛雪,道: “年宗主神通有長進,如今慶濯恐怕不是你對手。” 那真人聽了這話,只搖頭笑,道: “我與他不過伯仲之間,只是我家真君成了,於是澤被我身,若是把我放在長懷山,未必能比他好。” 直至此刻,他的目光有了一分幽然,失笑道: “再者,比這些東西並無意義,我也好,他也罷,證位的可能都不高,有時外頭的人羨慕我們,我們反倒還羨慕他們。” “一如蕭前輩,只要能站在這個天下風雲的巨浪之頂,伸手就能夠著雲端了,自有果位之機,我們這些求餘求閏的,只能在地上仰望。” 蕭初庭已轉過身,靜靜地道: “年懿道友…這三十年來,你我也算有一份交情,此去海內,可有什麼提點蕭某的?” 他的語氣已經很鄭重,正式用了道友的稱呼,年懿也收起面上的笑容,神色沉靜,幽幽地道: “不敢說提點。” 他道: “前輩如今神通收斂,我看不清楚,便不好猜,可坎為正位,閏路難行,好在喜餘,『合水』、『淥水』自是不必想了,在前輩眼前的無非三條路。” 他伸出三個指頭,嘆道: “修『坎水』,進得正果,退為偏餘,這兩頭都不走,興許可以去試一試『牝水』。” 年懿轉頭去看他,蕭初庭失笑: “我不肯學司馬伯休,也沒資格學司馬伯休。” 年懿眼中光彩漸生,道: “前輩有正果可修?可是…那位真君…” 蕭初庭復又笑起來,卻並不細說,他的聲音沙啞: “或可一試。” 年懿深思一陣,道: “當年真君成道,天外交手,戰在【道著墟】,多年方才歸來,應答漸少,我去了玄真山拜訪,也得過一二啟示。” 年懿目光灼灼,道: “晚輩雖然不知蕭前輩還有何等底牌、靠山…是否是因為滄州的這位才前來北海,可蕭前輩若能得『坎水』,『玄亂闇世馮越真君』一定極為讚許…” “修越真君…” 蕭初庭毫不意外,道: “老夫不是金一那位,亦沒有再來一世的資本,如若得『坎水』,為平息諸龍,必行泆事,年道友不必再提。” 他目光靜靜地望著青年: “年道友也應該知道,我想問的不是太陽道統。” 年懿負手而立,目光中有了躊躇之色,道: “晚輩以為,除了滄州這位,一定還有他人,蕭前輩若是願意告知晚輩…何人願意為蕭前輩出手,年懿自當毫不吝嗇,一一闡明。” 這位老真人邁步向前,低頭看著漆黑如墨的湖水,道: “不可能。” 月光澄澈,山間一時寂靜起來,年懿神色有了輕微的變化,幽幽地道: “既然如此,恕晚輩不能聽命。” 老人沙啞一笑,道: “恕不遠送。” 年懿深深地看著眼前的老人,並未動彈,這位蕭家真人已經走到了湖邊,把那漁竿抬起來,隨口道: “老夫早年受時局所困,為了護佑宗族,不得不終日煉丹理政,後來壓制迢雲諸家,收復餘山,埋下烏氏棋子,成道時已經三百歲,步步走到今日。” “天上的這些大人們支援也好,不支援也罷,已是定局,難道有誰厭我成道,便不證了麼?自然不可能。” 他目光中並沒有緊張焦急之色,而是一片坦然,微微一笑,道: “既然他們支不支援我都要證,實則知不知道也並無差別,無非聽個新鮮,心頭有個準備,哪怕是薛殃在獾郡等著我,我也照舊要去的。” 年懿默然不語,他也是有證道之心的人,面對眼前的蕭初庭,心中實則有成全之心,只低聲道: “真人既然下定決心了,我亦無好勸,只在你我私交,能說一分的晚輩絕對不說半分。” 他目光炯炯,躊躇了好久,才組織好了言語,道: “山上是不會喜歡水德正位有主的,一個兌金已經讓他們頭疼到這種地步…更何況…想必蕭真人自己也明白,前輩從來不是安分的人!” 他根本沒有提這山上是哪座山,可但凡談起山上,蕭初庭已經瞬息就領會了,他難得大笑起來,道: “你竟不先提群龍,祂們難道要比龍屬還忌憚我登位?” 年懿很輕微地點了點頭。 蕭初庭目光中漸有了然之色,看起來卻像是興趣盎然,用那一根翡翠般的漁竿撥弄著湖面,年懿稍稍一頓,道: “至於南方,倒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說毫不關心,卻也是並無多少興趣,否則今日楊家也不會有私底下伸張手腳的機會。” 他低低一嘆,卻好像覺得自己講的過多了,笑道: “當然——他們都不覺得前輩能成,一個個冷眼看著。” 蕭初庭抬眉望了望月光,終究不發一言,那青年陪他在湖邊站了許久許久,眼看著夜色將過,朝霞又要升起了,便抬起手來告辭。 他一路走到了大陣邊緣,終究回過頭來,行禮道: “祝願前輩馮金御炁,登位成真,是時正位有果,天下皆知,晚輩一定在青玉崖遙祝,祈拜真君。” 蕭初庭頷首: “承你吉言。” 於是最後一縷嘈雜也消失了,不知過了多久,日月交替,才見到有人往山上來,在近前拜見了,恭聲道: “見過老祖!” 此人鬚髮皆白,看上去很是慈祥,一根木杖支在手裡,掛著搖搖晃晃的藥囊,在雪中跪著,恭聲道: “老祖,李家來信了。” 蕭初庭站起身來,轉頭看他,真真是怔了怔,方才道: “元思,你也老了。” 蕭初庭從來語氣淡然,如同萬載玄冰,事事算得分明,連利用、算計蕭元思都不動聲色,讓他久久之後才有領會。 如今的語氣卻是第一次,讓蕭元思一時緘默,竟然哽咽了。 蕭元思對於這位把蕭家從生死危亡的局面裡挽救起來、突破紫府帶上巔峰的真人本該萬分感動,可他實在冷酷無情,當年樁樁件件,讓他悲痛生憾——他當然知道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可他寧願死在某次劫難之中,而非苟且偷生至今。 於是面對蕭初庭,蕭元思心中是萬分複雜的,彷彿領會到了什麼,一時潸然淚下,道: “唯願老祖神通恆久。” 蕭初庭失笑,輕輕地把他扶起來,道: “哪有恆久的神通,金位尚且不敢稱恆久。” 這位老真人難得興致勃勃,道: “我知道你還怨我,這麼多年以來,你於世事中起伏,多有愧心,大都為我所攔,不能成全,你至今的處境,有我三分責任。” 蕭元思泣道: “晚輩豈有怨,明白真人為保我性命而已!” 蕭初庭搖頭: “其實這麼多年來家中子弟眾多,成器的卻沒有幾個,我是最看好你的…本以為你能如我一般大器晚成,可惜…你不如李曦明無情。” 跪在面前的丹師哽咽道: “我遠非是成道之才!” 蕭初庭哂笑道: “不錯,我行事酷烈,雍靈…雍靈被我教著修了『東羽山』,實則是為了脫離江南,他很爭氣,終究功虧一簣,他要是修水德,如今也成了。” “而你所謂的保全你性命,其實後來也不過是為了維護和李家的這條情誼,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光明…” 蕭元思泣道: “那也是為了蕭家!” “你錯了。” 蕭初庭幽幽道: “你知道仲父是怎麼隕落的麼?” 蕭元思一下抬起頭來,瞳孔中滿是震撼。 蕭初庭仲父乃是蕭銜憂,當之無愧的蕭家古往今來第一天才,不止蕭元思,整個蕭家都追問他的死因數百年了! 提起蕭銜憂,蕭初庭目光中終於有了一瞬的複雜: “你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當年前去修越,只和我說了,我從來沒有告訴他們,後來成了紫府,問了年懿,這才明白其中原委。” “他那樣的天才,背上了謀害恩主的罵名,卻聽信了遲尉威脅話語,聽說修越宗帶【不越】前去雷雲寺洞天,此物辨心,能保名聲。” “我勸他:【遲氏狼子野心,不可輕信】,他卻道:【遲氏固然險惡,年氏卻持正,我問心無愧,若是不去,謠言散播,宗族名聲盡毀,再無未來。】” “於是前去海外,殊不知遲家父子早就算計好了,他換取來服的丹藥其實都是血丹,心辯明瞭,滿身法力卻辯不明,一聲未吭,死在【不越】照耀之下,上渺真人看在舊時交情,這才按下不談,從此再無音訊。” “實則蕭氏要的根本不是他保護名聲,而是他成道,他揚長而去,只顧著自己的道途,不去自證,孰能害他?” 蕭初庭冷冰冰地道: “我不學他。” “如果為了蕭家,如今就不會是這個局面,如今我蕭家至少有兩位真人,如今更不必縮在天涯海角,留在宋廷之中,不說如日中天,也是一方諸侯!” “元思,我是為了自己的道途。” 老人面色平靜,道: “如果我沒有證道的野心,興許你們今天的處境會截然不同,我也會殫精竭慮,用畢生神通為你們鋪平道路…” “可我有野心,我這人向來願意相信自己,與其寄希望於你們未來能走得好,不如相信我能證道,使你們雞犬昇天。” 他回過頭來: “是為了我的道途,雍靈才會隕落,如譽、歸圖才會蹉跎時光,因為但凡我蕭家有多一位年輕紫府,便不可能了卻因果脫身,能走的只有我一個。” “而被留下的你們,就會成為我的累贅。” 蕭元思目光怔怔。 蕭初庭靜靜道: “所謂維護蕭家,不過是我修道之時次要的選擇,我可以儘可能地庇護你們,跟在我身後,去哪裡活不下來?可也不過如今得意,絕不能談未來。” “求道沒有回頭路,我不和你們談未來。” 滿天鵝毛般的大雪落下,身披蓑笠的老人負手而立,語氣帶笑: “我的道途第一,而你們——第二。” 蕭元思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跟在這位長輩身邊兩百多年,好像知道今日才真切地看懂了他,這老人如孩子一般嚎啕大哭,好一陣才停下來,沙啞道: “恨不能早生三百年,效命匡襄,使真人兩全。” ------------

北海淒寒,冰雪萬丈,滄州險峻,黑水橫流。

在這深險之地,卻突兀見仙山,一高一低,一左一右,高者如同牛角,低者如同側身回望的小犬,氣息相連,渾然一體。

夕陽已經垂落地面,滿天的雨雪中透著彩色,隱約能見晚霞,高山上只有一湖,漆黑如墨,山間有雪,孤零零支著一根通體碧玉的魚竿,一旁的青石堆滿冰雪,正放著一本黑皮書卷。

本該坐人的地方只有一枚蒲團,不見人影,老人離開位置,倚靠在青石之下,披著一身蓑衣,斗笠罕見地解下來了,露出落滿飛雪的白色髮髻。

那兩隻手蒼老斑駁,正捏著一頂青色竹笠,老人指頭很是靈巧,三指笠身持住,拇指將把竹骨翻起來,食指輕輕一伸,便將夾在指縫中的箬竹葉穿過去了…不過片刻,把兩沿包的嚴嚴實實。

“蕭前輩!”

蕭瑟的寒風中傳來明朗的聲線,一個有如玉般的青光墜落下來,聽著青年笑聲:

“蕭前輩,襄地出事了。”

老人將箬竹葉一折,插到斗笠底下去,一整沿渾圓如意,才見到他有笑容,將這極為輕便的竹笠拋了拋,兩指捏起來,對著寒雪中的晚霞端詳,輕聲道:

“是洛下罷!”

便見雨雪中走來一青年,一身白衣,容貌俊朗,目光含笑,行了一禮,道:

“正是。”

老人仍然在端詳手中的竹笠——此物編得嚴嚴實實,不見一點空隙,擋在他面前,天邊的霞光難以穿透,只在他身上投下圓形的黑色陰影,隨著落下的夕陽漸漸拉長。

青年言罷,靜靜地站在他身側,聽著老人笑道:

“年宗主不說,便是要我猜了。”

青年搖頭失笑,答道:

“我都猜了個十之八九,更別說蕭前輩了,自然是那位魏王——斬了個無名氣的紫府中期,如同殺雞一般。”

蕭前輩幽幽地:

“楊氏與宋帝自會支援,舉仙一事,他們巴不得越多越好——當年也是算計著司馬伯休將突破,只是這根朽木莫肯委曲求全,偏要鋌而走險。”

青年點頭:

“要是他委屈些,也能撐到立國,為楊氏添色,可惜…他既安排好了後事,終究是要求道的,也料準了楊氏不能和他計較。”

“陰司又不姓楊。”

天邊的夕陽已垂落至地面以下,晚霞消散,明月冉冉升起,雨雪一時停了,蕭初庭這才把竹笠戴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飛雪,道:

“年宗主神通有長進,如今慶濯恐怕不是你對手。”

那真人聽了這話,只搖頭笑,道:

“我與他不過伯仲之間,只是我家真君成了,於是澤被我身,若是把我放在長懷山,未必能比他好。”

直至此刻,他的目光有了一分幽然,失笑道:

“再者,比這些東西並無意義,我也好,他也罷,證位的可能都不高,有時外頭的人羨慕我們,我們反倒還羨慕他們。”

“一如蕭前輩,只要能站在這個天下風雲的巨浪之頂,伸手就能夠著雲端了,自有果位之機,我們這些求餘求閏的,只能在地上仰望。”

蕭初庭已轉過身,靜靜地道:

“年懿道友…這三十年來,你我也算有一份交情,此去海內,可有什麼提點蕭某的?”

他的語氣已經很鄭重,正式用了道友的稱呼,年懿也收起面上的笑容,神色沉靜,幽幽地道:

“不敢說提點。”

他道:

“前輩如今神通收斂,我看不清楚,便不好猜,可坎為正位,閏路難行,好在喜餘,『合水』、『淥水』自是不必想了,在前輩眼前的無非三條路。”

他伸出三個指頭,嘆道:

“修『坎水』,進得正果,退為偏餘,這兩頭都不走,興許可以去試一試『牝水』。”

年懿轉頭去看他,蕭初庭失笑:

“我不肯學司馬伯休,也沒資格學司馬伯休。”

年懿眼中光彩漸生,道:

“前輩有正果可修?可是…那位真君…”

蕭初庭復又笑起來,卻並不細說,他的聲音沙啞:

“或可一試。”

年懿深思一陣,道:

“當年真君成道,天外交手,戰在【道著墟】,多年方才歸來,應答漸少,我去了玄真山拜訪,也得過一二啟示。”

年懿目光灼灼,道:

“晚輩雖然不知蕭前輩還有何等底牌、靠山…是否是因為滄州的這位才前來北海,可蕭前輩若能得『坎水』,『玄亂闇世馮越真君』一定極為讚許…”

“修越真君…”

蕭初庭毫不意外,道:

“老夫不是金一那位,亦沒有再來一世的資本,如若得『坎水』,為平息諸龍,必行泆事,年道友不必再提。”

他目光靜靜地望著青年:

“年道友也應該知道,我想問的不是太陽道統。”

年懿負手而立,目光中有了躊躇之色,道:

“晚輩以為,除了滄州這位,一定還有他人,蕭前輩若是願意告知晚輩…何人願意為蕭前輩出手,年懿自當毫不吝嗇,一一闡明。”

這位老真人邁步向前,低頭看著漆黑如墨的湖水,道:

“不可能。”

月光澄澈,山間一時寂靜起來,年懿神色有了輕微的變化,幽幽地道:

“既然如此,恕晚輩不能聽命。”

老人沙啞一笑,道:

“恕不遠送。”

年懿深深地看著眼前的老人,並未動彈,這位蕭家真人已經走到了湖邊,把那漁竿抬起來,隨口道:

“老夫早年受時局所困,為了護佑宗族,不得不終日煉丹理政,後來壓制迢雲諸家,收復餘山,埋下烏氏棋子,成道時已經三百歲,步步走到今日。”

“天上的這些大人們支援也好,不支援也罷,已是定局,難道有誰厭我成道,便不證了麼?自然不可能。”

他目光中並沒有緊張焦急之色,而是一片坦然,微微一笑,道:

“既然他們支不支援我都要證,實則知不知道也並無差別,無非聽個新鮮,心頭有個準備,哪怕是薛殃在獾郡等著我,我也照舊要去的。”

年懿默然不語,他也是有證道之心的人,面對眼前的蕭初庭,心中實則有成全之心,只低聲道:

“真人既然下定決心了,我亦無好勸,只在你我私交,能說一分的晚輩絕對不說半分。”

他目光炯炯,躊躇了好久,才組織好了言語,道:

“山上是不會喜歡水德正位有主的,一個兌金已經讓他們頭疼到這種地步…更何況…想必蕭真人自己也明白,前輩從來不是安分的人!”

他根本沒有提這山上是哪座山,可但凡談起山上,蕭初庭已經瞬息就領會了,他難得大笑起來,道:

“你竟不先提群龍,祂們難道要比龍屬還忌憚我登位?”

年懿很輕微地點了點頭。

蕭初庭目光中漸有了然之色,看起來卻像是興趣盎然,用那一根翡翠般的漁竿撥弄著湖面,年懿稍稍一頓,道:

“至於南方,倒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說毫不關心,卻也是並無多少興趣,否則今日楊家也不會有私底下伸張手腳的機會。”

他低低一嘆,卻好像覺得自己講的過多了,笑道:

“當然——他們都不覺得前輩能成,一個個冷眼看著。”

蕭初庭抬眉望了望月光,終究不發一言,那青年陪他在湖邊站了許久許久,眼看著夜色將過,朝霞又要升起了,便抬起手來告辭。

他一路走到了大陣邊緣,終究回過頭來,行禮道:

“祝願前輩馮金御炁,登位成真,是時正位有果,天下皆知,晚輩一定在青玉崖遙祝,祈拜真君。”

蕭初庭頷首:

“承你吉言。”

於是最後一縷嘈雜也消失了,不知過了多久,日月交替,才見到有人往山上來,在近前拜見了,恭聲道:

“見過老祖!”

此人鬚髮皆白,看上去很是慈祥,一根木杖支在手裡,掛著搖搖晃晃的藥囊,在雪中跪著,恭聲道:

“老祖,李家來信了。”

蕭初庭站起身來,轉頭看他,真真是怔了怔,方才道:

“元思,你也老了。”

蕭初庭從來語氣淡然,如同萬載玄冰,事事算得分明,連利用、算計蕭元思都不動聲色,讓他久久之後才有領會。

如今的語氣卻是第一次,讓蕭元思一時緘默,竟然哽咽了。

蕭元思對於這位把蕭家從生死危亡的局面裡挽救起來、突破紫府帶上巔峰的真人本該萬分感動,可他實在冷酷無情,當年樁樁件件,讓他悲痛生憾——他當然知道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可他寧願死在某次劫難之中,而非苟且偷生至今。

於是面對蕭初庭,蕭元思心中是萬分複雜的,彷彿領會到了什麼,一時潸然淚下,道:

“唯願老祖神通恆久。”

蕭初庭失笑,輕輕地把他扶起來,道:

“哪有恆久的神通,金位尚且不敢稱恆久。”

這位老真人難得興致勃勃,道:

“我知道你還怨我,這麼多年以來,你於世事中起伏,多有愧心,大都為我所攔,不能成全,你至今的處境,有我三分責任。”

蕭元思泣道:

“晚輩豈有怨,明白真人為保我性命而已!”

蕭初庭搖頭:

“其實這麼多年來家中子弟眾多,成器的卻沒有幾個,我是最看好你的…本以為你能如我一般大器晚成,可惜…你不如李曦明無情。”

跪在面前的丹師哽咽道:

“我遠非是成道之才!”

蕭初庭哂笑道:

“不錯,我行事酷烈,雍靈…雍靈被我教著修了『東羽山』,實則是為了脫離江南,他很爭氣,終究功虧一簣,他要是修水德,如今也成了。”

“而你所謂的保全你性命,其實後來也不過是為了維護和李家的這條情誼,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光明…”

蕭元思泣道:

“那也是為了蕭家!”

“你錯了。”

蕭初庭幽幽道:

“你知道仲父是怎麼隕落的麼?”

蕭元思一下抬起頭來,瞳孔中滿是震撼。

蕭初庭仲父乃是蕭銜憂,當之無愧的蕭家古往今來第一天才,不止蕭元思,整個蕭家都追問他的死因數百年了!

提起蕭銜憂,蕭初庭目光中終於有了一瞬的複雜:

“你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當年前去修越,只和我說了,我從來沒有告訴他們,後來成了紫府,問了年懿,這才明白其中原委。”

“他那樣的天才,背上了謀害恩主的罵名,卻聽信了遲尉威脅話語,聽說修越宗帶【不越】前去雷雲寺洞天,此物辨心,能保名聲。”

“我勸他:【遲氏狼子野心,不可輕信】,他卻道:【遲氏固然險惡,年氏卻持正,我問心無愧,若是不去,謠言散播,宗族名聲盡毀,再無未來。】”

“於是前去海外,殊不知遲家父子早就算計好了,他換取來服的丹藥其實都是血丹,心辯明瞭,滿身法力卻辯不明,一聲未吭,死在【不越】照耀之下,上渺真人看在舊時交情,這才按下不談,從此再無音訊。”

“實則蕭氏要的根本不是他保護名聲,而是他成道,他揚長而去,只顧著自己的道途,不去自證,孰能害他?”

蕭初庭冷冰冰地道:

“我不學他。”

“如果為了蕭家,如今就不會是這個局面,如今我蕭家至少有兩位真人,如今更不必縮在天涯海角,留在宋廷之中,不說如日中天,也是一方諸侯!”

“元思,我是為了自己的道途。”

老人面色平靜,道:

“如果我沒有證道的野心,興許你們今天的處境會截然不同,我也會殫精竭慮,用畢生神通為你們鋪平道路…”

“可我有野心,我這人向來願意相信自己,與其寄希望於你們未來能走得好,不如相信我能證道,使你們雞犬昇天。”

他回過頭來:

“是為了我的道途,雍靈才會隕落,如譽、歸圖才會蹉跎時光,因為但凡我蕭家有多一位年輕紫府,便不可能了卻因果脫身,能走的只有我一個。”

“而被留下的你們,就會成為我的累贅。”

蕭元思目光怔怔。

蕭初庭靜靜道:

“所謂維護蕭家,不過是我修道之時次要的選擇,我可以儘可能地庇護你們,跟在我身後,去哪裡活不下來?可也不過如今得意,絕不能談未來。”

“求道沒有回頭路,我不和你們談未來。”

滿天鵝毛般的大雪落下,身披蓑笠的老人負手而立,語氣帶笑:

“我的道途第一,而你們——第二。”

蕭元思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跟在這位長輩身邊兩百多年,好像知道今日才真切地看懂了他,這老人如孩子一般嚎啕大哭,好一陣才停下來,沙啞道:

“恨不能早生三百年,效命匡襄,使真人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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