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章 參牢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51,382·2026/3/26

大陵川開啟了有一陣,天地之中開始嘩啦啦下起雨來,只是河面太過洶湧,如同精鐵所鑄,不能驚起半點波紋。 “轟隆!” 庾息從持廣手裡逃得了一命,亡命向東,好一陣才停下來,發覺那水域雷鳴陣陣,強烈的紫光讓他隔得這樣遙遠還能看得如此清晰! ‘什麼寶物…還是雷修…海內有這樣厲害的雷修?這恐怕也得有大真人修為了罷!’ 他滿心疑惑,卻也摻著一二分幸運,無論如何,持廣眼下是沒有精力來追殺他了,這才放慢了腳步,卻發覺自己越飛越高,已經靠近河面。 天邊的雲氣翻滾,玄黃交織,似乎是極美麗的氣象,讓在水中不斷穿梭的庾息有了一點疑慮。 ‘『邃炁』…神通隕落…’ 天下的『邃炁』無非那麼幾家,還能是誰? ‘拓跋氏…’ 庾息心中突然不安起來。 ‘竟然是拓跋氏…難道是拓跋賜?’ 庾息也是北方修士,對這些人的實力都極有了解,拓跋賜雖然是個三神通的紫府中期,可身為拓跋家嫡系,底牌種種,哪怕是大真人要將他逼入死局都要不少的功夫,更何況這洞天之中河水阻隔! ‘何故要得罪拓跋家!’ 他一邊急速往河底沉去,一邊心中幽然,當今天下能殺拓跋家,非殺拓跋賜不可的人…無非就那幾位,如他們這般的紫府,天下都有數,實在好猜得很。 ‘莫不是東方合雲進來了…’ 庾息心中難以置信,可無論如何只有這個答案符合,讓他眼中立刻陰鬱下來。 ‘天下的洞天有數,尤其是海內,開啟也好,墜落也罷,往往要講究一個法統,豈有讓東方合雲進入的道理!’ 這是極不尋常的事情,大陵川是根正苗紅的古洞天,在北方諸道統眼皮子底下,又不是深入東海…當年在近海開啟的【蜃鏡天】龍屬都不敢染指,更何況大陵川! 再者,東方合雲是龍君權能演化,是來代行真君意志的,這可是海內! ‘龍屬的手什麼時候能伸得這麼長了?’ ‘他不該有資格、有可能進入此地,而他的意義也超過了一般的龍子,幾乎代表著龍君對此地的支配權,開什麼玩笑!’ 這頗為怪異的情況讓他眉宇陰沉,隱約覺得有些不寒而慄,在水面下停留了一陣,終於明白自己的怪異感是從哪來的。 ‘水面越來越高了!’ ‘高得極不尋常!’ 如果說剛剛進入此地時,眼前的大河還是平穩卻快速,此刻卻傳來極為奇特的高低之差,東方的水面明顯要比之前高! 而他剛剛前來的方向,持廣等人所在西方,雷霆熄滅之後,水位也在以一種極為恐怖的速度追上來,能感受到明顯至極的水波… ‘絕非尋常…’ 庾息修道這麼多年,對危機的預判還是有的,哪怕此地神通縱橫,什麼掐算之術也好,感應之術也罷,大多已經失效,可心中的不安是實打實的,可如今洞天還穩固,已經沒有外出的道路,他只能一路向下潛遊,不知過了多久,竟然很快又見到了一片宮闕。 強烈的青光正在前方綻放,讓他謹慎駐足,反而聽見水浪中的笑聲: “兩位道友,何苦再折騰?!還是趕快把那【三正春輿】交出來罷。” 卻見了遠方的水光,綻放出千萬釋光,卻幽幽地站著一人,烏身通天,抱持玄缶,強烈的威能鎮壓在河水之中,幾乎四處凝固。 而立在其中的是青衣真人,面色難看,庾息倒認得他,是南邊的青忽真人,姓司馬。 司馬元禮手裡一邊抱著葫蘆,另一邊持著一枚玄石,這石頭說來也怪,不過巴掌大小,卻刻畫滿了崇山峻嶺,其上有長水流轉,蜿蜒曲折,首尾相連,綿延不斷! 其中照耀出灰濛濛的光,將這青衣男子全須全尾的庇護了,連帶著他身後的女子一同籠罩,從而從容地立在這重重疊疊的釋光之中。 庾息與他不熟,自覺這人不算什麼,可他身後那真人卻一下吸引了他注意,此人一身角木光彩滾滾,面容嬌俏,倒還是個老熟人! ‘羊泫採!’ 這老人在遠方觀察,那和尚卻出手凌厲,種種烏光傾瀉而下,通通砸在這光色之中,卻也不過驚起一點波濤,讓這和尚的目光越發驚奇,帶了點點貪婪之意。 “到底是【嶺窮玄水石】厲害!” 庾息目光驟然微變。 ‘【嶺窮玄水石】!’ 當年宋帝派司馬元禮前去鹹湖支援李周巍,獻了【淮江圖】,特地取了一物從中作補,便是這【嶺窮玄水石】,江南的修士不知其名氣,反而北方的修士極為清晰! ‘此物本是【天琅臺】的寶物,名氣極大,當年的庸王郭武伺憑藉此物打下了好大威名,原來傳在楊家手裡了…’ 司馬元禮與羊泫採兩個一神通,能在蕭地薩面前支撐這麼久,正是全靠了這道靈寶! 如此一來,庾息心中一瞬思慮開了。 ‘這青忽自稱與李氏幾代交好,又是親家,在大宋之中也頗受重用,若是能借此時機,以救命之恩換取人情,必有大用!’ ‘正好,姓羊的也在此地。!’ 多了個羊泫採在此,沒有叫庾息生起半點加害之心,相反,他出手相助的心思更濃了。 ‘此人心軟,沒有雷霆手段可言,當年的事情說白了也不過一句挑撥,我家既然在新朝立了大功,不必再害她,免得被修武手段發覺,冤家宜解不宜結,正趁著此次機會化解了去。’ 他故意壓著神通,隱藏身影,準備等個關鍵時機。 可他是愜意自如,算盤打的極響了,身處於釋光之下的司馬元禮卻已經是脊背發寒,沉吟許久,心中極為不安: ‘越發久了…’ 司馬元禮自與李絳遷分別後,一路向前,怎麼也想不清東方合雲為什麼會出現在此地,又覺得李絳遷不會無故欺瞞他,越發謹慎。 他興許在洞天一處真是差一點福緣,當年在宛陵天被遲步梓搶了個乾乾淨淨,如今到了這洞天,沒有遲步梓了,他卻屢屢撲了個空,一步慢步步慢,實在沒蒐羅到什麼好東西。 難得撞見了羊泫採,不曾想這姓羊的真有幾分本事,在另一處地界撞了憐愍,拿了人家的了【三正春輿】,一路流竄至此! 司馬元禮貪圖人家的正木寶物,羊泫採又自知已經被釋修所察,一人護不住,兩人都是勢單力薄,當即結伴而行,棋差一招,被蕭地薩困在此地也就罷了,他卻從羊泫採口中得了又一個極震動的訊息。 “底下就是【問參牢】?” 他一邊全力催動靈寶,一邊仍有些不可置信地問了問,身後的羊泫採正在咬牙用神通治癒小臂上的傷勢,道: “是!” 眼見司馬元禮還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她只好道: “我是深入底下去過的,下面有一處地淵,立了石碑,就是叫【問參牢】!” 司馬元禮的心沉入谷底。 他可是見過那兩個和尚鬥法的,毫無疑問,他們的目的地都是這【問參牢】! ‘要麼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要麼他們現在就在地淵裡,只要拖得久了,很快諸位釋修都會前來,甚至還有天琅騭!’ 司馬元禮兩人藉助靈寶,在蕭地薩手下都只能是苦苦支撐,更何況身為大欲摩訶量力的天琅騭? ‘可眼前的蕭地薩根本難以解決…’ 每待一刻,逃出生天的希望就越小,這青衣真人目光中漸漸有了猶豫,轉向羊泫採,似乎欲言又止。 既是神通了,羊泫採豈能不知他在想什麼,心中大駭,叫道: “道友切勿衝動,他要的又豈是【三正春輿】,惦念著【嶺窮玄水石】才是真!” 司馬元禮卻搖頭,咬牙道: “我豈會如此愚蠢!我的意思是…如今已經山窮水盡,不能再捨不得了!” 他眼中哪怕有萬分不捨,此刻也只能果斷道: “【三正春輿】…給他了!” 羊泫採咬牙道: “我倒想給,可這廂給出去了,難道就能了結?” 司馬元禮沉沉搖頭,道: “給我一試。” 羊泫採抬起手來搭在袖間,一瞬沉默了。 若是給了他司馬元禮,此人有什麼寶物先走一步,將她丟在此地,豈不是財命兩空! “噗” 外頭那大如山嶽的玄缶轟然落下,哪怕經過了靈寶的層層削弱,司馬元禮依舊吐出口血來,他微微一怔,第一反應是竟然是苦澀的笑。 當年北岸交戰,他司馬元禮做得比羊泫採還要多疑,叫李周巍錯過戰機,放跑了駘悉,此刻竟然生不起怒意了,只道: “我倘若拿了兩樣寶物就走,蕭地薩必然來追我,叫道友走脫,我卻沒那樣的好心!” 羊泫採雖然不甚相信他,可也明白時間緊急,終究從袖口出取出一道小巧玲瓏的車駕來,色彩青盈盈,單轅青白,中央跪坐著一尊小小的御者俑,極為精細。 司馬元禮徑直取過,端詳了一刻,鬆了一口氣,兩指一併,點了眉心,施法掐訣,很是心疼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符籙來,輕輕貼上去,這才握住那車輿,低聲道: “疾!” 這車輿雖然沒有顯化原型,卻彷彿一瞬間活了過來,化為一道流光疾馳而去,司馬元禮則雙手結印,按上那玄石,敕道: “走!” 霎時間坎水大動,這一道靈寶呼應了這天地中濃鬱至極的坎水之氣,將兩人化為一道絢麗的坎水玄光,往截然不同的地方疾馳而去。 可眼前的釋修只笑起來,道: “可笑!可笑!” 他完全不在乎那遠去的【三正春輿】,身形飛速膨脹,迅速化為橫跨天地的漆黑之光,赫然已用了全力,兩手如峰,將那坎光夾在手中,排山倒海,赫然相合! 司馬元禮眼中精光爆閃,一手勾連神通,一手已經抬至兩唇之前,已經夾了一道黃澄澄的玄符,靈光明媚,攝人心魄。 ‘黃道玄符!’ 元修真人司伯休祭煉終身,傳下來的無上之寶! 司馬元禮經歷種種險境,始終不曾動用,如今終於取出這壓箱底的寶物,呼應符籙,喝道: “有求黃道,在牝走脫!” 坎光赫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青光閃閃的【三正春輿】,而司馬元禮已經代替了【三正春輿】所在的位置,極速走脫! ‘厲害!’ 這一手不止蕭地薩失措,連即將出手的庾息也愣了,羊泫採劫後餘生,全力以神妙輔助維持靈寶,司馬元禮面上卻沒有半點笑意,而是極為蒼白,眼中滿是恨意: ‘可惜了…可惜了這樣好的施法之物…就這樣被他奪去…’ 玄符上傳來的反饋很快讓他面上的表情驟變了,遠方的蕭地薩臉上的詫異僅僅是一瞬,大笑起來: “師兄!” 彷彿是應聲而起,一道紅金甸甸的色彩充斥於海間,龐大的金身猛然浮現,如同又一座玄山,將兩人狠狠鎮壓而下。 大欲道六世護法摩訶【仁勢珈】! 又是一位六世摩訶! 司馬元禮眼中終於浮現出絕望,手中的靈寶越握越緊,在劇烈的震動下再次吐出口血,蕭地薩滿是優越之感的聲線響徹: “你二個人真是走運,生生撞進我們師兄弟手裡來,此刻卻還想著走脫?” 這聲音威震天地,蕭地薩在北,仁勢珈在南,相對而坐,如同兩座近可對望的玄山,將兩人困死在這懷抱之內。 霎時一片寂靜。 仁勢珈的目光彷彿無意般掃過海水的某個角落,冷笑道: “誰也救不得你們了!我兄弟聯手,神妙無窮,那白麒麟來了也得吐口血再走,更何況你們兩個一神通!” 師兄的話聲音不小,讓和李周巍交過手的蕭地薩面上的笑容僵硬了,有些乾澀的笑了笑,不好應他。 蕭地薩的這個師兄極其擅長鬥法,對那個三神通的魏王很有不服,多以為是北方相互幹擾,才叫這白麒麟得勢… ‘這倒也確實,當時我與江頭首若是能合力,必然不至於有那樣的慘敗…不過…此地沒有釋土,即便是我師兄弟聯手,頂了天也就能壓著他罷…可不好叫他吐什麼血…’ 可很快僵硬的不只是他的笑容,還有他的面容。 仁勢珈同樣有所感應,俯視的龐大腦袋一下抬起,從他的視角往北望,不知何時,師弟的金身後已經多了一束光。 這束光好生奇特,似乎是河中照過來的,混圓明亮的光源如同一枚大日金盤,其中站著一道墨衣身影,似乎在天邊,又似乎在近前。 這光刺得他堂堂六世摩訶雙眼生疼,又有重重河水阻隔,竟然分辨不出來人的氣息,只看到師弟蕭地薩有些驚詫的表情,金唇開合: ‘白麒麟!’ “白麒麟?” 仁勢珈見獵心喜: “定叫他折戟此地!” ? ?今晚卡文了,現在加班多寫點,明天給大家加更(o﹏o?)感謝大家。 ------------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觀元(十萬訂加更) ‘有人?’ 那兩尊龐大的金身凝滯在天際,如同一顆寶珠般困在兩人之間的渺小身影卻絕處逢生,欣喜若狂,司馬元禮從未這樣驚喜過同道的出現,此處靈識不便,他立刻催動神通,聲音震動而出: “還請道友搭救!” 這話語被道道釋光消耗殆盡,無力地迴盪在重重的激流之間,仁勢珈的身影赫然放出萬丈光芒,一道道赤色的紋路在他的法身之上浮現,迅速匯聚成豺狼虎豹之形! 頃刻之間,一道投射出的種種光彩已經飛躍而起,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穿過了重重河水,往那人面上撲去! 仁勢珈被譽為大欲道的護法摩訶,身份地位與治土摩訶蕭地薩平齊,當年雀鯉魚未出關,兩人地位僅在天琅騭之下,自然各有本事。 仁勢珈本身道慧就高,這一身金紋融入了種種仙道之物,很是誠心,當年還是憐愍時就在大羊山中請教各方高修,堇蓮也好、悲顧也罷,這些對仙道頗有造詣的修士,當年都是一起論道過的。 如今祭煉多年,威能極其恐怖,又有師弟在旁——他自然敢蔑視那風頭正盛的白麒麟! 而他尤嫌不夠,另一隻金手已經悍然拍下,直往司馬元禮二人身上砸去! 這護法摩訶的釋光一時間沖天而起,終於遮住了那昭昭而來的明亮光彩,竟然在一地之間展開了光芒閃閃的釋土,蓮華綻放,寺剎林立,色彩種種,將那道身影籠罩其中。 便見無數金光大殿,香火連綿,燭油鋪陳如瀑,在一道道漆黑的玄山上蔓延,正中竟然立著豺身狼首的龐大身影,獠牙畢露,面容慈祥,端坐上首,俯視著那墨衣身影。 一時彷彿有萬千嗔聲,金身怒目,重重疊疊: “孽畜!跪…” 這聲音還未在空中炸響,那墨衣青年卻已經不見了,豺身狼首的龐大身影唇齒還未開合,金紋密佈的左拳已經浮現在下頜之前! “轟隆!” 濃鬱到極致的天光彷彿洪水一般傾瀉而出,這幻象般巨大的身影彷彿被大於自己幾十倍的龐然巨獸撞擊,剩下半個字還含在嘴裡,腦袋一瞬高高抬起,粉碎般的痕跡遍佈整個豺狼腦袋,拔地升空! 與之同時碎裂的還有整片橫跨在天際的虛幻釋土! 與此同時,仁勢珈毫無徵兆的吐出一口金血來,那雙瞳孔甚至浮現出細密的裂痕,他驚駭地抬起腦袋,面色驟變! 那橫跨在河水中的釋土不見了。 什麼佛剎、什麼輝光,什麼滿天蓮華、豺身古釋,統統淹沒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這黑暗遠遠廣於他的釋土,從那人的腳下蔓延到兩座巨大的金身之上。 這一瞬間,他彷彿不在這什麼洞天之中、河水包圍之下,而是孤寂地立在這大漠之上,無窮黑暗之中,那平靜的目光直勾勾刺過來。 這位魏王沒有開口,似乎是不在意,又像是蔑視,已經乘著神通而來,立在他身前,身後的神通氣焰彷彿要衝到天上去,仁勢珈巨大的法身瞳孔之中盡是金黃,倒影出那金紋密佈的又一拳。 “轟隆!” 仁勢珈的法身祭煉了七百年,平日裡吹的大話,自豪地稱為無物可傷,可也著實厲害,一切卻與他的預想截然不同,沉重如山的腦袋這一刻像是脆弱的琉璃,砸到了極尖銳之物上,所有裂痕一瞬間迸發而出,一重重、一片片,仁勢珈眼前彷彿盪漾開了無數彩色,將他的所有視野遮蔽。 白麒麟的這一拳打在他的眉心,讓他再次吐出一口灼熱的金血,耳邊響起師弟惶恐得過了分的聲音: “你…你…” 同樣呆滯的,還有立在空中的司馬元禮。 ‘魏王!’ 他心中如雷霆震動,難以置信眼前的一切,腦海中一時空白,竟然只留下三個字。 ‘大真人…’ ‘大真人!’ 司馬元禮與李周巍年歲相差極大,可突破紫府的時間是相近的,幾十年來,他勤勤懇懇,不過依舊是個紫府初期,轉瞬之間,李周巍已經是大真人了! ‘那是大真人!神通之上的神通…多少紫府畢生之願!’ 參紫從來都是天塹,自家的元修真人亦是天驕,也在這道坎前不知困頓了多少年,司馬元禮固然知道李周巍一定能邁過… ‘卻也沒有二三年彈指即成的道理!’ ‘哪怕…他是李周巍…是白麒麟…’ 他心中的震撼衝入腦海,甚至一時蓋過了絕境逢生的喜悅,有些恍惚地立著。 另一端的蕭地薩的心已經沉入谷底,被無邊的恐慌與絕望充斥,他手中凝聚到極致的釋光被【南帝玄擭】突兀浮現的離火打斷: ‘大真人…四神通…’ ‘四神通的白麒麟!’ 明陽大盛則強的道理,北方的修士一個個心裡都清晰,蕭地薩當然知道眼前之人成就大真人是什麼樣的概念… ‘偏偏在這裡!偏偏在洞天之中!’ 仁勢珈與蕭地薩已經同時失去了對釋土的感應,不但得不到任何加持,更重要的是… ‘若在此地隕落,必將死無葬身之地,再無迴轉之機!’ 可時間不會為任何人而靜止,蕭地薩亡魂大冒之間,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一瞬間,他看見那青年回頭了,金色的目光像一柄利劍。 ‘苦也!’ 李周巍驟然轉身,空無一物的手中大昇立刻浮現而出,彎刃般的長枝跳動,長戟驟然洞穿長空,蕭地薩將手中烏缶高高祭起,一身釋光運轉到極致,口中聲音顫動: “魏…魏王!” 明亮如星的長戟已然貫穿而來,與烏缶轟然相撞,強烈的神通威能讓蕭地薩金身一沉,失去了釋土加持,他竟然一時被鎮壓而下。 而那墨衣青年——僅僅用一手持戟而已。 蕭地薩修行至今,身經百戰,能長久存活的釋修,必然對局勢有極好的判斷,在這短短的交鋒之中,他已經看清: ‘擋不住他!’ ‘在洞天之外還好說,聯手之下,必有變化,可洞天之內,我們倆也不過是強幾分的紫府中期,他當年沒突破之時,就有那等威勢,我都未必能壓住他,更何況如今…’ 一念至此,他依舊覺得一股寒意直衝腦海: ‘問題是…他現在…到底有多強!’ ‘莫說燭魁、岐野之流,恐怕長霄、持廣都未必能壓制他了!’ 蕭地薩心中的絕望滿溢了一瞬,突然覺得手上一鬆,明亮的釋土又頑強地在這片昏暗無邊的天地中綻放開來,豺身狼首的龐大身影重新亮出,傳來滿是驚怒的聲音: “師弟,我來助你!” 這豺身狼首的幻身終究是一位六世摩訶足足祭練數百年的大道,此刻受了一記重擊,還能顯化而出也就罷了,甚至試圖在『赤斷鏃』立足! 蕭地薩彷彿一瞬間看到了逃生的希望,眼中綻放出喜悅來: ‘是了…多撐一會,多撐一會兒…’ 可那墨衣青年臉上的表情出奇有了一份厭惡,那雙金色眸子極為霸道,睥睨而視,終於聽見了他冰冷的聲音。 “本王面前,還敢玩這種把戲。” 那一剎那,天光閃閃的長戟終於消失了,一點明亮的赤色閃動在天邊,如同帝王淚、蒼生血,拉開亂世之序幕,將漆黑的天際剪成兩半。 ‘是那血光…是那血光…”’ 蕭地薩全都記起來了。 公孫碑殞於此術之下! 滿天血色的情景一般無二,可如今的李周巍甚至更強了。 當年笑盈盈、冷眼旁觀的蕭地薩,如今終於體會到了此術之下的絕望,他卻沒有趁著神通解開的一瞬立刻逃遁,而是全力出手,用盡所有的神通傳遞聲線: “不可力敵!” 豺身狼首的龐大身影一瞬間凝固在原地。 仁勢珈的身形同樣如同化石般停滯了,明亮的血淚反倒從他的兩眼之中流淌而出。 太快了。 明陽的壓制與李周巍超乎常理的神通道行,術法也好,神通也罷,施展起來,幾乎沒有蓄勢的時機,讓這兩個脫離了釋土的六世摩訶自始至終沒能來不及放出什麼有效的抵抗, “轟隆!” 狂暴的波動試圖升騰而起,向四面八方傳去,蕭地薩絕望出手的烏缶被一隻手擋下,司馬元禮甚至有些立足不穩,在身與心的震撼之中,他突兀地望見那白麒麟做了個奇特的舉動。 他先是往前邁了一步,然後身體向後傾,憑虛而坐。 “咚!” 一聲極遠極遠的、低沉雄渾的晨鐘之聲自遠而近,強烈的波動被凝聚在海水中的每一寸,所有震動凝結在這一瞬。 『帝觀元』。 彷彿有一隻大手抹過,將所有氣息與波動通通強行抹平,山呼萬歲之聲不知從何而來,響徹耳邊,無形的金光流淌,威嚴猙獰的巨大玄座一寸寸浮現而出,使這位魏王從容而坐。 宮燈閃爍,東方漸白,司馬元禮明明站在原地,卻好像有千門萬戶應聲而敞,金黑二色的殿門逐一而動,金甲金衣的天將依次陳列,帝君自上而下俯視,監察宇內! “魏王!” 仁勢珈已經倒在大殿之前。 他仰面朝上,面上的裂痕時隱時現,『謁天門』將他死死的鎮壓在地,動彈不得,明亮的火焰伴隨著刺骨的天光,在摩訶身上來回穿梭。 “魏王!” 這護法摩訶似乎已經是身被重創,動彈不得,他卻勉強把頭抬起來,呼道: “魏王!我師兄弟為得寶物,毫無冒犯之心…魏王!” 他又驚又懼的聲音迴盪在大殿內,司馬元禮站在側旁,目光呆滯,蕭地薩距離更遠些,遙遙望著那大殿,心中無限惶恐,腦海中彷彿有萬千念頭在穿梭。 ‘『帝觀元』…就是『帝觀元』…’ ‘走…該怎麼走…’ 他眼中恐懼與癲狂交織,堂堂治土摩訶,竟然有不知所措的味道,手中的玄缶明暗交替,似乎要犧牲這祭煉多年的成名釋器,用以救命! 在這凝重到極致的威壓之中,上方的君王抬起頭來,金色的目光彷彿穿越了這重重寰宇,凝聚在蕭地薩身上,這白麒麟抬起手來,一隻手放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萬籟俱靜。 蕭地薩明白他的意思。 ‘我出手固然能走脫,可他一定會殺仁勢珈。’ ‘他一定會殺…在此殿之中,他言出必行。’ 仁勢珈的求饒之聲響徹大殿,蕭地薩詭異地保持了寧靜,他手中的釋器仍然光亮不定,卻沒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司馬元禮!” 玄音突兀,身處此殿中,身心都彷彿承受著無端的恐怖壓力,司馬元禮立刻邁步,低聲道: “屬下在!” 上方的魏王靜靜地道: “走。” 這一個字金口玉言,讓兩人身後的門扉重重開啟,如同一道無窮的隧道,通向那幽深漆黑的水域,司馬元禮只覺得那恐怖的一切迅速離自己遠去。 “離遠一些,越快越好。” 那聲音漸漸變淡,最後一個字響起,他已經沉入重重水中。 “接下來的事,非你等能插手。” 聲音環繞耳側,司馬元禮站定身形,恍若隔世的打量著身側的一切,離開那大殿,恐怖的威壓已經離去,可他心中卻猛地不安起來。 ‘河水…變了…’ 在李周巍神通之中,他沒有任何察覺,此刻脫身而出,卻發現大陵川震動不已,彷彿整個天地正在眼前盤旋! “是河水…” 每一寸河水都失去了奔流的方向,瘋狂向上湧去,夾雜著碎石和琉璃,從他眼前劃過,他心中湧起一種恐慌,不顧一切地架起神通來,聽著耳邊羊泫採驚恐聲音。 “底下!青忽道友!” 司馬元禮低下頭去,發覺那漆黑的河水之中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伴隨著水流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襲來,無邊無際,大得令人恐懼! “天殺的!這大陵川是人呆的地方麼!” 司馬元禮渾身寒毛卓豎,似乎一瞬間理解了為什麼常昀那一貫好處盡收的人物竟然不肯前來,毫不猶豫地往遠方奔去,沒入深深的、不知潛藏什麼危險的黑暗之水中。 …… 陰雨密佈。 天空之中的雨水越發大了,原本如同精鐵般的河水,此刻也被一枚枚墜下的雨珠砸的坑坑窪窪,波濤四起,隱隱有精銳的鳴叫聲在天空中迴響,攝人心魄。 水面先是一寸一寸的往上漲,旋即是一尺一尺,洶湧澎湃,倒映在黑衣男子的眸子之中,讓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 ‘【問參牢】,要升起來了。’ 他負手而立,如同鬼魅,那雙眼睛始終幽幽地盯著水面,身後的陰影不斷浮動,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得那雲中遊走出一人。 此人儀容整潔,容貌不俗,邁步而來,滿面笑意,黑衣男子見了他,行了一禮,靜靜地道: “合雲前輩!” 東方合雲笑著看了看他,道: “楊功曹,難得難得,你我還能在此地見面。” 這黑衣男子赫然是當年在江南與蕭初庭見面的楊功曹! 這功曹對他不冷不熱,只淡淡地道: “的確難得,少有北方洞天,山上不派人來的,他們既然不來人,也無人管束諸位道友,自然是在洞天之中橫行。” 東方合雲,道: “對待『坎水』的態度,山上與海里是一樣的,既然『坎水』的這一位來了,當然就不必他們出手,哪裡還用派人來?只是…我兩方一個意思,也只能委屈幽冥了。” “不委屈。” 楊功曹冷笑: “我幽冥對『坎水』不感興趣。” 他專注的目光始終盯著那洶湧的河面,似乎在等待什麼,口中淡淡地道: “我們要【大陵川】與蕭初庭的真靈,只要道友把這兩樣好處給足了,不幹擾我們的事情,隨你們怎麼折騰。” “這就算是分完了!” 東方合雲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同低下頭來,注視那不斷翻湧的水,如墨一般的東西正在慢慢上浮,一點點接近水面。 “轟隆!” 明亮的雷霆響徹天際,漆黑的綿延無邊的黑色平臺終於破水而出! 這平臺如同玄鐵打造,漆黑如墨,佔據了大半個河面,卻又順著河水一直綿延,彷彿無邊無際,從兩人的位置往下看,綿延之間,終於有了一點弧度。 隨著平臺升起,側面漆黑的、長短不一鐵柱終於一點點顯露身形,不知是何種材質打造,散發著幽幽的玄光,沒有半點神通氣息,卻有一種讓人眼前刺痛的危險感,一道道神通疾馳而過,不知過了多久,這漆黑的底部也終於浮現。 無窮的水瀑從這漆黑的柱間傾瀉而下,這從水底升起來的,赫然是一道環形的漆黑監牢! 整個大陵川本就是環狀,奔湧著無窮旋轉的河流,而所謂的【問參牢】,正是貼著這大陵川內壁而升起的、環狀龐大監牢… 東方合雲的目光並不意外,他早早地移開了目光,詭異地凝視著遠方。 那一處天際雲霧起伏,雨水如瀑,身著蓑笠的老人肩扛釣竿,正邁步而下,一身坎水神通驚天動地,彷彿要將雲霧衝破。 ‘蕭初庭!’ 這位真人已經與來時不同,不知在洞天中得了什麼好處,氣勢更加驚人,另一邊的腰上還掛了一枚小鼎,青銅之色明亮,攝人心魄! 這一瞬間,整個天地彷彿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氣息,向他傾斜而去,種種色彩蜂擁而至,彷彿席捲著無限威能。 身為五道古坎水神通圓滿的大真人蕭初庭,在這一處【大陵天】中顯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持,真真正正達到了此身神通威能的巔峰! 就是這樣一位大真人,傲立於天際,竟然還有人敢靜靜地擋在他面前! 此人一身黑衣,面孔白淨,遙遙望來,見到了蕭初庭,眉宇之中閃過一絲惋惜之色,雙手合十,道: “蕭道友。” 蕭初庭亦不急著出手,僅僅是靜靜地注視著他,這和尚輕聲道: “【問參牢】中,有我不得不取之物,恐怕要叨嘮道友,容許我稍後進入其中取用。” 老人蒼蒼一笑: “願聞其詳。” 空樞只是一頓,重新宣了一遍釋號,輕聲道: “當年我道中先輩,解羽地【觀河】大士欲求正果,束手而降,甘願被大人捉回去,留在大陵川中,在牢中參悟觀寶,後來他不知何故身隕,【法池金地】從此丟失。” “我道大人算過,【觀河】大士應當有舍利子留在牢中。” 蕭初庭靜靜地道: “仙釋各有所求,道友問錯人了。” 他聲音落下的那一瞬,空樞目之所及的遠方已經有數道金身憑空亮出,橫跨天際,似乎有合圍之勢,要先將空樞困住! 而相對而立的蕭初庭,面上也有了遠方照射而來的閃動火光與洶湧無端的牝水,聽著空中傳來震動寰宇的笑聲: “蕭初庭,好久不見!” 這聲音雖然在笑,去隱約有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熊熊的真火穿梭天際,將綿綿不盡的陰雲通通焚燒殆盡,獨自佔了一片天地! 正是天炔! 他貴為大真人,修行的是真火道統,被這一片天地壓制,卻仍然有灼灼不息的態勢,顯然神通道行已經極為高明,身後站著數位金一真人,神態各異,卻大多有複雜。 ‘蕭初庭…’ 金一失手、看走眼的人不多,蕭初庭算一個,天炔也好、天霍也罷,乃至於已經故去多時的天元,除了閉關修行的秋水唸了幾分蕭氏的舊情,其餘幾人,都針對他謀劃過。 他卻一路走到了今天。 面對這一群金一真人,蕭初庭卻慢慢浮現出笑容,他神色幽幽,道: “金一與各家都不同,蕭某是知道的,蕭某能有今日,要謝大人留情。” 這句話讓天霍的目光微微閃爍。 天炔面不改色,側過身,道: “此間大戰,你們散了去…” 一旁看上去瀟灑浪蕩的真人目光中閃過一絲遺憾,為不能見到這百年難得一遇的證道之景而心生黯淡,卻並無異議,笑道: “晚輩這廂去找素韞罷,此間兇險得很,不叫她傷了。” ------------ 十萬訂感言。 大家晚上好! 感謝大家長久以來的支援,今天《玄鑑仙族》已達十萬訂! 本來想著等蕭初庭求完金一起寫感想的,又覺得這是比較重大的時刻,就先彙報給大家——感謝大家一路的大力支援,讓我能在這本網文上做更多的嘗試和磨合,以至於有今天這樣的成績(鞠躬)。 因為我這個人不怎麼研究資料,這個訊息對我來說也挺突然的,好多讀者在後臺留言說十萬訂番外,目前這劇情比較關鍵,很謹慎,還是集中精力寫正文,等這幾段劇情了結,可以用收拾細節來寫一篇來給大家,題材可能會在梁末、走水、拓跋家幾個點之間選擇,具體到時候會告訴大家。 還是要謝謝大家,本書的後期和結局大綱很早就寫好了,不會變動,希望能相容幷蓄,讓大家看到一本不一樣的、走出自己一條路的網文。 ------------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勢起 隨著天霍等人的身影消散,天空中的烈焰更加明亮了,任憑滿天飛雨散落,沒有半點動搖,天炔的目光漸漸平靜,一串串熾紅的火焰從中亮起: 『治命神』。 與此同時,無窮之火如同一條天路,從他的腳下鋪陳到了那蓑笠翁身前,天炔面上真火明媚,一拳橫跨所有光彩,轉瞬即至,已然到了蕭初庭面前! 真要比較起來,他天炔比蕭初庭還少一道神通,在如此洞天之中,備受壓制,可他仍然我行我素,敢先手製敵! 老人面不改色,身影卻如同鬼魅,始終與那赤焰滾滾的拳風保持一尺距離,在天空中劃過一道天火長道,兩側卻有重重險山匯聚而來: 『位從險』。 重重險山道道飛瀑,傾瀉而下,如同一條條靈活的灰索,攀附在他拳頭之上,將真火一一束縛,天炔豈能罷休,雙眼中火焰一瞬明亮,順著臉頰飛流而出。 『天兜火』! 他藉助這火焰掙脫險山,一瞬有數百拳打在坎水之上,可就在神通亮起的一瞬,眼前的人已經沉入濃厚的黑雲,消散不見。 ‘『長雲暗』…’ 天炔鬥法直來直往,這數招下來卻沒有一拳落在實處,明顯心中不爽利,立刻抬手,按在腰上,抽出一道金令來。 這金令極為奇特,大約三指寬,緊緊貼在他兩指的指腹間,隨著他手臂的滑動,尖銳之處劃破天空,如同撕開了一處裂縫,噴湧出亮金色的熊熊烈火! 他那雙火焰灼灼的雙眼看過來,冷冷地道: “蕭道友!” 可回應他的是水霧中的種種沸騰,如同劃破了綿密的陰雲,那老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一女子邁步而出。 此人身材極高,束髮配釵,容貌極俊,雙目柔美,面龐白皙,眉心點了一點金色桂花紋路,彷彿照耀著閃閃的月光。 最為特殊的是,她的兩頰有淡淡的、如同淚痕般的月光紋路,隨著呼吸忽明忽暗,寬大道袍受風吹拂,亮出明月之紋,她的聲音溫柔和藹: “前輩,何必大動肝火。” 這一剎那,天炔的動作停滯在半空,那雙眼睛難得有了一絲猶豫,挑眉道: “韓綾仙子…恭喜仙子了。” “前輩客氣。” 雄厚的府水已經洶湧而起,將他滾滾的真火禁錮在半空,她按住腰上佩劍,聲音極靜: “機緣巧合,這參紫困了我九十一年,如今終於踏過,大陵川既啟,天下水德修士自四面八方而來,我亦不得不來。” 天炔凝視著她,身上的火焰越發明亮: “蕭真人不知有何等本事,能叫垣下仙裔出手。” 他言語之間帶了一份尊敬——眼前的女子赫然是常郡的韓氏真人! 常郡韓氏世修三陰,是垣下真君的血裔,而垣下真君正是古代兜玄道統的太陰大修士,【垣下】兜玄主的二弟子! 張家的背景絕對夠大了,堂堂金一道統…可要是單純論血統之尊貴,面對眼前這一位,哪怕是天炔都只能低人一等。 ‘只看血統,她甚至能和我家真君的前塵血脈相提並論…’ 而垣下真君當年為人和善,弟子眾多,臺中有結璘十三仙,又常常喜歡出手指點,替人解難,在各大道統中都有結緣,不少大人物都得過他的幫助,緣法是極好的。 而祂本人很少看護宗族,沒有留下什麼重寶,以至於韓氏在後續的代代變故以來,並沒有出什麼能踏足到真君的人物,最多也不過修個結璘、成個神丹,於是也沒有觸及到誰家的利益。 正因如此,這些年三玄起伏,變故極多,打得天崩地陷,同樣高貴的血裔也不乏有衰落斷絕的,可無論是誰家鼎盛,幾乎都把韓氏好好安置,以至於流傳至今仍然子弟眾多,天炔自然不會怠慢她! 韓綾眉心處的桂花紋路閃爍一瞬,輕聲道: “倒也不是什麼本事,晚輩有求道之心,欲觀蕭前輩證道,僅此而已。” 天炔目光一凝,對上她清澈堅定的目光,心中一瞬複雜了 水火相印證,他天炔的真火與韓綾的府水處境極為相似,韓綾的話並沒有錯,對於一個有心求道的修士來說,這就夠了! 他輕輕點頭: “好!僅此而已。” 天炔沒有半點留情,手中的金令繼續揮動,這裂縫頃刻之間越撕越大,火焰如同瀑布般從中湧出,環繞他身側,襯託著他如同神靈。 濃烈的火焰吞沒了一切,甚至在這洞天中隔離出一個小小的天地,隱隱約約減輕了洞天加持在他身上的影響,全部的威能都鎮壓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轟隆!” 水火交織,倒映在老人的瞳孔之中,蕭初庭的目光沒有半點意外,而是浸滿了無盡的冰冷與平靜。 ‘不錯,她出手了。’ ‘韓綾才突破大真人,絕對不是手持【熾火金樞】的天炔的對手…還須提防著。’ 他的目光很快從水火上移開了,落到眼前之人身上,此人容貌文雅,身材極高,足踏黑雲之靴,一身氣質乾淨利落,平靜之下洶湧著神通威能。 這位大真人拱手行禮,輕聲道: “得罪了。” 沒有多餘的話,洶湧的光彩凝聚,面對坎水神通圓滿。這位大真人拔刀了。 亮紅色的光刃貫穿天際,如同一片從天而降的天梁,潛藏在那光彩之下的,是濃厚到極致的青雲,紅衣男子如同春風拂面,照耀而來。 ‘武槦、單垠。’ 這兩位西蜀的大真人踏雲而來,出手頗為謹慎,可蕭初庭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踏步往前,叫單垠的目光閃動了一瞬。 ‘誰?’ ‘竟然讓他如此自信!’ 就在這如天罰般的血紅之光即將落下之時,終究有濃厚的清氣從東方覆蓋而來,擋在兩人身前的男子寬袖大袍,腰繫葫蘆,背後揹著石碑,衣袖之處略有焦黑,卻仍然有飄飄如仙的氣度,讓兩人齊齊一愣。 ‘他…為什麼是他!’ 竟然是持廣! 如果說來的是楊銳儀、甚至李周巍,兩人都不會有半分多疑,可眼前之人完全和蕭初庭沒有半點聯絡,即使有,也不會是什麼好關係! 單垠的目光震撼,聲音響徹: “持廣道友——這是何故!” 聽見道友二字,持廣那張始終無情的面孔上罕見的多了一份諷刺之意,竟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笑道: “『集木』也來冒充大真人了。” 這一聲諷刺且冰冷,尚且當著幾乎大半個天下大修士的面,讓單垠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那張臉龐刷地一下難看起來。 武槦的目光卻已經停留在了遠方的韓綾身上,漸漸明晰。 持廣真人是韓氏的座上賓,這位晉地真人崛起的道路中,韓氏給了太多太多幫助,持廣能不被扼殺於搖籃之中,早年的【臨鄉閣】能在大慕法界的晉地佔據一席之地,離不開韓氏的傾力相助! ‘他沒有什麼喜惡,可韓氏既然表態了,他就一定會站在韓氏一邊——再者,他修清炁!’ ‘『清炁』為道德祖,有成道之德,哪怕他修的已經不是正統仙道,卻也不會放過積蓄自身意象的機會!’ 可所有人的視線已經不在此處停留,蕭初庭仍然在往前,隨著他的一步步接近,彷彿呼應了什麼無形的存在,腳底下那冰冷漆黑的、無邊無際的巨大監獄慢慢顫動起來。 可在這一刻,蕭初庭終於停住了腳步,響徹天際的是輕輕的嘆息: “慕容道友…也要阻止我麼。” 他抬起頭來,天空中的陰沉水霧已經把漫天的雨雲遮蔽住了,那水霧中彷彿有陰沉之物正在飛速靠近,破開所有遮蔽,顯露形態。 這是一掌。 這一掌充斥天際,大得難以想象,種種神通照耀而過,終於有了這一尊體型能在【問參牢】前也顯得有分量的道術。 蕭初庭的目光橫跨重重水霧,看見了那站在陰影之處的人——披頭散髮,袖口繪著經文,幽光閃閃,頗有老態。 這同樣是一位老人,看似平常,可身後的陰水通天徹地,分為五道,充斥在底下每一個神通的眸子之中,讓他們眉眼中有了震撼之色。 神通圓滿、五法俱全。 慕容尾殿。 ‘他神通圓滿了!’ 天地數變,真君不現,人間最巔峰的仙修就是神通,而神通臻極,五法俱全的位格從古至今不斷變動,卻從來沒有低過! 神通圓滿,是古修轉為神丹的最低門檻,也是唯一能坐在真君座下,代為傳話的人物! 牝水的陰影籠罩四方,唯獨那身披蓑衣的老人面無異樣。 這位慕容真人在燕國之北修行,是慕容家為數不多的純正仙修,也是當今燕帝的親叔公,修行牝水,因為距離北海較近,蕭初庭與他已論道多年,如今洞天之中這樣多的大真人,他與蕭初庭最熟。 蕭初庭也早知他神通圓滿。 可當年滄州席間論道的老人,終究還是站在了蕭初庭的對立面,成了第一個出手阻止他的神通圓滿修士。 他只抬起手來,雙指並在身前,輕聲道: “入於坎窞,來去有坎,陰水不盈,何必有難。” 霎時間,整片洞天中不斷上湧的水面似乎有了一瞬的凝滯,浩瀚的水波從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洶湧而出,通通匯聚在這老者身邊,腳底下的水猛然凹陷,自東向西,在這浩瀚的海面上凝聚出了那天際的掌印。 “滴答。” 天際間浩瀚的威勢彷彿投入無底的深水之中,巨掌投入掌印之中,沒有風波、沒有巨響,只有一點輕盈的水聲,化為點點滴滴的細雨,撒在老人的蓑衣上。 蕭初庭遙望天際。 慕容尾殿老臉低垂,面對這位故友的話語,他閉上了雙眼,牝水的光芒在他身上匯聚,雙唇緊閉,卻又莫名的聲音極輕: “於情於理,我都該成全道友。” 老人端坐雲端,卻有一人從他身後的陰影中轉身甩袖,負手向前邁步。 少年容貌風流倜儻,粉面塗朱,能看出慕容尾殿年輕時的模樣,身上披著白紅二色之衣,腰間繫著束帶,手中捏著一劍,笨重無鋒,搭在空著的另一隻手上,朱唇輕啟: “可我姓慕容,是燕國之護法,帝命難違。” 最後一個字在空中響徹時,他手中的劍亮了。 這位燕國護法真人——赫然是一位術劍道行極高的大修士! 蕭初庭是此間證道之人,可前來這洞天的哪一個不是蓋世之才?慕容尾殿從少年崛起、入道修行到老年坐鎮北地,從無敗績,乃是以一身鎮壓燕國修仙界的絕世天驕! 蕭初庭眼前的世界已經劃分為兩半,一半烏雲滔滔,重重疊疊,漫漫不知幾千裡遠,另一半黑水漫漫,無邊無際,如同大海之外,正中的裂隙如同一條狹窄的通道。 在那一端的盡頭,一側風流少年容貌俊美,側身單手握劍,目光堅決,直指他眉心,另一側老人盤膝而坐,露出來的、蒼老的半個臉頰斑斑點點,死氣沉沉,雙手合十。 天地中彷彿只有這二人! 在無窮牝水的照耀之下,蕭初庭要同時面對的,是名冠燕國、意氣風發的二皇子慕容尾殿與身鎮北疆、歷經風霜的大真人慕容尾殿! 蕭初庭終於動容,讚歎起來: “你的牝水神通,已經臻至於極了。” 那一端的老人仍然雙手合十不語,少年的聲音響亮昂揚,帶有意氣風發的獨特味道: “多年論道,卻還未全力一戰,道友卻要證道了,未免可惜!” “可惜!” 蕭初庭遙遙地凝望著他,目光中果真有幾分欣賞了,他笑著搖頭,靜靜地道: “可惜,今日不能成全道友。” 所有目光凝聚而來,卻發現不知不覺間,這老人身邊同樣站了一人。 此人青年模樣,衣袂飄飄,長髮披散,手中挽著一串墨珠,腰間的青銅鼎靜靜地安置著,散發著忽明忽暗的淥水之光。 他雙眸略狹,鼻樑頗高,那雙眼睛碧色盈盈,如同清澈見底的池水,卻閃爍著冰冷的色彩。 慕容尾殿的少年面孔上有了一絲詫異,色彩灼灼的眸子凝聚在他面孔之上: “遲步梓?” ------------ 抽獎預告 再次感謝大家三年來的堅定陪伴,這個月,我們準備了《玄鑑仙族》紙雕燈來做十萬訂的紀念禮物。 一樣是月票抽獎,一共抽取200個紙雕燈。 另外還有給投月票最多的前20個讀者,準備了玄鑑紙雕燈當保底。(同票數的話是先達成的先上榜,我們以作家助手後臺的榜單為準。) 同時,很多讀者反映,想要親籤書,其實後續出版的實體書,也都會簽名的。 不過我們這個月也準備了20本玄鑑簡體版第一冊的親籤,來一起進行月票抽獎。 所以這個月一共有220個紙雕燈+20本第一冊親籤書等著族老們來獲取~~~ 只要在11月1日到11月7日19點,投月票的讀者都有機會參加。 活動無需報名,投月票就有月票編號可參加抽獎。 具體編號可以從頭月票介面的右上角【月票紀念冊】查詢。 我們會在書友群抽取月票編號。得獎者請11月14日20點前完成驗證。 ------------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諸水 ‘遲步梓…’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劃破了天際,遠方的真人抬起頭來,遙遙地盯著此處,眼眸中的真火熊熊。 他不意外,情緒卻有些複雜。 遲步梓已經消失了太久太久了。 在他消失的時間裡,本該託付在他手上的四閔遲氏搖搖晃晃,砸倒在地,青池宗漸漸被掏空了上下,只留下一個軀殼,一副名號,終究一無所有。 而這位遲家寶樹重新站在眾人面前,身上的淥水光輝濃烈至極,彷彿那割去的前緣、挖空的魔宗通通成了他的補品,將他滋養得光芒萬丈。 天炔知道他一定會來,也知道以他的立場、他的心思,一定會幫助蕭初庭,天炔欣賞他的手段,卻不能認可他的舉止,於是真正見到他時,天炔的眼中難免有複雜。 可無窮的劍光並沒有因為聲音而停滯,排山倒海的牝水之劍從天而降,這以慕容尾殿傲然少年之手、數百年苦修之功的一劍,已經從天而降! 面對這一劍,遲步梓的眼睛仍然冰冷清澈,靜靜地站立在天際之間,抬起頭來,見不到半點膽怯或是不安,只有不絕的笑意: “慕容前輩,又見面了。” “轟隆!” 驚天動地的灰水赫然炸起,這凌厲的劍氣犁過水麵,將不斷上漲的坎水分開,重重的壁光在其中如同飄搖的一點落葉,遲步梓那狹眼之中色彩難言,兩指夾著的符籙血光閃閃,正在慢慢消散而去。 『洞泉聲』。 兩岸重重疊疊的黑雲不斷湧來,所有靠近他的劍氣通通沸騰起來,從顫慄爆發的灰暗轉化為升騰的碧色,如同大壩決堤,而腳底下的水面一瞬粘稠起來。 『如重濁』! 慕容尾殿不愧是燕國的護國真人,全力一擊之下,遲步梓兩道神通催發到極致,與蕭初庭一同配合,終於在那如同天罰般的灰氣中找到了一點缺口,凌厲之氣傾瀉而去,將水面上切割出萬千如口子般的波瀾。 青衣真人掃了掃身上的灰暗之光,目光頗為驚異: “前輩神通又有長進了…到底是神通圓滿。” 慕容尾殿那張少年面孔上表情淡漠,那把劍橫絕天地,仍然握在手裡,卻被漂浮不定的淥水所影響,那劍尖有了極細微的晃動。 “原來是你這麼個背恩冷酷的不仁之徒。” “哈哈哈哈哈!” 青年似乎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東西,大笑起來,青衣晃動,層層疊疊的碧水已經從他的身後升起,遲步梓一如往時,從來不會因為聽到這種話而有半點羞愧,而是笑道: “前輩這可話不對,對著故友拔劍相向的是你,促人求道、大造仙德的是我,遲某固不仁於紅塵,前輩卻不義於本心,尚且還不如我!” 他的聲音在天地中響徹,讓地面上的水沸騰起來,化為晶瑩剔透、點點滴滴的小珠,不斷往上竄,沿著那漆黑的牢籠往上爬。 慕容尾殿凝視著他,輕聲道: “我素知你牙尖嘴利,可你之紅塵,我之本心,我意不在上上仙,而在酬國,此間無我,既義且仁。” 這話在天地中炸響,那少年如同天罰之孛星,穿過重重雲海與無窮水霧的交疊處,長劍直指,殺向蕭初庭! 遲步梓聽了他的話,面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他沉色的側移一步,一手抬起,一隻手伸入袖口中,無窮碧水頃刻而降,千重萬疊,將他的身影藏入其中: 『醜癸藏』! 霎時間,天地中那把劍失去了目標,慕容尾殿那張極俊美的臉上波瀾不驚,兩縷碎髮飄飄,眉心光彩閃爍,長劍繼續向前: 『參玄髒』。 這神通光彩燦盛,不斷呼應著被藏匿的所有法力,與那從天而降的長劍結合,竟然綻放出萬丈光華,將那重重護佑在前的淥水一掃而空! 『醜癸藏』固然是世間頂級的絕妙神通,可藏匿之水即是牝水,身為牝水神通圓滿,哪怕是遲步梓這樣的人物,也絕不能在他的神通之下肆意躲藏! 可淥水之下,不見遲步梓的身影,那半空中只懸浮著一串墨色的圓珠,散發著濃厚的青光,如同一條墨色的蛟龍,纏上那無鋒的重劍,將之緊緊鎖住。 慕容尾殿毫不驚訝。 遲步梓既然知道他神通圓滿,怎麼會犯這樣的錯誤? 慕容尾殿閃電般的抬起手來,用潔白如玉的二指擋住了從天而降的寶鼎,也接下了自東而來的滿天淥水,身軀驟然一沉,終於看見了那青年的面孔。 遲步梓面上帶笑,聲音極低: “前輩小心。” 慕容尾殿只覺得一股濃厚的危險感升上心頭,猛然轉頭,赫然已經有一道碧色的影子橫掃而來,快得在他眼中只留下一點點浮光。 蕭初庭! 慕容尾殿目光奇特,卻沒有做任何反抗,任由那碧色的影子將自己的腦袋打成一片牝水,另一隻手已經按上劍上的墨珠。 遲步梓祭煉多年的寶物【墨塘】就這樣隨著他的抹動消失不見。 可眼前青年的面上卻浮現出笑容來,燦爛且冰冷,倒映在這持劍的少年眼裡,兩人對視的眉宇之間終於有一道透明、線狀之物浮現。 線。 線的那頭墜著一根翡翠般的小鉤,在天空之中劃過,彷彿拉動了什麼無比沉重之物,將所有景色劃分成一半,重重的高山壓迫而來,河水蜿蜒,赫然是『位從險』! ‘原來如此。’ 少年慕容尾殿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遲步梓的『醜癸藏』只是虛晃一槍,真正藏起的是蕭初庭的玉鉤! ‘可…我為何不曾察覺!’ 他神通圓滿,『醜癸藏』已經完全不可能騙過他,哪怕前有【墨塘】吸引注意力,只要這神通在他面前運轉了,並非作用於己身,而是用來藏匿,就必然同時被他察覺!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沉,掃向蕭初庭腰上新多出來的那一枚小鼎,似乎若有所思,可一切已然天翻地覆。 這一剎那,那始終坐鎮遠方,觀看局勢的老者慕容尾殿身形穿越萬千阻礙,憑空浮現而來,與少年慕容尾殿被這強悍的神通收縮至一處! 牝水有表裡之變,慕容尾殿提防著兩人的神通,只派了少年身前來,老年身遠遠的觀望著,此刻卻被驟然打破,強行重疊在同一個位置,頓時陷入險境——正是『位從險』。 這老人頭一次睜開雙眼,神色幽幽,可並沒有轟然砸下的強橫神通,也沒有隨後接踵而至的種種秘法,他看見了眼前青年已經極默契地抬起手來,潔白如玉的手中捏著一枚小小物什。 一枚二指寬的淡金色方印。 ‘【辛酉淥澤印】!’ 霎時間淡青色的光彩盪漾開來,帶著無可匹敵的霸道,將慕容尾殿的兩個身軀同時收束,那青衣真人則敞開懷抱,擁抱著落下的青光,笑道: “請前輩指點!” 濃厚的青色淹沒一切,依稀能聽見沙沙的風聲,碧色的釣竿重新抬起,搭在肩上,濃厚的陰雲和天象通通消失,老人邁步向前。 漆黑的牢籠劇烈搖晃,一道道灰色光彩從中流淌而出,照耀天地,種種神通的光彩仍然在天地中碰撞,水流卻越漲越高,直追天際! 彷彿在呼應蕭初庭的步伐,那環形的【問參牢】中終於有幽藍之光升起,沿著正中心的圓形不斷向上蔓延,如同一道直通天際的天梯。 而隨著這幽藍之光如絲如縷地混入天際,整片天地都開始震動起來,那重重的監牢中照耀出越來越多的光彩,往天空之中匯聚,如同倒影,顯現出一片汪洋。 這是一片淺藍色的、星空般的水面,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白光,如同亙古不變,靜靜地立在天際之中。 而在這水面之下,彷彿有無數遊龍,正在肆意的擺動身軀,偶爾在水面上露出猙獰的一鱗半爪,時而是刀器,時而是葫蘆,時而是玉碗。 這些東西光彩閃爍,顯然質地不凡,可隨著它們一一流逝,終於一點五彩之色的東西破水而出。 此物不過指甲大小,如同琉璃,熠熠生輝,奪取了所有釋修的目光,天邊不斷撼動的金身統統凝滯,那黑衣僧人猛然抬頭,睜開雙眼,古井無波的面上終於有了激動之色: ‘大德舍利!’ 空樞的目光一瞬挪不開了。 他天性通明,並沒有欺騙蕭初庭,這枚舍利必然就是觀河大士之遺物,關係到的是七相極力爭奪的【法池金地】! 可一切並沒有結束,在舍利子浮現的一瞬間,這天際如虛如幻的水面上,赫然倒映著一點光明。 這點光明匯聚一點,放射而出,如同穿過孔洞的柔光,其中有百川之水飛流,山峽重疊,景色萬千,尊貴莫名,叫人挪不開眼睛! 就連那枚舍利子,足以讓任何一位釋修開宗立派、不受他人轄制的無上之寶,在這樣的光彩下都顯得如同凡物,自降一等。 那令人震顫的氣息、勾人心魄,引人遐想的玄妙之光如同一把利劍,刺入底下每一位真人的瞳孔之中,讓所有人一一抬起頭來,有了一瞬的凝滯。 ‘金性…’ ‘『坎水』金性!’ ‘原來如此!’ 一時間天空中神通凝滯,碰撞的靈器四處紛飛,猶豫往返,同時分心,上至垣下仙族的韓綾,下至遠方遙遙觀望的一二真人,無論是何等道統的修士,無論正在比拼的是什麼樣的神通,就連原本盯著舍利子的諸位釋修都一瞬失了神,移開目光。如飢似渴地凝望著。 一道道目光貪戀不捨地在這光明之上徘徊,或恍然大悟,或羨慕不已,或殺心乍現,或猶豫不決,可沒有一個人能把自己的目光移開。 這一瞬間,彷彿整個大陵川的神通都成了蕭初庭的仇讎! 只有一人例外。 空樞。 這白淨和尚只帶著尊敬掃過了那枚金性,仍然牢牢地盯著那枚舍利子,曾經的種種疑惑赫然解開,眼中一下有了淚水: ‘原來如此…’ ‘當年的觀河大士就是為了參悟這枚金性,寧願隻身入洞天…把自己關在這深深的水牢之中,只為了多看這枚金性一眼!’ 如今,這位古釋修早已經不知道身隕了多少年了,只留下那枚舍利子,環繞著這一點光明不斷盤旋,如同撲火之飛蛾,忽近忽遠,縱使身隕亦不捨! 這幅美景讓場上的大戰為之一歇,陷入了無邊的寂靜。 可那一縷光明卻動了。 彷彿感應到了諸多神通的氣息,這枚坎水金性微微轉動起來,這一瞬,無窮奇妙誘惑之下,一道幽藍的光線從這天際的水面之中射下。 這光如同穿過水麵的光束,忽隱忽現,如同一柄青劍,不過三指寬,卻精準地落向蕭初庭,在他身前三丈之處收縮,如同漩渦一般扭動起來,化為一縷幽藍絲線,欲要從他眉心照進昇陽。 ‘咚!’ 可這一剎那,彷彿有遙遠的鐘聲響起,此光突然凝結了。 這幽藍之光赫然分裂,照耀出一指來寬,穿梭天際,飛躍而去,直勾勾指向那立在天際之中,控攝真火的大真人! 他身後的充斥著熊熊真火的無形之處驟然明亮,顯現出藍衣的少年來,眉宇昂揚,雙眼幽然,牢牢地盯著那遠方天際的金性。 蘇晏! 他雙唇緊抿,並沒有半點得意之色,望向那穿越而來的蒼老眼眸,眼中的情緒晦暗難言。 可蕭初庭並沒有邁步而出,他收回目光,靜靜地立著在幽藍色的光彩之上。 老人的身前已多了一人。 此人身材修長,面龐乾瘦,皺紋頗多,身上的道袍與腳底的布鞋都極為樸素,卻在這個時刻現身,悄無聲息地擋在蕭初庭身上。 蕭初庭拍了拍蓑笠,輕聲道: “不知是何方的道友?” 這道袍男子笑著看他,乾瘦的臉上有不少欣賞之意,眼中似乎有驚歎: “通玄大道少陽道軌紫臺徵陽道統。” “【希陽觀】。” 他將手負向身後,彷彿將寰宇之內的所有聲音通通掃去了,只留下他平淡的聲線: “屈斡。” ------------ ‘【希陽觀】。’ 這三個字響徹在天地之間,讓老人眉宇之中的色彩波動了一瞬,他仔仔細細地看了身前真人的面龐,輕聲道: “原來是山上的高修!” 他眼中並沒有緊張與慌亂,反而多了一分平和。 至少來的不是薛殃。 “當不得高修,更不敢稱山上…只是一落魄戶而已。” 屈斡那乾瘦的臉上有了一點點笑,目光掃過那天際的幽藍之海,輕聲道: “【在窞溪】…真是好一道成道機緣!” 他兩手抬起,寬大的衣袍在風中颯颯而動,好像只是一個凡人而已,他道: “屈斡年歲已經大了,求金無望,為使命而來…” 他看了看那幽藍的光彩,以及在光彩中神通越發濃厚的蕭初庭,似乎並不在乎時間給對方帶來的勝算,輕聲道: “大陵川雖屬兜玄,卻也是五德正性,少陽道軌位處通玄之首,有視仙德,不敢怠慢。” 他神色鄭重: “我觀中其實不期盼【大陵川】的機緣輕易流散,卻也當不得那高高在上、指點評判誰行誰不行的兜玄道,我此番前來,並非為了行那驅雷策電之舉,去強硬打斷道友求道。” 他笑道: “你我不借外物,僅僅用道論術法相鬥,道友若是被我所難,自不必多提,若是能除了我這道障,便有求道的資格。” 眼前的老人提了提釣竿,似乎並不疑慮他的話語,聲音輕幽: “竟不是戊光道統來人。” 這幾個字彷彿觸動了眼前的屈斡,儘管已有漫漫的光華從他身邊升起,他動了動唇,依舊開口: “戊光司命,非你我所能知。” 最後一個字落下,這光華已經爆發出來,光明閃爍到極致,竟然化為濃密的黑暗,自東而西,籠罩開來,將所有幻彩都吞沒下去。 他的氣息起初極為晦暗,看不出一點神通光色,這一瞬間卻隨著黑暗的籠罩而變成了不盡的威壓,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閃爍在他身上的並非五道神通,而是凝實至極的光芒。 這光芒或為闇闇天低之災劫,或為惶惶不終之惡業,翻滾水火,分裂清濁,幾乎每一位修士都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天敵般的危險感! 遠方的持廣亦停下了手中的大戰,神色幽冷地看著遠方的黑暗,隱約有震撼。 可這光芒的閃爍只是一剎那,立刻在黑暗中撞上翻滾的坎水,旋即化為各色火焰,或光或暗,或離或並,傾瀉而下,將蕭初庭籠罩。 熊熊的火焰填充他的眼睛,這位老真人終於有了一瞬的驚訝。 ‘『邃炁』’ 這屈斡赫然是一位『邃炁』修士! 而他身上翻滾的『邃炁』沒有半點玄黃之色的模樣,也沒有汙濁的暗色,只有光明堂皇的災惡。 這竟然是一位服氣養性、修持災業的黃冠! 而老人站在的火焰中,凝視著那一道閃爍在對方身上的光影,眼中有了一瞬的明悟。 ‘化坎去離,邃闇天職也。’ 降合伏弱乃後天梁武所致,化坎去離卻是自古而有! 黑暗之中,灼灼的各色火焰已經墜落在他身上,那從始至終,似乎沒有半點損傷的蓑笠終於顫抖起來,煥發出抗拒的光彩。 蕭初庭將兩手抬起,至於身前相合,便有無窮的水瀑墜落,整片天地中的坎水再一次為他所呼應,統統匯聚,抵擋上那從天而降的諸火。 可屈斡作為【希陽觀】的黃冠,一身神通極為正統,絕非他能輕易抵擋,哪怕蕭初庭藉助了【大陵川】之力,卻也依舊被這種種災火飛速壓制下去,眼睜睜地看著火焰抵近身前! …… “嘩啦!” 天空中的坎水如同沖天而起的龐大光柱,將所有色彩泯滅,凝聚在那若有若無的光輝之下,使得天地震動,這洞天水面上漲越發迅速,隱約發出尖銳的碎裂聲。 那天空中的光影越發明媚,隨著【在窞溪】幽藍色光彩的散落,天地晃動之間,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痕攀上玄牢。 一道道靈水開始從那縫隙之中噴湧而出,品級不一的靈資靈物沿著那漫長的邊界時出時入,一道道在周圍遊走觀望的神通終於有了機會,越過了那漆黑的監牢,深入其中,打鬥搶奪起來。 可諸位大真人的目光並沒有移向這角落,仍然注視著那幽藍之海,屈斡的神通已經越升越高,鉗制著蕭初庭漸漸脫離水面,天空中的一道道流光極速而出,當頭就是一道閃爍天際的寶光。 此物一臂長短,通體呈現出青藍色,卻是一長頸玉壺,琉璃紋路皎潔,失去了種種神通庇護,那股氣息赫然照耀開來,讓諸多神通微微一凜,眉心點桂花紋路的女子一下抬起頭來,目光炯炯: ‘【矜天璧水壺】!’ ‘靈寶!’ 能留在的此地的神通,沒有一個是簡單的,感受著那天空中散發的玄妙氣息,所有人心中赫然清晰: “此物絕非尋常!” 【問參牢】中既然有金性,這些東西或多或少都必然能得到滋養,哪怕在那牢中並不靠近金性,在那幽藍之海中溫養這麼多年,也一定有截然不同的益處! 持著傳承的蕭初庭也好,如同天神般的屈斡也罷,明眼人都看得出,兩人的打鬥赫然已經成了大人物的交鋒,【在窞溪】既然被二人所圍,金性自然不是諸修能觸及的。 ‘這退而求其次——這些陳氏多年積累的東西,如今比當年更勝一籌,哪怕是大真人也不會輕視!’ 閃爍於天空的可不僅僅是玉壺,還有長刀、玉珠……光彩閃亮,在那【在窞溪】中不斷翻轉,彷彿隨時要飛出,好幾處大戰赫然止息,連持廣都一時轉頭,騰空而起! 真火熊熊,天炔立在空中,那一道狹長的裂縫浮現在他身後,噴湧出金黃色的火焰,藍衣少年則站在半空之中,始終沉默著。 而本該擋在他身前的韓綾已經沉到海面上去,抹了抹紅唇的血跡,明亮如月的目光盯著那靈動變幻的青銅長劍。 長劍的主人披著道衣,滿頭黑髮,面容卻蒼老,靜靜地凝視著她。 ‘燭魁…’ 女子心中頓時明白了。 ‘討好金一道統來了。’ 這真人混跡北方多年,素知她韓家的性子,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牽扯各大勢力的,韓綾只能是自個來這洞天,即便被擋了一擋,也不會找他什麼麻煩。 ‘可這事情對金一道統來說極為重要…多半也值得一個人情。’ 她剛剛邁過參紫,道統孱弱,對上天炔實屬勉強,受了些小傷,更不好制住眼前這老道,只能輕聲道: “諸寶顯世,道友竟然不去爭奪。” “韓仙子客氣!” 眼前的老道聲音沙啞,帶著邪氣: “某家卻不急。” 他身為散修,卻沒有半點貪婪之意,哪怕心中意動不已,依舊語氣平淡: “持廣真人神通強橫,妙法通神,自然先取先得,而諸修都看著,沒有橫壓眾人的實力,這樣的大戰,先出手未必先得。” “更何況…” 他冷笑一聲,目光在遠方停留一瞬: “那舍利子我且不談了,【白簾舊夢樓】也好,【長祠玄機圖】也罷,這些好東西還未顯露呢——我看道友也在等!” 燭魁一介散修,相比於各道的天才天賦不高,能一路混跡至大真人,自然有獨到的眼光和本事,叫她暗暗嘆氣: “可惜!” 她目光移向天炔,兩人對視一瞬,目光中都沒有什麼意外。 以兩家這一級別的道統,對大陵川之中的變化都是瞭解的,雖然那枚金性略有意外,可如今仔細想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天空之中的真火大真人只是靜靜立著,注視著遠方的大戰,欣賞著那滿天的坎水光華,滾動的真火將身後的蘇晏緊緊環繞。 蘇晏低下頭來,眼中終於浮現出一點驚駭,隨著那光彩漸漸蔓延,眼中竟然浮現出諸多幻象,形態各異,長溪蜿蜒,河水垂落,他感受著自己體內暴漲的神通法力,竟有一種盤膝修行的衝動,身前的男子只側了側頭,輕聲道: “感受到了麼。” 天炔幽幽地道: “這【在窞溪】本是為陳玄禮準備的,陳氏代代積累,悄無聲息地用這金性滋養,又有那位府水真君親自出手,暗暗佈局,就是為了讓坎水迴歸正軌。” 他語氣中又像是惋惜,又像是悲憫: “他們實在固執,使海天同憎,以至於有這樣的下場,可這機緣終究流傳了下來,蕭初庭圖謀的也是這個,你如若也是神通圓滿,今日奪取速度不至於不足他三分之一。” 他神色中漸漸有了一絲複雜: “每過一息,【在窞溪】都降下玄機,滋養你的性命,這些都是極寶貴的資糧,牽動命數,你每分去一分,就削減他一分的氣象,對於你今後的求道證金亦大有好處。” 天炔稍稍一頓,轉過頭來,笑中意味不明: “當然,你至少要活著出去。” 蘇晏抬起頭來,看著掌間翻湧的幽藍色法力,聽見這位大真人笑道: “受益的還有蕭初庭——屈真人固然厲害,可蕭初庭每一刻每一息都在變強,背後頂著一枚金性,他遲早能有鎮壓一切的實力。” “不過…” “要是拖得太晚,他到底是蕭初庭,還是『習險坎水行窞性』,可就尚未可知了。” 他的聲音細微,卻如同驚雷,男子藍衣飄飄,那雙眼睛迸發出極銳利的神色,直勾勾盯著眼前的天炔: “聽說東方合雲已經來了,龍屬如果一定要蕭前輩成,大可一巴掌拍死我——你們的態度,我早已經看清了,只是無路可走。” “哈哈哈哈哈!” 天炔眼中笑意盈盈,道: “蘇晏,騰飛於天際的龍怎麼想,只有坐在天上的人能知道,可天底下肯給你一線機會的不多,跟著我們,你並非無路可走——恰恰相反。” 他眼中的真火熊熊,透露出冰冷與平靜: “這是幾位大人的博弈,也是你的機緣,站在蕭真人身邊的不一定為他好,站在對立面的人也未必恨他,可終究要鬥一場的。” “你說的不錯,興許你會被東方合雲一巴掌拍死,也可能被那滾滾的陰氣吞沒,可我不管你怎麼死,我只管你活。” 蘇晏身在金羽,天霍等人對他都很客氣,唯獨天炔——興許是不喜這手段,或者單純看不起他,對他也止於客氣的冰冷,如今卻有了幾分鄭重,靜靜地道: “如果你能活著出去,我會帶你到青革天。” 遠方的雷霆在天際炸響,那滾滾的雲層中似乎有龍吟聲與沸騰不息的金色,天炔抬起手來,將一把通體幽然的長劍放進他手裡。 “怎麼用、怎麼躲,天霍他們教過你的。” 可蘇晏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這把劍上,他的手緩緩合攏,握在劍柄上的五指發白,眼中卻倒映著天邊的濃厚金色。 那是一位白衣飄飄的真人。 他面容平靜,兩頰消瘦,兩枚鋒利如劍,深邃的眼窩中閃爍著兩點劍瞳,眉心漆黑一點,無鋒無銳。 蘇晏知道他。 兌金劍仙,凌袂。 在他視線裡倒映出這白衣身影的一瞬間,天空中已經亮起圓形的、亮金色巨大光環,如同籠罩天際的巨大陣法,又如同一面光壁,閃爍在天際之中,呼嘯而來的是一道白光。 梨花颯颯,滿地生白。 不知他何時而至,也不知他因何出手,這一道劍意穿梭天際,直奔著籠罩一方的真火而去,蘇晏隔離在重重真火之後,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同是這一瞬間,天炔終於不再用一貫的冷臉對待他了,也不復有那監視與看管的態度,而是平等的對話,這位大真人的臉龐忽明忽暗,卻不再叫他蘇晏。 “蘇道友。” 這一聲同樣殘留在他耳中,那一枚金色令牌高高飛起,金黃到了亮白的濃厚火焰如同瀑布橫絕,那天空中的身影則如火神一般矗立,巨大的背影投下漫長的真火光影,將他的身影通通籠罩,只留下四個冰冷的字迴盪。 “各憑本事罷。” ------------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王君候(1+1/2)(潛龍勿用加更30/113) ‘程郇之…’ 天上的真火熊熊,只丟下那句冰冷的話語,便兀自在天際之中縱橫,擋在了那劍仙之前,玄光渺茫,隱約能看見那位劍仙的冰冷麵孔。 那梨花般的劍雨已經跨越天際而來,『治命神』光彩萬千,將浩瀚的金氣一剝奪,最後落在橫跨天地之間的巨大裂痕之間。 這萬千玄光遇到了那火獄般的熊熊火焰,如同融化的烤漆,點點滴滴灑落下來,在火獄中漸漸萎縮,始終不能到達這位真人的眼前。 “程道友。” 天炔的聲音平靜。 “兌金者,金之正也,不屈納於凡鉛,擬以駁異勾引,於是能進,大妙於從前,唯懼有火傷——見火,流變如水。” 這位天炔真人固然是真火一道的大真人,可他也是金一之嫡系,張家的大修士,那位『金一太元上青真君』的傳人! 他對金德的理解,絕對比尋常真人高得多,而關於兌庚之間的神通變化,更是他道所不能及,言語之中已然指向程郇之的第四道殊異於本道的神通。 天炔身上的火焰沒有半點退讓,沿著天地之間流動,他的目光平靜: “你的金不真不純、不齊不正,不能越我先天治命火。” 真火之外的劍仙並不意外,他淡淡地道: “我將以意劍勝你。” 真火與金劍交織,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天地間輝光炯炯,又一道純白色的幻彩直通天地,洶湧而來,將所有神通的目光一同吸引過去! 白光中赫然包裹著一幅玄圖,萬峰環列,溝壑縱橫,其中重巖密佈,隱約能見到道觀,斗拱宏大,出簷深遠,色彩藍白! ‘【長祠玄機圖】!’ 這一瞬間,天空中的數道鬥法光彩砰然瓦解,那青銅劍橫跨數裡,毫不猶豫捨棄了地上的女子,直衝天際。 韓綾得了時機,卻沒有一同追去,極為默契地踏出一步,穿梭天際,翻手提劍,身影飄忽如水,柔美的眼中沒有半點多餘色彩,長劍直指藍衣青年! 這位韓家的嫡系出乎了所有人意料,殺伐如此果斷,驟然而來。 而蘇晏豈肯坐以待斃?身上的幽藍光彩越發濃烈,長劍反轉,擋在身前,光華流淌,竟然以硬碰硬,同樣以長劍相迎! 霎時間萬千坎水流光,浩瀚的神通光彩衝出,天上如同墜下一片深海,如山如雨,與他身上的神通呼應: 『浩瀚海』! 兩者相結合,竟然將這位大真人的一劍霎時間化解。 韓綾眼中的色彩卻變了。 那道光彩閃爍的『浩瀚海』如同一柄重錘,將這位世修三陰的韓家嫡系、號稱【天垣月璘玄體】的大真人眼中的最後一縷試探之色也砸得粉碎,她眼中唯有冰冷的殺機。 坎水有六神通,金一名義上還是下屬,不可能找一個人來求正位與落霞唱反調,蘇晏既然修了『浩瀚海』,結合金一長袖善舞的性子,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這人…今後必然是來證餘位的!『浩瀚海』證餘,果真是助泆之道!’ 僅僅是亮起神通的一瞬間,蘇晏就成了府水大真人的韓綾的道爭之敵! 於是這位容貌絕美的女子抬起頭來,直視著青年,倒映在他眉宇中的那一點桂花印記赫然亮起,纖手回攏,持在胸前,朱唇輕啟: “祈請…” “太陰靈璘之光!” 桂花印記一瞬明亮,純白如雪,輕柔如月的光芒僅僅是一縷,卻傳來極致的冷意,天際之中的諸多神通側目,目光震撼。 在蘇晏有些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這抹白色猛然在她眼前放大! 堂堂韓氏的大真人、垣下後裔,一向以柔順和氣示人的韓綾,面對一個紫府初期,在交手的第二招,竟然用了三陰之中的太陰之術! 而天際之中蘇晏在這浩瀚的光彩之中只來得及轉動瞳孔,極為輕微地做了一個點頭的動作。 剎那間有萬千鐘聲樂起,鼓聲通天,又有列臣長誥,玄機動響,諸侯位列而出,馳往各地,與這太陰之光猛然糾纏在一處。 這所有的威能在一瞬間彷彿已轉移,落在了不遠不近的海面上,那藍衣青年趁機退出一步,驚魂未定地倒持寶劍。 韓綾的目光有了波動,朱唇輕啟。 『致緝熙』。 『上儀』! 海面上光彩閃閃,中年男子正負手而來。 他鼻樑高挺,臉頰較寬,儒雅風流,身披黃白色的羽衣,內裡襯著亮白色的袍子,身後背劍,皮膚白皙,手裡捏著一盞十二角琉璃身銅底宮燈,淡黃色的光明柔和。 天地中的氣機彷彿猛然緊張了,那劍仙的目光緩緩劃過,銳利的視線讓水面上掀起一陣陣劍痕般的水波: “顏見霄…” 長霄真人,顏見霄! 時隔多年,他重新現身,一如遲步梓,也同樣出現在這人聲鼎沸,神通並立之處! 他的神色依舊從容,身旁的那一枚玉盤不斷旋轉,似乎收攏了那一道太陰之光,顯得有些過於飽滿,不斷晃動著,不叫這一道太陰之光超脫而出。 當年長霄隨手趕李曦明出海,灑然自如,一道神通也沒有動用,便打得李曦明去了半條命,直到這洞天之中,才顯露了他的『上儀』神通! 也只有他顏見霄的神通與靈寶相互配合,才能不動聲色地收下這三陰嫡系的太陰之光! 而他本尊面上帶笑,一步便跨越千萬水面,已經立在藍衣男子的身旁,柳葉眼中帶著些許笑意: “蘇道友…不必驚慌。” 這位世間罕見、得了兜玄遺產的真人顯得極為自信,聲音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溫和: “不出我身週三丈,除非神通圓滿出手,否則誰也傷不了你分毫。” 蘇晏的目光平靜,默默靠近了一步,將幽藍之劍橫在身前。 這位『上儀』大真人遂移動目光,深深行了一禮,笑道: “見過仙子,難得見到兜玄同道。” 韓綾的目光略有複雜,在他面容上流動了一瞬,只吐出幾個字來。 “不知是哪一道軌的同道。” 最後一個字響徹天際,天地風動,長劍已然穿梭而來,在男子眼中迅速放大! 她仍然選擇出手! 府水之光轉瞬之間蔓延開來,長霄讚許的聲音驟然響徹: “厲害!” “道友竟然能將區區府水修至這等地步!” 天空之中光彩震動,韓綾的長髮驟然披散,長霄的目光中倒印出府水與太陰交織的色彩,太陰點水,府屬護陰,水光交織,這女子面上的血色少了一分,卻沒有半點猶豫! 她從始至終便沒有拖延的意思——蕭初庭等不起,既然出手,就只有一條路走到黑! 終究是垣下仙族,長霄眼中終於閃動出一抹鄭重,手中的燈驟然提起,神通照耀,順著這淡黃色的光彩蔓延開來。 『明心筵』! 兩人之間的距離彷彿在這一剎那無限拉長,光彩碰撞到極致,女子卻霎那間鬆手,任由手中長劍飛起,如同一條毒蛇,憑空消散,卻又在這位大真人的面前躍起! ‘太陰之術!’ 面對這等妙法,長霄毫無懼色,論道統,他獲得的也是兜玄之嫡傳,論心性,他從萬千人海之中殺出,豈能沒有半點防備,韓綾既然盡了全力,他也不會怠慢! 他早早空出來的手上輕輕翻轉,多了一枚寶瓶。 此瓶只有巴掌大小,通體潔白,幻彩極盛,卻在現身的一瞬與周邊的氣息完全牽連,憑空旋轉,就這樣把那一枚長劍吞了進去。 【六合寶瓶】! 心神相連的劍器被吞,女子面色一白,眼中的色彩卻一瞬明亮,聲音低沉: “楊道友!” 可潛藏在暗處那人出手比他還要快,這寶瓶顯現的一剎那,青銅色的大鼎從無到有顯現而出,轟然鎮壓,正正地蓋在那玉瓶之上! 天空中的男子一身黑衣,面色肅穆,眼中複雜,隱約有猶豫掙扎之色。 楊銳儀! 興許是因為那位宋帝的野心實在強烈,他不得不出手錶示,又或許是李周巍當年向那位帝王許諾的舉仙求道讓他心動,這位楊家人糾結萬分,終究在背後陰司不管不顧的傾向與帝王之命之間選擇了後者! 這脆弱的平衡終於被他打破,藍衣男子毫無阻礙地暴露而出,大將軍卻沉默地按上腰間之劍,只是擋在儒雅中年人身前。 可這一瞬的時機已經夠了! 韓綾纖手之間已經亮起一物,明明如月,卻又生了一副符籙樣子,閃爍著亮銀色的桂花紋路。 ‘【授玄琉符】!’ ‘韓氏的【授玄琉符】!’ 她雖然不是太陰修士,可是修三陰的太陰血統帶給她的【天垣月璘玄體】終究取得了這靈寶的神妙,她的身影如同一陣風,穿過了長霄,纖手光彩閃爍,蓋向蘇晏。 可長霄同樣動了。 得意寶瓶被鎮壓,他沒有半點懊惱之色,眼中盡是冷靜,似乎已經想過楊銳儀可能的出手,袖口赫然開啟,神通明亮,如同另一片天地,想要暫時將韓綾困住! 他『上儀』之道並非殺伐之道,可論起對敵護身,遠遠勝過這孱弱的府水和搖擺不定的楊銳儀! 可笑容還不曾浮現在臉上,長霄的眼中有了詫異之色。 那本該開啟的袖口驟然縮緊,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箍住,袖口緊緊地鎖在他腕間,任由中間的袖身如何膨脹掙扎,都沒有半點動搖。 『溪上翁』! 他陰沉的目光一瞬抬起,望向遠方的人。 這是一位中年男子。 他修為乃是紫府中期,卻久久地在此地等待,面色冷靜,一手放在胸前,一手往前握,如同舉著根無形的釣竿。 長霄識得他。 ‘【北寰宗】…謝家人…’ 李闕宛若是在此,同樣能認出——眼前之人竟然是當初搶奪服玄五敕時的那位真人! ‘他不曾與我有任何接觸,也絕對不可能用什麼落子,『溪上翁』絕不可能這樣快速地收住我的神通…’ 蕭初庭! ‘是蕭初庭!他加持過此人的神通!’ ‘他去北寰宗落過子!’ 他已經來不及多慮,由於他術法的中斷,眼前的韓綾僅僅是頓了一頓,纖手已然落下。 可就是這麼稍稍一頓,眼前的人已經舉起了長劍,浩瀚海再次呼應留在其中的神妙——蘇晏經過這幾十息的加持,神通更勝從前,竟然及時地擋住了她的手。 韓綾毫不意外,眉心的桂花光彩卻再一次明亮,她目光一瞬冷冽,低聲道: “敕!” 卻見那懸浮在顏見霄身後的、默默消化【太陰靈璘之光】的銀盤砰然炸響,那道光彩竟然一瞬暴動,猛然衝出,隱約對準了蘇晏! 藏匿乃太陰儀事,長霄不通三陰之道,竟然被這麼算計了一手! 顏見霄大感意外,終究微微一嘆,蟄伏已久的神通再次亮起。 『射狩王』。 淡金色的光彩盪漾開來,神通落罷,他的面容竟然幻化成了蘇晏,這少年比他要略矮一截,披著顯得寬大的羽衣,手中仍然握著那一柄十二角燈籠。 而浩浩蕩蕩太陰之光下不再是藍衣的少年,而是雙手合十的顏見霄,他手裡握著那幽藍色的寶劍,神色幽幽。 ‘君開三面網,請王狩玄宮。’ 這才是顏見霄讓他站在三丈之內的緣故! 與此同時,近方的水面上已經站了一人,身材魁梧,面色肅穆,在水波之中起伏。 武槦! 武槦與單垠本被持廣所攔,當時諸寶出世,這三人一鬨而散,早就停了手,各自搶奪! 單垠與持廣自然是無心他顧,各搶各的,打的一片火熱,獨獨武槦不同。 這位大真人終究有一片純心,出於對長懷山的報答,得了命令,便記於心中,哪怕眼前有萬千寶物劃過,哪怕下命令的慶濟方極不得他心意,在這關鍵之時,他終究順從本心,邁步而來。 與此同時,一道灰色的影子已經默契地從水面上破出,牽向蘇晏。 這長索色彩晦暗,如同一條毒蛇,山川般的金色紋路密佈,一躍而起,似乎剛剛從雲霧之中游出。 【山暝動嶽索】! 直到當年在江淮掃得李家一片築基無可奈何的靈器重新現身,靈性十足,繞上這少年的腰部,神妙光色轉瞬明亮,欲將他脫離險地,扯至武槦身側。 ‘可惜…’ 韓綾眼中的色彩一瞬黯淡,長霄則靜靜地站著,眸子之中無悲無喜,唯有平靜。 他似乎在等待什麼。 下一剎那,韓綾的神色猛然震動起來。 天色驟暗。 蘇晏還未從重重險境中緩過來,眼前的一切卻沉入黑暗,所有的一切離自己遠去,洞天也好,神通也罷,只留下濃厚的、無比危險的漆黑。 山川般紋路密佈的長索被一隻突兀的手拽在其中,這條如同山蛇般的長索劇烈抖動,試圖掙脫而出,卻沒有半點機會,所有神妙彷彿都被這一掌捏碎! ‘太快了!’ 這一場大戰似乎火熱,卻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在場的無一不是人間頂級的神通,前後甚至不超過百息!蘇晏哪怕能借一二分力,道行與神通之上的差別,卻讓他完全跟不上這變化! 直到金色的瞳孔閃爍在蘇晏眼中。 ‘李周巍!’ 蘇晏太知道他了,江南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這位魏王不是大真人,卻勝似大真人! 同樣的三個字,卻在這黑暗降臨之時響起,喃喃在另外一人口中。 長霄。 他並不意外,那張儒雅的臉上盡是瞭然,反而有平淡。 ‘當年李曦明之事,我便知你李家人有不同尋常感知——李周巍!你早知道我在了!你在等,就在等所有佈局落定,再行出手之事!’ ‘你必然出現在這個時刻!’ 他的眉心赫然亮起,特地準備的神通妙法一時運轉。 『射狩王』。 ‘宮中虛無人,幸君唯唯候。’ 蘇晏手中提著的、光明閃閃等待多時的十二角宮燈光明綻放,長霄竟然再一次從兩人之中穿出,身影赫然邁步而出,竟然從兩位大真人之間脫身,到了這昏沉黑暗的天地之內。 果真是好本事——羽衣也好,法燈也罷,通通回到了他身上! 可當他抬起頭來時,終於有震撼與凝滯浮現在這位大真人眼中。 那龐大的夕陽之中,墨袍隨風滾滾,男人靜靜地立在天際,立在那夕陽之中,凝視著他,身後的明陽神通如同頂天立地的光柱,綻放著鼎盛至極的氣象。 ‘大真人…’ ‘他…邁過參紫了。’ ‘何等…天姿…’ 這第四道神通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長霄所有的算計與佈局如同抽掉底座的高塔,轟然倒地,被強烈的震撼凝滯在原地時,眼前的魏王緩緩退出一步。 剎那之間,高大的玄門轟然動響,重重的宮闈在兩人面前展開,金甲金衣的將眾如同光影一般從兩人的視角里穿梭過去,如同掉進了無底深淵,視野在眼前盤旋,那一道道漆黑紋金的殿門一次又一次地開啟,好像這個帝宮有無數重! 這好像無窮漫長,卻又凝結在一瞬,最後一重殿門開啟,帝王之尊高坐上首,長殿恢弘,玄柱通天,彷彿無窮無盡,耳邊都是山呼海嘯的朝拜之聲。 蘇晏神通實在太低,一瞬被震懾,動彈不得,眼看就要被收入這神通,可顏見霄從始至終都靜靜地擋在他蘇晏面前,抬頭向上看,凝望著那無窮恢弘的大殿和高聳入雲的天門。 他毫不畏懼。 同為兜玄道統,他對『帝觀元』也有所耳聞,這神通極為奇特,號稱神通之內,天下矚目,李周巍在其中必然大有加持。 可他李周巍不能敗在這大殿裡。 ‘要收蘇晏入內,必然就避不開我,可你李周巍——拿什麼勝我呢?剛剛練成的神通?’ 這短短的時間內,哪怕神通圓滿都不敢說能速勝他顏見霄! 可這位長霄真人含笑的目光從高聳的帝位上劃過,落在廣闊、不斷在眼前放大的大殿裡,目光卻停住了,瞳孔中倒映出另一道身影。 他一身青衣,極為突兀,站在帝王之尊的第三節臺階上,負手而立,剛剛從敞開的大殿後顯露而出,不知道等了多久了,此刻輕輕轉過身來,顯露出那張俊美的臉龐。 那一雙碧眼色彩皎潔,唇邊帶著妖邪的笑容,手裡的墨珠輕輕搭著,如同水珠一般在他掌心滾動,狹隘的眉眼卻填滿了散漫之色。 這是一個長霄從來沒有想到的人。 遲步梓。 ‘碧眼鬼…’ ‘怎麼會是他…他不是…去拖住慕容尾殿了麼!’ 顏見霄顧不得太多,他心中只清晰地明白一件事。 ‘如今的遲步梓與李周巍同時出手…’ ‘我至少有七成可能會隕落當場!’ 在這一瞬間,這位大真人終於有了退縮之意,當年在東海生死之間遊走成長起來的經歷叫他的心念實在太果斷,而他的道行神通又太過高明,哪怕到了這神通當面,他仍然有掙脫而出的本事! ‘走!’ 出乎意料的是,他僅僅是一動神通,這不斷拉扯著他的神通便驟然鬆懈,如同拉斷了一根輕飄飄的棉線,不過彈指之間。 ‘不好!’ ‘太輕易了!那可是『帝觀元』!’ 顏見霄固然不認為此刻的李周巍能鬥得過自己,可也從來沒有小視過這位魏王! 他猛然抬頭,可一切只在這一剎那之間,在顏見霄的身形不斷收束,那隻腳脫離大殿的一瞬,青衣男子笑著輕動朱唇,唸了三個字。 醜癸藏。 青光妙漫。 這淥水神通根本沒有沾染顏見霄,而是落在了蘇晏身上。 ‘他’將『帝觀元』與蘇晏之間的距離藏起來了三丈一尺。 這位始終被長霄護在身後的蘇真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踏入了大殿之中,長霄卻在黑暗中看著大殿急速遠去,依稀看見那‘遲步梓’耗盡了神通,如同水光一般破滅,化為一灘淥水,於是大殿轟然關閉,將所有東西隔絕在內。 這些東西一瞬就在黑暗的天邊化為一個金色的光點。 ‘淥水…淥水…’ 長霄那雙柳葉眼微微眯起,閃過一絲明悟,無窮的黑暗從他身側倒流而去,濃烈的府水與沉沉的謫炁已經將他圍住。 ‘不錯,墨瑭被慕容尾殿收了,不可能在他手裡。’ ‘那是倒影。’ ‘遲步梓提前用『醜癸藏』藏入其中的倒影。’ 顏見霄目光漸漸明亮,似乎並不在意圍攏過來的兩道神通,也不在乎自己先前的失誤,哪怕『射狩王』能響應,在計劃被完全打亂的情況下,他一定不會用自己的性命為別人的成道做賭注! 以他的謹慎性子,哪怕再來一千次一萬次,都會止步不前。 他忍不住贊起來: ‘絕妙!絕妙!該我棋差一招!’ ------------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彈指間 天地中的帝座無垠之高,圖與天齊,大殿的頂端是從天而降的光明,這些光如同一束束亮白色的劍,充斥著整片大殿,劃過那飄飄的長索。 這長索繪畫著山川起伏的金紋,又隱約隱藏於雲霧之間,卻被那隻大手緊緊拽住,首尾掙扎,如同活靈活現的毒蛇,卻怎麼也走脫不得。 【山暝動嶽索】。 流淌的山川紋路倒映在金瞳之中,似乎勾起了什麼極不好的回憶,又見了那迅速從大殿之中遠離的白衣儒雅男子,讓君王眼中的殺機更濃厚了。 ‘小叔父…’ 在李曦明閉關突破的十三年裡,那位持掌雷霆的叔父是唯一一個李周巍放心擋在北邊的人物,毫不客氣地說,當時的李家,除了他李周巍,李承?就是唯一的頂樑柱。 而他,就在長霄的算計之中隕落,就隕落在這【山暝動嶽索】之下! 這讓魏王的五指攥得極緊,讓這寶物發出細微的哀鳴聲,他心中盡是沸騰的殺機,不得不按捺下來,直到那大殿轟然關閉: “轟隆!” 這一聲彷彿劈散天地間迷霧的第一道雷,又如同長遠的哀鳴,主位上的君王一手抓著這長索,另一隻手掌心向下,那把赤色為底,金血斑斑的靈劍被驟然握緊,沒有半點分神和猶豫。 他不見了。 【天景】。 大殿之中血落如雨,無形的禁錮之力蔓延開來,蘇晏抬起的手瞬間僵持在空中,只覺得著一股無邊的寒意衝上腦海: ‘大真人!’ ‘明陽大真人!’ 如若要在諸道統中找一個壓制、斬殺下修最快的道統,明陽必然名列前茅——天朝第一帝憑藉著自身的功績為明陽賦予了太多意象,魏國皇室又在漫長的歲月裡修繕了一次又一次… 那站在光明裡的身影,讓他一瞬有了錯覺… 當年江淮漫漫,亂世動盪,他還不曾有過彎腰屈膝的日子,以自己一身本事攪得整個紫府道統都仙道不得安寧,他站在光明裡,意氣風發。 直到踏著火焰,站在天際的那個人出現,也是這樣一般讓人窒息,這樣讓人無能為力,隔在鴻溝一般的天塹前,蒼白的昭顯著絕望。 他的強不是一分兩分,也不是真元法力、道行境界,是一種令人無能為力,羞憤欲絕的強。 ‘林道友…’ 他短暫的築基生涯,只敗過那麼一次。 那站在風沙裡,狂妄自信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少年大笑,只有那麼一句話: “思你亦為人傑,我不殺你。” 還是少年的蘇晏丟了大臉,仍有不甘,狼狽問道: “這樣縱我而去,豈不懼有怨懟之心,來日報復?” 少年只拉起他飲酒,道: “你不過人傑而已,人力不能勝天意,假以時日,你若與我為敵,不過彈指而已。” 他亦是天才,心氣極高,可那一次相遇成了永遠無法從他心裡抹去的黑暗,在金一道統見了那樣多的天才、那樣多的大能,他不曾有一絲自卑,甚至無窮幻想亦越過了,本以為自己已經和短且狹隘的築基生涯告別。 可眼前的一切只是有一分一毫相似,這股黑暗般的恐懼就好像甦醒過來了,將他的一切吞噬,絕望的情緒還未來得及瀰漫開來,他眼中已經倒映出一點白光,那一點鋒芒在眼中迅速放大,彎月般的戟枝晃動,如同在奔跑中起伏的麒麟角。 在這有限的時間裡,他只能默默抬起長劍,拇指往上移動,試圖蓋上那鑲嵌在劍柄上的寶石。 來不及。 完全來不及。 那道戟鋒好像就在眼前出現的,往他眉心刺來,沒有半點猶豫、半點輕饒,金一當年的勸說與大道統的威勢沒有在這魏王身上起到半點作用。 “咚!” 下一瞬,光明如真金一般的色彩從他的昇陽府中湧出,化為波光粼粼的光圈,自上而下,將他的法身籠罩在光色之中。 天霍言之鑿鑿,聲稱能在大真人手下走過十個回合的光彩,卻在這一戟前深深的凹陷下去,那亮白色的戟峰,隨時要從透明的彩色中穿入,奪取他的性命! 有了這一點喘息的時間,他總算是轉動了長劍。 幽藍的光彩蓬勃欲出,不屬於他的神通法力飛湧,這一剎那,耳邊有清脆的聲音響起,隱約有金環撞在光色上,悻悻而走。 直到此刻,才能聽見姍姍來遲的平靜聲音。 “得罪了。” 這三個字彷彿是金黃色的,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身邊的一切猛然變了,不知何時,他已經立於那光彩閃爍的天門之下,身邊充滿著灼熱恐怖的威壓。 『謁天門』。 沒有落下的過程、也沒有轟然作響的氣勢,好像天生就壓在他背上,明明曜曜,天威煌煌。 『帝觀元』能串連明陽神通,其實是一個需要神通道行磨合的過程,李周巍早早有所感應,而以他的道行,哪怕是剛剛練成的神通,亦然混元如意。 那沸騰的浩瀚之海這才姍姍來遲,哪怕有幽然光彩加持,卻一時氣短,只能被困在這神通之間,一次次地試圖推翻。 可高懸在天際的墨衣男子面上麒麟紋路已經完全明亮,那一雙金瞳也化為純白之光,另一隻手上握了一柄長鉞,金色偏暗且濃厚,密密麻麻的紋路,順著他的掌心一直攀爬到鉞身上,似乎渾然一體。 華陽王鉞。 李曦明當年得了此寶,便有一道不由主動催動的神妙,暗自極為重視,便是【節鉞】! ‘強能睥睨,弱則取禍,可堪萬乘之重,掃滅諸難。’ 持有者的明陽神通越多,這道寶物的威能就越大,也正因為有這一道神妙,此物被李周巍所重視,從一神通一直用到了如今。 而今,他已為大真人! 這華陽王鉞的威能再一度上漲,有了猙獰之威,一鉞之下,絕不會比擅長攻伐的靈寶要弱——更何況還有種種神通加持! 而一向笨重的缺點,也得到了極大的彌補,雖然不能算快,可也絕對算不上短板,在『謁天門』落下的一瞬間,純粹的鉞光同時亮起! 【分光】! “咚!” 整片天地赫然震動起來,『帝觀元』的所有色彩順著這一道鉞光往內部凹陷,如同支離破碎的畫,滿天都是墜落的金光,堂皇正面的威壓與強者睥睨的神妙同時加持,恐怖的威能幾乎抽動了這位魏王所有的神通法力! 不留半點餘力! “嗡…” 貫穿整片天地的金光充斥在他瞳孔中,那股熟悉的黑暗湧上心頭,這位青年那一縷求生的慾望似乎被斬斷了。 號稱能抵擋大真人十招的光彩在這魏王第三次出手面前便轟然破碎,金色的裂隙浮現在藍衣青年的額頭上,魏景王劍則穿過他的昇陽,響徹在他腦海中的卻依舊是當年的那句笑言: ‘不過彈指而已!’ 浩瀚的幻彩從他的身軀之中洶湧而出,如風如雨,如溪流咚咚,匯聚成海,水波一般的光色,從這位魏王的面孔上一掃而過,一同退走的還有天地之中的黑暗與光明。 廣闊的水面終於浮現在眼前。 種種神通在天地之中停滯,看著那衝上天際的浩瀚水汽,如同湖泊瀉口一般的瀑布從天而降,注入這無邊的水面,帶著七彩的光彩,隱約還有虹光。 神通隕落。 ‘隕落了…’ ‘他就這樣折了。’ 這一切,不過短在十息之內。 道道目光匯聚而來,或惶恐,或驚駭,更多的是不可思議,就連那天空之中搶奪寶物的持廣都舉目望來,神色中有複雜。 腳底黑白起伏之間,那儒雅的真人身影早就不見,而遠方的真火微微晃動,似乎在言語。 金衣男子眼中並沒有太多詫異,更多的是惋惜。 李周巍現身、長霄謹慎而退的那一瞬間,天炔就知道這個結局了。 再怎麼樣,蘇晏也不過是個初入紫府的一神通而已,他遇上的又是強者愈強的明陽麒麟子,兩人之間過大的神通、道行差距無一不在輔助明陽。 ‘李周巍殺他的速度,不會比神通圓滿全力出手慢!’ 更何況,十息也好,二十息也罷,這一刻已無意義。 ‘長霄為人謹慎,不動則已,既然退了一步,那就會徑直離去!’ 如果李周巍還是三神通,至少有武槦可以壓制他,長霄來抵擋韓楊二人,保下蘇晏絕無問題,可李周巍的四神通… 來得太快了。 在李周巍留下蘇晏的一瞬,這位大真人已經使出了壓箱底的神通而逃,韓楊兩人巴不得他走,自然毫不多留! 而長霄一走,武槦頂多拖住個楊銳儀,哪怕蘇晏能多撐一二招,他等到的也絕不是救援,而是虎視眈眈的韓綾。 道統上的致命衝突已經足夠這位大真人起殺心了,更何況還是已經得罪的、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紫府,韓綾的殺心比李周巍都重,哪怕想的天方夜譚一些,這位魏王是來保蘇晏的,韓綾亦會拔劍相向! ‘哪怕他多拖了十息,也如同杯水車薪。’ 最理想的結果,自然是一直拖到蕭初庭依靠慢慢上漲的神通法力打敗屈真人,可如今【在窞溪】的光彩流淌而下,蕭初庭也好,蘇晏也罷,都沒有得到多少好處,連舍利子都沒能穿出來,蕭初庭甚至還大大落在下風! ‘既然如此。’ 天炔心中閃過種種情緒,他的目光沒有一分一毫留給那浮現在天地之中的隕落氣象,而是慢慢有了期待之色。 ‘讓我等看一看…你最後的光彩罷…’ 於是寂然無聲,只有天地中的光彩閃爍,【在窞溪】的光華一瀉如注,過了好一陣,底下的幾樣物什終於噴薄而出。 當頭就是那一枚彩光閃閃,如同琉璃般的舍利! 天空中的釋光卻沒有動彈,而是默契地保持著僵持,直到那道舍利受了什麼感召,飛速向北而去,脫離中心兩位大修士鬥法的區域,霎時間有道道金身顯露! 諸相大戰! 而天地的另一邊,強烈的反饋讓這位魏王被抽空的神通法力重新填滿,他如同神靈一般懸立在天空之間,抬眉眺望。 他那雙金瞳微微凝望著,浮現出不安的陰雲來。 ‘還沒有動靜麼…滄州那位何時出手…’ 他壓抑住心頭的不安,遙遙著凝望著變動的天際,終於看到了那白玉般的小樓飛躍而出,色彩迷濛,如同掛著數道小簾,透著迷人的光輝。 【白簾舊夢樓】。 李周巍的目光終於有了一點變動,他將心思暫時從大勢上的變化移開,身形化為一道天光,如同一隻盯住獵物的猛虎,疾馳而去。 “轟隆!” 神通相撞,釋光流淌,種種鬥法不談,天空之中僵持不下,卻頗有默契,隨著時間的流逝,距離中間鬥法兩人越來越遠。 整片天地顫抖一般振動起來。 天際的【在窞溪】失去了分流,所有色彩都凝聚在一人身上,無窮火焰下,蕭初庭落入下風的趨勢驟然一止,彷彿得到了質的飛躍,恐怖的坎水光華轟然炸裂! 正中心的雲霧開始不斷翻滾,時而是溪水蜿蜒,水聲清澈,時而是災風滾滾,大殃仙修,水與火在強烈的鬥爭下一一分散開來,如同萬千在天空中滾動的玉珠,化為一片絢麗的海洋。 而遠方的浩瀚海氣象落地,將這暴漲的水面更抬高了一分,幽藍光彩開始海量地傾瀉而下,突破了那一道臨界之線。 沖天而起的坎水當即反過來壓住了邃炁! 天空中角鬥的幾大神通開始逐一退走,天際的空白處越來越大,似乎是留給正中心鬥法、又像是——留給那位證金。 “轟隆!” 雷霆之聲與灰沉沉的雲霧呼嘯而來,天空中好像只留下不斷翻滾的坎水,那瘦弱的老人如同大海中的一葉孤帆,在這水中不斷搖晃,岌岌可危。 “蕭真人,你我鬥這最後一招!” 屈斡那張面孔上沒有懊悔不安之色,只有清澈至極的坦然,他的身體開始融化為遮天蔽日的災惡之氣,只留下響徹天際的笑: “可惜!不能觀道友證金!” ------------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我視我圖(上) 雨水漸漸停了,遠方的陰雲重疊,神通的光彩如同雷霆,照的雲層之中忽明忽暗。 所有的風暴都起伏在洞天的中心,此地倒是顯得安寧了,唯獨水面的波濤如怒,在神通之底翻滾,隱約倒映出幾人的身影。 浩瀚海的氣象在天際起伏,讓金衣的公子笑著搖起頭來,他感慨地轉過身,看向那站在水面的兄妹。 “到底是魏王厲害!他輸了!” 一句話輕描淡寫,蘇晏的死如同一枚輕便的小籌碼,輸了就輸了,不值一提,他更讚歎的是變數。 “魏王的參紫真是輕易,哪怕是真君轉世,亦不過如此!” “前輩謬讚了。” 李闕宛靜靜地立著,她的心情倒更加平靜些,目光緊緊盯著天際,聽著天霍笑道: “不為過…不為過。” 他的笑容中思慮深深,卻見著那絳衣男子目光專注,突然開口了: “晚輩有一事不明,不知前輩可否告知。” 天霍被打斷了思慮,目光移向他,道: “公子請講。” 李絳遷抬了抬頭,輕聲道: “常言金德在貴道,凡金德種種,多有相干…並不涉及水德,貴道又講究乘勢而為,如今洞天之中,與諸位散修共事,並不似貴道的行事…” “不知…金一何必涉坎?” 天霍凝視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目的,很快道: “你看著是我金一在干涉坎水,實則不然,所謂干涉坎水,是蕭初庭有成道的可能,才能算得上干涉——而無論我們插不插手,他都會失敗,那這就不是干涉了。” “這是叫他少浪費一分【在窞溪】。” 他目光灼灼,看向兩人: “這一件事情上,我金一從未作謊,從頭到尾,【青革天】中沒有任何表態,而我父親暗自透露的只有一個心思——好好的【大陵川】,未免浪費。” 李絳遷注視著他,話語中沒有半點猶豫,似乎早就有了腹稿,語氣乾脆利落: “據說…龍屬不這麼想。” “祂們還有除一位坎水真君的心思,至少要成功,他們才有除的機會。” “轟隆!” 遠方的雷霆再一度炸響,明亮的光彩一剎那充斥天地,照得天霍的面上一片光明,他面上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凝滯,很快轉化為笑: “大公子…” “若非如此,蕭初庭如何拼死一搏,有成道之志?” “若不這麼說,你們、望月湖如何會幫他!” “至於他為什麼不能成…” 他身上的金衣在天地的光彩中閃閃發光,天霍鄭重其事地道: “大公子,我不知曉,我只知道…這是『坎水』。” “這是在挑釁司命戊土,如若…如若有萬一的可能…他將成了。” 遠方的坎水已經漸漸佔據上風,幽藍的光彩匯聚,彷彿醞釀著無限光明的未來,洞天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聲,李絳遷沉默地凝視著這位金一的嫡系。 “有一件法寶…不知兩位是否知曉?” 天霍聲音越發輕了,他道: “【神雷玄音鼓】。” …… 坎水滔天。 灰雲在天地之間蔓延,似乎有極低的聲音從外而來,在這無窮的坎水之中,所有火焰同時泯滅,化為幽幽的灰暗之氣,往地面上沉去。 老人孤身立在天際。 蕭初庭那一身蓑衣已經在無窮的火焰之中盡數泯滅,白衣披拂之下,狂風顯現出了他佝僂的身軀,這些年辛苦祭煉的靈器、符籙也罷,甚至他從他築基時就開始祭奠的那翡翠釣竿,通通在那恐怖的災火之中焚燬。 只留下那一頂青邊竹笠。 他兩手空空的站著,這一瞬間,竟然像是遊蕩天涯的老俠客了,而他蒼老的視線停留在那一縷殘破的灰衣上,看著他輕飄飄地沉進水裡。 屈斡隕落了。 這位來自希陽觀的古修極有本事,若非在此大陵川中,若非有種種加持,蕭初庭亦非他對手。 可這樣的人物,只留下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如汪洋一般的災業之氣,就這樣折在了他手裡。 蕭初庭知道他為了什麼。 ‘古邃炁本為災、為劫、為難,為證得而不配、求而不全,克邃者,有受天得命,修炁登為清仙之氣象。’ 屈斡說的不錯,他為圖一試,成則有他屈斡的成道之機,敗則為蕭初庭成道氣象… ‘可惜,我不修十二炁,獲益不多,枉費他好心。’ 蕭初庭眼中的惋惜與感慨一閃而過,深深地凝望著那片灰衣沉入水面,終究對著這位希陽觀的高修深深行了一禮。 這一禮讓深不見底的災劫之氣紛紛向兩側退開,露出波濤起伏的水面,是他已克邃炁的結果,又像是那位屈道人的祝願與期盼。 蕭初庭抬起頭來,望向天際。 天空中的陰雲正在飛速散去,露出背後灰白色卻沉靜的天,一道道淡淡的裂痕正浮現而出,如同遊走天際的溪流。 他蒼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際,似乎看到了在天際後的無窮景象,靜靜地等待起來,直到地面上的災氣全部沉進水面。 老人解下了頭頂的青邊竹笠,捏在手裡,懸在身側。 這頂在大戰中沒有任何損傷的凡物終於隨著他的鬆手飄散如煙。 坎水之色衝上天際,將漫天的雲煙驅趕到周邊,一道道神通立在側邊,彩光薈萃,靈機倘徉,或明明如天日,或幽杳如深淵,或為老少並立之國士,或為清濁協力之玄修,盡寂然而無聲。 舉世矚目。 隨著最後一點幽藍光彩落下,蕭初庭盤膝而坐,兩手在身前結印,身後的神通光彩如同一圈圈彩色的光暈,不斷放大。 而那明亮的天光之中,高聳恢弘的天門之下,墨衣青年負手而立,靜靜地凝望著眼前的一切,可眼前的景象並沒有讓他有半點喜色。 唯有疑慮。 天地中傳來的不僅是雷霆和水浪之聲,呼呼的風聲自東而來,卻夾雜著輕飄飄帶著笑意的聲線: “魏王!” 李周巍抬起眉來,見那風雨之中突兀地立了一人,正在邁步而下,與他並立在這天門之中。 此人一身打扮規整,鬚髮整齊,看上去彬彬有禮,那雙眼睛看上去很是清澈,卻隱約又有蛇蛟般的豎瞳錯覺。 東方合雲。 在這最為關鍵的時刻,身為龍君滲透進這洞天的最強力量,足以決定戰局走向的人物,本該鎮守天際,此刻竟然無視遠方的大戰,閒庭信步,漫步到了李周巍的身旁! ‘是這災星。’ 面對這毫不講理的、威勢足以鎮壓所有紫府的大神通修士,哪怕是大真人也要有十分小心,李周巍卻顯得很熟悉,輕聲道: “東方前輩。” 卻見這靈脩擺了擺手,笑道: “某家見過殿下——清虹在那頭看著,不怕心懷不軌的人加害,便特地來了一趟!” 他也不知道說誰,那雙頗為可怖的眼睛掃了掃平靜無波的水面,卻沒有任何動作,可這一番話落在了李周巍耳中,讓他眼底的神色有了悄然的變化。 他心中的詭異感受無人可知,可神通光彩正在越來越濃厚,感受著遠方冉冉升起的強大氣息,東方合雲低聲道: “要證道了…” 李周巍眼中的疑慮已然隱藏下去了,他轉過頭來,輕聲道: “可如龍君之願?” 東方合雲停滯了一息,笑道: “魏王何出此言?” 李周巍幽幽地道: “蕭真人一旦成道,修越會出手,將他趕到天外去,龍屬只要推波助瀾,就能得一分殺害坎水之君的…” 東方合雲抬起手來,凝視他的目光有了一瞬的複雜,道: “我想起一句話,魏王不知聽過沒有…” 他笑容收斂: “當年杜大人成道,斬斷淥水之途,北方山中卻有位大真人,眼看著可以求金了,突逢此難,只好請人去求他,好大的臉面,連姓薛的都來了——說是合而同贏,能使他進一步。” “可詢問多時,只得了祂一句話。” 東方合雲道: “我視察察,監之如拭神龕淨,我圖豚豚,畫之不寄蜉蝣身。” 他冷冰冰地道: “我等固然不喜祂,可此言無誤,我龍屬氣象、真龍大局,沒有寄託在他蕭初庭一下修能否成道上的道理,陰司如是,落霞亦如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周巍一眼,道: “如果他真有成的可能性,如若成了以後,修越那位偏不出手呢?” 他眉眼中有一種怪異的笑意: “都是顛覆玄世的道統,這種事情,祂難道做不出來?” “只要諸位真君保持靜默,山上急不急?千年以來,想看祂們出手的何止一家,這是一個多好的機會…再好不過了。” “山上又豈是白白遭人算計的?” “更何況。” 他冷冷地道: “殿下應該也知道,最該急的是我螭裔——山上和坎水的矛盾是理念之爭,萬不得已是可以暫時妥協的,我們和坎水的爭端是水火不容的成道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如果蕭初庭成了,山上可以為了明陽大局,暫時不理會他,那我們螭裔呢?站在海里等死麼?還是殺到海內來?” “我們不會也不能冒險。” 東方合雲的目光突然變得冰冷且堅決了,他聲音幽幽,靜靜地道: “合雲這一次請來洞天,有且只有一句話可說。” “蕭初庭,要證,要毀了這人間唯一一道通向正統坎水的道路,但不會真證成了。” 他抬頭看向天際: “所以山上沒有來,只來了個【希陽觀】裡試圖拼死一搏的,祂們沒有來,卻勝似來了——於是我與清虹得以順利入內,防止蕭初庭被誰家害了。” 他的話很自然,眼神卻不經意地掃過李周巍,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可惜,陰差陽錯,讓拓跋岐野躲了過去,只抓住個小的。” 李周巍面上的意外並不多,在得知東方合雲現身的那一刻,他心中已經隱隱有預感,抬起眼眸來,輕聲道: “所以東方前輩…本應該阻止我殺蘇晏。” “那也太傷和氣了。” 東方合雲笑意莫名,突然轉過頭來,道: “公子以為,蕭真人的突破…何處才是關竅?” 他低下頭,整理衣袖: “蘇晏?在窞溪?還是屈斡?” 身旁的魏王側過臉去,沒有猶豫,道: “『浩瀚海』。” “不錯!” 東方合雲始終沒有半點目光留給天上盤膝而坐的老人,全神貫注地與眼前的魏王交談,讚許地點點頭,道: “殿下果真是絕世天資,在於所謂的借取浩瀚海,他蕭初庭一直在等,你們也是,還是那個道理,在這一局中,我們也不可能把希望寄託於一蜉蝣,那如同兒戲。” 他看向那坐在天地中的老者,整片洞天的坎水都開始沸騰,他身後的五道神通彷彿要化為實質,那灰白的天卻始終平滑如鏡,沒有半點波動。 李周巍眼中的情緒已然變化,他那雙金眸望了望身邊非妖非人的存在,帶著點沙啞: “滄州的那位『府水』真君…是被攔下來了,還是根本沒有什麼借取——祂是藉著這次機會尋找後路。” 這話語在狹窄的神通空間之中迴盪,讓這彬彬有禮的男子整理袖口的動作戛然而止,他的動作仍然保持不變,面孔卻緩緩轉動過來,聲音帶著奇特的笑意。 “殿下。” “滄州沒有府水真君。” 李周巍的金眸與他對視,所有情緒在瞳孔之中凝結: “玄滄…不存在?” “殿下猜錯了。” 東方合雲開始大笑,因為突如而來的情緒,他的嘴角失控式地一直拉到了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玄滄大人位在坎水。” “祂為坎泆之閏位,有浩瀚府水之職,蕭初庭見到的自然是他那一縷神妙,而天漏也好、滄州坎水氾濫也罷,也不是什麼中傷的手段,而是我螭裔喚醒他的因與果。” 他從胸腔中吐出一口氣來,抬起頭,含笑望著天際,蒼白無力的天在他眼中倒映出了通天徹地的廣大身影: “不錯,魏王有一點猜的不錯,根本不存在什麼借取『浩瀚海』。” “因為祂就是蕭初庭千防萬防,在江南才推算出的那位坎水閏位、梁末助泆成道的真君——從始至終都是。” ------------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我視我圖(中)(1+1/2)(潛龍加更31/112) 天空之中的雲氣繚繞,老人輕輕地嘆了口氣,在重重雲煙之中,神通之色徜徉而出,流淌於天際。 濛濛的光從天而降,尖細的聲音隱隱約約穿梭在旁,卻見有人邁步而出,容貌醜陋,生了一對角,面色卻有些複雜,行了一禮,嘆道: “蕭真人,又見面了!” 此人正是王隆! 他環視了四周,沉默了一瞬,謝道: “多謝真人,今個兒叫王隆有差可當。” 蕭初庭靜靜地凝視著他,不知怎的,這陰司的差使竟然不敢與他多說,只緩步退出來,道: “請…” 蕭初庭興許在等,也可能只是在調息,端坐了許久,天際卻沒有半點動靜。 坎水寂然無聲。 蕭初庭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眼中仍然平靜,他似乎理解了諸家的態度,也看清了當年那些大人居高臨下、惋惜與憐憫的眼神,亦知自己的突破終究作了何等用途。 甚至在這一刻,蕭初庭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能踏入望月湖。 ‘這是對望月湖試探,也是給我的定心丸。’ 讓他蕭初庭在面對寂然無聲的天地時、明白滄州騙局時的當下。 仍然肯一試! 只要他還相信有轉機,他就會試! 可此刻端坐於天際,他只是覺得可笑: ‘未免太小看了我成道的決心了。’ 濃厚的陰雲重新籠罩了天地,這雲不同於先前種種遮天蔽日,倒像是山林水氣之間的起伏,暗沉無光,似乎有無數鬼祟在其中聳動,又好像有悲悲之哭聲,英雄屈膝之痛。 老人雙手在胸前合十。 『長雲暗』。 ‘嗐……’ 這陰雲讓天邊的各位神通神色各異,氣氛也隱隱詭異起來,真火沉默,金氣顫動,府水幽幽,各自懷著各自的心事,悄然而無言。 可老人已經不能停下神通的變化,一寸寸的雲彩從他身上剝離,融入到了這天地之中,於是有蜿蜒之江從天際而來,江水燦燦,映出千山萬水之殘影,又起伏于山勢狹促之間,轉圜遊走。 『恨江去』 這水閃爍著幽藍之光,或興或隱,起伏未定,化為百川之水,行於地中,處處遊蕩,竟一瞬營造出了一片山川風景,使人眼前一亮。 『入坎窞』 這道被稱為『據嶺中』的神通流蕩而出,一時間山川變色,高山聳起,嘆淵陷地,兩險相疊,幽杳深深不知幾千丈,幽影縮在山淵之下,老人則高踞山巔,便見一道碧光悄然而降。 『溪上翁』 蕭初庭赫然睜開雙眼,那一頭白髮終於披散開來,兩手虛握,白玉般的長竿虛影浮現而出,便有天地玄光,直墜淵底,引得妖邪無數,氣息滾滾。 四大神通合而為一,老人如同端坐天地之間的坎水之源,狂風捲動他的白髮,兩隻眼睛盡是冰冷,那白玉般的長竿彎曲到極致,彷彿勾連著淵底的無窮景色。 ‘嘣!’ 剎那之間,一股極為危險的預感衝上眾人心頭,白玉長杆赫然伸直,無窮山峰倒塌,深淵之水噴湧,一起湧出的,還有這坎水之底的無窮無盡的——妖魔! 這些身影遮天蔽日,或人或妖,張牙舞爪,大如山嶽,或腥涎垂下,血口如淵,或毀橋覆舟,奪人財貨,或高居萬丈,冷漠如冰,一個個口吐毒水迷障,痛飲人血,控射萬千幽魂。 在橫流的坎水之間,妖魔將老人通通包圍! 此刻,蕭初庭已站起身來,僅存的一縷單衣在狂風之中飄動,眼中一片寧靜。 『位從險』。 這第五道神通亮起,終於在蕭初庭身上爆發出了無可比擬的龐大氣象。 『位從險』! 五百餘年修行行走於刀鋒夠險,大陵川與在窞溪的搏殺夠險,讓一位真君親自以神妙欺瞞夠險、五位甚至更多的真君糾葛之間亦夠險——身處天地之間三大巔峰勢力之間,險之又險! 蕭初庭的天賦在求道之人之中不算高,道慧在求金之路上中規中矩,可牽扯天下風雲,一心算計猜忌,已至重險之極! 這也是他蕭初庭唯一能主動爭取的、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與優勢! 這恐怖的意象盪漾,幾乎一瞬間就撞上將他圍繞的所有妖魔,試圖將其通通壓制,可蕭初庭卻負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來,靜靜凝望著身邊跳躍的陰影。 這一剎那,所有的陰影凝結在一處,本該與他神通對抗的身影不再動彈,停滯在他的目光之中。 蕭初庭似乎在凝視著什麼。 種種疑慮開始浮現在眾人心頭,幾位大真人對視著,感受到隱約的不安,李周巍同樣皺起了眉頭,凝望著這一瞬。 這位魏王的心中很清楚——蕭初庭對他的意義並不簡單,同樣是得罪三方,同樣是隻有湖上依靠,今日的蕭初庭,對他明日的李周巍意義極大! 這位老人的凝視僅僅是一瞬,他面上開始有了笑意,狂風吹起他的白髮,他開始凝視四周,隨著他視線劃過,每一具妖魔都開始翻滾。 那腥涎垂下,血口如淵的長出角來,騰雲駕霧,貪婪萬分。 那毀橋覆舟,奪人財貨的沉到底下去,萬千幽光,強取豪奪。 那高居萬丈,冷漠如冰的升到天上,統御萬方,以資玄氣。 其餘諸物一一變化,或是一體兩面,交相輝映,獨坐重重淵中,或是承金御風,變化無窮,左右驅使兩小童,其餘種種小妖,莫能細數,而這一剎那,這些妖魔竟然被滋養的無窮浩大! 老人的身影籠罩在這不盡的陰影中,眼中的冰冷與決絕越發明顯,甚至有了一分嘲弄的笑意: ‘用我蕭初庭作棋?’ 隨著這三道身影顯化的越來越明顯,身形也變得無窮高大,倒映在周邊那一雙雙灌注了神通的眼眸之中,驚駭與不安開始逐一浮現。 ‘好膽!’ 諸位都是大真人,哪能看不清天上的都是什麼東西! 這位蕭真人——竟然以卓絕天資道慧對映『位從險』,借了此間三大勢力操縱局勢、斷絕坎水道統的大勢,借了人間三道頂級道統的氣象! 而這正符坎水之險性! 含沙射影! 這一剎那,東方合雲首次抬起頭來,凝望著那遠方、陷在重重陰影之中的老人。 他的眼中沒有惱怒、沒有冷意,只有洶湧而起的讚歎: ‘好本事!’ ‘這絕非一時起意,他早就有準備了!是什麼時候?在江南?他看清了…從江南走到大陵川,短短三年內…他含著恨血,就等著這一刻!’ ‘好一道絕妙的借勢!好快好狠的一唾沫!’ 這是求金的最後幾步,哪怕他是在借勢,哪怕他是在諷刺,也沒有任何人去出手打斷他蕭初庭——倘若真的打斷了,丟的臉豈不是更大? 他面上的笑意彷彿要溢位來: ‘好諷刺!好諷刺!’ ‘我螭裔是不怕的,我螭裔還不是妖魔,誰是妖魔?” 他帶著笑意的目光穿透了層層雲煙,看向了另一側深不見底的幽雲,黑衣的使者只靜靜地立在空中,面上古井無波,身體卻微微向前傾,顯現出些許躁動來。 “山上還是厲害,根本不派人來,而你們——可得乖乖睜著眼皮受著了!” “轟隆!” 似乎在應和他的話語,天地中的雷霆越發閃爍,漆黑的影子已經膨脹到了天地之間,每上漲一丈,蕭初庭腳底的光輝便明亮一分,身上的威勢便沉重一分! 他始終立在原地,仰天來看。 『位從險』的光芒已經催發到極致,在天空中凝成無窮的幽藍之光,一點金燦燦的光終於受到了這無上威勢的吸引,隨著幽藍光彩灑下。 金性! 『習險坎水行窞性』! 這道金性彷彿從無窮遠的深處呼應而出,卻不曾降臨現世,而是降下重重鍾愛於他,讓蕭初庭在蔓延的黑暗中站穩腳跟。 此刻,蕭初庭感受到了一點奇特的吸引力。 ‘只要放鬆心神…只要放鬆心神…逆練一身修為,指向這枚無主金性,我就能駕馭而去,轉世投胎,再覓轉機。’ 身為陳氏遺產的最大受益人,蕭初庭自然有藉此轉世的術法,亦有超脫而去的道行… 可他沒有多看一眼。 ‘自煉我金!’ 斬斷了所有念頭的一瞬,蕭初庭終於感受到了天地之間的浩瀚氣息——是大江溪流,是滔滔玄河、是淵無底,是水在窞、是甲子,是絕境。 是坎。 ‘金位…’ 坎水注目而來——求金得位就在此刻! 可這一刻,蕭初庭也感受到了那坎水中令人絕望的泆滿,過於充沛的權能通通被收束在此位之中,隱隱對他的一切有了抗拒。 哪怕他身披萬險。 求金之路已走到了最後一步,果位注目,他的五道神通只能在重重陰影中向前匯聚,點燃一道一道小小的彩色火花,煅燒不止,浮現出一點金! 這抹金色同樣變化萬千,雖然沒有隱隱勾連的那一道浩然廣大,可這才是屬於他蕭初庭的『金性』! 直到這一點金浮現,那躲藏在無窮帷幕之後的無主坎水金性彷彿受到了牽引,如同通道般的太虛開始在蕭初庭身側浮現。 這是求道的最後一步。 他蕭初庭多了一道古坎水加持,修行的又是古代道統,無論他是否證成,這枚金性都會映照而出,與他的合二為一。 是時,興許會誕生一位絕世妖邪! 可這對蕭初庭來說已經毫無意義了,這不過是諸道統的目的——從當年那位府水真君的養育之德中召出這枚坎水金性,龍屬從此高枕無憂,落霞除此一患,至於最後的歸屬,不是陰司就是那位玄滄大人! 這一瞬間,他眼中的一切變了。 天空中不再是那無窮的灰白,而是一點一點回歸透明的澄澈,他終於看見了那立於天地之中的、灰茫茫的龐大身影。 身背螭龍。 這隻螭龍將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垂落下來,唇齒之間隱約還有血,化為無窮的水瀑灑下,在那廣闊的身軀上碰撞流淌,直下千丈。 而龍的身軀圍繞著他的胸膛往下,一圈圈盤旋,最後淹沒在他背後的雲霧之中,直到此刻,那龍首之上的眸子才慢慢睜開。 一雙大如烈日、冰冷殘酷的豎瞳。 蕭初庭傾盡此生道行,借了這三大道統一絲一毫的意象所凝成的絕世險境,似乎尚且不過那身影上螭龍的一片鱗片大,如同一片貝殼,淹沒在渺茫不見的汪洋之中。 可老人沒有閉眼、沒有移動視線。 他高高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端詳著那身影,萬千行泆故事如同天外星辰,閃爍在他的眼眸中,若非有金性庇護,此刻他必然失了心智! 這恐怖的景象在他瞳孔中閃爍的一瞬,天空中的神通正在不斷燃燒,煅出金性,『長雲暗』…『恨江去』…『入坎窞』…『溪上翁』乃至『位從險』! 可無論神通燃燒得多麼如此熾熱,那金性多麼光明,直至最為鼎盛『位從險』消失不見,那主位仍在索取著。 ‘『浩瀚海』…’ 天空中的坎位並沒有在金性呼應下慢慢靠近,他的氣息本距離那無窮之尊位越來越近,卻在這一個巔峰如同斷翅的鳥兒,一點點滑落。 強烈的窒息感與力竭感開始衝擊腦海,伴隨著一陣一陣的眩暈,蕭初庭明白,天空中的真君正在靜靜等待他隕落之後的金性凝結。 這一剎那,無數或是記憶或是景象的畫面在他眼前浮現,時而是那一道道通天立地的身影,時而是跪在自己腳下的兄長,時而是望不見底的江河… 在這生與死的分界剎那,他彷彿看見了未來的所有,看到了窮窮不見底的幽冥,無邊的黃泉覆蓋視野,兩岸的紅花飄飄,以及從那黃泉之中漫步而來的黑暗。 仍然是滿天飛雪,黑衣老人倚靠在椅子上,身旁還是立著一人,老人笑容漫漫,聲音略輕: “蕭道友。” 楊天衙——或者說楊判。 一如當年在那江南的黑暗之中的談話,大陵川的一切如同一場大夢,彷彿倒流了時光,蓑笠重新披在身上,蕭初庭依舊立在雪中。 “考慮得如何了?” 此刻,蕭初庭臉上沒有掙扎,沒有猶豫,而是有了淡淡的笑意: “楊大人。” “蕭某尚不肯居餘位,又豈肯作鬼神?” 他爆發出震天的大笑,讓那位楊判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那雙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這位求道者許久,終於開口: “是誰。” 他那張臉上的情緒凝結了,似乎有了答案,卻又帶著些許不敢置信與顫抖,站起身來,邁步向前,黑暗吞噬了眼前人的一切,只聽見那冷冰冰的話語: “蕭初庭。” “是誰?” 蕭初庭的雙眼突然璀璨起來了,這個老人嘴角浮現出平淡的笑: “我想通了,楊大人。” 他凝視著眼前的陰司鬼神,聲音中帶著戲耍般的痛快: “我當時問你,我猜中了幾成,大人說六成。” “我知道剩下四成在哪兒了。” “當年梁末的大事,拓跋…龍君…玄滄…東方填業…鳳麟…不夠…少了一位。” “把浩瀚海藏進坎水,是水之藏,祂不會放過這樣的功績,祂也有參與…是不是?浩瀚海始終能保持在坎水裡,是離不開祂的助力的。” 楊金新深深地凝望著眼前的老人,試圖從他眼中找出一點變化,可終究一無所獲,於是這位陰司判官終於明白了,他道: “原來如此。” 所有黑暗一瞬明亮,陰司鬼神的面上亮起一點光芒,嫩蔥一般的白色照耀而出,楊判的臉龐突然被破開了。 一點皎潔之色跨越天際,一直蔓延到蕭初庭的眼前。 這是一隻纖手。 色彩皎皎如明月,皓腕如霜勝似雪,將他從無窮的幽暗之處帶回了人世,帶回了搖搖欲墜的洞天之間、無邊坎水之上。 霎時間,天地震動。 那高聳於天際的陰影也好,身披蛟螭的尊位也罷,一瞬間都有了巨大的震動,以至於更遠的種種神妙與視線,通通在這一刻凝聚。 這些尊位的浩然聲音帶著不盡的玄妙,引得太虛震盪,靈機四處川流,並不在凡世顯露,而是源源不絕地在遠方匯聚: 『牝水』! 『胎息大髒玄牝』。 玄女! 祂的現身彷彿源自這洞天中收束諸水的窞境,又不過是最微小最微小的那一粒水滴,飄飄的雨霧,暗沉不見底的水波。 可當祂現身時,祂的存在佔據了一切水可被容蓄的無上界。 祂仍然秉持牝水,不以真身示人,僅僅充斥天地的這一瞬,那陰氣森森的謫氣也好,流淌於天地的坎泆也罷,全都被握在了那潔白、小巧的掌心。 好像祂們本來就在那裡。 恐怖的幻覺充斥在每一位神通心底——一隻手那樣小、那樣柔軟,卻只要輕輕一握,就可以將這天地之中的一切粉碎,容納進永遠不見底的胎息玄牝之中。 這就是九天玄女、牝水娘娘,獨具牝水,五水唯一自主,立於龍屬腹地千年不衰的大神通者! 天空中的那一點金性大放光明。 蕭初庭抬起頭來,天空中的一切景象已然消失,只有無窮無盡的灰色,那逐漸離他而去的坎水之位在遠方顫動著,沉重的不知道多少年的玄位赫然輕盈,顯現出迴歸正軌的大氣象。 同樣顫抖的還有他的雙唇,以及他胸腔中的一口氣。 ‘大人…我…想起來了。’ 那重重變化的灰暗,深淵之底輕柔美妙的聲線,向他揭示的種種神妙,老人眼底那一層灰靄一般的色彩褪去,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澈,充斥璀璨至極的明亮。 ‘牝,司水之藏。’ 洞天中的水奇特地停止了上漲,人世間的所有溪流都顫動起來。 中央之國土陷入了不見五指的暗,天上的烈日明明還在,凡人沒有受到半點影響,奇特的昏暗卻籠罩了所有修士的視野。 北方的滔滔大河猛然轉向,脫離鴻溝,白茫茫如雪崩,從數百年來氾濫肆虐的河道之中破出,重新一路向北,在黑暗之中衝入諸地,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咆哮聲,撞在一處又一處郡城的陣法上,將天色染成漆黑的墨。 燕庭、齊地、晉地… 整個北方一位又一位的大修士抬起頭來,或震撼、或驚恐地望著天際。 ‘這是…是…’ ‘誰成道了!還是哪位隕落了!’ 南方江淮之地,水德迴歸正軌,三江越過重重阻礙,當即聯通,匯聚成一道自西向東的浩浩長河,密佈的河網重新滋潤,在千萬民眾的震撼注視之中,顯現出萬畝良田。 春風拂面。 消失了近千年【淮水】,復現人間! ‘竟然是祂…原來是祂,早早落子了…藉助蕭初庭、藉助這一剎那的坎位顯現…’ 而所有的氣象之極匯聚在這一處洞天之中,通通落在了老人身上,東方合雲抬起雙眼,眸中景象變化,面上有了陰鬱。 ‘祂…把浩瀚海…暫時藏起來了。’ 這位靈脩面上的笑容漸漸扭曲: ‘不錯…是祂,浩瀚海深入坎水太遠了,府水所謂的借取已經是空談…可如果是牝水出手…牝水出手,越深入坎水,不見世人,她藏起來就越輕易了…’ ‘祂在借取坎水之變…為什麼呢…’ 身為龍屬的忠僕,東方合雲知道了太多尋常神通不得而知的秘辛,他眼中閃爍著深深的明晰。 ‘折損修為…折損氣象…得罪諸家…這不是祂會做的事情…除非……祂就是要以此為功績,祂最終目的不是為了歸還,而是為了更深的藏。’ ‘藏匿浩瀚使正位得道的藏,坎水主君隕落受藏的藏、浩瀚海與主位不和而不得不有的藏…’ 天空中的風雲急劇變化,過於強烈的因果抹除了此地所有大神通的監視,這位龍屬的忠僕如同撕破了表皮的偽裝,又像是被一個全然不同的人取代了,面上突然沒了那些陰鬱不安,而是冰冷的厲色: ‘玄女。’ 密密麻麻的裂痕浮現在他臉頰上,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他的軀體之中破出,而他的聲音帶著奇特的、超乎尋常的憤怒: ‘你在證道胎…你敢證道胎…’ ------------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我視我圖(下) ‘妙道化生真君…’ 無邊的黑暗吞噬了天地,只有那一道道上通天地,下接幽冥的玄光,腳底下的洞天停止了崩潰,暗淡的灰色淹沒了每一位神通的視野。 這一剎那,林立在海面上的一位位神通凝固身形,如同萬千塑像,姿態各異,連帶著雷霆與暴雨,通通停留在這位真君出手的一瞬。 天空之中的身影動了。 那龐大的、充斥天地的法軀晃動起來,搭在他肩膀上的、唇齒滲血的螭龍睜開雙眼,透出幽幽的血色,一股欲要衝破而出的威能在天地之中匯聚。 ‘玄女…’ 他的聲音在無形之處穿梭,帶著過盛而泆的道韻匯聚,衝破黑暗,不驚不怒,而是散發著平靜與冰冷。 ‘你將冒天下之大不韙。’ 這九個字如同肆虐的河水,又如同開膛破肚的利劍,在這黑暗中一一砸下來,砸得天地震動,四境沸騰,帶著無可置疑的威嚴。 東方合雲卻靜靜地站在黑暗中。 他面上的裂痕從額頭處一直蔓延進身軀裡,如同粉碎的瓷器,裂縫之中透出閃爍的合水之光,讓他一步步地踏空而起,望向那無窮的天際。 “玄女…” 他本就妖異的眼睛漸漸變大,瞳孔收束,化為漆黑的豎瞳,尖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憤怒突然凝固在了面上。 黑衣男子正立在他面前,老臉之中情緒複雜,似有喜色,又似有不安。 楊金新! 可他終究伸出手來,掐了二指向上,其餘三指虛攏的玄印,極為優雅地放在身前。 在這天翻地覆的一瞬,這位陰司楊判一身的神妙已勾連到極致,那雙眼睛化為深邃的墨色,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東方合雲。 龍君的使者面孔上的色彩暗淡下去,一雙眼睛的兇戾之意慢慢褪色,收束到極致、化為一道豎瞳的眼睛也在慢慢恢復正常。 楊金新聲音漸輕: “大人…此間之事與螭裔無幹。” “不勞插手。” 得知牝水圖謀的一瞬,這位始終看戲一般立著的、貪圖大陵川的判官竟然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舉動。 謫炁感應! 楊金新嘴角微微彎起。 牝水證道? 坎水止泆? 這一切變化固然超乎了陰司的預料,卻又何嘗不是值得驚喜的轉變,祂不在乎水德輪變——可如今的蕭初庭已經今非昔比! 他已經有成道的大可能! 坎水! 水之正位。 試探望月,何如試探落霞! 即便北方並非陰司地盤,謫炁涉及有限,自始至終也從未有過與牝水的交流,楊金新亦毫不猶豫地倒戈,站在了這位妙道化生真君、九天玄牝娘娘身後! 東方合雲身上的氣息卻在不斷翻滾,光芒重新閃爍,他恢復正常的瞳孔中寒意森森: “楊金新,你一人攔不住我。” “滴答!” 輕飄飄的雨滴之聲響徹天際,極其突兀地,整片洞天之中的雨水在暫停的一切之中重新流動,滴滴答答砸落在凝固的神通光彩中。 東方合雲身軀不動,腦袋卻猛然向後扭動,將漆黑的後腦移至身前,面孔向正後方望去,看見了那貫穿天地的青色。 ‘杜…青……’ 淥水真君! 這位金丹自南而來,一瞬已然立在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霎時間,天地中的大雨赫然暴烈起來,擊打在如金精一般的海面上,綻放出輕飄飄的青色,徹骨的冷笑在他眼眸之中醞釀。 青光翻湧之間,漆黑的天際同時多了一抹色彩。 一道白。 孛星已至。 這道白色如同一柄利劍,絢麗地劃過天際,將漆黑的色彩劃為兩半,兵災動亂之聲響徹天際,翻滾旋轉,讓這青光色彩更加明亮。 太越。 兩道光芒齊至,那一縷勾連天外的氣息被斬斷,無窮的合水之光未能降臨,連帶著東方合雲的身影一瞬模糊,差點如雲煙一般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可他模糊的面上冷笑越發濃鬱,望著視野之中變化不休的淥水,那白森森的尖牙開合: “好難得。” “你們不敢趕我走。” 不錯。 兩位真君、一位判官在此,東方合雲此身本該煙消雲散,迴歸東海,卻仍然留了一線玄機。 ‘是祂們師兄弟。’ 杜青身為淥水真君,被龍屬打壓的不出海內,可不代表這位淥水真君毫無手段,恰恰相反,杜青這位小師弟,正是重明六子之中手段最高之人! 祂是來助牝水,毀去真龍基業的麼? ‘水有五德,牝坎淥閤府,祂主淥水…雖然水之變位較為平穩,可祂心高氣驕,早已思變久。’ 身為『牝水』的玄女欲進一步,藏起浩瀚海,助『坎水』成道,只要蕭初庭成了,祂為保牝水功績,『浩瀚海』無論藏在哪,是一定要藏的。 留給杜青的還有什麼? 將永遠殘缺不全的『府水』與被他螭裔掌控了萬年的『合水』。 牝水成道胎固然傷祂螭裔氣象,這一點杜青贊同的不能再贊同了,站在這位淥水真君的角度,螭裔最好失敗。 卻不能以這種被『牝水』擊敗般的方式失敗! 祂豈能容許自己陷入更被動的境地? 而祂是來阻道助龍的麼? ‘不。’ 東方合雲的眼中冷笑漸濃。 ‘祂是來殺身的。’ 龍屬使者目光之中色彩炯炯。 ‘對祂杜青來說…最好的選擇是什麼?’ 兩敗俱傷。 『牝水』成得極為勉強,蕭初庭成道當即徹底隕落,龍屬氣象、牝水功績同時受損,才是祂的真正目的! 在坎水成道的一瞬,放出東方合雲,讓龍君介入此局,好讓『合水』與『牝水』兩敗俱傷,給祂杜青留下更多的喘息時間! 而北嘉——哪怕明知如此,為挽回局面,都不得不認了! 彷彿在應和他的猜想,天際極高之處,所有坎水已然凝聚成一點,白髮老人不再受到任何干擾,身前的金性仍然光明,不增不減,天地之間的所有色彩都向他匯聚,要牽引玄機。 這一切的變化讓東方合雲面色越發冰冷,他只靜靜地注視天際,望著那隱藏在黑暗的金德幻彩,面上的冰冷破碎,眼中竟然閃過一點笑意。 ‘看來不止於此。’ 這閃電般變化的佈局碰撞之中,所有的安排不僅僅凝聚了各位真君的目的,也同時指向了那深深的、高坐於天際的明媚色彩。 天霞。 ‘不止是正位成道,還有一位道胎…故青玄的道胎。’ ‘如此一來。’ 一切重新凝結。 閃爍的金性、灰色的牝水、洶湧的靈機… 不斷接近那金性的果位… 矗立於天際的真君… 一切的一切都凝結在此刻。 龍君使者的眼中憤怒與冰冷本沉重如湖,卻如同結了薄冰的湖面下砸下一枚石子,分崩離析,隨後消散如煙,只餘下平靜: ‘事情已經不是山上出動一神丹…甚至一金丹能解決的。’ 黑暗至此而止。 無窮的天上開始有了雲彩,廣闊的大地在視野之中浮現,玄音自天外而來: “玄女。” “你越界了。” 天空中的牝水沒有半點意外,一如祂出手時的寧靜,從最靜而無聲的位置到攪動天下風雲,藉著各方之力,叫天霞浩然,直至此刻,才聽見祂的玉音。 “大人。” “欲要沾染紅塵麼。” 祂的最後一個字落下,洶湧的牝水從天地之間浮起,將所有的霞光和大地吞沒,使此界重新陷入滾滾黑暗! “本尊不違師命。” 黑暗之中,亮起了如豆般的十二點霞光。 僅僅十二點。 可這十二點霞光從米粒般大小變得璀璨至極,從極遙遠的地方近前,化為十二道綵線,濃厚至極的黑暗與灰色通通被十二點霞光所分割。 於是滿天飛霞。 坎水也好、淥水也罷,謫炁也好、修越也罷,通通消失不見了,目之所及只剩下十二道通天徹地的光彩,稜角相接,如同身處水晶琉璃之中。 只留下天邊的盡頭有一點灰。 是牝水麼? 蕭初庭不知道。 他只感受到時間重新在自己身上恢復了流動,終於聽到了那響徹天際的玄音: “既不喜本尊插手,便叫舊世來判。” 他望見琉璃般的彩色震動,遙遠的天邊有什麼東西感應而來,一點一點地伸張手腳,金色和紫色一併而出,在他眼前凝聚。 此物長二尺,圓面四尺,通體紫金,兼有青銅之色,無數青金色的玄紋在鼓身上不斷起伏,金銀的長棍立在周邊,光明閃閃。 法寶! 玄雷法寶! 在此物現身的一瞬,天空中的金性停止了起伏,那銀色長棍憑空躍起,轟然砸在色彩起伏的鼓面上,青金之色當即浮現而出! 這色彩如同一面鏡子,照出漫漫血色,屍山血海從中起伏,或是大郡兼併,屠族滅門,或是孤身力戰、不甘隕落,或是漫漫魔雲,十不存一… 無數景象倒映在他目光之中,浩瀚低沉的鼓聲盪漾開來,連綿不斷,化為一股又一股的紫金雷霆,轟然而落,讓天空中的金性不斷震動,彩色削減,立顯暗淡! 可他的積蓄實在太深厚了。 天空中的每一分氣韻都在滋生他的氣象,古往今來之坎水者,他蕭初庭已為『位從險』之極! 哪怕雷霆一次又一次落下,將他那一點金性上的彩光削去一層又一層,仍然有雄厚的神妙湧起,牢牢吸引著天空中的坎水果位,不肯退散。 而下一瞬,那金色的長棍明亮了。 此物一躍而起,快且狠地砸在了鼓面正中,似乎躁動已久,帶著仇與恨,迅疾如九天之神雷,濃烈的金光砰然炸碎! 身邊的一切景象扭曲了。 那是一處高聳入雲的仙山,一對遙遙相望的玄峰,池水清澈,靈機飄動,潔白的雲氣在山林之間流淌,在這無比熟悉的景象前,蕭初庭聽到了很輕的聲音: “蕭初籌,你可恨我。” 這七個字彷彿比天上的金色雷霆還要響亮,照的老人面上晦暗不明,他聽見溫和的聲音: “沒什麼好恨的,迫不得已罷了…當年我丟下家族離去,想來你還要更恨我。” 蕭初庭知道這是哪裡,知道這是誰。 當年的銜憂峰。 兄長蕭初籌。 “轟隆!” 憤怒的雷霆之聲在耳邊響徹,彷彿要將他的身軀撕碎,他突然看見自己的臉被明亮的雷霆照亮,那張臉在當時就很蒼老了,和今天相比沒什麼變化。 他說: “太虛中的陰霾太過濃重,自那時起我又驚又恐。” “無數個叫人痛苦的夜晚,我尚要問問自己:蕭初庭,今日的你是你,還是某個紫府金丹、摩訶法相的手。” “轟隆!” 金色的雷霆有一瞬照亮了一切,老人看到那燃燒的神通中金光明暗,那一道他奮鬥了一生的、追求了一生的金性終於妥協,裂解開來,屬於『長雲暗』灰光被毫不體面地抽出。 諷刺的笑容開始在老人面上浮現,那一段段對話如同蜿蜒的溪水,款款而出,滿天的雪花飛舞,蕭初庭站在當年的自己身邊,看著兄長的身體萎靡下去,枯瘦成一堆骨頭。 這道沾滿了血與淚的、借來的神通曾經讓他帶著家族站穩腳跟,在兩大道統之中不斷騰挪,一點一點的創造出自己的餘地…可它的典據在今天走到了終點,追隨著那位隕落的兄長,閃爍的玄雷之下化為烏有。 尊位離他那麼近,卻在這個剎那徹底化為遙不可及的永遠,在迷濛的雷電之中隨著兄長的性命一起消失不見,成了他漫長且複雜回憶中的一點終結。 “兄長。” 他側過臉來,看著那個站在上空煙霧之中的自己,那兩雙蒼老的眼溢滿了一模一樣的悲哀與肅穆,緩緩閉起來了,唇齒微動,兩道時隔兩百年的聲音開始重合: “你我無路可走,你我無路可退。” “鐺——” 蕭家蕭初庭…這位奪取兄長神通為己用的梟雄、這位從南方小郡中走出的大真人、這位以寒門之身戲耍各大道統的天才、這位孤身走到金丹乃至於道胎面前的天驕在彩光之中模糊成一團黑霧——一團在雷霆之下飄飛如煙塵的黑霧。 牝水從遠方退走,雷霆的聲音在山脈中游走,在霞光中起伏,鋪天蓋地,將藏在漫漫飛雪之下的所有東西抽出,將一切不潔蕩平。 那些五百年的哭與笑,恨與淚,夢與幻,終究化為雲煙,終究隨著這一切流逝的不潔而去。 灰飛煙滅。 ------------ 感言及中獎編號 大家晚上好。 蕭初庭的故事告一段落了,相對還算順利,與大綱的走勢沒有什麼出入,伏筆在兩百章的時候就都鋪好,如今收個尾,讓他的紅塵故事暫時就此終結。 他是李家早期對神通的極端想象,也是頂級的人傑,實力也好,名氣也罷,配得上在道胎面前走一遭,即便身隕,亦非他人能比。 而牝水雖然重傷,可她謀道胎不止如此,還有許多伏筆沒有揭開,卻都不是這麼早的事,我寫作是沿著大綱踩細綱的,如今回頭看一下,【徵淮渡濟】已經兩百多張了,到了該結卷的時候,餘下的內容還有一小塊,等到這一小塊寫完再結卷又不夠痛快,吸取廣蟬的教訓,不如現今就給蕭初庭一個結卷,這一小塊併到後面去。 不過這樣又要改卷名,這是老傳統了,我倒寧願改,也不願意分卷分的不明晰——【徵淮平襄】或者【徵淮入險】都不錯,可以考慮,而我的理想安排是整本書可以分成5~6個大卷,【徵淮渡濟】也是個不錯的大卷名。 思考再三,這裡結卷打算用五天時間整理,剛好9號開會,去會議上整理大綱,李家的故事儘量用兩卷寫完,不會超過三卷,整本書應該就剩最後兩三捲了,最後一卷的名字早早已經定了,下一卷的卷名卻遲遲定不下來,提前想卷名真是個為難人的事… 謝謝各位的支援,11月份中獎的月票編號如下: 作者親簽書(20名): 2640、4375、9182、9462、9632、14352、15829、16232、16284、19547、 21245、21539、29579、30284、31939、34526、34635、38042、41735、42770 紙雕燈(200名): 120、252、355、544、841、844、945、1073、1124、1336、1514、1572、1726、 2062、2552、2592、2955、3104、3155、3384、3607、3980、4102、4228、4567、 4752、4809、4920、5675、6257、6312、6586、6625、7906、8729、8810、9071、 9143、9463、10015、10402、10765、10896、10957、11057、11110、11451、11546、 11927、11962、12162、12659、12994、13141、13218、13513、13731、13818、13845、 14056、14235、14699、14963、15314、15415、15648、15824、15888、15964、16383、 16408、16443、16475、16530、16546、16736、16863、16867、17614、17779、18048、 18240、18329、18407、18601、18628、18880、19036、19264、19594、19604、19631、 19669、19803、19862、19879、20161、20488、20995、21400、21721、22044、22360、 22419、22557、22854、23385、23785、24698、24747、24807、25313、25440、25796、 25798、25803、26263、26321、27309、27864、28101、28880、29178、29503、29691、 30033、30151、30327、30526、30864、30880、31044、31125、31180、31314、31530、 31633、32259、32295、32471、32586、32706、32769、32882、32948、33219、33494、 34077、34135、34176、34620、34633、34843、34990、35723、35970、35972、36051、 36071、36327、37051、37177、37273、37363、38009、38113、38192、38296、38561、 38749、38800、38892、39101、39198、39657、39957、40018、41430、41761、41836、 41847、41894、42036、42221、42726、43021、43052、43056、43114、43260、43515、 43792、44033、44076、44428、44820、44957、45302、45677、45866 投票最多的前20: 姜青風、B_ernice、生而為囚33、飄渺丶琉璃、寫書仙人、竹風挽弦、寒松雪、 千里素霜、大芝士、小熊不是喵、手寄七絃桐、春江花夜月、沉醉不知歸路l、 顏玉書、行是知之誠、懐玉、花葬心塵、書友20180728094043175、鯉思智、平凡陸人 請大家核對一下自己的月票編號,中獎的請加活動群1051654558,找管理私聊驗證填地址。 如果一直沒有透過入群申請,可能是被遮蔽了,那就請聯絡管理QQ3060267088(風靈)驗證。 11月14日下午8:00前未曾聯絡,我們視同放棄資格。 ※此為主站起點的抽獎活動,其他渠道並無參與 ------------

大陵川開啟了有一陣,天地之中開始嘩啦啦下起雨來,只是河面太過洶湧,如同精鐵所鑄,不能驚起半點波紋。

“轟隆!”

庾息從持廣手裡逃得了一命,亡命向東,好一陣才停下來,發覺那水域雷鳴陣陣,強烈的紫光讓他隔得這樣遙遠還能看得如此清晰!

‘什麼寶物…還是雷修…海內有這樣厲害的雷修?這恐怕也得有大真人修為了罷!’

他滿心疑惑,卻也摻著一二分幸運,無論如何,持廣眼下是沒有精力來追殺他了,這才放慢了腳步,卻發覺自己越飛越高,已經靠近河面。

天邊的雲氣翻滾,玄黃交織,似乎是極美麗的氣象,讓在水中不斷穿梭的庾息有了一點疑慮。

‘『邃炁』…神通隕落…’

天下的『邃炁』無非那麼幾家,還能是誰?

‘拓跋氏…’

庾息心中突然不安起來。

‘竟然是拓跋氏…難道是拓跋賜?’

庾息也是北方修士,對這些人的實力都極有了解,拓跋賜雖然是個三神通的紫府中期,可身為拓跋家嫡系,底牌種種,哪怕是大真人要將他逼入死局都要不少的功夫,更何況這洞天之中河水阻隔!

‘何故要得罪拓跋家!’

他一邊急速往河底沉去,一邊心中幽然,當今天下能殺拓跋家,非殺拓跋賜不可的人…無非就那幾位,如他們這般的紫府,天下都有數,實在好猜得很。

‘莫不是東方合雲進來了…’

庾息心中難以置信,可無論如何只有這個答案符合,讓他眼中立刻陰鬱下來。

‘天下的洞天有數,尤其是海內,開啟也好,墜落也罷,往往要講究一個法統,豈有讓東方合雲進入的道理!’

這是極不尋常的事情,大陵川是根正苗紅的古洞天,在北方諸道統眼皮子底下,又不是深入東海…當年在近海開啟的【蜃鏡天】龍屬都不敢染指,更何況大陵川!

再者,東方合雲是龍君權能演化,是來代行真君意志的,這可是海內!

‘龍屬的手什麼時候能伸得這麼長了?’

‘他不該有資格、有可能進入此地,而他的意義也超過了一般的龍子,幾乎代表著龍君對此地的支配權,開什麼玩笑!’

這頗為怪異的情況讓他眉宇陰沉,隱約覺得有些不寒而慄,在水面下停留了一陣,終於明白自己的怪異感是從哪來的。

‘水面越來越高了!’

‘高得極不尋常!’

如果說剛剛進入此地時,眼前的大河還是平穩卻快速,此刻卻傳來極為奇特的高低之差,東方的水面明顯要比之前高!

而他剛剛前來的方向,持廣等人所在西方,雷霆熄滅之後,水位也在以一種極為恐怖的速度追上來,能感受到明顯至極的水波…

‘絕非尋常…’

庾息修道這麼多年,對危機的預判還是有的,哪怕此地神通縱橫,什麼掐算之術也好,感應之術也罷,大多已經失效,可心中的不安是實打實的,可如今洞天還穩固,已經沒有外出的道路,他只能一路向下潛遊,不知過了多久,竟然很快又見到了一片宮闕。

強烈的青光正在前方綻放,讓他謹慎駐足,反而聽見水浪中的笑聲:

“兩位道友,何苦再折騰?!還是趕快把那【三正春輿】交出來罷。”

卻見了遠方的水光,綻放出千萬釋光,卻幽幽地站著一人,烏身通天,抱持玄缶,強烈的威能鎮壓在河水之中,幾乎四處凝固。

而立在其中的是青衣真人,面色難看,庾息倒認得他,是南邊的青忽真人,姓司馬。

司馬元禮手裡一邊抱著葫蘆,另一邊持著一枚玄石,這石頭說來也怪,不過巴掌大小,卻刻畫滿了崇山峻嶺,其上有長水流轉,蜿蜒曲折,首尾相連,綿延不斷!

其中照耀出灰濛濛的光,將這青衣男子全須全尾的庇護了,連帶著他身後的女子一同籠罩,從而從容地立在這重重疊疊的釋光之中。

庾息與他不熟,自覺這人不算什麼,可他身後那真人卻一下吸引了他注意,此人一身角木光彩滾滾,面容嬌俏,倒還是個老熟人!

‘羊泫採!’

這老人在遠方觀察,那和尚卻出手凌厲,種種烏光傾瀉而下,通通砸在這光色之中,卻也不過驚起一點波濤,讓這和尚的目光越發驚奇,帶了點點貪婪之意。

“到底是【嶺窮玄水石】厲害!”

庾息目光驟然微變。

‘【嶺窮玄水石】!’

當年宋帝派司馬元禮前去鹹湖支援李周巍,獻了【淮江圖】,特地取了一物從中作補,便是這【嶺窮玄水石】,江南的修士不知其名氣,反而北方的修士極為清晰!

‘此物本是【天琅臺】的寶物,名氣極大,當年的庸王郭武伺憑藉此物打下了好大威名,原來傳在楊家手裡了…’

司馬元禮與羊泫採兩個一神通,能在蕭地薩面前支撐這麼久,正是全靠了這道靈寶!

如此一來,庾息心中一瞬思慮開了。

‘這青忽自稱與李氏幾代交好,又是親家,在大宋之中也頗受重用,若是能借此時機,以救命之恩換取人情,必有大用!’

‘正好,姓羊的也在此地。!’

多了個羊泫採在此,沒有叫庾息生起半點加害之心,相反,他出手相助的心思更濃了。

‘此人心軟,沒有雷霆手段可言,當年的事情說白了也不過一句挑撥,我家既然在新朝立了大功,不必再害她,免得被修武手段發覺,冤家宜解不宜結,正趁著此次機會化解了去。’

他故意壓著神通,隱藏身影,準備等個關鍵時機。

可他是愜意自如,算盤打的極響了,身處於釋光之下的司馬元禮卻已經是脊背發寒,沉吟許久,心中極為不安:

‘越發久了…’

司馬元禮自與李絳遷分別後,一路向前,怎麼也想不清東方合雲為什麼會出現在此地,又覺得李絳遷不會無故欺瞞他,越發謹慎。

他興許在洞天一處真是差一點福緣,當年在宛陵天被遲步梓搶了個乾乾淨淨,如今到了這洞天,沒有遲步梓了,他卻屢屢撲了個空,一步慢步步慢,實在沒蒐羅到什麼好東西。

難得撞見了羊泫採,不曾想這姓羊的真有幾分本事,在另一處地界撞了憐愍,拿了人家的了【三正春輿】,一路流竄至此!

司馬元禮貪圖人家的正木寶物,羊泫採又自知已經被釋修所察,一人護不住,兩人都是勢單力薄,當即結伴而行,棋差一招,被蕭地薩困在此地也就罷了,他卻從羊泫採口中得了又一個極震動的訊息。

“底下就是【問參牢】?”

他一邊全力催動靈寶,一邊仍有些不可置信地問了問,身後的羊泫採正在咬牙用神通治癒小臂上的傷勢,道:

“是!”

眼見司馬元禮還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她只好道:

“我是深入底下去過的,下面有一處地淵,立了石碑,就是叫【問參牢】!”

司馬元禮的心沉入谷底。

他可是見過那兩個和尚鬥法的,毫無疑問,他們的目的地都是這【問參牢】!

‘要麼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要麼他們現在就在地淵裡,只要拖得久了,很快諸位釋修都會前來,甚至還有天琅騭!’

司馬元禮兩人藉助靈寶,在蕭地薩手下都只能是苦苦支撐,更何況身為大欲摩訶量力的天琅騭?

‘可眼前的蕭地薩根本難以解決…’

每待一刻,逃出生天的希望就越小,這青衣真人目光中漸漸有了猶豫,轉向羊泫採,似乎欲言又止。

既是神通了,羊泫採豈能不知他在想什麼,心中大駭,叫道:

“道友切勿衝動,他要的又豈是【三正春輿】,惦念著【嶺窮玄水石】才是真!”

司馬元禮卻搖頭,咬牙道:

“我豈會如此愚蠢!我的意思是…如今已經山窮水盡,不能再捨不得了!”

他眼中哪怕有萬分不捨,此刻也只能果斷道:

“【三正春輿】…給他了!”

羊泫採咬牙道:

“我倒想給,可這廂給出去了,難道就能了結?”

司馬元禮沉沉搖頭,道:

“給我一試。”

羊泫採抬起手來搭在袖間,一瞬沉默了。

若是給了他司馬元禮,此人有什麼寶物先走一步,將她丟在此地,豈不是財命兩空!

“噗”

外頭那大如山嶽的玄缶轟然落下,哪怕經過了靈寶的層層削弱,司馬元禮依舊吐出口血來,他微微一怔,第一反應是竟然是苦澀的笑。

當年北岸交戰,他司馬元禮做得比羊泫採還要多疑,叫李周巍錯過戰機,放跑了駘悉,此刻竟然生不起怒意了,只道:

“我倘若拿了兩樣寶物就走,蕭地薩必然來追我,叫道友走脫,我卻沒那樣的好心!”

羊泫採雖然不甚相信他,可也明白時間緊急,終究從袖口出取出一道小巧玲瓏的車駕來,色彩青盈盈,單轅青白,中央跪坐著一尊小小的御者俑,極為精細。

司馬元禮徑直取過,端詳了一刻,鬆了一口氣,兩指一併,點了眉心,施法掐訣,很是心疼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符籙來,輕輕貼上去,這才握住那車輿,低聲道:

“疾!”

這車輿雖然沒有顯化原型,卻彷彿一瞬間活了過來,化為一道流光疾馳而去,司馬元禮則雙手結印,按上那玄石,敕道:

“走!”

霎時間坎水大動,這一道靈寶呼應了這天地中濃鬱至極的坎水之氣,將兩人化為一道絢麗的坎水玄光,往截然不同的地方疾馳而去。

可眼前的釋修只笑起來,道:

“可笑!可笑!”

他完全不在乎那遠去的【三正春輿】,身形飛速膨脹,迅速化為橫跨天地的漆黑之光,赫然已用了全力,兩手如峰,將那坎光夾在手中,排山倒海,赫然相合!

司馬元禮眼中精光爆閃,一手勾連神通,一手已經抬至兩唇之前,已經夾了一道黃澄澄的玄符,靈光明媚,攝人心魄。

‘黃道玄符!’

元修真人司伯休祭煉終身,傳下來的無上之寶!

司馬元禮經歷種種險境,始終不曾動用,如今終於取出這壓箱底的寶物,呼應符籙,喝道:

“有求黃道,在牝走脫!”

坎光赫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青光閃閃的【三正春輿】,而司馬元禮已經代替了【三正春輿】所在的位置,極速走脫!

‘厲害!’

這一手不止蕭地薩失措,連即將出手的庾息也愣了,羊泫採劫後餘生,全力以神妙輔助維持靈寶,司馬元禮面上卻沒有半點笑意,而是極為蒼白,眼中滿是恨意:

‘可惜了…可惜了這樣好的施法之物…就這樣被他奪去…’

玄符上傳來的反饋很快讓他面上的表情驟變了,遠方的蕭地薩臉上的詫異僅僅是一瞬,大笑起來:

“師兄!”

彷彿是應聲而起,一道紅金甸甸的色彩充斥於海間,龐大的金身猛然浮現,如同又一座玄山,將兩人狠狠鎮壓而下。

大欲道六世護法摩訶【仁勢珈】!

又是一位六世摩訶!

司馬元禮眼中終於浮現出絕望,手中的靈寶越握越緊,在劇烈的震動下再次吐出口血,蕭地薩滿是優越之感的聲線響徹:

“你二個人真是走運,生生撞進我們師兄弟手裡來,此刻卻還想著走脫?”

這聲音威震天地,蕭地薩在北,仁勢珈在南,相對而坐,如同兩座近可對望的玄山,將兩人困死在這懷抱之內。

霎時一片寂靜。

仁勢珈的目光彷彿無意般掃過海水的某個角落,冷笑道:

“誰也救不得你們了!我兄弟聯手,神妙無窮,那白麒麟來了也得吐口血再走,更何況你們兩個一神通!”

師兄的話聲音不小,讓和李周巍交過手的蕭地薩面上的笑容僵硬了,有些乾澀的笑了笑,不好應他。

蕭地薩的這個師兄極其擅長鬥法,對那個三神通的魏王很有不服,多以為是北方相互幹擾,才叫這白麒麟得勢…

‘這倒也確實,當時我與江頭首若是能合力,必然不至於有那樣的慘敗…不過…此地沒有釋土,即便是我師兄弟聯手,頂了天也就能壓著他罷…可不好叫他吐什麼血…’

可很快僵硬的不只是他的笑容,還有他的面容。

仁勢珈同樣有所感應,俯視的龐大腦袋一下抬起,從他的視角往北望,不知何時,師弟的金身後已經多了一束光。

這束光好生奇特,似乎是河中照過來的,混圓明亮的光源如同一枚大日金盤,其中站著一道墨衣身影,似乎在天邊,又似乎在近前。

這光刺得他堂堂六世摩訶雙眼生疼,又有重重河水阻隔,竟然分辨不出來人的氣息,只看到師弟蕭地薩有些驚詫的表情,金唇開合:

‘白麒麟!’

“白麒麟?”

仁勢珈見獵心喜:

“定叫他折戟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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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觀元(十萬訂加更)

‘有人?’

那兩尊龐大的金身凝滯在天際,如同一顆寶珠般困在兩人之間的渺小身影卻絕處逢生,欣喜若狂,司馬元禮從未這樣驚喜過同道的出現,此處靈識不便,他立刻催動神通,聲音震動而出:

“還請道友搭救!”

這話語被道道釋光消耗殆盡,無力地迴盪在重重的激流之間,仁勢珈的身影赫然放出萬丈光芒,一道道赤色的紋路在他的法身之上浮現,迅速匯聚成豺狼虎豹之形!

頃刻之間,一道投射出的種種光彩已經飛躍而起,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穿過了重重河水,往那人面上撲去!

仁勢珈被譽為大欲道的護法摩訶,身份地位與治土摩訶蕭地薩平齊,當年雀鯉魚未出關,兩人地位僅在天琅騭之下,自然各有本事。

仁勢珈本身道慧就高,這一身金紋融入了種種仙道之物,很是誠心,當年還是憐愍時就在大羊山中請教各方高修,堇蓮也好、悲顧也罷,這些對仙道頗有造詣的修士,當年都是一起論道過的。

如今祭煉多年,威能極其恐怖,又有師弟在旁——他自然敢蔑視那風頭正盛的白麒麟!

而他尤嫌不夠,另一隻金手已經悍然拍下,直往司馬元禮二人身上砸去!

這護法摩訶的釋光一時間沖天而起,終於遮住了那昭昭而來的明亮光彩,竟然在一地之間展開了光芒閃閃的釋土,蓮華綻放,寺剎林立,色彩種種,將那道身影籠罩其中。

便見無數金光大殿,香火連綿,燭油鋪陳如瀑,在一道道漆黑的玄山上蔓延,正中竟然立著豺身狼首的龐大身影,獠牙畢露,面容慈祥,端坐上首,俯視著那墨衣身影。

一時彷彿有萬千嗔聲,金身怒目,重重疊疊:

“孽畜!跪…”

這聲音還未在空中炸響,那墨衣青年卻已經不見了,豺身狼首的龐大身影唇齒還未開合,金紋密佈的左拳已經浮現在下頜之前!

“轟隆!”

濃鬱到極致的天光彷彿洪水一般傾瀉而出,這幻象般巨大的身影彷彿被大於自己幾十倍的龐然巨獸撞擊,剩下半個字還含在嘴裡,腦袋一瞬高高抬起,粉碎般的痕跡遍佈整個豺狼腦袋,拔地升空!

與之同時碎裂的還有整片橫跨在天際的虛幻釋土!

與此同時,仁勢珈毫無徵兆的吐出一口金血來,那雙瞳孔甚至浮現出細密的裂痕,他驚駭地抬起腦袋,面色驟變!

那橫跨在河水中的釋土不見了。

什麼佛剎、什麼輝光,什麼滿天蓮華、豺身古釋,統統淹沒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這黑暗遠遠廣於他的釋土,從那人的腳下蔓延到兩座巨大的金身之上。

這一瞬間,他彷彿不在這什麼洞天之中、河水包圍之下,而是孤寂地立在這大漠之上,無窮黑暗之中,那平靜的目光直勾勾刺過來。

這位魏王沒有開口,似乎是不在意,又像是蔑視,已經乘著神通而來,立在他身前,身後的神通氣焰彷彿要衝到天上去,仁勢珈巨大的法身瞳孔之中盡是金黃,倒影出那金紋密佈的又一拳。

“轟隆!”

仁勢珈的法身祭煉了七百年,平日裡吹的大話,自豪地稱為無物可傷,可也著實厲害,一切卻與他的預想截然不同,沉重如山的腦袋這一刻像是脆弱的琉璃,砸到了極尖銳之物上,所有裂痕一瞬間迸發而出,一重重、一片片,仁勢珈眼前彷彿盪漾開了無數彩色,將他的所有視野遮蔽。

白麒麟的這一拳打在他的眉心,讓他再次吐出一口灼熱的金血,耳邊響起師弟惶恐得過了分的聲音:

“你…你…”

同樣呆滯的,還有立在空中的司馬元禮。

‘魏王!’

他心中如雷霆震動,難以置信眼前的一切,腦海中一時空白,竟然只留下三個字。

‘大真人…’

‘大真人!’

司馬元禮與李周巍年歲相差極大,可突破紫府的時間是相近的,幾十年來,他勤勤懇懇,不過依舊是個紫府初期,轉瞬之間,李周巍已經是大真人了!

‘那是大真人!神通之上的神通…多少紫府畢生之願!’

參紫從來都是天塹,自家的元修真人亦是天驕,也在這道坎前不知困頓了多少年,司馬元禮固然知道李周巍一定能邁過…

‘卻也沒有二三年彈指即成的道理!’

‘哪怕…他是李周巍…是白麒麟…’

他心中的震撼衝入腦海,甚至一時蓋過了絕境逢生的喜悅,有些恍惚地立著。

另一端的蕭地薩的心已經沉入谷底,被無邊的恐慌與絕望充斥,他手中凝聚到極致的釋光被【南帝玄擭】突兀浮現的離火打斷:

‘大真人…四神通…’

‘四神通的白麒麟!’

明陽大盛則強的道理,北方的修士一個個心裡都清晰,蕭地薩當然知道眼前之人成就大真人是什麼樣的概念…

‘偏偏在這裡!偏偏在洞天之中!’

仁勢珈與蕭地薩已經同時失去了對釋土的感應,不但得不到任何加持,更重要的是…

‘若在此地隕落,必將死無葬身之地,再無迴轉之機!’

可時間不會為任何人而靜止,蕭地薩亡魂大冒之間,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一瞬間,他看見那青年回頭了,金色的目光像一柄利劍。

‘苦也!’

李周巍驟然轉身,空無一物的手中大昇立刻浮現而出,彎刃般的長枝跳動,長戟驟然洞穿長空,蕭地薩將手中烏缶高高祭起,一身釋光運轉到極致,口中聲音顫動:

“魏…魏王!”

明亮如星的長戟已然貫穿而來,與烏缶轟然相撞,強烈的神通威能讓蕭地薩金身一沉,失去了釋土加持,他竟然一時被鎮壓而下。

而那墨衣青年——僅僅用一手持戟而已。

蕭地薩修行至今,身經百戰,能長久存活的釋修,必然對局勢有極好的判斷,在這短短的交鋒之中,他已經看清:

‘擋不住他!’

‘在洞天之外還好說,聯手之下,必有變化,可洞天之內,我們倆也不過是強幾分的紫府中期,他當年沒突破之時,就有那等威勢,我都未必能壓住他,更何況如今…’

一念至此,他依舊覺得一股寒意直衝腦海:

‘問題是…他現在…到底有多強!’

‘莫說燭魁、岐野之流,恐怕長霄、持廣都未必能壓制他了!’

蕭地薩心中的絕望滿溢了一瞬,突然覺得手上一鬆,明亮的釋土又頑強地在這片昏暗無邊的天地中綻放開來,豺身狼首的龐大身影重新亮出,傳來滿是驚怒的聲音:

“師弟,我來助你!”

這豺身狼首的幻身終究是一位六世摩訶足足祭練數百年的大道,此刻受了一記重擊,還能顯化而出也就罷了,甚至試圖在『赤斷鏃』立足!

蕭地薩彷彿一瞬間看到了逃生的希望,眼中綻放出喜悅來:

‘是了…多撐一會,多撐一會兒…’

可那墨衣青年臉上的表情出奇有了一份厭惡,那雙金色眸子極為霸道,睥睨而視,終於聽見了他冰冷的聲音。

“本王面前,還敢玩這種把戲。”

那一剎那,天光閃閃的長戟終於消失了,一點明亮的赤色閃動在天邊,如同帝王淚、蒼生血,拉開亂世之序幕,將漆黑的天際剪成兩半。

‘是那血光…是那血光…”’

蕭地薩全都記起來了。

公孫碑殞於此術之下!

滿天血色的情景一般無二,可如今的李周巍甚至更強了。

當年笑盈盈、冷眼旁觀的蕭地薩,如今終於體會到了此術之下的絕望,他卻沒有趁著神通解開的一瞬立刻逃遁,而是全力出手,用盡所有的神通傳遞聲線:

“不可力敵!”

豺身狼首的龐大身影一瞬間凝固在原地。

仁勢珈的身形同樣如同化石般停滯了,明亮的血淚反倒從他的兩眼之中流淌而出。

太快了。

明陽的壓制與李周巍超乎常理的神通道行,術法也好,神通也罷,施展起來,幾乎沒有蓄勢的時機,讓這兩個脫離了釋土的六世摩訶自始至終沒能來不及放出什麼有效的抵抗,

“轟隆!”

狂暴的波動試圖升騰而起,向四面八方傳去,蕭地薩絕望出手的烏缶被一隻手擋下,司馬元禮甚至有些立足不穩,在身與心的震撼之中,他突兀地望見那白麒麟做了個奇特的舉動。

他先是往前邁了一步,然後身體向後傾,憑虛而坐。

“咚!”

一聲極遠極遠的、低沉雄渾的晨鐘之聲自遠而近,強烈的波動被凝聚在海水中的每一寸,所有震動凝結在這一瞬。

『帝觀元』。

彷彿有一隻大手抹過,將所有氣息與波動通通強行抹平,山呼萬歲之聲不知從何而來,響徹耳邊,無形的金光流淌,威嚴猙獰的巨大玄座一寸寸浮現而出,使這位魏王從容而坐。

宮燈閃爍,東方漸白,司馬元禮明明站在原地,卻好像有千門萬戶應聲而敞,金黑二色的殿門逐一而動,金甲金衣的天將依次陳列,帝君自上而下俯視,監察宇內!

“魏王!”

仁勢珈已經倒在大殿之前。

他仰面朝上,面上的裂痕時隱時現,『謁天門』將他死死的鎮壓在地,動彈不得,明亮的火焰伴隨著刺骨的天光,在摩訶身上來回穿梭。

“魏王!”

這護法摩訶似乎已經是身被重創,動彈不得,他卻勉強把頭抬起來,呼道:

“魏王!我師兄弟為得寶物,毫無冒犯之心…魏王!”

他又驚又懼的聲音迴盪在大殿內,司馬元禮站在側旁,目光呆滯,蕭地薩距離更遠些,遙遙望著那大殿,心中無限惶恐,腦海中彷彿有萬千念頭在穿梭。

‘『帝觀元』…就是『帝觀元』…’

‘走…該怎麼走…’

他眼中恐懼與癲狂交織,堂堂治土摩訶,竟然有不知所措的味道,手中的玄缶明暗交替,似乎要犧牲這祭煉多年的成名釋器,用以救命!

在這凝重到極致的威壓之中,上方的君王抬起頭來,金色的目光彷彿穿越了這重重寰宇,凝聚在蕭地薩身上,這白麒麟抬起手來,一隻手放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萬籟俱靜。

蕭地薩明白他的意思。

‘我出手固然能走脫,可他一定會殺仁勢珈。’

‘他一定會殺…在此殿之中,他言出必行。’

仁勢珈的求饒之聲響徹大殿,蕭地薩詭異地保持了寧靜,他手中的釋器仍然光亮不定,卻沒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司馬元禮!”

玄音突兀,身處此殿中,身心都彷彿承受著無端的恐怖壓力,司馬元禮立刻邁步,低聲道:

“屬下在!”

上方的魏王靜靜地道:

“走。”

這一個字金口玉言,讓兩人身後的門扉重重開啟,如同一道無窮的隧道,通向那幽深漆黑的水域,司馬元禮只覺得那恐怖的一切迅速離自己遠去。

“離遠一些,越快越好。”

那聲音漸漸變淡,最後一個字響起,他已經沉入重重水中。

“接下來的事,非你等能插手。”

聲音環繞耳側,司馬元禮站定身形,恍若隔世的打量著身側的一切,離開那大殿,恐怖的威壓已經離去,可他心中卻猛地不安起來。

‘河水…變了…’

在李周巍神通之中,他沒有任何察覺,此刻脫身而出,卻發現大陵川震動不已,彷彿整個天地正在眼前盤旋!

“是河水…”

每一寸河水都失去了奔流的方向,瘋狂向上湧去,夾雜著碎石和琉璃,從他眼前劃過,他心中湧起一種恐慌,不顧一切地架起神通來,聽著耳邊羊泫採驚恐聲音。

“底下!青忽道友!”

司馬元禮低下頭去,發覺那漆黑的河水之中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伴隨著水流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襲來,無邊無際,大得令人恐懼!

“天殺的!這大陵川是人呆的地方麼!”

司馬元禮渾身寒毛卓豎,似乎一瞬間理解了為什麼常昀那一貫好處盡收的人物竟然不肯前來,毫不猶豫地往遠方奔去,沒入深深的、不知潛藏什麼危險的黑暗之水中。

……

陰雨密佈。

天空之中的雨水越發大了,原本如同精鐵般的河水,此刻也被一枚枚墜下的雨珠砸的坑坑窪窪,波濤四起,隱隱有精銳的鳴叫聲在天空中迴響,攝人心魄。

水面先是一寸一寸的往上漲,旋即是一尺一尺,洶湧澎湃,倒映在黑衣男子的眸子之中,讓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

‘【問參牢】,要升起來了。’

他負手而立,如同鬼魅,那雙眼睛始終幽幽地盯著水面,身後的陰影不斷浮動,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得那雲中遊走出一人。

此人儀容整潔,容貌不俗,邁步而來,滿面笑意,黑衣男子見了他,行了一禮,靜靜地道:

“合雲前輩!”

東方合雲笑著看了看他,道:

“楊功曹,難得難得,你我還能在此地見面。”

這黑衣男子赫然是當年在江南與蕭初庭見面的楊功曹!

這功曹對他不冷不熱,只淡淡地道:

“的確難得,少有北方洞天,山上不派人來的,他們既然不來人,也無人管束諸位道友,自然是在洞天之中橫行。”

東方合雲,道:

“對待『坎水』的態度,山上與海里是一樣的,既然『坎水』的這一位來了,當然就不必他們出手,哪裡還用派人來?只是…我兩方一個意思,也只能委屈幽冥了。”

“不委屈。”

楊功曹冷笑:

“我幽冥對『坎水』不感興趣。”

他專注的目光始終盯著那洶湧的河面,似乎在等待什麼,口中淡淡地道:

“我們要【大陵川】與蕭初庭的真靈,只要道友把這兩樣好處給足了,不幹擾我們的事情,隨你們怎麼折騰。”

“這就算是分完了!”

東方合雲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同低下頭來,注視那不斷翻湧的水,如墨一般的東西正在慢慢上浮,一點點接近水面。

“轟隆!”

明亮的雷霆響徹天際,漆黑的綿延無邊的黑色平臺終於破水而出!

這平臺如同玄鐵打造,漆黑如墨,佔據了大半個河面,卻又順著河水一直綿延,彷彿無邊無際,從兩人的位置往下看,綿延之間,終於有了一點弧度。

隨著平臺升起,側面漆黑的、長短不一鐵柱終於一點點顯露身形,不知是何種材質打造,散發著幽幽的玄光,沒有半點神通氣息,卻有一種讓人眼前刺痛的危險感,一道道神通疾馳而過,不知過了多久,這漆黑的底部也終於浮現。

無窮的水瀑從這漆黑的柱間傾瀉而下,這從水底升起來的,赫然是一道環形的漆黑監牢!

整個大陵川本就是環狀,奔湧著無窮旋轉的河流,而所謂的【問參牢】,正是貼著這大陵川內壁而升起的、環狀龐大監牢…

東方合雲的目光並不意外,他早早地移開了目光,詭異地凝視著遠方。

那一處天際雲霧起伏,雨水如瀑,身著蓑笠的老人肩扛釣竿,正邁步而下,一身坎水神通驚天動地,彷彿要將雲霧衝破。

‘蕭初庭!’

這位真人已經與來時不同,不知在洞天中得了什麼好處,氣勢更加驚人,另一邊的腰上還掛了一枚小鼎,青銅之色明亮,攝人心魄!

這一瞬間,整個天地彷彿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氣息,向他傾斜而去,種種色彩蜂擁而至,彷彿席捲著無限威能。

身為五道古坎水神通圓滿的大真人蕭初庭,在這一處【大陵天】中顯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持,真真正正達到了此身神通威能的巔峰!

就是這樣一位大真人,傲立於天際,竟然還有人敢靜靜地擋在他面前!

此人一身黑衣,面孔白淨,遙遙望來,見到了蕭初庭,眉宇之中閃過一絲惋惜之色,雙手合十,道:

“蕭道友。”

蕭初庭亦不急著出手,僅僅是靜靜地注視著他,這和尚輕聲道:

“【問參牢】中,有我不得不取之物,恐怕要叨嘮道友,容許我稍後進入其中取用。”

老人蒼蒼一笑:

“願聞其詳。”

空樞只是一頓,重新宣了一遍釋號,輕聲道:

“當年我道中先輩,解羽地【觀河】大士欲求正果,束手而降,甘願被大人捉回去,留在大陵川中,在牢中參悟觀寶,後來他不知何故身隕,【法池金地】從此丟失。”

“我道大人算過,【觀河】大士應當有舍利子留在牢中。”

蕭初庭靜靜地道:

“仙釋各有所求,道友問錯人了。”

他聲音落下的那一瞬,空樞目之所及的遠方已經有數道金身憑空亮出,橫跨天際,似乎有合圍之勢,要先將空樞困住!

而相對而立的蕭初庭,面上也有了遠方照射而來的閃動火光與洶湧無端的牝水,聽著空中傳來震動寰宇的笑聲:

“蕭初庭,好久不見!”

這聲音雖然在笑,去隱約有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熊熊的真火穿梭天際,將綿綿不盡的陰雲通通焚燒殆盡,獨自佔了一片天地!

正是天炔!

他貴為大真人,修行的是真火道統,被這一片天地壓制,卻仍然有灼灼不息的態勢,顯然神通道行已經極為高明,身後站著數位金一真人,神態各異,卻大多有複雜。

‘蕭初庭…’

金一失手、看走眼的人不多,蕭初庭算一個,天炔也好、天霍也罷,乃至於已經故去多時的天元,除了閉關修行的秋水唸了幾分蕭氏的舊情,其餘幾人,都針對他謀劃過。

他卻一路走到了今天。

面對這一群金一真人,蕭初庭卻慢慢浮現出笑容,他神色幽幽,道:

“金一與各家都不同,蕭某是知道的,蕭某能有今日,要謝大人留情。”

這句話讓天霍的目光微微閃爍。

天炔面不改色,側過身,道:

“此間大戰,你們散了去…”

一旁看上去瀟灑浪蕩的真人目光中閃過一絲遺憾,為不能見到這百年難得一遇的證道之景而心生黯淡,卻並無異議,笑道:

“晚輩這廂去找素韞罷,此間兇險得很,不叫她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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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訂感言。

大家晚上好!

感謝大家長久以來的支援,今天《玄鑑仙族》已達十萬訂!

本來想著等蕭初庭求完金一起寫感想的,又覺得這是比較重大的時刻,就先彙報給大家——感謝大家一路的大力支援,讓我能在這本網文上做更多的嘗試和磨合,以至於有今天這樣的成績(鞠躬)。

因為我這個人不怎麼研究資料,這個訊息對我來說也挺突然的,好多讀者在後臺留言說十萬訂番外,目前這劇情比較關鍵,很謹慎,還是集中精力寫正文,等這幾段劇情了結,可以用收拾細節來寫一篇來給大家,題材可能會在梁末、走水、拓跋家幾個點之間選擇,具體到時候會告訴大家。

還是要謝謝大家,本書的後期和結局大綱很早就寫好了,不會變動,希望能相容幷蓄,讓大家看到一本不一樣的、走出自己一條路的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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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勢起

隨著天霍等人的身影消散,天空中的烈焰更加明亮了,任憑滿天飛雨散落,沒有半點動搖,天炔的目光漸漸平靜,一串串熾紅的火焰從中亮起:

『治命神』。

與此同時,無窮之火如同一條天路,從他的腳下鋪陳到了那蓑笠翁身前,天炔面上真火明媚,一拳橫跨所有光彩,轉瞬即至,已然到了蕭初庭面前!

真要比較起來,他天炔比蕭初庭還少一道神通,在如此洞天之中,備受壓制,可他仍然我行我素,敢先手製敵!

老人面不改色,身影卻如同鬼魅,始終與那赤焰滾滾的拳風保持一尺距離,在天空中劃過一道天火長道,兩側卻有重重險山匯聚而來:

『位從險』。

重重險山道道飛瀑,傾瀉而下,如同一條條靈活的灰索,攀附在他拳頭之上,將真火一一束縛,天炔豈能罷休,雙眼中火焰一瞬明亮,順著臉頰飛流而出。

『天兜火』!

他藉助這火焰掙脫險山,一瞬有數百拳打在坎水之上,可就在神通亮起的一瞬,眼前的人已經沉入濃厚的黑雲,消散不見。

‘『長雲暗』…’

天炔鬥法直來直往,這數招下來卻沒有一拳落在實處,明顯心中不爽利,立刻抬手,按在腰上,抽出一道金令來。

這金令極為奇特,大約三指寬,緊緊貼在他兩指的指腹間,隨著他手臂的滑動,尖銳之處劃破天空,如同撕開了一處裂縫,噴湧出亮金色的熊熊烈火!

他那雙火焰灼灼的雙眼看過來,冷冷地道:

“蕭道友!”

可回應他的是水霧中的種種沸騰,如同劃破了綿密的陰雲,那老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一女子邁步而出。

此人身材極高,束髮配釵,容貌極俊,雙目柔美,面龐白皙,眉心點了一點金色桂花紋路,彷彿照耀著閃閃的月光。

最為特殊的是,她的兩頰有淡淡的、如同淚痕般的月光紋路,隨著呼吸忽明忽暗,寬大道袍受風吹拂,亮出明月之紋,她的聲音溫柔和藹:

“前輩,何必大動肝火。”

這一剎那,天炔的動作停滯在半空,那雙眼睛難得有了一絲猶豫,挑眉道:

“韓綾仙子…恭喜仙子了。”

“前輩客氣。”

雄厚的府水已經洶湧而起,將他滾滾的真火禁錮在半空,她按住腰上佩劍,聲音極靜:

“機緣巧合,這參紫困了我九十一年,如今終於踏過,大陵川既啟,天下水德修士自四面八方而來,我亦不得不來。”

天炔凝視著她,身上的火焰越發明亮:

“蕭真人不知有何等本事,能叫垣下仙裔出手。”

他言語之間帶了一份尊敬——眼前的女子赫然是常郡的韓氏真人!

常郡韓氏世修三陰,是垣下真君的血裔,而垣下真君正是古代兜玄道統的太陰大修士,【垣下】兜玄主的二弟子!

張家的背景絕對夠大了,堂堂金一道統…可要是單純論血統之尊貴,面對眼前這一位,哪怕是天炔都只能低人一等。

‘只看血統,她甚至能和我家真君的前塵血脈相提並論…’

而垣下真君當年為人和善,弟子眾多,臺中有結璘十三仙,又常常喜歡出手指點,替人解難,在各大道統中都有結緣,不少大人物都得過他的幫助,緣法是極好的。

而祂本人很少看護宗族,沒有留下什麼重寶,以至於韓氏在後續的代代變故以來,並沒有出什麼能踏足到真君的人物,最多也不過修個結璘、成個神丹,於是也沒有觸及到誰家的利益。

正因如此,這些年三玄起伏,變故極多,打得天崩地陷,同樣高貴的血裔也不乏有衰落斷絕的,可無論是誰家鼎盛,幾乎都把韓氏好好安置,以至於流傳至今仍然子弟眾多,天炔自然不會怠慢她!

韓綾眉心處的桂花紋路閃爍一瞬,輕聲道:

“倒也不是什麼本事,晚輩有求道之心,欲觀蕭前輩證道,僅此而已。”

天炔目光一凝,對上她清澈堅定的目光,心中一瞬複雜了

水火相印證,他天炔的真火與韓綾的府水處境極為相似,韓綾的話並沒有錯,對於一個有心求道的修士來說,這就夠了!

他輕輕點頭:

“好!僅此而已。”

天炔沒有半點留情,手中的金令繼續揮動,這裂縫頃刻之間越撕越大,火焰如同瀑布般從中湧出,環繞他身側,襯託著他如同神靈。

濃烈的火焰吞沒了一切,甚至在這洞天中隔離出一個小小的天地,隱隱約約減輕了洞天加持在他身上的影響,全部的威能都鎮壓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轟隆!”

水火交織,倒映在老人的瞳孔之中,蕭初庭的目光沒有半點意外,而是浸滿了無盡的冰冷與平靜。

‘不錯,她出手了。’

‘韓綾才突破大真人,絕對不是手持【熾火金樞】的天炔的對手…還須提防著。’

他的目光很快從水火上移開了,落到眼前之人身上,此人容貌文雅,身材極高,足踏黑雲之靴,一身氣質乾淨利落,平靜之下洶湧著神通威能。

這位大真人拱手行禮,輕聲道:

“得罪了。”

沒有多餘的話,洶湧的光彩凝聚,面對坎水神通圓滿。這位大真人拔刀了。

亮紅色的光刃貫穿天際,如同一片從天而降的天梁,潛藏在那光彩之下的,是濃厚到極致的青雲,紅衣男子如同春風拂面,照耀而來。

‘武槦、單垠。’

這兩位西蜀的大真人踏雲而來,出手頗為謹慎,可蕭初庭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踏步往前,叫單垠的目光閃動了一瞬。

‘誰?’

‘竟然讓他如此自信!’

就在這如天罰般的血紅之光即將落下之時,終究有濃厚的清氣從東方覆蓋而來,擋在兩人身前的男子寬袖大袍,腰繫葫蘆,背後揹著石碑,衣袖之處略有焦黑,卻仍然有飄飄如仙的氣度,讓兩人齊齊一愣。

‘他…為什麼是他!’

竟然是持廣!

如果說來的是楊銳儀、甚至李周巍,兩人都不會有半分多疑,可眼前之人完全和蕭初庭沒有半點聯絡,即使有,也不會是什麼好關係!

單垠的目光震撼,聲音響徹:

“持廣道友——這是何故!”

聽見道友二字,持廣那張始終無情的面孔上罕見的多了一份諷刺之意,竟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笑道:

“『集木』也來冒充大真人了。”

這一聲諷刺且冰冷,尚且當著幾乎大半個天下大修士的面,讓單垠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那張臉龐刷地一下難看起來。

武槦的目光卻已經停留在了遠方的韓綾身上,漸漸明晰。

持廣真人是韓氏的座上賓,這位晉地真人崛起的道路中,韓氏給了太多太多幫助,持廣能不被扼殺於搖籃之中,早年的【臨鄉閣】能在大慕法界的晉地佔據一席之地,離不開韓氏的傾力相助!

‘他沒有什麼喜惡,可韓氏既然表態了,他就一定會站在韓氏一邊——再者,他修清炁!’

‘『清炁』為道德祖,有成道之德,哪怕他修的已經不是正統仙道,卻也不會放過積蓄自身意象的機會!’

可所有人的視線已經不在此處停留,蕭初庭仍然在往前,隨著他的一步步接近,彷彿呼應了什麼無形的存在,腳底下那冰冷漆黑的、無邊無際的巨大監獄慢慢顫動起來。

可在這一刻,蕭初庭終於停住了腳步,響徹天際的是輕輕的嘆息:

“慕容道友…也要阻止我麼。”

他抬起頭來,天空中的陰沉水霧已經把漫天的雨雲遮蔽住了,那水霧中彷彿有陰沉之物正在飛速靠近,破開所有遮蔽,顯露形態。

這是一掌。

這一掌充斥天際,大得難以想象,種種神通照耀而過,終於有了這一尊體型能在【問參牢】前也顯得有分量的道術。

蕭初庭的目光橫跨重重水霧,看見了那站在陰影之處的人——披頭散髮,袖口繪著經文,幽光閃閃,頗有老態。

這同樣是一位老人,看似平常,可身後的陰水通天徹地,分為五道,充斥在底下每一個神通的眸子之中,讓他們眉眼中有了震撼之色。

神通圓滿、五法俱全。

慕容尾殿。

‘他神通圓滿了!’

天地數變,真君不現,人間最巔峰的仙修就是神通,而神通臻極,五法俱全的位格從古至今不斷變動,卻從來沒有低過!

神通圓滿,是古修轉為神丹的最低門檻,也是唯一能坐在真君座下,代為傳話的人物!

牝水的陰影籠罩四方,唯獨那身披蓑衣的老人面無異樣。

這位慕容真人在燕國之北修行,是慕容家為數不多的純正仙修,也是當今燕帝的親叔公,修行牝水,因為距離北海較近,蕭初庭與他已論道多年,如今洞天之中這樣多的大真人,他與蕭初庭最熟。

蕭初庭也早知他神通圓滿。

可當年滄州席間論道的老人,終究還是站在了蕭初庭的對立面,成了第一個出手阻止他的神通圓滿修士。

他只抬起手來,雙指並在身前,輕聲道:

“入於坎窞,來去有坎,陰水不盈,何必有難。”

霎時間,整片洞天中不斷上湧的水面似乎有了一瞬的凝滯,浩瀚的水波從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洶湧而出,通通匯聚在這老者身邊,腳底下的水猛然凹陷,自東向西,在這浩瀚的海面上凝聚出了那天際的掌印。

“滴答。”

天際間浩瀚的威勢彷彿投入無底的深水之中,巨掌投入掌印之中,沒有風波、沒有巨響,只有一點輕盈的水聲,化為點點滴滴的細雨,撒在老人的蓑衣上。

蕭初庭遙望天際。

慕容尾殿老臉低垂,面對這位故友的話語,他閉上了雙眼,牝水的光芒在他身上匯聚,雙唇緊閉,卻又莫名的聲音極輕:

“於情於理,我都該成全道友。”

老人端坐雲端,卻有一人從他身後的陰影中轉身甩袖,負手向前邁步。

少年容貌風流倜儻,粉面塗朱,能看出慕容尾殿年輕時的模樣,身上披著白紅二色之衣,腰間繫著束帶,手中捏著一劍,笨重無鋒,搭在空著的另一隻手上,朱唇輕啟:

“可我姓慕容,是燕國之護法,帝命難違。”

最後一個字在空中響徹時,他手中的劍亮了。

這位燕國護法真人——赫然是一位術劍道行極高的大修士!

蕭初庭是此間證道之人,可前來這洞天的哪一個不是蓋世之才?慕容尾殿從少年崛起、入道修行到老年坐鎮北地,從無敗績,乃是以一身鎮壓燕國修仙界的絕世天驕!

蕭初庭眼前的世界已經劃分為兩半,一半烏雲滔滔,重重疊疊,漫漫不知幾千裡遠,另一半黑水漫漫,無邊無際,如同大海之外,正中的裂隙如同一條狹窄的通道。

在那一端的盡頭,一側風流少年容貌俊美,側身單手握劍,目光堅決,直指他眉心,另一側老人盤膝而坐,露出來的、蒼老的半個臉頰斑斑點點,死氣沉沉,雙手合十。

天地中彷彿只有這二人!

在無窮牝水的照耀之下,蕭初庭要同時面對的,是名冠燕國、意氣風發的二皇子慕容尾殿與身鎮北疆、歷經風霜的大真人慕容尾殿!

蕭初庭終於動容,讚歎起來:

“你的牝水神通,已經臻至於極了。”

那一端的老人仍然雙手合十不語,少年的聲音響亮昂揚,帶有意氣風發的獨特味道:

“多年論道,卻還未全力一戰,道友卻要證道了,未免可惜!”

“可惜!”

蕭初庭遙遙地凝望著他,目光中果真有幾分欣賞了,他笑著搖頭,靜靜地道:

“可惜,今日不能成全道友。”

所有目光凝聚而來,卻發現不知不覺間,這老人身邊同樣站了一人。

此人青年模樣,衣袂飄飄,長髮披散,手中挽著一串墨珠,腰間的青銅鼎靜靜地安置著,散發著忽明忽暗的淥水之光。

他雙眸略狹,鼻樑頗高,那雙眼睛碧色盈盈,如同清澈見底的池水,卻閃爍著冰冷的色彩。

慕容尾殿的少年面孔上有了一絲詫異,色彩灼灼的眸子凝聚在他面孔之上:

“遲步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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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諸水

‘遲步梓…’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劃破了天際,遠方的真人抬起頭來,遙遙地盯著此處,眼眸中的真火熊熊。

他不意外,情緒卻有些複雜。

遲步梓已經消失了太久太久了。

在他消失的時間裡,本該託付在他手上的四閔遲氏搖搖晃晃,砸倒在地,青池宗漸漸被掏空了上下,只留下一個軀殼,一副名號,終究一無所有。

而這位遲家寶樹重新站在眾人面前,身上的淥水光輝濃烈至極,彷彿那割去的前緣、挖空的魔宗通通成了他的補品,將他滋養得光芒萬丈。

天炔知道他一定會來,也知道以他的立場、他的心思,一定會幫助蕭初庭,天炔欣賞他的手段,卻不能認可他的舉止,於是真正見到他時,天炔的眼中難免有複雜。

可無窮的劍光並沒有因為聲音而停滯,排山倒海的牝水之劍從天而降,這以慕容尾殿傲然少年之手、數百年苦修之功的一劍,已經從天而降!

面對這一劍,遲步梓的眼睛仍然冰冷清澈,靜靜地站立在天際之間,抬起頭來,見不到半點膽怯或是不安,只有不絕的笑意:

“慕容前輩,又見面了。”

“轟隆!”

驚天動地的灰水赫然炸起,這凌厲的劍氣犁過水麵,將不斷上漲的坎水分開,重重的壁光在其中如同飄搖的一點落葉,遲步梓那狹眼之中色彩難言,兩指夾著的符籙血光閃閃,正在慢慢消散而去。

『洞泉聲』。

兩岸重重疊疊的黑雲不斷湧來,所有靠近他的劍氣通通沸騰起來,從顫慄爆發的灰暗轉化為升騰的碧色,如同大壩決堤,而腳底下的水面一瞬粘稠起來。

『如重濁』!

慕容尾殿不愧是燕國的護國真人,全力一擊之下,遲步梓兩道神通催發到極致,與蕭初庭一同配合,終於在那如同天罰般的灰氣中找到了一點缺口,凌厲之氣傾瀉而去,將水面上切割出萬千如口子般的波瀾。

青衣真人掃了掃身上的灰暗之光,目光頗為驚異:

“前輩神通又有長進了…到底是神通圓滿。”

慕容尾殿那張少年面孔上表情淡漠,那把劍橫絕天地,仍然握在手裡,卻被漂浮不定的淥水所影響,那劍尖有了極細微的晃動。

“原來是你這麼個背恩冷酷的不仁之徒。”

“哈哈哈哈哈!”

青年似乎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東西,大笑起來,青衣晃動,層層疊疊的碧水已經從他的身後升起,遲步梓一如往時,從來不會因為聽到這種話而有半點羞愧,而是笑道:

“前輩這可話不對,對著故友拔劍相向的是你,促人求道、大造仙德的是我,遲某固不仁於紅塵,前輩卻不義於本心,尚且還不如我!”

他的聲音在天地中響徹,讓地面上的水沸騰起來,化為晶瑩剔透、點點滴滴的小珠,不斷往上竄,沿著那漆黑的牢籠往上爬。

慕容尾殿凝視著他,輕聲道:

“我素知你牙尖嘴利,可你之紅塵,我之本心,我意不在上上仙,而在酬國,此間無我,既義且仁。”

這話在天地中炸響,那少年如同天罰之孛星,穿過重重雲海與無窮水霧的交疊處,長劍直指,殺向蕭初庭!

遲步梓聽了他的話,面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他沉色的側移一步,一手抬起,一隻手伸入袖口中,無窮碧水頃刻而降,千重萬疊,將他的身影藏入其中:

『醜癸藏』!

霎時間,天地中那把劍失去了目標,慕容尾殿那張極俊美的臉上波瀾不驚,兩縷碎髮飄飄,眉心光彩閃爍,長劍繼續向前:

『參玄髒』。

這神通光彩燦盛,不斷呼應著被藏匿的所有法力,與那從天而降的長劍結合,竟然綻放出萬丈光華,將那重重護佑在前的淥水一掃而空!

『醜癸藏』固然是世間頂級的絕妙神通,可藏匿之水即是牝水,身為牝水神通圓滿,哪怕是遲步梓這樣的人物,也絕不能在他的神通之下肆意躲藏!

可淥水之下,不見遲步梓的身影,那半空中只懸浮著一串墨色的圓珠,散發著濃厚的青光,如同一條墨色的蛟龍,纏上那無鋒的重劍,將之緊緊鎖住。

慕容尾殿毫不驚訝。

遲步梓既然知道他神通圓滿,怎麼會犯這樣的錯誤?

慕容尾殿閃電般的抬起手來,用潔白如玉的二指擋住了從天而降的寶鼎,也接下了自東而來的滿天淥水,身軀驟然一沉,終於看見了那青年的面孔。

遲步梓面上帶笑,聲音極低:

“前輩小心。”

慕容尾殿只覺得一股濃厚的危險感升上心頭,猛然轉頭,赫然已經有一道碧色的影子橫掃而來,快得在他眼中只留下一點點浮光。

蕭初庭!

慕容尾殿目光奇特,卻沒有做任何反抗,任由那碧色的影子將自己的腦袋打成一片牝水,另一隻手已經按上劍上的墨珠。

遲步梓祭煉多年的寶物【墨塘】就這樣隨著他的抹動消失不見。

可眼前青年的面上卻浮現出笑容來,燦爛且冰冷,倒映在這持劍的少年眼裡,兩人對視的眉宇之間終於有一道透明、線狀之物浮現。

線。

線的那頭墜著一根翡翠般的小鉤,在天空之中劃過,彷彿拉動了什麼無比沉重之物,將所有景色劃分成一半,重重的高山壓迫而來,河水蜿蜒,赫然是『位從險』!

‘原來如此。’

少年慕容尾殿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遲步梓的『醜癸藏』只是虛晃一槍,真正藏起的是蕭初庭的玉鉤!

‘可…我為何不曾察覺!’

他神通圓滿,『醜癸藏』已經完全不可能騙過他,哪怕前有【墨塘】吸引注意力,只要這神通在他面前運轉了,並非作用於己身,而是用來藏匿,就必然同時被他察覺!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沉,掃向蕭初庭腰上新多出來的那一枚小鼎,似乎若有所思,可一切已然天翻地覆。

這一剎那,那始終坐鎮遠方,觀看局勢的老者慕容尾殿身形穿越萬千阻礙,憑空浮現而來,與少年慕容尾殿被這強悍的神通收縮至一處!

牝水有表裡之變,慕容尾殿提防著兩人的神通,只派了少年身前來,老年身遠遠的觀望著,此刻卻被驟然打破,強行重疊在同一個位置,頓時陷入險境——正是『位從險』。

這老人頭一次睜開雙眼,神色幽幽,可並沒有轟然砸下的強橫神通,也沒有隨後接踵而至的種種秘法,他看見了眼前青年已經極默契地抬起手來,潔白如玉的手中捏著一枚小小物什。

一枚二指寬的淡金色方印。

‘【辛酉淥澤印】!’

霎時間淡青色的光彩盪漾開來,帶著無可匹敵的霸道,將慕容尾殿的兩個身軀同時收束,那青衣真人則敞開懷抱,擁抱著落下的青光,笑道:

“請前輩指點!”

濃厚的青色淹沒一切,依稀能聽見沙沙的風聲,碧色的釣竿重新抬起,搭在肩上,濃厚的陰雲和天象通通消失,老人邁步向前。

漆黑的牢籠劇烈搖晃,一道道灰色光彩從中流淌而出,照耀天地,種種神通的光彩仍然在天地中碰撞,水流卻越漲越高,直追天際!

彷彿在呼應蕭初庭的步伐,那環形的【問參牢】中終於有幽藍之光升起,沿著正中心的圓形不斷向上蔓延,如同一道直通天際的天梯。

而隨著這幽藍之光如絲如縷地混入天際,整片天地都開始震動起來,那重重的監牢中照耀出越來越多的光彩,往天空之中匯聚,如同倒影,顯現出一片汪洋。

這是一片淺藍色的、星空般的水面,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白光,如同亙古不變,靜靜地立在天際之中。

而在這水面之下,彷彿有無數遊龍,正在肆意的擺動身軀,偶爾在水面上露出猙獰的一鱗半爪,時而是刀器,時而是葫蘆,時而是玉碗。

這些東西光彩閃爍,顯然質地不凡,可隨著它們一一流逝,終於一點五彩之色的東西破水而出。

此物不過指甲大小,如同琉璃,熠熠生輝,奪取了所有釋修的目光,天邊不斷撼動的金身統統凝滯,那黑衣僧人猛然抬頭,睜開雙眼,古井無波的面上終於有了激動之色:

‘大德舍利!’

空樞的目光一瞬挪不開了。

他天性通明,並沒有欺騙蕭初庭,這枚舍利必然就是觀河大士之遺物,關係到的是七相極力爭奪的【法池金地】!

可一切並沒有結束,在舍利子浮現的一瞬間,這天際如虛如幻的水面上,赫然倒映著一點光明。

這點光明匯聚一點,放射而出,如同穿過孔洞的柔光,其中有百川之水飛流,山峽重疊,景色萬千,尊貴莫名,叫人挪不開眼睛!

就連那枚舍利子,足以讓任何一位釋修開宗立派、不受他人轄制的無上之寶,在這樣的光彩下都顯得如同凡物,自降一等。

那令人震顫的氣息、勾人心魄,引人遐想的玄妙之光如同一把利劍,刺入底下每一位真人的瞳孔之中,讓所有人一一抬起頭來,有了一瞬的凝滯。

‘金性…’

‘『坎水』金性!’

‘原來如此!’

一時間天空中神通凝滯,碰撞的靈器四處紛飛,猶豫往返,同時分心,上至垣下仙族的韓綾,下至遠方遙遙觀望的一二真人,無論是何等道統的修士,無論正在比拼的是什麼樣的神通,就連原本盯著舍利子的諸位釋修都一瞬失了神,移開目光。如飢似渴地凝望著。

一道道目光貪戀不捨地在這光明之上徘徊,或恍然大悟,或羨慕不已,或殺心乍現,或猶豫不決,可沒有一個人能把自己的目光移開。

這一瞬間,彷彿整個大陵川的神通都成了蕭初庭的仇讎!

只有一人例外。

空樞。

這白淨和尚只帶著尊敬掃過了那枚金性,仍然牢牢地盯著那枚舍利子,曾經的種種疑惑赫然解開,眼中一下有了淚水:

‘原來如此…’

‘當年的觀河大士就是為了參悟這枚金性,寧願隻身入洞天…把自己關在這深深的水牢之中,只為了多看這枚金性一眼!’

如今,這位古釋修早已經不知道身隕了多少年了,只留下那枚舍利子,環繞著這一點光明不斷盤旋,如同撲火之飛蛾,忽近忽遠,縱使身隕亦不捨!

這幅美景讓場上的大戰為之一歇,陷入了無邊的寂靜。

可那一縷光明卻動了。

彷彿感應到了諸多神通的氣息,這枚坎水金性微微轉動起來,這一瞬,無窮奇妙誘惑之下,一道幽藍的光線從這天際的水面之中射下。

這光如同穿過水麵的光束,忽隱忽現,如同一柄青劍,不過三指寬,卻精準地落向蕭初庭,在他身前三丈之處收縮,如同漩渦一般扭動起來,化為一縷幽藍絲線,欲要從他眉心照進昇陽。

‘咚!’

可這一剎那,彷彿有遙遠的鐘聲響起,此光突然凝結了。

這幽藍之光赫然分裂,照耀出一指來寬,穿梭天際,飛躍而去,直勾勾指向那立在天際之中,控攝真火的大真人!

他身後的充斥著熊熊真火的無形之處驟然明亮,顯現出藍衣的少年來,眉宇昂揚,雙眼幽然,牢牢地盯著那遠方天際的金性。

蘇晏!

他雙唇緊抿,並沒有半點得意之色,望向那穿越而來的蒼老眼眸,眼中的情緒晦暗難言。

可蕭初庭並沒有邁步而出,他收回目光,靜靜地立著在幽藍色的光彩之上。

老人的身前已多了一人。

此人身材修長,面龐乾瘦,皺紋頗多,身上的道袍與腳底的布鞋都極為樸素,卻在這個時刻現身,悄無聲息地擋在蕭初庭身上。

蕭初庭拍了拍蓑笠,輕聲道:

“不知是何方的道友?”

這道袍男子笑著看他,乾瘦的臉上有不少欣賞之意,眼中似乎有驚歎:

“通玄大道少陽道軌紫臺徵陽道統。”

“【希陽觀】。”

他將手負向身後,彷彿將寰宇之內的所有聲音通通掃去了,只留下他平淡的聲線:

“屈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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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陽觀】。’

這三個字響徹在天地之間,讓老人眉宇之中的色彩波動了一瞬,他仔仔細細地看了身前真人的面龐,輕聲道:

“原來是山上的高修!”

他眼中並沒有緊張與慌亂,反而多了一分平和。

至少來的不是薛殃。

“當不得高修,更不敢稱山上…只是一落魄戶而已。”

屈斡那乾瘦的臉上有了一點點笑,目光掃過那天際的幽藍之海,輕聲道:

“【在窞溪】…真是好一道成道機緣!”

他兩手抬起,寬大的衣袍在風中颯颯而動,好像只是一個凡人而已,他道:

“屈斡年歲已經大了,求金無望,為使命而來…”

他看了看那幽藍的光彩,以及在光彩中神通越發濃厚的蕭初庭,似乎並不在乎時間給對方帶來的勝算,輕聲道:

“大陵川雖屬兜玄,卻也是五德正性,少陽道軌位處通玄之首,有視仙德,不敢怠慢。”

他神色鄭重:

“我觀中其實不期盼【大陵川】的機緣輕易流散,卻也當不得那高高在上、指點評判誰行誰不行的兜玄道,我此番前來,並非為了行那驅雷策電之舉,去強硬打斷道友求道。”

他笑道:

“你我不借外物,僅僅用道論術法相鬥,道友若是被我所難,自不必多提,若是能除了我這道障,便有求道的資格。”

眼前的老人提了提釣竿,似乎並不疑慮他的話語,聲音輕幽:

“竟不是戊光道統來人。”

這幾個字彷彿觸動了眼前的屈斡,儘管已有漫漫的光華從他身邊升起,他動了動唇,依舊開口:

“戊光司命,非你我所能知。”

最後一個字落下,這光華已經爆發出來,光明閃爍到極致,竟然化為濃密的黑暗,自東而西,籠罩開來,將所有幻彩都吞沒下去。

他的氣息起初極為晦暗,看不出一點神通光色,這一瞬間卻隨著黑暗的籠罩而變成了不盡的威壓,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閃爍在他身上的並非五道神通,而是凝實至極的光芒。

這光芒或為闇闇天低之災劫,或為惶惶不終之惡業,翻滾水火,分裂清濁,幾乎每一位修士都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天敵般的危險感!

遠方的持廣亦停下了手中的大戰,神色幽冷地看著遠方的黑暗,隱約有震撼。

可這光芒的閃爍只是一剎那,立刻在黑暗中撞上翻滾的坎水,旋即化為各色火焰,或光或暗,或離或並,傾瀉而下,將蕭初庭籠罩。

熊熊的火焰填充他的眼睛,這位老真人終於有了一瞬的驚訝。

‘『邃炁』’

這屈斡赫然是一位『邃炁』修士!

而他身上翻滾的『邃炁』沒有半點玄黃之色的模樣,也沒有汙濁的暗色,只有光明堂皇的災惡。

這竟然是一位服氣養性、修持災業的黃冠!

而老人站在的火焰中,凝視著那一道閃爍在對方身上的光影,眼中有了一瞬的明悟。

‘化坎去離,邃闇天職也。’

降合伏弱乃後天梁武所致,化坎去離卻是自古而有!

黑暗之中,灼灼的各色火焰已經墜落在他身上,那從始至終,似乎沒有半點損傷的蓑笠終於顫抖起來,煥發出抗拒的光彩。

蕭初庭將兩手抬起,至於身前相合,便有無窮的水瀑墜落,整片天地中的坎水再一次為他所呼應,統統匯聚,抵擋上那從天而降的諸火。

可屈斡作為【希陽觀】的黃冠,一身神通極為正統,絕非他能輕易抵擋,哪怕蕭初庭藉助了【大陵川】之力,卻也依舊被這種種災火飛速壓制下去,眼睜睜地看著火焰抵近身前!

……

“嘩啦!”

天空中的坎水如同沖天而起的龐大光柱,將所有色彩泯滅,凝聚在那若有若無的光輝之下,使得天地震動,這洞天水面上漲越發迅速,隱約發出尖銳的碎裂聲。

那天空中的光影越發明媚,隨著【在窞溪】幽藍色光彩的散落,天地晃動之間,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痕攀上玄牢。

一道道靈水開始從那縫隙之中噴湧而出,品級不一的靈資靈物沿著那漫長的邊界時出時入,一道道在周圍遊走觀望的神通終於有了機會,越過了那漆黑的監牢,深入其中,打鬥搶奪起來。

可諸位大真人的目光並沒有移向這角落,仍然注視著那幽藍之海,屈斡的神通已經越升越高,鉗制著蕭初庭漸漸脫離水面,天空中的一道道流光極速而出,當頭就是一道閃爍天際的寶光。

此物一臂長短,通體呈現出青藍色,卻是一長頸玉壺,琉璃紋路皎潔,失去了種種神通庇護,那股氣息赫然照耀開來,讓諸多神通微微一凜,眉心點桂花紋路的女子一下抬起頭來,目光炯炯:

‘【矜天璧水壺】!’

‘靈寶!’

能留在的此地的神通,沒有一個是簡單的,感受著那天空中散發的玄妙氣息,所有人心中赫然清晰:

“此物絕非尋常!”

【問參牢】中既然有金性,這些東西或多或少都必然能得到滋養,哪怕在那牢中並不靠近金性,在那幽藍之海中溫養這麼多年,也一定有截然不同的益處!

持著傳承的蕭初庭也好,如同天神般的屈斡也罷,明眼人都看得出,兩人的打鬥赫然已經成了大人物的交鋒,【在窞溪】既然被二人所圍,金性自然不是諸修能觸及的。

‘這退而求其次——這些陳氏多年積累的東西,如今比當年更勝一籌,哪怕是大真人也不會輕視!’

閃爍於天空的可不僅僅是玉壺,還有長刀、玉珠……光彩閃亮,在那【在窞溪】中不斷翻轉,彷彿隨時要飛出,好幾處大戰赫然止息,連持廣都一時轉頭,騰空而起!

真火熊熊,天炔立在空中,那一道狹長的裂縫浮現在他身後,噴湧出金黃色的火焰,藍衣少年則站在半空之中,始終沉默著。

而本該擋在他身前的韓綾已經沉到海面上去,抹了抹紅唇的血跡,明亮如月的目光盯著那靈動變幻的青銅長劍。

長劍的主人披著道衣,滿頭黑髮,面容卻蒼老,靜靜地凝視著她。

‘燭魁…’

女子心中頓時明白了。

‘討好金一道統來了。’

這真人混跡北方多年,素知她韓家的性子,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牽扯各大勢力的,韓綾只能是自個來這洞天,即便被擋了一擋,也不會找他什麼麻煩。

‘可這事情對金一道統來說極為重要…多半也值得一個人情。’

她剛剛邁過參紫,道統孱弱,對上天炔實屬勉強,受了些小傷,更不好制住眼前這老道,只能輕聲道:

“諸寶顯世,道友竟然不去爭奪。”

“韓仙子客氣!”

眼前的老道聲音沙啞,帶著邪氣:

“某家卻不急。”

他身為散修,卻沒有半點貪婪之意,哪怕心中意動不已,依舊語氣平淡:

“持廣真人神通強橫,妙法通神,自然先取先得,而諸修都看著,沒有橫壓眾人的實力,這樣的大戰,先出手未必先得。”

“更何況…”

他冷笑一聲,目光在遠方停留一瞬:

“那舍利子我且不談了,【白簾舊夢樓】也好,【長祠玄機圖】也罷,這些好東西還未顯露呢——我看道友也在等!”

燭魁一介散修,相比於各道的天才天賦不高,能一路混跡至大真人,自然有獨到的眼光和本事,叫她暗暗嘆氣:

“可惜!”

她目光移向天炔,兩人對視一瞬,目光中都沒有什麼意外。

以兩家這一級別的道統,對大陵川之中的變化都是瞭解的,雖然那枚金性略有意外,可如今仔細想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天空之中的真火大真人只是靜靜立著,注視著遠方的大戰,欣賞著那滿天的坎水光華,滾動的真火將身後的蘇晏緊緊環繞。

蘇晏低下頭來,眼中終於浮現出一點驚駭,隨著那光彩漸漸蔓延,眼中竟然浮現出諸多幻象,形態各異,長溪蜿蜒,河水垂落,他感受著自己體內暴漲的神通法力,竟有一種盤膝修行的衝動,身前的男子只側了側頭,輕聲道:

“感受到了麼。”

天炔幽幽地道:

“這【在窞溪】本是為陳玄禮準備的,陳氏代代積累,悄無聲息地用這金性滋養,又有那位府水真君親自出手,暗暗佈局,就是為了讓坎水迴歸正軌。”

他語氣中又像是惋惜,又像是悲憫:

“他們實在固執,使海天同憎,以至於有這樣的下場,可這機緣終究流傳了下來,蕭初庭圖謀的也是這個,你如若也是神通圓滿,今日奪取速度不至於不足他三分之一。”

他神色中漸漸有了一絲複雜:

“每過一息,【在窞溪】都降下玄機,滋養你的性命,這些都是極寶貴的資糧,牽動命數,你每分去一分,就削減他一分的氣象,對於你今後的求道證金亦大有好處。”

天炔稍稍一頓,轉過頭來,笑中意味不明:

“當然,你至少要活著出去。”

蘇晏抬起頭來,看著掌間翻湧的幽藍色法力,聽見這位大真人笑道:

“受益的還有蕭初庭——屈真人固然厲害,可蕭初庭每一刻每一息都在變強,背後頂著一枚金性,他遲早能有鎮壓一切的實力。”

“不過…”

“要是拖得太晚,他到底是蕭初庭,還是『習險坎水行窞性』,可就尚未可知了。”

他的聲音細微,卻如同驚雷,男子藍衣飄飄,那雙眼睛迸發出極銳利的神色,直勾勾盯著眼前的天炔:

“聽說東方合雲已經來了,龍屬如果一定要蕭前輩成,大可一巴掌拍死我——你們的態度,我早已經看清了,只是無路可走。”

“哈哈哈哈哈!”

天炔眼中笑意盈盈,道:

“蘇晏,騰飛於天際的龍怎麼想,只有坐在天上的人能知道,可天底下肯給你一線機會的不多,跟著我們,你並非無路可走——恰恰相反。”

他眼中的真火熊熊,透露出冰冷與平靜:

“這是幾位大人的博弈,也是你的機緣,站在蕭真人身邊的不一定為他好,站在對立面的人也未必恨他,可終究要鬥一場的。”

“你說的不錯,興許你會被東方合雲一巴掌拍死,也可能被那滾滾的陰氣吞沒,可我不管你怎麼死,我只管你活。”

蘇晏身在金羽,天霍等人對他都很客氣,唯獨天炔——興許是不喜這手段,或者單純看不起他,對他也止於客氣的冰冷,如今卻有了幾分鄭重,靜靜地道:

“如果你能活著出去,我會帶你到青革天。”

遠方的雷霆在天際炸響,那滾滾的雲層中似乎有龍吟聲與沸騰不息的金色,天炔抬起手來,將一把通體幽然的長劍放進他手裡。

“怎麼用、怎麼躲,天霍他們教過你的。”

可蘇晏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這把劍上,他的手緩緩合攏,握在劍柄上的五指發白,眼中卻倒映著天邊的濃厚金色。

那是一位白衣飄飄的真人。

他面容平靜,兩頰消瘦,兩枚鋒利如劍,深邃的眼窩中閃爍著兩點劍瞳,眉心漆黑一點,無鋒無銳。

蘇晏知道他。

兌金劍仙,凌袂。

在他視線裡倒映出這白衣身影的一瞬間,天空中已經亮起圓形的、亮金色巨大光環,如同籠罩天際的巨大陣法,又如同一面光壁,閃爍在天際之中,呼嘯而來的是一道白光。

梨花颯颯,滿地生白。

不知他何時而至,也不知他因何出手,這一道劍意穿梭天際,直奔著籠罩一方的真火而去,蘇晏隔離在重重真火之後,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同是這一瞬間,天炔終於不再用一貫的冷臉對待他了,也不復有那監視與看管的態度,而是平等的對話,這位大真人的臉龐忽明忽暗,卻不再叫他蘇晏。

“蘇道友。”

這一聲同樣殘留在他耳中,那一枚金色令牌高高飛起,金黃到了亮白的濃厚火焰如同瀑布橫絕,那天空中的身影則如火神一般矗立,巨大的背影投下漫長的真火光影,將他的身影通通籠罩,只留下四個冰冷的字迴盪。

“各憑本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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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王君候(1+1/2)(潛龍勿用加更30/113)

‘程郇之…’

天上的真火熊熊,只丟下那句冰冷的話語,便兀自在天際之中縱橫,擋在了那劍仙之前,玄光渺茫,隱約能看見那位劍仙的冰冷麵孔。

那梨花般的劍雨已經跨越天際而來,『治命神』光彩萬千,將浩瀚的金氣一剝奪,最後落在橫跨天地之間的巨大裂痕之間。

這萬千玄光遇到了那火獄般的熊熊火焰,如同融化的烤漆,點點滴滴灑落下來,在火獄中漸漸萎縮,始終不能到達這位真人的眼前。

“程道友。”

天炔的聲音平靜。

“兌金者,金之正也,不屈納於凡鉛,擬以駁異勾引,於是能進,大妙於從前,唯懼有火傷——見火,流變如水。”

這位天炔真人固然是真火一道的大真人,可他也是金一之嫡系,張家的大修士,那位『金一太元上青真君』的傳人!

他對金德的理解,絕對比尋常真人高得多,而關於兌庚之間的神通變化,更是他道所不能及,言語之中已然指向程郇之的第四道殊異於本道的神通。

天炔身上的火焰沒有半點退讓,沿著天地之間流動,他的目光平靜:

“你的金不真不純、不齊不正,不能越我先天治命火。”

真火之外的劍仙並不意外,他淡淡地道:

“我將以意劍勝你。”

真火與金劍交織,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天地間輝光炯炯,又一道純白色的幻彩直通天地,洶湧而來,將所有神通的目光一同吸引過去!

白光中赫然包裹著一幅玄圖,萬峰環列,溝壑縱橫,其中重巖密佈,隱約能見到道觀,斗拱宏大,出簷深遠,色彩藍白!

‘【長祠玄機圖】!’

這一瞬間,天空中的數道鬥法光彩砰然瓦解,那青銅劍橫跨數裡,毫不猶豫捨棄了地上的女子,直衝天際。

韓綾得了時機,卻沒有一同追去,極為默契地踏出一步,穿梭天際,翻手提劍,身影飄忽如水,柔美的眼中沒有半點多餘色彩,長劍直指藍衣青年!

這位韓家的嫡系出乎了所有人意料,殺伐如此果斷,驟然而來。

而蘇晏豈肯坐以待斃?身上的幽藍光彩越發濃烈,長劍反轉,擋在身前,光華流淌,竟然以硬碰硬,同樣以長劍相迎!

霎時間萬千坎水流光,浩瀚的神通光彩衝出,天上如同墜下一片深海,如山如雨,與他身上的神通呼應:

『浩瀚海』!

兩者相結合,竟然將這位大真人的一劍霎時間化解。

韓綾眼中的色彩卻變了。

那道光彩閃爍的『浩瀚海』如同一柄重錘,將這位世修三陰的韓家嫡系、號稱【天垣月璘玄體】的大真人眼中的最後一縷試探之色也砸得粉碎,她眼中唯有冰冷的殺機。

坎水有六神通,金一名義上還是下屬,不可能找一個人來求正位與落霞唱反調,蘇晏既然修了『浩瀚海』,結合金一長袖善舞的性子,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這人…今後必然是來證餘位的!『浩瀚海』證餘,果真是助泆之道!’

僅僅是亮起神通的一瞬間,蘇晏就成了府水大真人的韓綾的道爭之敵!

於是這位容貌絕美的女子抬起頭來,直視著青年,倒映在他眉宇中的那一點桂花印記赫然亮起,纖手回攏,持在胸前,朱唇輕啟:

“祈請…”

“太陰靈璘之光!”

桂花印記一瞬明亮,純白如雪,輕柔如月的光芒僅僅是一縷,卻傳來極致的冷意,天際之中的諸多神通側目,目光震撼。

在蘇晏有些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這抹白色猛然在她眼前放大!

堂堂韓氏的大真人、垣下後裔,一向以柔順和氣示人的韓綾,面對一個紫府初期,在交手的第二招,竟然用了三陰之中的太陰之術!

而天際之中蘇晏在這浩瀚的光彩之中只來得及轉動瞳孔,極為輕微地做了一個點頭的動作。

剎那間有萬千鐘聲樂起,鼓聲通天,又有列臣長誥,玄機動響,諸侯位列而出,馳往各地,與這太陰之光猛然糾纏在一處。

這所有的威能在一瞬間彷彿已轉移,落在了不遠不近的海面上,那藍衣青年趁機退出一步,驚魂未定地倒持寶劍。

韓綾的目光有了波動,朱唇輕啟。

『致緝熙』。

『上儀』!

海面上光彩閃閃,中年男子正負手而來。

他鼻樑高挺,臉頰較寬,儒雅風流,身披黃白色的羽衣,內裡襯著亮白色的袍子,身後背劍,皮膚白皙,手裡捏著一盞十二角琉璃身銅底宮燈,淡黃色的光明柔和。

天地中的氣機彷彿猛然緊張了,那劍仙的目光緩緩劃過,銳利的視線讓水面上掀起一陣陣劍痕般的水波:

“顏見霄…”

長霄真人,顏見霄!

時隔多年,他重新現身,一如遲步梓,也同樣出現在這人聲鼎沸,神通並立之處!

他的神色依舊從容,身旁的那一枚玉盤不斷旋轉,似乎收攏了那一道太陰之光,顯得有些過於飽滿,不斷晃動著,不叫這一道太陰之光超脫而出。

當年長霄隨手趕李曦明出海,灑然自如,一道神通也沒有動用,便打得李曦明去了半條命,直到這洞天之中,才顯露了他的『上儀』神通!

也只有他顏見霄的神通與靈寶相互配合,才能不動聲色地收下這三陰嫡系的太陰之光!

而他本尊面上帶笑,一步便跨越千萬水面,已經立在藍衣男子的身旁,柳葉眼中帶著些許笑意:

“蘇道友…不必驚慌。”

這位世間罕見、得了兜玄遺產的真人顯得極為自信,聲音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溫和:

“不出我身週三丈,除非神通圓滿出手,否則誰也傷不了你分毫。”

蘇晏的目光平靜,默默靠近了一步,將幽藍之劍橫在身前。

這位『上儀』大真人遂移動目光,深深行了一禮,笑道:

“見過仙子,難得見到兜玄同道。”

韓綾的目光略有複雜,在他面容上流動了一瞬,只吐出幾個字來。

“不知是哪一道軌的同道。”

最後一個字響徹天際,天地風動,長劍已然穿梭而來,在男子眼中迅速放大!

她仍然選擇出手!

府水之光轉瞬之間蔓延開來,長霄讚許的聲音驟然響徹:

“厲害!”

“道友竟然能將區區府水修至這等地步!”

天空之中光彩震動,韓綾的長髮驟然披散,長霄的目光中倒印出府水與太陰交織的色彩,太陰點水,府屬護陰,水光交織,這女子面上的血色少了一分,卻沒有半點猶豫!

她從始至終便沒有拖延的意思——蕭初庭等不起,既然出手,就只有一條路走到黑!

終究是垣下仙族,長霄眼中終於閃動出一抹鄭重,手中的燈驟然提起,神通照耀,順著這淡黃色的光彩蔓延開來。

『明心筵』!

兩人之間的距離彷彿在這一剎那無限拉長,光彩碰撞到極致,女子卻霎那間鬆手,任由手中長劍飛起,如同一條毒蛇,憑空消散,卻又在這位大真人的面前躍起!

‘太陰之術!’

面對這等妙法,長霄毫無懼色,論道統,他獲得的也是兜玄之嫡傳,論心性,他從萬千人海之中殺出,豈能沒有半點防備,韓綾既然盡了全力,他也不會怠慢!

他早早空出來的手上輕輕翻轉,多了一枚寶瓶。

此瓶只有巴掌大小,通體潔白,幻彩極盛,卻在現身的一瞬與周邊的氣息完全牽連,憑空旋轉,就這樣把那一枚長劍吞了進去。

【六合寶瓶】!

心神相連的劍器被吞,女子面色一白,眼中的色彩卻一瞬明亮,聲音低沉:

“楊道友!”

可潛藏在暗處那人出手比他還要快,這寶瓶顯現的一剎那,青銅色的大鼎從無到有顯現而出,轟然鎮壓,正正地蓋在那玉瓶之上!

天空中的男子一身黑衣,面色肅穆,眼中複雜,隱約有猶豫掙扎之色。

楊銳儀!

興許是因為那位宋帝的野心實在強烈,他不得不出手錶示,又或許是李周巍當年向那位帝王許諾的舉仙求道讓他心動,這位楊家人糾結萬分,終究在背後陰司不管不顧的傾向與帝王之命之間選擇了後者!

這脆弱的平衡終於被他打破,藍衣男子毫無阻礙地暴露而出,大將軍卻沉默地按上腰間之劍,只是擋在儒雅中年人身前。

可這一瞬的時機已經夠了!

韓綾纖手之間已經亮起一物,明明如月,卻又生了一副符籙樣子,閃爍著亮銀色的桂花紋路。

‘【授玄琉符】!’

‘韓氏的【授玄琉符】!’

她雖然不是太陰修士,可是修三陰的太陰血統帶給她的【天垣月璘玄體】終究取得了這靈寶的神妙,她的身影如同一陣風,穿過了長霄,纖手光彩閃爍,蓋向蘇晏。

可長霄同樣動了。

得意寶瓶被鎮壓,他沒有半點懊惱之色,眼中盡是冷靜,似乎已經想過楊銳儀可能的出手,袖口赫然開啟,神通明亮,如同另一片天地,想要暫時將韓綾困住!

他『上儀』之道並非殺伐之道,可論起對敵護身,遠遠勝過這孱弱的府水和搖擺不定的楊銳儀!

可笑容還不曾浮現在臉上,長霄的眼中有了詫異之色。

那本該開啟的袖口驟然縮緊,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箍住,袖口緊緊地鎖在他腕間,任由中間的袖身如何膨脹掙扎,都沒有半點動搖。

『溪上翁』!

他陰沉的目光一瞬抬起,望向遠方的人。

這是一位中年男子。

他修為乃是紫府中期,卻久久地在此地等待,面色冷靜,一手放在胸前,一手往前握,如同舉著根無形的釣竿。

長霄識得他。

‘【北寰宗】…謝家人…’

李闕宛若是在此,同樣能認出——眼前之人竟然是當初搶奪服玄五敕時的那位真人!

‘他不曾與我有任何接觸,也絕對不可能用什麼落子,『溪上翁』絕不可能這樣快速地收住我的神通…’

蕭初庭!

‘是蕭初庭!他加持過此人的神通!’

‘他去北寰宗落過子!’

他已經來不及多慮,由於他術法的中斷,眼前的韓綾僅僅是頓了一頓,纖手已然落下。

可就是這麼稍稍一頓,眼前的人已經舉起了長劍,浩瀚海再次呼應留在其中的神妙——蘇晏經過這幾十息的加持,神通更勝從前,竟然及時地擋住了她的手。

韓綾毫不意外,眉心的桂花光彩卻再一次明亮,她目光一瞬冷冽,低聲道:

“敕!”

卻見那懸浮在顏見霄身後的、默默消化【太陰靈璘之光】的銀盤砰然炸響,那道光彩竟然一瞬暴動,猛然衝出,隱約對準了蘇晏!

藏匿乃太陰儀事,長霄不通三陰之道,竟然被這麼算計了一手!

顏見霄大感意外,終究微微一嘆,蟄伏已久的神通再次亮起。

『射狩王』。

淡金色的光彩盪漾開來,神通落罷,他的面容竟然幻化成了蘇晏,這少年比他要略矮一截,披著顯得寬大的羽衣,手中仍然握著那一柄十二角燈籠。

而浩浩蕩蕩太陰之光下不再是藍衣的少年,而是雙手合十的顏見霄,他手裡握著那幽藍色的寶劍,神色幽幽。

‘君開三面網,請王狩玄宮。’

這才是顏見霄讓他站在三丈之內的緣故!

與此同時,近方的水面上已經站了一人,身材魁梧,面色肅穆,在水波之中起伏。

武槦!

武槦與單垠本被持廣所攔,當時諸寶出世,這三人一鬨而散,早就停了手,各自搶奪!

單垠與持廣自然是無心他顧,各搶各的,打的一片火熱,獨獨武槦不同。

這位大真人終究有一片純心,出於對長懷山的報答,得了命令,便記於心中,哪怕眼前有萬千寶物劃過,哪怕下命令的慶濟方極不得他心意,在這關鍵之時,他終究順從本心,邁步而來。

與此同時,一道灰色的影子已經默契地從水面上破出,牽向蘇晏。

這長索色彩晦暗,如同一條毒蛇,山川般的金色紋路密佈,一躍而起,似乎剛剛從雲霧之中游出。

【山暝動嶽索】!

直到當年在江淮掃得李家一片築基無可奈何的靈器重新現身,靈性十足,繞上這少年的腰部,神妙光色轉瞬明亮,欲將他脫離險地,扯至武槦身側。

‘可惜…’

韓綾眼中的色彩一瞬黯淡,長霄則靜靜地站著,眸子之中無悲無喜,唯有平靜。

他似乎在等待什麼。

下一剎那,韓綾的神色猛然震動起來。

天色驟暗。

蘇晏還未從重重險境中緩過來,眼前的一切卻沉入黑暗,所有的一切離自己遠去,洞天也好,神通也罷,只留下濃厚的、無比危險的漆黑。

山川般紋路密佈的長索被一隻突兀的手拽在其中,這條如同山蛇般的長索劇烈抖動,試圖掙脫而出,卻沒有半點機會,所有神妙彷彿都被這一掌捏碎!

‘太快了!’

這一場大戰似乎火熱,卻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在場的無一不是人間頂級的神通,前後甚至不超過百息!蘇晏哪怕能借一二分力,道行與神通之上的差別,卻讓他完全跟不上這變化!

直到金色的瞳孔閃爍在蘇晏眼中。

‘李周巍!’

蘇晏太知道他了,江南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這位魏王不是大真人,卻勝似大真人!

同樣的三個字,卻在這黑暗降臨之時響起,喃喃在另外一人口中。

長霄。

他並不意外,那張儒雅的臉上盡是瞭然,反而有平淡。

‘當年李曦明之事,我便知你李家人有不同尋常感知——李周巍!你早知道我在了!你在等,就在等所有佈局落定,再行出手之事!’

‘你必然出現在這個時刻!’

他的眉心赫然亮起,特地準備的神通妙法一時運轉。

『射狩王』。

‘宮中虛無人,幸君唯唯候。’

蘇晏手中提著的、光明閃閃等待多時的十二角宮燈光明綻放,長霄竟然再一次從兩人之中穿出,身影赫然邁步而出,竟然從兩位大真人之間脫身,到了這昏沉黑暗的天地之內。

果真是好本事——羽衣也好,法燈也罷,通通回到了他身上!

可當他抬起頭來時,終於有震撼與凝滯浮現在這位大真人眼中。

那龐大的夕陽之中,墨袍隨風滾滾,男人靜靜地立在天際,立在那夕陽之中,凝視著他,身後的明陽神通如同頂天立地的光柱,綻放著鼎盛至極的氣象。

‘大真人…’

‘他…邁過參紫了。’

‘何等…天姿…’

這第四道神通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長霄所有的算計與佈局如同抽掉底座的高塔,轟然倒地,被強烈的震撼凝滯在原地時,眼前的魏王緩緩退出一步。

剎那之間,高大的玄門轟然動響,重重的宮闈在兩人面前展開,金甲金衣的將眾如同光影一般從兩人的視角里穿梭過去,如同掉進了無底深淵,視野在眼前盤旋,那一道道漆黑紋金的殿門一次又一次地開啟,好像這個帝宮有無數重!

這好像無窮漫長,卻又凝結在一瞬,最後一重殿門開啟,帝王之尊高坐上首,長殿恢弘,玄柱通天,彷彿無窮無盡,耳邊都是山呼海嘯的朝拜之聲。

蘇晏神通實在太低,一瞬被震懾,動彈不得,眼看就要被收入這神通,可顏見霄從始至終都靜靜地擋在他蘇晏面前,抬頭向上看,凝望著那無窮恢弘的大殿和高聳入雲的天門。

他毫不畏懼。

同為兜玄道統,他對『帝觀元』也有所耳聞,這神通極為奇特,號稱神通之內,天下矚目,李周巍在其中必然大有加持。

可他李周巍不能敗在這大殿裡。

‘要收蘇晏入內,必然就避不開我,可你李周巍——拿什麼勝我呢?剛剛練成的神通?’

這短短的時間內,哪怕神通圓滿都不敢說能速勝他顏見霄!

可這位長霄真人含笑的目光從高聳的帝位上劃過,落在廣闊、不斷在眼前放大的大殿裡,目光卻停住了,瞳孔中倒映出另一道身影。

他一身青衣,極為突兀,站在帝王之尊的第三節臺階上,負手而立,剛剛從敞開的大殿後顯露而出,不知道等了多久了,此刻輕輕轉過身來,顯露出那張俊美的臉龐。

那一雙碧眼色彩皎潔,唇邊帶著妖邪的笑容,手裡的墨珠輕輕搭著,如同水珠一般在他掌心滾動,狹隘的眉眼卻填滿了散漫之色。

這是一個長霄從來沒有想到的人。

遲步梓。

‘碧眼鬼…’

‘怎麼會是他…他不是…去拖住慕容尾殿了麼!’

顏見霄顧不得太多,他心中只清晰地明白一件事。

‘如今的遲步梓與李周巍同時出手…’

‘我至少有七成可能會隕落當場!’

在這一瞬間,這位大真人終於有了退縮之意,當年在東海生死之間遊走成長起來的經歷叫他的心念實在太果斷,而他的道行神通又太過高明,哪怕到了這神通當面,他仍然有掙脫而出的本事!

‘走!’

出乎意料的是,他僅僅是一動神通,這不斷拉扯著他的神通便驟然鬆懈,如同拉斷了一根輕飄飄的棉線,不過彈指之間。

‘不好!’

‘太輕易了!那可是『帝觀元』!’

顏見霄固然不認為此刻的李周巍能鬥得過自己,可也從來沒有小視過這位魏王!

他猛然抬頭,可一切只在這一剎那之間,在顏見霄的身形不斷收束,那隻腳脫離大殿的一瞬,青衣男子笑著輕動朱唇,唸了三個字。

醜癸藏。

青光妙漫。

這淥水神通根本沒有沾染顏見霄,而是落在了蘇晏身上。

‘他’將『帝觀元』與蘇晏之間的距離藏起來了三丈一尺。

這位始終被長霄護在身後的蘇真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踏入了大殿之中,長霄卻在黑暗中看著大殿急速遠去,依稀看見那‘遲步梓’耗盡了神通,如同水光一般破滅,化為一灘淥水,於是大殿轟然關閉,將所有東西隔絕在內。

這些東西一瞬就在黑暗的天邊化為一個金色的光點。

‘淥水…淥水…’

長霄那雙柳葉眼微微眯起,閃過一絲明悟,無窮的黑暗從他身側倒流而去,濃烈的府水與沉沉的謫炁已經將他圍住。

‘不錯,墨瑭被慕容尾殿收了,不可能在他手裡。’

‘那是倒影。’

‘遲步梓提前用『醜癸藏』藏入其中的倒影。’

顏見霄目光漸漸明亮,似乎並不在意圍攏過來的兩道神通,也不在乎自己先前的失誤,哪怕『射狩王』能響應,在計劃被完全打亂的情況下,他一定不會用自己的性命為別人的成道做賭注!

以他的謹慎性子,哪怕再來一千次一萬次,都會止步不前。

他忍不住贊起來:

‘絕妙!絕妙!該我棋差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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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彈指間

天地中的帝座無垠之高,圖與天齊,大殿的頂端是從天而降的光明,這些光如同一束束亮白色的劍,充斥著整片大殿,劃過那飄飄的長索。

這長索繪畫著山川起伏的金紋,又隱約隱藏於雲霧之間,卻被那隻大手緊緊拽住,首尾掙扎,如同活靈活現的毒蛇,卻怎麼也走脫不得。

【山暝動嶽索】。

流淌的山川紋路倒映在金瞳之中,似乎勾起了什麼極不好的回憶,又見了那迅速從大殿之中遠離的白衣儒雅男子,讓君王眼中的殺機更濃厚了。

‘小叔父…’

在李曦明閉關突破的十三年裡,那位持掌雷霆的叔父是唯一一個李周巍放心擋在北邊的人物,毫不客氣地說,當時的李家,除了他李周巍,李承?就是唯一的頂樑柱。

而他,就在長霄的算計之中隕落,就隕落在這【山暝動嶽索】之下!

這讓魏王的五指攥得極緊,讓這寶物發出細微的哀鳴聲,他心中盡是沸騰的殺機,不得不按捺下來,直到那大殿轟然關閉:

“轟隆!”

這一聲彷彿劈散天地間迷霧的第一道雷,又如同長遠的哀鳴,主位上的君王一手抓著這長索,另一隻手掌心向下,那把赤色為底,金血斑斑的靈劍被驟然握緊,沒有半點分神和猶豫。

他不見了。

【天景】。

大殿之中血落如雨,無形的禁錮之力蔓延開來,蘇晏抬起的手瞬間僵持在空中,只覺得著一股無邊的寒意衝上腦海:

‘大真人!’

‘明陽大真人!’

如若要在諸道統中找一個壓制、斬殺下修最快的道統,明陽必然名列前茅——天朝第一帝憑藉著自身的功績為明陽賦予了太多意象,魏國皇室又在漫長的歲月裡修繕了一次又一次…

那站在光明裡的身影,讓他一瞬有了錯覺…

當年江淮漫漫,亂世動盪,他還不曾有過彎腰屈膝的日子,以自己一身本事攪得整個紫府道統都仙道不得安寧,他站在光明裡,意氣風發。

直到踏著火焰,站在天際的那個人出現,也是這樣一般讓人窒息,這樣讓人無能為力,隔在鴻溝一般的天塹前,蒼白的昭顯著絕望。

他的強不是一分兩分,也不是真元法力、道行境界,是一種令人無能為力,羞憤欲絕的強。

‘林道友…’

他短暫的築基生涯,只敗過那麼一次。

那站在風沙裡,狂妄自信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少年大笑,只有那麼一句話:

“思你亦為人傑,我不殺你。”

還是少年的蘇晏丟了大臉,仍有不甘,狼狽問道:

“這樣縱我而去,豈不懼有怨懟之心,來日報復?”

少年只拉起他飲酒,道:

“你不過人傑而已,人力不能勝天意,假以時日,你若與我為敵,不過彈指而已。”

他亦是天才,心氣極高,可那一次相遇成了永遠無法從他心裡抹去的黑暗,在金一道統見了那樣多的天才、那樣多的大能,他不曾有一絲自卑,甚至無窮幻想亦越過了,本以為自己已經和短且狹隘的築基生涯告別。

可眼前的一切只是有一分一毫相似,這股黑暗般的恐懼就好像甦醒過來了,將他的一切吞噬,絕望的情緒還未來得及瀰漫開來,他眼中已經倒映出一點白光,那一點鋒芒在眼中迅速放大,彎月般的戟枝晃動,如同在奔跑中起伏的麒麟角。

在這有限的時間裡,他只能默默抬起長劍,拇指往上移動,試圖蓋上那鑲嵌在劍柄上的寶石。

來不及。

完全來不及。

那道戟鋒好像就在眼前出現的,往他眉心刺來,沒有半點猶豫、半點輕饒,金一當年的勸說與大道統的威勢沒有在這魏王身上起到半點作用。

“咚!”

下一瞬,光明如真金一般的色彩從他的昇陽府中湧出,化為波光粼粼的光圈,自上而下,將他的法身籠罩在光色之中。

天霍言之鑿鑿,聲稱能在大真人手下走過十個回合的光彩,卻在這一戟前深深的凹陷下去,那亮白色的戟峰,隨時要從透明的彩色中穿入,奪取他的性命!

有了這一點喘息的時間,他總算是轉動了長劍。

幽藍的光彩蓬勃欲出,不屬於他的神通法力飛湧,這一剎那,耳邊有清脆的聲音響起,隱約有金環撞在光色上,悻悻而走。

直到此刻,才能聽見姍姍來遲的平靜聲音。

“得罪了。”

這三個字彷彿是金黃色的,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身邊的一切猛然變了,不知何時,他已經立於那光彩閃爍的天門之下,身邊充滿著灼熱恐怖的威壓。

『謁天門』。

沒有落下的過程、也沒有轟然作響的氣勢,好像天生就壓在他背上,明明曜曜,天威煌煌。

『帝觀元』能串連明陽神通,其實是一個需要神通道行磨合的過程,李周巍早早有所感應,而以他的道行,哪怕是剛剛練成的神通,亦然混元如意。

那沸騰的浩瀚之海這才姍姍來遲,哪怕有幽然光彩加持,卻一時氣短,只能被困在這神通之間,一次次地試圖推翻。

可高懸在天際的墨衣男子面上麒麟紋路已經完全明亮,那一雙金瞳也化為純白之光,另一隻手上握了一柄長鉞,金色偏暗且濃厚,密密麻麻的紋路,順著他的掌心一直攀爬到鉞身上,似乎渾然一體。

華陽王鉞。

李曦明當年得了此寶,便有一道不由主動催動的神妙,暗自極為重視,便是【節鉞】!

‘強能睥睨,弱則取禍,可堪萬乘之重,掃滅諸難。’

持有者的明陽神通越多,這道寶物的威能就越大,也正因為有這一道神妙,此物被李周巍所重視,從一神通一直用到了如今。

而今,他已為大真人!

這華陽王鉞的威能再一度上漲,有了猙獰之威,一鉞之下,絕不會比擅長攻伐的靈寶要弱——更何況還有種種神通加持!

而一向笨重的缺點,也得到了極大的彌補,雖然不能算快,可也絕對算不上短板,在『謁天門』落下的一瞬間,純粹的鉞光同時亮起!

【分光】!

“咚!”

整片天地赫然震動起來,『帝觀元』的所有色彩順著這一道鉞光往內部凹陷,如同支離破碎的畫,滿天都是墜落的金光,堂皇正面的威壓與強者睥睨的神妙同時加持,恐怖的威能幾乎抽動了這位魏王所有的神通法力!

不留半點餘力!

“嗡…”

貫穿整片天地的金光充斥在他瞳孔中,那股熟悉的黑暗湧上心頭,這位青年那一縷求生的慾望似乎被斬斷了。

號稱能抵擋大真人十招的光彩在這魏王第三次出手面前便轟然破碎,金色的裂隙浮現在藍衣青年的額頭上,魏景王劍則穿過他的昇陽,響徹在他腦海中的卻依舊是當年的那句笑言:

‘不過彈指而已!’

浩瀚的幻彩從他的身軀之中洶湧而出,如風如雨,如溪流咚咚,匯聚成海,水波一般的光色,從這位魏王的面孔上一掃而過,一同退走的還有天地之中的黑暗與光明。

廣闊的水面終於浮現在眼前。

種種神通在天地之中停滯,看著那衝上天際的浩瀚水汽,如同湖泊瀉口一般的瀑布從天而降,注入這無邊的水面,帶著七彩的光彩,隱約還有虹光。

神通隕落。

‘隕落了…’

‘他就這樣折了。’

這一切,不過短在十息之內。

道道目光匯聚而來,或惶恐,或驚駭,更多的是不可思議,就連那天空之中搶奪寶物的持廣都舉目望來,神色中有複雜。

腳底黑白起伏之間,那儒雅的真人身影早就不見,而遠方的真火微微晃動,似乎在言語。

金衣男子眼中並沒有太多詫異,更多的是惋惜。

李周巍現身、長霄謹慎而退的那一瞬間,天炔就知道這個結局了。

再怎麼樣,蘇晏也不過是個初入紫府的一神通而已,他遇上的又是強者愈強的明陽麒麟子,兩人之間過大的神通、道行差距無一不在輔助明陽。

‘李周巍殺他的速度,不會比神通圓滿全力出手慢!’

更何況,十息也好,二十息也罷,這一刻已無意義。

‘長霄為人謹慎,不動則已,既然退了一步,那就會徑直離去!’

如果李周巍還是三神通,至少有武槦可以壓制他,長霄來抵擋韓楊二人,保下蘇晏絕無問題,可李周巍的四神通…

來得太快了。

在李周巍留下蘇晏的一瞬,這位大真人已經使出了壓箱底的神通而逃,韓楊兩人巴不得他走,自然毫不多留!

而長霄一走,武槦頂多拖住個楊銳儀,哪怕蘇晏能多撐一二招,他等到的也絕不是救援,而是虎視眈眈的韓綾。

道統上的致命衝突已經足夠這位大真人起殺心了,更何況還是已經得罪的、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紫府,韓綾的殺心比李周巍都重,哪怕想的天方夜譚一些,這位魏王是來保蘇晏的,韓綾亦會拔劍相向!

‘哪怕他多拖了十息,也如同杯水車薪。’

最理想的結果,自然是一直拖到蕭初庭依靠慢慢上漲的神通法力打敗屈真人,可如今【在窞溪】的光彩流淌而下,蕭初庭也好,蘇晏也罷,都沒有得到多少好處,連舍利子都沒能穿出來,蕭初庭甚至還大大落在下風!

‘既然如此。’

天炔心中閃過種種情緒,他的目光沒有一分一毫留給那浮現在天地之中的隕落氣象,而是慢慢有了期待之色。

‘讓我等看一看…你最後的光彩罷…’

於是寂然無聲,只有天地中的光彩閃爍,【在窞溪】的光華一瀉如注,過了好一陣,底下的幾樣物什終於噴薄而出。

當頭就是那一枚彩光閃閃,如同琉璃般的舍利!

天空中的釋光卻沒有動彈,而是默契地保持著僵持,直到那道舍利受了什麼感召,飛速向北而去,脫離中心兩位大修士鬥法的區域,霎時間有道道金身顯露!

諸相大戰!

而天地的另一邊,強烈的反饋讓這位魏王被抽空的神通法力重新填滿,他如同神靈一般懸立在天空之間,抬眉眺望。

他那雙金瞳微微凝望著,浮現出不安的陰雲來。

‘還沒有動靜麼…滄州那位何時出手…’

他壓抑住心頭的不安,遙遙著凝望著變動的天際,終於看到了那白玉般的小樓飛躍而出,色彩迷濛,如同掛著數道小簾,透著迷人的光輝。

【白簾舊夢樓】。

李周巍的目光終於有了一點變動,他將心思暫時從大勢上的變化移開,身形化為一道天光,如同一隻盯住獵物的猛虎,疾馳而去。

“轟隆!”

神通相撞,釋光流淌,種種鬥法不談,天空之中僵持不下,卻頗有默契,隨著時間的流逝,距離中間鬥法兩人越來越遠。

整片天地顫抖一般振動起來。

天際的【在窞溪】失去了分流,所有色彩都凝聚在一人身上,無窮火焰下,蕭初庭落入下風的趨勢驟然一止,彷彿得到了質的飛躍,恐怖的坎水光華轟然炸裂!

正中心的雲霧開始不斷翻滾,時而是溪水蜿蜒,水聲清澈,時而是災風滾滾,大殃仙修,水與火在強烈的鬥爭下一一分散開來,如同萬千在天空中滾動的玉珠,化為一片絢麗的海洋。

而遠方的浩瀚海氣象落地,將這暴漲的水面更抬高了一分,幽藍光彩開始海量地傾瀉而下,突破了那一道臨界之線。

沖天而起的坎水當即反過來壓住了邃炁!

天空中角鬥的幾大神通開始逐一退走,天際的空白處越來越大,似乎是留給正中心鬥法、又像是——留給那位證金。

“轟隆!”

雷霆之聲與灰沉沉的雲霧呼嘯而來,天空中好像只留下不斷翻滾的坎水,那瘦弱的老人如同大海中的一葉孤帆,在這水中不斷搖晃,岌岌可危。

“蕭真人,你我鬥這最後一招!”

屈斡那張面孔上沒有懊悔不安之色,只有清澈至極的坦然,他的身體開始融化為遮天蔽日的災惡之氣,只留下響徹天際的笑:

“可惜!不能觀道友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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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我視我圖(上)

雨水漸漸停了,遠方的陰雲重疊,神通的光彩如同雷霆,照的雲層之中忽明忽暗。

所有的風暴都起伏在洞天的中心,此地倒是顯得安寧了,唯獨水面的波濤如怒,在神通之底翻滾,隱約倒映出幾人的身影。

浩瀚海的氣象在天際起伏,讓金衣的公子笑著搖起頭來,他感慨地轉過身,看向那站在水面的兄妹。

“到底是魏王厲害!他輸了!”

一句話輕描淡寫,蘇晏的死如同一枚輕便的小籌碼,輸了就輸了,不值一提,他更讚歎的是變數。

“魏王的參紫真是輕易,哪怕是真君轉世,亦不過如此!”

“前輩謬讚了。”

李闕宛靜靜地立著,她的心情倒更加平靜些,目光緊緊盯著天際,聽著天霍笑道:

“不為過…不為過。”

他的笑容中思慮深深,卻見著那絳衣男子目光專注,突然開口了:

“晚輩有一事不明,不知前輩可否告知。”

天霍被打斷了思慮,目光移向他,道:

“公子請講。”

李絳遷抬了抬頭,輕聲道:

“常言金德在貴道,凡金德種種,多有相干…並不涉及水德,貴道又講究乘勢而為,如今洞天之中,與諸位散修共事,並不似貴道的行事…”

“不知…金一何必涉坎?”

天霍凝視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目的,很快道:

“你看著是我金一在干涉坎水,實則不然,所謂干涉坎水,是蕭初庭有成道的可能,才能算得上干涉——而無論我們插不插手,他都會失敗,那這就不是干涉了。”

“這是叫他少浪費一分【在窞溪】。”

他目光灼灼,看向兩人:

“這一件事情上,我金一從未作謊,從頭到尾,【青革天】中沒有任何表態,而我父親暗自透露的只有一個心思——好好的【大陵川】,未免浪費。”

李絳遷注視著他,話語中沒有半點猶豫,似乎早就有了腹稿,語氣乾脆利落:

“據說…龍屬不這麼想。”

“祂們還有除一位坎水真君的心思,至少要成功,他們才有除的機會。”

“轟隆!”

遠方的雷霆再一度炸響,明亮的光彩一剎那充斥天地,照得天霍的面上一片光明,他面上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凝滯,很快轉化為笑:

“大公子…”

“若非如此,蕭初庭如何拼死一搏,有成道之志?”

“若不這麼說,你們、望月湖如何會幫他!”

“至於他為什麼不能成…”

他身上的金衣在天地的光彩中閃閃發光,天霍鄭重其事地道:

“大公子,我不知曉,我只知道…這是『坎水』。”

“這是在挑釁司命戊土,如若…如若有萬一的可能…他將成了。”

遠方的坎水已經漸漸佔據上風,幽藍的光彩匯聚,彷彿醞釀著無限光明的未來,洞天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聲,李絳遷沉默地凝視著這位金一的嫡系。

“有一件法寶…不知兩位是否知曉?”

天霍聲音越發輕了,他道:

“【神雷玄音鼓】。”

……

坎水滔天。

灰雲在天地之間蔓延,似乎有極低的聲音從外而來,在這無窮的坎水之中,所有火焰同時泯滅,化為幽幽的灰暗之氣,往地面上沉去。

老人孤身立在天際。

蕭初庭那一身蓑衣已經在無窮的火焰之中盡數泯滅,白衣披拂之下,狂風顯現出了他佝僂的身軀,這些年辛苦祭煉的靈器、符籙也罷,甚至他從他築基時就開始祭奠的那翡翠釣竿,通通在那恐怖的災火之中焚燬。

只留下那一頂青邊竹笠。

他兩手空空的站著,這一瞬間,竟然像是遊蕩天涯的老俠客了,而他蒼老的視線停留在那一縷殘破的灰衣上,看著他輕飄飄地沉進水裡。

屈斡隕落了。

這位來自希陽觀的古修極有本事,若非在此大陵川中,若非有種種加持,蕭初庭亦非他對手。

可這樣的人物,只留下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如汪洋一般的災業之氣,就這樣折在了他手裡。

蕭初庭知道他為了什麼。

‘古邃炁本為災、為劫、為難,為證得而不配、求而不全,克邃者,有受天得命,修炁登為清仙之氣象。’

屈斡說的不錯,他為圖一試,成則有他屈斡的成道之機,敗則為蕭初庭成道氣象…

‘可惜,我不修十二炁,獲益不多,枉費他好心。’

蕭初庭眼中的惋惜與感慨一閃而過,深深地凝望著那片灰衣沉入水面,終究對著這位希陽觀的高修深深行了一禮。

這一禮讓深不見底的災劫之氣紛紛向兩側退開,露出波濤起伏的水面,是他已克邃炁的結果,又像是那位屈道人的祝願與期盼。

蕭初庭抬起頭來,望向天際。

天空中的陰雲正在飛速散去,露出背後灰白色卻沉靜的天,一道道淡淡的裂痕正浮現而出,如同遊走天際的溪流。

他蒼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際,似乎看到了在天際後的無窮景象,靜靜地等待起來,直到地面上的災氣全部沉進水面。

老人解下了頭頂的青邊竹笠,捏在手裡,懸在身側。

這頂在大戰中沒有任何損傷的凡物終於隨著他的鬆手飄散如煙。

坎水之色衝上天際,將漫天的雲煙驅趕到周邊,一道道神通立在側邊,彩光薈萃,靈機倘徉,或明明如天日,或幽杳如深淵,或為老少並立之國士,或為清濁協力之玄修,盡寂然而無聲。

舉世矚目。

隨著最後一點幽藍光彩落下,蕭初庭盤膝而坐,兩手在身前結印,身後的神通光彩如同一圈圈彩色的光暈,不斷放大。

而那明亮的天光之中,高聳恢弘的天門之下,墨衣青年負手而立,靜靜地凝望著眼前的一切,可眼前的景象並沒有讓他有半點喜色。

唯有疑慮。

天地中傳來的不僅是雷霆和水浪之聲,呼呼的風聲自東而來,卻夾雜著輕飄飄帶著笑意的聲線:

“魏王!”

李周巍抬起眉來,見那風雨之中突兀地立了一人,正在邁步而下,與他並立在這天門之中。

此人一身打扮規整,鬚髮整齊,看上去彬彬有禮,那雙眼睛看上去很是清澈,卻隱約又有蛇蛟般的豎瞳錯覺。

東方合雲。

在這最為關鍵的時刻,身為龍君滲透進這洞天的最強力量,足以決定戰局走向的人物,本該鎮守天際,此刻竟然無視遠方的大戰,閒庭信步,漫步到了李周巍的身旁!

‘是這災星。’

面對這毫不講理的、威勢足以鎮壓所有紫府的大神通修士,哪怕是大真人也要有十分小心,李周巍卻顯得很熟悉,輕聲道:

“東方前輩。”

卻見這靈脩擺了擺手,笑道:

“某家見過殿下——清虹在那頭看著,不怕心懷不軌的人加害,便特地來了一趟!”

他也不知道說誰,那雙頗為可怖的眼睛掃了掃平靜無波的水面,卻沒有任何動作,可這一番話落在了李周巍耳中,讓他眼底的神色有了悄然的變化。

他心中的詭異感受無人可知,可神通光彩正在越來越濃厚,感受著遠方冉冉升起的強大氣息,東方合雲低聲道:

“要證道了…”

李周巍眼中的疑慮已然隱藏下去了,他轉過頭來,輕聲道:

“可如龍君之願?”

東方合雲停滯了一息,笑道:

“魏王何出此言?”

李周巍幽幽地道:

“蕭真人一旦成道,修越會出手,將他趕到天外去,龍屬只要推波助瀾,就能得一分殺害坎水之君的…”

東方合雲抬起手來,凝視他的目光有了一瞬的複雜,道:

“我想起一句話,魏王不知聽過沒有…”

他笑容收斂:

“當年杜大人成道,斬斷淥水之途,北方山中卻有位大真人,眼看著可以求金了,突逢此難,只好請人去求他,好大的臉面,連姓薛的都來了——說是合而同贏,能使他進一步。”

“可詢問多時,只得了祂一句話。”

東方合雲道:

“我視察察,監之如拭神龕淨,我圖豚豚,畫之不寄蜉蝣身。”

他冷冰冰地道:

“我等固然不喜祂,可此言無誤,我龍屬氣象、真龍大局,沒有寄託在他蕭初庭一下修能否成道上的道理,陰司如是,落霞亦如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周巍一眼,道:

“如果他真有成的可能性,如若成了以後,修越那位偏不出手呢?”

他眉眼中有一種怪異的笑意:

“都是顛覆玄世的道統,這種事情,祂難道做不出來?”

“只要諸位真君保持靜默,山上急不急?千年以來,想看祂們出手的何止一家,這是一個多好的機會…再好不過了。”

“山上又豈是白白遭人算計的?”

“更何況。”

他冷冷地道:

“殿下應該也知道,最該急的是我螭裔——山上和坎水的矛盾是理念之爭,萬不得已是可以暫時妥協的,我們和坎水的爭端是水火不容的成道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如果蕭初庭成了,山上可以為了明陽大局,暫時不理會他,那我們螭裔呢?站在海里等死麼?還是殺到海內來?”

“我們不會也不能冒險。”

東方合雲的目光突然變得冰冷且堅決了,他聲音幽幽,靜靜地道:

“合雲這一次請來洞天,有且只有一句話可說。”

“蕭初庭,要證,要毀了這人間唯一一道通向正統坎水的道路,但不會真證成了。”

他抬頭看向天際:

“所以山上沒有來,只來了個【希陽觀】裡試圖拼死一搏的,祂們沒有來,卻勝似來了——於是我與清虹得以順利入內,防止蕭初庭被誰家害了。”

他的話很自然,眼神卻不經意地掃過李周巍,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可惜,陰差陽錯,讓拓跋岐野躲了過去,只抓住個小的。”

李周巍面上的意外並不多,在得知東方合雲現身的那一刻,他心中已經隱隱有預感,抬起眼眸來,輕聲道:

“所以東方前輩…本應該阻止我殺蘇晏。”

“那也太傷和氣了。”

東方合雲笑意莫名,突然轉過頭來,道:

“公子以為,蕭真人的突破…何處才是關竅?”

他低下頭,整理衣袖:

“蘇晏?在窞溪?還是屈斡?”

身旁的魏王側過臉去,沒有猶豫,道:

“『浩瀚海』。”

“不錯!”

東方合雲始終沒有半點目光留給天上盤膝而坐的老人,全神貫注地與眼前的魏王交談,讚許地點點頭,道:

“殿下果真是絕世天資,在於所謂的借取浩瀚海,他蕭初庭一直在等,你們也是,還是那個道理,在這一局中,我們也不可能把希望寄託於一蜉蝣,那如同兒戲。”

他看向那坐在天地中的老者,整片洞天的坎水都開始沸騰,他身後的五道神通彷彿要化為實質,那灰白的天卻始終平滑如鏡,沒有半點波動。

李周巍眼中的情緒已然變化,他那雙金眸望了望身邊非妖非人的存在,帶著點沙啞:

“滄州的那位『府水』真君…是被攔下來了,還是根本沒有什麼借取——祂是藉著這次機會尋找後路。”

這話語在狹窄的神通空間之中迴盪,讓這彬彬有禮的男子整理袖口的動作戛然而止,他的動作仍然保持不變,面孔卻緩緩轉動過來,聲音帶著奇特的笑意。

“殿下。”

“滄州沒有府水真君。”

李周巍的金眸與他對視,所有情緒在瞳孔之中凝結:

“玄滄…不存在?”

“殿下猜錯了。”

東方合雲開始大笑,因為突如而來的情緒,他的嘴角失控式地一直拉到了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玄滄大人位在坎水。”

“祂為坎泆之閏位,有浩瀚府水之職,蕭初庭見到的自然是他那一縷神妙,而天漏也好、滄州坎水氾濫也罷,也不是什麼中傷的手段,而是我螭裔喚醒他的因與果。”

他從胸腔中吐出一口氣來,抬起頭,含笑望著天際,蒼白無力的天在他眼中倒映出了通天徹地的廣大身影:

“不錯,魏王有一點猜的不錯,根本不存在什麼借取『浩瀚海』。”

“因為祂就是蕭初庭千防萬防,在江南才推算出的那位坎水閏位、梁末助泆成道的真君——從始至終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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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我視我圖(中)(1+1/2)(潛龍加更31/112)

天空之中的雲氣繚繞,老人輕輕地嘆了口氣,在重重雲煙之中,神通之色徜徉而出,流淌於天際。

濛濛的光從天而降,尖細的聲音隱隱約約穿梭在旁,卻見有人邁步而出,容貌醜陋,生了一對角,面色卻有些複雜,行了一禮,嘆道:

“蕭真人,又見面了!”

此人正是王隆!

他環視了四周,沉默了一瞬,謝道:

“多謝真人,今個兒叫王隆有差可當。”

蕭初庭靜靜地凝視著他,不知怎的,這陰司的差使竟然不敢與他多說,只緩步退出來,道:

“請…”

蕭初庭興許在等,也可能只是在調息,端坐了許久,天際卻沒有半點動靜。

坎水寂然無聲。

蕭初庭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眼中仍然平靜,他似乎理解了諸家的態度,也看清了當年那些大人居高臨下、惋惜與憐憫的眼神,亦知自己的突破終究作了何等用途。

甚至在這一刻,蕭初庭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能踏入望月湖。

‘這是對望月湖試探,也是給我的定心丸。’

讓他蕭初庭在面對寂然無聲的天地時、明白滄州騙局時的當下。

仍然肯一試!

只要他還相信有轉機,他就會試!

可此刻端坐於天際,他只是覺得可笑:

‘未免太小看了我成道的決心了。’

濃厚的陰雲重新籠罩了天地,這雲不同於先前種種遮天蔽日,倒像是山林水氣之間的起伏,暗沉無光,似乎有無數鬼祟在其中聳動,又好像有悲悲之哭聲,英雄屈膝之痛。

老人雙手在胸前合十。

『長雲暗』。

‘嗐……’

這陰雲讓天邊的各位神通神色各異,氣氛也隱隱詭異起來,真火沉默,金氣顫動,府水幽幽,各自懷著各自的心事,悄然而無言。

可老人已經不能停下神通的變化,一寸寸的雲彩從他身上剝離,融入到了這天地之中,於是有蜿蜒之江從天際而來,江水燦燦,映出千山萬水之殘影,又起伏于山勢狹促之間,轉圜遊走。

『恨江去』

這水閃爍著幽藍之光,或興或隱,起伏未定,化為百川之水,行於地中,處處遊蕩,竟一瞬營造出了一片山川風景,使人眼前一亮。

『入坎窞』

這道被稱為『據嶺中』的神通流蕩而出,一時間山川變色,高山聳起,嘆淵陷地,兩險相疊,幽杳深深不知幾千丈,幽影縮在山淵之下,老人則高踞山巔,便見一道碧光悄然而降。

『溪上翁』

蕭初庭赫然睜開雙眼,那一頭白髮終於披散開來,兩手虛握,白玉般的長竿虛影浮現而出,便有天地玄光,直墜淵底,引得妖邪無數,氣息滾滾。

四大神通合而為一,老人如同端坐天地之間的坎水之源,狂風捲動他的白髮,兩隻眼睛盡是冰冷,那白玉般的長竿彎曲到極致,彷彿勾連著淵底的無窮景色。

‘嘣!’

剎那之間,一股極為危險的預感衝上眾人心頭,白玉長杆赫然伸直,無窮山峰倒塌,深淵之水噴湧,一起湧出的,還有這坎水之底的無窮無盡的——妖魔!

這些身影遮天蔽日,或人或妖,張牙舞爪,大如山嶽,或腥涎垂下,血口如淵,或毀橋覆舟,奪人財貨,或高居萬丈,冷漠如冰,一個個口吐毒水迷障,痛飲人血,控射萬千幽魂。

在橫流的坎水之間,妖魔將老人通通包圍!

此刻,蕭初庭已站起身來,僅存的一縷單衣在狂風之中飄動,眼中一片寧靜。

『位從險』。

這第五道神通亮起,終於在蕭初庭身上爆發出了無可比擬的龐大氣象。

『位從險』!

五百餘年修行行走於刀鋒夠險,大陵川與在窞溪的搏殺夠險,讓一位真君親自以神妙欺瞞夠險、五位甚至更多的真君糾葛之間亦夠險——身處天地之間三大巔峰勢力之間,險之又險!

蕭初庭的天賦在求道之人之中不算高,道慧在求金之路上中規中矩,可牽扯天下風雲,一心算計猜忌,已至重險之極!

這也是他蕭初庭唯一能主動爭取的、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與優勢!

這恐怖的意象盪漾,幾乎一瞬間就撞上將他圍繞的所有妖魔,試圖將其通通壓制,可蕭初庭卻負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來,靜靜凝望著身邊跳躍的陰影。

這一剎那,所有的陰影凝結在一處,本該與他神通對抗的身影不再動彈,停滯在他的目光之中。

蕭初庭似乎在凝視著什麼。

種種疑慮開始浮現在眾人心頭,幾位大真人對視著,感受到隱約的不安,李周巍同樣皺起了眉頭,凝望著這一瞬。

這位魏王的心中很清楚——蕭初庭對他的意義並不簡單,同樣是得罪三方,同樣是隻有湖上依靠,今日的蕭初庭,對他明日的李周巍意義極大!

這位老人的凝視僅僅是一瞬,他面上開始有了笑意,狂風吹起他的白髮,他開始凝視四周,隨著他視線劃過,每一具妖魔都開始翻滾。

那腥涎垂下,血口如淵的長出角來,騰雲駕霧,貪婪萬分。

那毀橋覆舟,奪人財貨的沉到底下去,萬千幽光,強取豪奪。

那高居萬丈,冷漠如冰的升到天上,統御萬方,以資玄氣。

其餘諸物一一變化,或是一體兩面,交相輝映,獨坐重重淵中,或是承金御風,變化無窮,左右驅使兩小童,其餘種種小妖,莫能細數,而這一剎那,這些妖魔竟然被滋養的無窮浩大!

老人的身影籠罩在這不盡的陰影中,眼中的冰冷與決絕越發明顯,甚至有了一分嘲弄的笑意:

‘用我蕭初庭作棋?’

隨著這三道身影顯化的越來越明顯,身形也變得無窮高大,倒映在周邊那一雙雙灌注了神通的眼眸之中,驚駭與不安開始逐一浮現。

‘好膽!’

諸位都是大真人,哪能看不清天上的都是什麼東西!

這位蕭真人——竟然以卓絕天資道慧對映『位從險』,借了此間三大勢力操縱局勢、斷絕坎水道統的大勢,借了人間三道頂級道統的氣象!

而這正符坎水之險性!

含沙射影!

這一剎那,東方合雲首次抬起頭來,凝望著那遠方、陷在重重陰影之中的老人。

他的眼中沒有惱怒、沒有冷意,只有洶湧而起的讚歎:

‘好本事!’

‘這絕非一時起意,他早就有準備了!是什麼時候?在江南?他看清了…從江南走到大陵川,短短三年內…他含著恨血,就等著這一刻!’

‘好一道絕妙的借勢!好快好狠的一唾沫!’

這是求金的最後幾步,哪怕他是在借勢,哪怕他是在諷刺,也沒有任何人去出手打斷他蕭初庭——倘若真的打斷了,丟的臉豈不是更大?

他面上的笑意彷彿要溢位來:

‘好諷刺!好諷刺!’

‘我螭裔是不怕的,我螭裔還不是妖魔,誰是妖魔?”

他帶著笑意的目光穿透了層層雲煙,看向了另一側深不見底的幽雲,黑衣的使者只靜靜地立在空中,面上古井無波,身體卻微微向前傾,顯現出些許躁動來。

“山上還是厲害,根本不派人來,而你們——可得乖乖睜著眼皮受著了!”

“轟隆!”

似乎在應和他的話語,天地中的雷霆越發閃爍,漆黑的影子已經膨脹到了天地之間,每上漲一丈,蕭初庭腳底的光輝便明亮一分,身上的威勢便沉重一分!

他始終立在原地,仰天來看。

『位從險』的光芒已經催發到極致,在天空中凝成無窮的幽藍之光,一點金燦燦的光終於受到了這無上威勢的吸引,隨著幽藍光彩灑下。

金性!

『習險坎水行窞性』!

這道金性彷彿從無窮遠的深處呼應而出,卻不曾降臨現世,而是降下重重鍾愛於他,讓蕭初庭在蔓延的黑暗中站穩腳跟。

此刻,蕭初庭感受到了一點奇特的吸引力。

‘只要放鬆心神…只要放鬆心神…逆練一身修為,指向這枚無主金性,我就能駕馭而去,轉世投胎,再覓轉機。’

身為陳氏遺產的最大受益人,蕭初庭自然有藉此轉世的術法,亦有超脫而去的道行…

可他沒有多看一眼。

‘自煉我金!’

斬斷了所有念頭的一瞬,蕭初庭終於感受到了天地之間的浩瀚氣息——是大江溪流,是滔滔玄河、是淵無底,是水在窞、是甲子,是絕境。

是坎。

‘金位…’

坎水注目而來——求金得位就在此刻!

可這一刻,蕭初庭也感受到了那坎水中令人絕望的泆滿,過於充沛的權能通通被收束在此位之中,隱隱對他的一切有了抗拒。

哪怕他身披萬險。

求金之路已走到了最後一步,果位注目,他的五道神通只能在重重陰影中向前匯聚,點燃一道一道小小的彩色火花,煅燒不止,浮現出一點金!

這抹金色同樣變化萬千,雖然沒有隱隱勾連的那一道浩然廣大,可這才是屬於他蕭初庭的『金性』!

直到這一點金浮現,那躲藏在無窮帷幕之後的無主坎水金性彷彿受到了牽引,如同通道般的太虛開始在蕭初庭身側浮現。

這是求道的最後一步。

他蕭初庭多了一道古坎水加持,修行的又是古代道統,無論他是否證成,這枚金性都會映照而出,與他的合二為一。

是時,興許會誕生一位絕世妖邪!

可這對蕭初庭來說已經毫無意義了,這不過是諸道統的目的——從當年那位府水真君的養育之德中召出這枚坎水金性,龍屬從此高枕無憂,落霞除此一患,至於最後的歸屬,不是陰司就是那位玄滄大人!

這一瞬間,他眼中的一切變了。

天空中不再是那無窮的灰白,而是一點一點回歸透明的澄澈,他終於看見了那立於天地之中的、灰茫茫的龐大身影。

身背螭龍。

這隻螭龍將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垂落下來,唇齒之間隱約還有血,化為無窮的水瀑灑下,在那廣闊的身軀上碰撞流淌,直下千丈。

而龍的身軀圍繞著他的胸膛往下,一圈圈盤旋,最後淹沒在他背後的雲霧之中,直到此刻,那龍首之上的眸子才慢慢睜開。

一雙大如烈日、冰冷殘酷的豎瞳。

蕭初庭傾盡此生道行,借了這三大道統一絲一毫的意象所凝成的絕世險境,似乎尚且不過那身影上螭龍的一片鱗片大,如同一片貝殼,淹沒在渺茫不見的汪洋之中。

可老人沒有閉眼、沒有移動視線。

他高高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端詳著那身影,萬千行泆故事如同天外星辰,閃爍在他的眼眸中,若非有金性庇護,此刻他必然失了心智!

這恐怖的景象在他瞳孔中閃爍的一瞬,天空中的神通正在不斷燃燒,煅出金性,『長雲暗』…『恨江去』…『入坎窞』…『溪上翁』乃至『位從險』!

可無論神通燃燒得多麼如此熾熱,那金性多麼光明,直至最為鼎盛『位從險』消失不見,那主位仍在索取著。

‘『浩瀚海』…’

天空中的坎位並沒有在金性呼應下慢慢靠近,他的氣息本距離那無窮之尊位越來越近,卻在這一個巔峰如同斷翅的鳥兒,一點點滑落。

強烈的窒息感與力竭感開始衝擊腦海,伴隨著一陣一陣的眩暈,蕭初庭明白,天空中的真君正在靜靜等待他隕落之後的金性凝結。

這一剎那,無數或是記憶或是景象的畫面在他眼前浮現,時而是那一道道通天立地的身影,時而是跪在自己腳下的兄長,時而是望不見底的江河…

在這生與死的分界剎那,他彷彿看見了未來的所有,看到了窮窮不見底的幽冥,無邊的黃泉覆蓋視野,兩岸的紅花飄飄,以及從那黃泉之中漫步而來的黑暗。

仍然是滿天飛雪,黑衣老人倚靠在椅子上,身旁還是立著一人,老人笑容漫漫,聲音略輕:

“蕭道友。”

楊天衙——或者說楊判。

一如當年在那江南的黑暗之中的談話,大陵川的一切如同一場大夢,彷彿倒流了時光,蓑笠重新披在身上,蕭初庭依舊立在雪中。

“考慮得如何了?”

此刻,蕭初庭臉上沒有掙扎,沒有猶豫,而是有了淡淡的笑意:

“楊大人。”

“蕭某尚不肯居餘位,又豈肯作鬼神?”

他爆發出震天的大笑,讓那位楊判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那雙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這位求道者許久,終於開口:

“是誰。”

他那張臉上的情緒凝結了,似乎有了答案,卻又帶著些許不敢置信與顫抖,站起身來,邁步向前,黑暗吞噬了眼前人的一切,只聽見那冷冰冰的話語:

“蕭初庭。”

“是誰?”

蕭初庭的雙眼突然璀璨起來了,這個老人嘴角浮現出平淡的笑:

“我想通了,楊大人。”

他凝視著眼前的陰司鬼神,聲音中帶著戲耍般的痛快:

“我當時問你,我猜中了幾成,大人說六成。”

“我知道剩下四成在哪兒了。”

“當年梁末的大事,拓跋…龍君…玄滄…東方填業…鳳麟…不夠…少了一位。”

“把浩瀚海藏進坎水,是水之藏,祂不會放過這樣的功績,祂也有參與…是不是?浩瀚海始終能保持在坎水裡,是離不開祂的助力的。”

楊金新深深地凝望著眼前的老人,試圖從他眼中找出一點變化,可終究一無所獲,於是這位陰司判官終於明白了,他道:

“原來如此。”

所有黑暗一瞬明亮,陰司鬼神的面上亮起一點光芒,嫩蔥一般的白色照耀而出,楊判的臉龐突然被破開了。

一點皎潔之色跨越天際,一直蔓延到蕭初庭的眼前。

這是一隻纖手。

色彩皎皎如明月,皓腕如霜勝似雪,將他從無窮的幽暗之處帶回了人世,帶回了搖搖欲墜的洞天之間、無邊坎水之上。

霎時間,天地震動。

那高聳於天際的陰影也好,身披蛟螭的尊位也罷,一瞬間都有了巨大的震動,以至於更遠的種種神妙與視線,通通在這一刻凝聚。

這些尊位的浩然聲音帶著不盡的玄妙,引得太虛震盪,靈機四處川流,並不在凡世顯露,而是源源不絕地在遠方匯聚:

『牝水』!

『胎息大髒玄牝』。

玄女!

祂的現身彷彿源自這洞天中收束諸水的窞境,又不過是最微小最微小的那一粒水滴,飄飄的雨霧,暗沉不見底的水波。

可當祂現身時,祂的存在佔據了一切水可被容蓄的無上界。

祂仍然秉持牝水,不以真身示人,僅僅充斥天地的這一瞬,那陰氣森森的謫氣也好,流淌於天地的坎泆也罷,全都被握在了那潔白、小巧的掌心。

好像祂們本來就在那裡。

恐怖的幻覺充斥在每一位神通心底——一隻手那樣小、那樣柔軟,卻只要輕輕一握,就可以將這天地之中的一切粉碎,容納進永遠不見底的胎息玄牝之中。

這就是九天玄女、牝水娘娘,獨具牝水,五水唯一自主,立於龍屬腹地千年不衰的大神通者!

天空中的那一點金性大放光明。

蕭初庭抬起頭來,天空中的一切景象已然消失,只有無窮無盡的灰色,那逐漸離他而去的坎水之位在遠方顫動著,沉重的不知道多少年的玄位赫然輕盈,顯現出迴歸正軌的大氣象。

同樣顫抖的還有他的雙唇,以及他胸腔中的一口氣。

‘大人…我…想起來了。’

那重重變化的灰暗,深淵之底輕柔美妙的聲線,向他揭示的種種神妙,老人眼底那一層灰靄一般的色彩褪去,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澈,充斥璀璨至極的明亮。

‘牝,司水之藏。’

洞天中的水奇特地停止了上漲,人世間的所有溪流都顫動起來。

中央之國土陷入了不見五指的暗,天上的烈日明明還在,凡人沒有受到半點影響,奇特的昏暗卻籠罩了所有修士的視野。

北方的滔滔大河猛然轉向,脫離鴻溝,白茫茫如雪崩,從數百年來氾濫肆虐的河道之中破出,重新一路向北,在黑暗之中衝入諸地,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咆哮聲,撞在一處又一處郡城的陣法上,將天色染成漆黑的墨。

燕庭、齊地、晉地…

整個北方一位又一位的大修士抬起頭來,或震撼、或驚恐地望著天際。

‘這是…是…’

‘誰成道了!還是哪位隕落了!’

南方江淮之地,水德迴歸正軌,三江越過重重阻礙,當即聯通,匯聚成一道自西向東的浩浩長河,密佈的河網重新滋潤,在千萬民眾的震撼注視之中,顯現出萬畝良田。

春風拂面。

消失了近千年【淮水】,復現人間!

‘竟然是祂…原來是祂,早早落子了…藉助蕭初庭、藉助這一剎那的坎位顯現…’

而所有的氣象之極匯聚在這一處洞天之中,通通落在了老人身上,東方合雲抬起雙眼,眸中景象變化,面上有了陰鬱。

‘祂…把浩瀚海…暫時藏起來了。’

這位靈脩面上的笑容漸漸扭曲:

‘不錯…是祂,浩瀚海深入坎水太遠了,府水所謂的借取已經是空談…可如果是牝水出手…牝水出手,越深入坎水,不見世人,她藏起來就越輕易了…’

‘祂在借取坎水之變…為什麼呢…’

身為龍屬的忠僕,東方合雲知道了太多尋常神通不得而知的秘辛,他眼中閃爍著深深的明晰。

‘折損修為…折損氣象…得罪諸家…這不是祂會做的事情…除非……祂就是要以此為功績,祂最終目的不是為了歸還,而是為了更深的藏。’

‘藏匿浩瀚使正位得道的藏,坎水主君隕落受藏的藏、浩瀚海與主位不和而不得不有的藏…’

天空中的風雲急劇變化,過於強烈的因果抹除了此地所有大神通的監視,這位龍屬的忠僕如同撕破了表皮的偽裝,又像是被一個全然不同的人取代了,面上突然沒了那些陰鬱不安,而是冰冷的厲色:

‘玄女。’

密密麻麻的裂痕浮現在他臉頰上,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他的軀體之中破出,而他的聲音帶著奇特的、超乎尋常的憤怒:

‘你在證道胎…你敢證道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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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我視我圖(下)

‘妙道化生真君…’

無邊的黑暗吞噬了天地,只有那一道道上通天地,下接幽冥的玄光,腳底下的洞天停止了崩潰,暗淡的灰色淹沒了每一位神通的視野。

這一剎那,林立在海面上的一位位神通凝固身形,如同萬千塑像,姿態各異,連帶著雷霆與暴雨,通通停留在這位真君出手的一瞬。

天空之中的身影動了。

那龐大的、充斥天地的法軀晃動起來,搭在他肩膀上的、唇齒滲血的螭龍睜開雙眼,透出幽幽的血色,一股欲要衝破而出的威能在天地之中匯聚。

‘玄女…’

他的聲音在無形之處穿梭,帶著過盛而泆的道韻匯聚,衝破黑暗,不驚不怒,而是散發著平靜與冰冷。

‘你將冒天下之大不韙。’

這九個字如同肆虐的河水,又如同開膛破肚的利劍,在這黑暗中一一砸下來,砸得天地震動,四境沸騰,帶著無可置疑的威嚴。

東方合雲卻靜靜地站在黑暗中。

他面上的裂痕從額頭處一直蔓延進身軀裡,如同粉碎的瓷器,裂縫之中透出閃爍的合水之光,讓他一步步地踏空而起,望向那無窮的天際。

“玄女…”

他本就妖異的眼睛漸漸變大,瞳孔收束,化為漆黑的豎瞳,尖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憤怒突然凝固在了面上。

黑衣男子正立在他面前,老臉之中情緒複雜,似有喜色,又似有不安。

楊金新!

可他終究伸出手來,掐了二指向上,其餘三指虛攏的玄印,極為優雅地放在身前。

在這天翻地覆的一瞬,這位陰司楊判一身的神妙已勾連到極致,那雙眼睛化為深邃的墨色,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東方合雲。

龍君的使者面孔上的色彩暗淡下去,一雙眼睛的兇戾之意慢慢褪色,收束到極致、化為一道豎瞳的眼睛也在慢慢恢復正常。

楊金新聲音漸輕:

“大人…此間之事與螭裔無幹。”

“不勞插手。”

得知牝水圖謀的一瞬,這位始終看戲一般立著的、貪圖大陵川的判官竟然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舉動。

謫炁感應!

楊金新嘴角微微彎起。

牝水證道?

坎水止泆?

這一切變化固然超乎了陰司的預料,卻又何嘗不是值得驚喜的轉變,祂不在乎水德輪變——可如今的蕭初庭已經今非昔比!

他已經有成道的大可能!

坎水!

水之正位。

試探望月,何如試探落霞!

即便北方並非陰司地盤,謫炁涉及有限,自始至終也從未有過與牝水的交流,楊金新亦毫不猶豫地倒戈,站在了這位妙道化生真君、九天玄牝娘娘身後!

東方合雲身上的氣息卻在不斷翻滾,光芒重新閃爍,他恢復正常的瞳孔中寒意森森:

“楊金新,你一人攔不住我。”

“滴答!”

輕飄飄的雨滴之聲響徹天際,極其突兀地,整片洞天之中的雨水在暫停的一切之中重新流動,滴滴答答砸落在凝固的神通光彩中。

東方合雲身軀不動,腦袋卻猛然向後扭動,將漆黑的後腦移至身前,面孔向正後方望去,看見了那貫穿天地的青色。

‘杜…青……’

淥水真君!

這位金丹自南而來,一瞬已然立在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霎時間,天地中的大雨赫然暴烈起來,擊打在如金精一般的海面上,綻放出輕飄飄的青色,徹骨的冷笑在他眼眸之中醞釀。

青光翻湧之間,漆黑的天際同時多了一抹色彩。

一道白。

孛星已至。

這道白色如同一柄利劍,絢麗地劃過天際,將漆黑的色彩劃為兩半,兵災動亂之聲響徹天際,翻滾旋轉,讓這青光色彩更加明亮。

太越。

兩道光芒齊至,那一縷勾連天外的氣息被斬斷,無窮的合水之光未能降臨,連帶著東方合雲的身影一瞬模糊,差點如雲煙一般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可他模糊的面上冷笑越發濃鬱,望著視野之中變化不休的淥水,那白森森的尖牙開合:

“好難得。”

“你們不敢趕我走。”

不錯。

兩位真君、一位判官在此,東方合雲此身本該煙消雲散,迴歸東海,卻仍然留了一線玄機。

‘是祂們師兄弟。’

杜青身為淥水真君,被龍屬打壓的不出海內,可不代表這位淥水真君毫無手段,恰恰相反,杜青這位小師弟,正是重明六子之中手段最高之人!

祂是來助牝水,毀去真龍基業的麼?

‘水有五德,牝坎淥閤府,祂主淥水…雖然水之變位較為平穩,可祂心高氣驕,早已思變久。’

身為『牝水』的玄女欲進一步,藏起浩瀚海,助『坎水』成道,只要蕭初庭成了,祂為保牝水功績,『浩瀚海』無論藏在哪,是一定要藏的。

留給杜青的還有什麼?

將永遠殘缺不全的『府水』與被他螭裔掌控了萬年的『合水』。

牝水成道胎固然傷祂螭裔氣象,這一點杜青贊同的不能再贊同了,站在這位淥水真君的角度,螭裔最好失敗。

卻不能以這種被『牝水』擊敗般的方式失敗!

祂豈能容許自己陷入更被動的境地?

而祂是來阻道助龍的麼?

‘不。’

東方合雲的眼中冷笑漸濃。

‘祂是來殺身的。’

龍屬使者目光之中色彩炯炯。

‘對祂杜青來說…最好的選擇是什麼?’

兩敗俱傷。

『牝水』成得極為勉強,蕭初庭成道當即徹底隕落,龍屬氣象、牝水功績同時受損,才是祂的真正目的!

在坎水成道的一瞬,放出東方合雲,讓龍君介入此局,好讓『合水』與『牝水』兩敗俱傷,給祂杜青留下更多的喘息時間!

而北嘉——哪怕明知如此,為挽回局面,都不得不認了!

彷彿在應和他的猜想,天際極高之處,所有坎水已然凝聚成一點,白髮老人不再受到任何干擾,身前的金性仍然光明,不增不減,天地之間的所有色彩都向他匯聚,要牽引玄機。

這一切的變化讓東方合雲面色越發冰冷,他只靜靜地注視天際,望著那隱藏在黑暗的金德幻彩,面上的冰冷破碎,眼中竟然閃過一點笑意。

‘看來不止於此。’

這閃電般變化的佈局碰撞之中,所有的安排不僅僅凝聚了各位真君的目的,也同時指向了那深深的、高坐於天際的明媚色彩。

天霞。

‘不止是正位成道,還有一位道胎…故青玄的道胎。’

‘如此一來。’

一切重新凝結。

閃爍的金性、灰色的牝水、洶湧的靈機…

不斷接近那金性的果位…

矗立於天際的真君…

一切的一切都凝結在此刻。

龍君使者的眼中憤怒與冰冷本沉重如湖,卻如同結了薄冰的湖面下砸下一枚石子,分崩離析,隨後消散如煙,只餘下平靜:

‘事情已經不是山上出動一神丹…甚至一金丹能解決的。’

黑暗至此而止。

無窮的天上開始有了雲彩,廣闊的大地在視野之中浮現,玄音自天外而來:

“玄女。”

“你越界了。”

天空中的牝水沒有半點意外,一如祂出手時的寧靜,從最靜而無聲的位置到攪動天下風雲,藉著各方之力,叫天霞浩然,直至此刻,才聽見祂的玉音。

“大人。”

“欲要沾染紅塵麼。”

祂的最後一個字落下,洶湧的牝水從天地之間浮起,將所有的霞光和大地吞沒,使此界重新陷入滾滾黑暗!

“本尊不違師命。”

黑暗之中,亮起了如豆般的十二點霞光。

僅僅十二點。

可這十二點霞光從米粒般大小變得璀璨至極,從極遙遠的地方近前,化為十二道綵線,濃厚至極的黑暗與灰色通通被十二點霞光所分割。

於是滿天飛霞。

坎水也好、淥水也罷,謫炁也好、修越也罷,通通消失不見了,目之所及只剩下十二道通天徹地的光彩,稜角相接,如同身處水晶琉璃之中。

只留下天邊的盡頭有一點灰。

是牝水麼?

蕭初庭不知道。

他只感受到時間重新在自己身上恢復了流動,終於聽到了那響徹天際的玄音:

“既不喜本尊插手,便叫舊世來判。”

他望見琉璃般的彩色震動,遙遠的天邊有什麼東西感應而來,一點一點地伸張手腳,金色和紫色一併而出,在他眼前凝聚。

此物長二尺,圓面四尺,通體紫金,兼有青銅之色,無數青金色的玄紋在鼓身上不斷起伏,金銀的長棍立在周邊,光明閃閃。

法寶!

玄雷法寶!

在此物現身的一瞬,天空中的金性停止了起伏,那銀色長棍憑空躍起,轟然砸在色彩起伏的鼓面上,青金之色當即浮現而出!

這色彩如同一面鏡子,照出漫漫血色,屍山血海從中起伏,或是大郡兼併,屠族滅門,或是孤身力戰、不甘隕落,或是漫漫魔雲,十不存一…

無數景象倒映在他目光之中,浩瀚低沉的鼓聲盪漾開來,連綿不斷,化為一股又一股的紫金雷霆,轟然而落,讓天空中的金性不斷震動,彩色削減,立顯暗淡!

可他的積蓄實在太深厚了。

天空中的每一分氣韻都在滋生他的氣象,古往今來之坎水者,他蕭初庭已為『位從險』之極!

哪怕雷霆一次又一次落下,將他那一點金性上的彩光削去一層又一層,仍然有雄厚的神妙湧起,牢牢吸引著天空中的坎水果位,不肯退散。

而下一瞬,那金色的長棍明亮了。

此物一躍而起,快且狠地砸在了鼓面正中,似乎躁動已久,帶著仇與恨,迅疾如九天之神雷,濃烈的金光砰然炸碎!

身邊的一切景象扭曲了。

那是一處高聳入雲的仙山,一對遙遙相望的玄峰,池水清澈,靈機飄動,潔白的雲氣在山林之間流淌,在這無比熟悉的景象前,蕭初庭聽到了很輕的聲音:

“蕭初籌,你可恨我。”

這七個字彷彿比天上的金色雷霆還要響亮,照的老人面上晦暗不明,他聽見溫和的聲音:

“沒什麼好恨的,迫不得已罷了…當年我丟下家族離去,想來你還要更恨我。”

蕭初庭知道這是哪裡,知道這是誰。

當年的銜憂峰。

兄長蕭初籌。

“轟隆!”

憤怒的雷霆之聲在耳邊響徹,彷彿要將他的身軀撕碎,他突然看見自己的臉被明亮的雷霆照亮,那張臉在當時就很蒼老了,和今天相比沒什麼變化。

他說:

“太虛中的陰霾太過濃重,自那時起我又驚又恐。”

“無數個叫人痛苦的夜晚,我尚要問問自己:蕭初庭,今日的你是你,還是某個紫府金丹、摩訶法相的手。”

“轟隆!”

金色的雷霆有一瞬照亮了一切,老人看到那燃燒的神通中金光明暗,那一道他奮鬥了一生的、追求了一生的金性終於妥協,裂解開來,屬於『長雲暗』灰光被毫不體面地抽出。

諷刺的笑容開始在老人面上浮現,那一段段對話如同蜿蜒的溪水,款款而出,滿天的雪花飛舞,蕭初庭站在當年的自己身邊,看著兄長的身體萎靡下去,枯瘦成一堆骨頭。

這道沾滿了血與淚的、借來的神通曾經讓他帶著家族站穩腳跟,在兩大道統之中不斷騰挪,一點一點的創造出自己的餘地…可它的典據在今天走到了終點,追隨著那位隕落的兄長,閃爍的玄雷之下化為烏有。

尊位離他那麼近,卻在這個剎那徹底化為遙不可及的永遠,在迷濛的雷電之中隨著兄長的性命一起消失不見,成了他漫長且複雜回憶中的一點終結。

“兄長。”

他側過臉來,看著那個站在上空煙霧之中的自己,那兩雙蒼老的眼溢滿了一模一樣的悲哀與肅穆,緩緩閉起來了,唇齒微動,兩道時隔兩百年的聲音開始重合:

“你我無路可走,你我無路可退。”

“鐺——”

蕭家蕭初庭…這位奪取兄長神通為己用的梟雄、這位從南方小郡中走出的大真人、這位以寒門之身戲耍各大道統的天才、這位孤身走到金丹乃至於道胎面前的天驕在彩光之中模糊成一團黑霧——一團在雷霆之下飄飛如煙塵的黑霧。

牝水從遠方退走,雷霆的聲音在山脈中游走,在霞光中起伏,鋪天蓋地,將藏在漫漫飛雪之下的所有東西抽出,將一切不潔蕩平。

那些五百年的哭與笑,恨與淚,夢與幻,終究化為雲煙,終究隨著這一切流逝的不潔而去。

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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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言及中獎編號

大家晚上好。

蕭初庭的故事告一段落了,相對還算順利,與大綱的走勢沒有什麼出入,伏筆在兩百章的時候就都鋪好,如今收個尾,讓他的紅塵故事暫時就此終結。

他是李家早期對神通的極端想象,也是頂級的人傑,實力也好,名氣也罷,配得上在道胎面前走一遭,即便身隕,亦非他人能比。

而牝水雖然重傷,可她謀道胎不止如此,還有許多伏筆沒有揭開,卻都不是這麼早的事,我寫作是沿著大綱踩細綱的,如今回頭看一下,【徵淮渡濟】已經兩百多張了,到了該結卷的時候,餘下的內容還有一小塊,等到這一小塊寫完再結卷又不夠痛快,吸取廣蟬的教訓,不如現今就給蕭初庭一個結卷,這一小塊併到後面去。

不過這樣又要改卷名,這是老傳統了,我倒寧願改,也不願意分卷分的不明晰——【徵淮平襄】或者【徵淮入險】都不錯,可以考慮,而我的理想安排是整本書可以分成5~6個大卷,【徵淮渡濟】也是個不錯的大卷名。

思考再三,這裡結卷打算用五天時間整理,剛好9號開會,去會議上整理大綱,李家的故事儘量用兩卷寫完,不會超過三卷,整本書應該就剩最後兩三捲了,最後一卷的名字早早已經定了,下一卷的卷名卻遲遲定不下來,提前想卷名真是個為難人的事…

謝謝各位的支援,11月份中獎的月票編號如下:

作者親簽書(20名):

2640、4375、9182、9462、9632、14352、15829、16232、16284、19547、

21245、21539、29579、30284、31939、34526、34635、38042、41735、42770

紙雕燈(200名):

120、252、355、544、841、844、945、1073、1124、1336、1514、1572、1726、

2062、2552、2592、2955、3104、3155、3384、3607、3980、4102、4228、4567、

4752、4809、4920、5675、6257、6312、6586、6625、7906、8729、8810、9071、

9143、9463、10015、10402、10765、10896、10957、11057、11110、11451、11546、

11927、11962、12162、12659、12994、13141、13218、13513、13731、13818、13845、

14056、14235、14699、14963、15314、15415、15648、15824、15888、15964、16383、

16408、16443、16475、16530、16546、16736、16863、16867、17614、17779、18048、

18240、18329、18407、18601、18628、18880、19036、19264、19594、19604、19631、

19669、19803、19862、19879、20161、20488、20995、21400、21721、22044、22360、

22419、22557、22854、23385、23785、24698、24747、24807、25313、25440、25796、

25798、25803、26263、26321、27309、27864、28101、28880、29178、29503、29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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