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六籤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5,063·2026/3/26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迴盪,因為四處漆黑了,顯得他的聲音也又深又遠,迴盪在一處處靈位前。 “咳咳…” 李玄宣似乎在傾聽什麼回答,彎下了腰,把乾瘦的手伸到蒲團下面,一點點摸索,取出了一樣物什,慢慢的端在手裡,耳邊傳來極其嘈雜的、滴滴答答的雨聲。 外界的暴雨越來越大了。 他的兩隻手緩緩抬起,一直抬到了眼前,這才在灰暗中看見一點白,這東西又瘦又長,薄如蟬翼——是一把玉刀。 一片漆黑之中,老人先用一隻手端住了刀,再把乾枯的手覆在面上,順著薄薄的皮往上,摸索著那一點點小小的凹起。 他用食指定住了位置,另一隻手拿起玉刀,艱難的在皮肉上劃動起來。 李玄宣已經沒有氣力,所幸此刀足夠鋒利,當年祭祀時,此刀貫入築基妖物的腦袋都輕而易舉,更何況一個將死的小小修士? 那乾枯的皮肉在刀面前脆的像樹皮,輕輕一挑就掀起來了,露出金亮亮的一點圓形。 緊接著,老人開始用三個指頭往上推,不過是頃刻之間,那一點金色迅速放大,終於從他的皮肉之中滑落,掉落在地! “咚…咚……” 清脆的響聲在空洞的大殿裡迴響。 卻是一枚金丸。 這金丸如同丹藥大小,帶著血跡,在蒲團上撞了一下,於是落在地上,咚咚地跳著,很快止住了。 那一塊凸起的皮肉頓時陷下去,乾瘦的身體卻再也無法流出什麼血跡,李玄宣晃了晃身軀,抬起手來,摸向臉頰的另一側。 “咚…咚……” 又一顆金丸滾落在地。 當年他李玄宣心魔叢生,不能自理,李曦峻帶他遠去南方,在衡祝道種下了六顆金丸,老人早暗暗挖出來了兩枚,整整齊齊地放在蒲團邊。 如今面上的兩枚落地,老人感受著侵襲而來的失重感,那雙蒼老的眼睛慢慢抬起來,極其熟悉的、當年折磨他的種種幻覺再度襲來,伴隨著鋪天蓋地的失神… 可他已經不怕了。 他李玄宣不過一個農戶之子,未生而先亡父,少年失恃,中年亡子亡孫,他的這一生好像始終在告別,那些漫長的年歲難熬起來,那些他以前所悲傷恐懼的,都將在今日所了結。 他仰起頭來,面部的知覺在慢慢失去,原本就濃厚的黑更加徹底了,可不知是他聾了還是外界的雨已經停了,也不再有抽泣聲和低語,只有安寧至極的靜。 老人虔誠地注視著。 不知過了多久,應當是雨停了,烏雲也不再籠罩天地,一點點亮晶晶的月光穿過樹梢,照在高處的黑暗中,緩緩挪動,將那一行字跡一個一個的照亮。 顯考李公諱木田之神位。 “咚…” 緊接著是柺杖駐地的聲音,李玄宣一點點看清了,他看見那供臺旁的黑暗裡放著一矮凳,一位老人正側身對著他,靠在牆壁上,轉動視線,環顧著周圍。 他滿面皺紋,那張面孔雖然帶著點笑意,卻仍然溢滿了遮掩不住的狠戾,那一道漆黑中泛著一點灰的眼睛掃過來,讓如碑一般跪在祠堂中的老人雙唇顫抖。 李玄宣本不能忘記這雙眼睛,哪怕知道那是挖去那四枚金珠的幻覺,他依舊呆立在原地: “大父…” 可老人僅僅是注視著他,李玄宣燈枯油盡的身體裡冒出冷汗來,他匆匆忙忙地拿起玉刀,在自己心口摸索起來: ‘對…還有兩枚…還有兩枚……’ 當年前去衡祝,那位修士在他身體裡打了六枚金丸,分別在面頰、後背和心口,後背的那兩枚被他早早取出,方才又取了面上的,如今正剩下最危險的兩枚! 這位置本是不好找的,可他實在太過乾瘦,心口處能很明顯的摸到兩處圓珠,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割開衣領,用玉刀剜進自己的胸口。 “咚…” 這金珠和他的身體一樣冰冷,砸在他的衣袍上,很快又滾落回地面,沿著磚縫往前滾,卻被一隻大手捏住了。 這人只穿了一身粗布衣服,面上還有傷疤,身後揹著青烏弓,看上去好像是從山林裡鑽出來的獵人,那雙眼睛看起來平靜,狹隘的眼尾卻顯得狠辣果斷,面上帶了笑,將金珠拿起,靜靜地端著。 李玄宣的目光僵硬住了,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隱約感覺到身邊有人。 另一隻溫熱的手搭在李玄宣的肩上。 老人抬起頭來——來人的眉毛緩且長,兩頰削瘦,肩膀寬大,那雙黑灰色眼睛靜靜地盯著他。 而他的身後,隱約還站了一青年,面色沉穩,身後背劍,似乎在懊悔自己離世過早,滿是愧疚地盯著他。 老人這才聽見很輕很輕的一聲嘆。 “宣兒。” 李玄宣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兩個字,年幼時他總是聽,哪怕這些話那時的他常常聽得膽戰心驚: ‘宣兒…還是差點果斷…’ ‘宣兒趕不及築基了……’ ‘宣兒,這些年湖上如何?’ 可在生命的終末,這兩個字響起時,他無聲地嗚咽起來,手中的玉刀攥得緊緊的,毫不猶豫地扯開另一側,貫入胸口,粗暴地一剜: “咚…咚…” 冰涼的觸感從手邊劃過,再次砸在地面上,眼前晃動的人影更多了。 那背弓的獵人身邊側身站了一人,一身白衣,手中抱著青尺劍,俊俏的面上滿是笑容。 老人感受到手邊隱約的觸感,面色蒼白的病弱少年正跪在他身邊,很是心疼的替他把手扶起來,少年身邊側身站著一人,身材頗高,雙眼明亮,智珠在握,滿是希望地直視前方。 只有黑衣的陰鷙青年急速地從他後方走過,低頭側身立在身後,抿著唇,似乎不怎麼看他。 站在黑暗中的人影更多,身披雷霆雙目炯炯的男子、手持寒鋒俊俏似美的青年、柔弱沉默一言不發的女子,以及靜靜跪在他身後的妻女。 還有那一位,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眾人身前的男子。 他看起來真是年輕,不過三十歲上下,李玄宣想…他可能還不到三十歲,那張臉沒有俊俏或者鋒利的地方,是很溫和的,手裡握著一卷書卷,站在遙遠的黑暗裡,就這樣隔著眾人,笑著看著他。 李玄宣沒有見過他。 父親。 李玄宣攥著刀,失神地跪著,他想要起來,可身體已經太過勉強,他踉蹌了幾下,重新坐回去,可所有的目光依舊集中在他身上,或溫和,或威嚴,或期許,或敬愛… 在朦朧的月光中,在此生終末的幻想裡,老人終於低下頭,他目光移動,慢慢挪到了身邊那小小的物什上。 那是一枚竹杯,一枚又一枚的令牌插在裡頭,在月光下散發著皎皎的光輝。 老人伸出乾瘦的手,輕輕地把它拿起來,捧在雙手之中,吃力地晃動了一下,那雜亂的竹籤撞擊著,滑落之間,砸下來一枚。 這枚籤不過一掌長,一指寬,上方用墨筆著了: 【隴郡兒】。 這三個字寫的略顯草率,似乎是很老的曲子了,正面朝上,靜靜地躺在地面上。 李玄宣乾癟的眼睛凝視著,他伸手去拿,轉動此籤,卻見這背後青筆塗朱,寫了三個字。 【蘆蕩緣】。 這三個字好生飄逸,色彩鮮明,好像有萬分玄妙,奪人心魄,他放了手,緩慢地晃動著竹筒,清脆的碰撞聲中,復有一簽輕輕落地。 這一簽卻是空白一片的背面朝上。 老人伸出手來,將之捻起來,轉動兩指,在清朗的月光下,看清了這一簽上的三個字。 【攘群兇】。 三字筆鋒極銳,彷彿要力透其背,字字如同刀削斧鑿,不知道多少英雄血跡,多少冤屈愁緒,塗於一字。 他喘了口氣,抬起頭來,發覺遠方的幾個人已經不在了,原本立在大殿中的父親也早已離去,只有那隻溫熱的手始終搭在他肩膀上。 老人輕輕放下了,晃動竹筒,裡頭又是幾聲脆響,有籤落在地面上,卻依舊是背面朝上,李玄宣伸出乾瘦的兩指,用力翻動了,上方三個字: 【澄清宇】。 他發覺肩上那隻手的溫熱早早地消失了,原本為他提著袖子的力道也消失不見,身邊好像一下空蕩起來,冷颼颼的讓人發寒。 李玄宣抬了抬頭,呼吸更重,抹了抹唇邊的血沫,雙手緊握,抬起竹筒,搖晃不止,那竹籤在他的衣袍上掛了一下,翻轉著落地。 【暨天明】。 這三個字明明是墨色的,他卻無端端看出一點金來,色彩變化,好像是湖上的那光彩照人的天色… 李玄宣不敢抬頭,只敢抖手去求籤,只聽竹聲清脆,照樣是空白的背面朝上,這一次是頭栽在地,尾部搭在他的膝上。 他輕輕拿起來,轉動兩指,看見了簽上的三個字。 【滿盈宮】。 這三個墨字閃動,好像還能看到那小子的身影,那嬉皮笑臉的模樣還猶在眼前,腳底人頭攢動,賀聲沸騰,立了一座喧鬧嘈雜的高樓。 好喜慶。 “咳咳…” 他只覺得喉中辛辣,已經顧不得太多了,把這一枚竹籤隨手放下,雙手將竹筒捧住,膽戰心驚地搖起來,清脆的碰撞聲中,那一枚籤終於飄飄地落地。 這一枚好像時常點看,以至於竹身被人摩挲的陳舊不堪,輕飄飄地砸倒在地,老人一瞬間就把他認出來了,可依舊不死心,費力地抬起眼皮,一點點移動目光,看到了那血色的、略顯模糊的三個字: 【恨逝水】! 他自然不意外,只是咽喉裡發出痛苦的喘息聲,將手提起來,掩在唇前,劇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讓身上的傷口都一點一點往外噴血星,將衣袍上染得星星點點, “撲通!” 李玄宣終於栽倒在地,猛烈的撞擊感從臉上傳來,著地的那張臉一片酥麻,隱約有溼潤之意,天旋地轉間,他看到身邊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一片,燈也滅了,雨也停了,安寧得如同他跪下來的那一瞬。 他側躺在地面上,灰色的眸子靜靜的盯著手裡的籤,在這一瞬間,他兩指艱難地挪動,把這一枚籤輕輕地翻了過來。 一如他的第一簽,這最後一簽後同樣有字,老人的視野模糊,卻能清晰地看到那三個血色閃閃的小字。 【篡事近】。 這三個字在他瞳孔中倒映出淡淡的紅色,老人緊咬的牙關慢慢鬆開了,他從肺裡緩緩地、悠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祠堂中再次陷入一片灰暗。 “滴答。” 細密的雨聲慢慢響起,由遠至近,很快變成滴滴答答的急響,於是有雷聲,迅速演變為急切地如同琵琶般的雨水砸簷之聲。 “轟隆!” 模糊的一切終於歸來,急急密密的抽泣聲,低聲交流的不安,在殿前不斷環繞的輕微腳步聲,匯聚成了一片舒緩的噪音,細細地撓著人心。 “嘭…” 掛在桌案上的玉符砰然爆碎,化為密密麻麻的粉塵傾瀉而下,灑落遍地,幾乎同時,祠堂的大門嘎吱開了。 冷風呼嘯而入。 李曦明看見的是祖父撲倒在地的身影,他的身體扭曲,側臉冷冰冰地貼著地面,這讓他渾身冰寒,失神地往前邁了一步。 “咕…” 地上的東西滾動著,那一枚金珠一直滾落在他腳前,碰撞著戛然而止,李曦明緩緩閉起雙眼,清淚流淌而出。 “咚!”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手撫上老人那枯瘦破洞的面頰,發覺他手裡緊緊拽著一物,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量。 而他的身邊還散落著一把玉刀。 李曦明認得此刀,當年家中尚且困苦,李通崖也好、李玄宣也罷,皆以此刀祭祀… 隨著衣袍劃過,地面上的金丸劃過地面,聲音悠遠,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李曦明低眉,看了看刀上的血跡和李玄宣緊緊攥著的手。 這位真人很輕很輕地把那一簽從他手裡抽出來,握在手裡,沒有去看,雙唇微顫。 他不忍再看,抬起頭來,側過臉去,望向在殿前止步的諸位晚輩,聲音溫和,彷彿怕驚擾了眼前的老人: “發喪。” ------------ 圈六感言 大家晚上好! 一個好訊息:《玄鑑》出圈等級到六級,成就【破壁之作】。 目前為止,這是我們起點第九本出圈等級達到六級的書。 嚴格意義上,這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只是昨天碼字沒有關注到——李玄宣坐化與【六籤】這個情節,是很早很早就定好的一道分界線,似乎也是冥冥天定,結果這一天,也恰好是我們《玄鑑》成就六級。 真是感慨不已。 本以為遙遙無期,畢竟出圈六的比榮耀五星還少,卡牌缺口也蠻大的,哪怕是起點官方舉辦了十萬訂的慶典活動,小卡池返場了,大家都沒有算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速。 結果是大家爭相走告,一起託舉著《玄鑑》突破了門檻,越人受寵若驚,是《玄鑑》的幸運,也是大家的功勞! 感謝大家,共慶此刻。 最近事情很多,不管是簽名還是開會,都分去了不少精力,幾件雜事也克服了過去沒有請假,21號估計就很難更新了,不過冬至番外,在21日活動當天,大家就能看到。 能有今天的成績,最感謝的還是支援我的大家,謝謝你們容忍我的更新速度,謝謝你們在每一個伏筆揭開時的共鳴,謝謝那些為了糾正一個設定細節跟我反覆探討的道友,也很驚喜大量共創和同人的出現。 玄鑑的設定固然是越人的構思,可還有太多太多的道統和機緣可以寫,我卻沒有心力、精力和篇幅去細寫他們,但大體的框架都有心畫出來了,天素、請憑函之類的其實已經很明顯,無論設定上和劇情上,都留有了大量同人的空間,相關的資料和準備,將會在完結的時候以番外或者道傳的形式放出來給大家。 這裡再次感謝大家! 小魚氣自華 落葉翩翩花香滿隆 ArnoldLove 穆西亞拉 真的還想再佛五百年 安圻 道不出元始大羅 我叫李洛克 妖大哥 不羨仙不慕神 筆入驚壇 笙空淡穀雨 聖魔星 小強要努力變喬_ 明煌世子 司馬澤宸 花葬心塵 凡塵逸世 zptttttt 左_耳 孫鶴棠 尾毛兒阿龜 judian 你看人家秋兮 頔棲 慶棠因 夏行子 老年藝術團團員 Psyche1992 aaa昭澈心 言璃L 千里素霜 江沼鳴 風梓沐 一床清夢壓星河 將滿月·共觀雪 孔氏書呆子 書友20240406084537408 愛吃醋的西湖魚 余文峰 daiidding 昊仙齊天 ------------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迴盪,因為四處漆黑了,顯得他的聲音也又深又遠,迴盪在一處處靈位前。

“咳咳…”

李玄宣似乎在傾聽什麼回答,彎下了腰,把乾瘦的手伸到蒲團下面,一點點摸索,取出了一樣物什,慢慢的端在手裡,耳邊傳來極其嘈雜的、滴滴答答的雨聲。

外界的暴雨越來越大了。

他的兩隻手緩緩抬起,一直抬到了眼前,這才在灰暗中看見一點白,這東西又瘦又長,薄如蟬翼——是一把玉刀。

一片漆黑之中,老人先用一隻手端住了刀,再把乾枯的手覆在面上,順著薄薄的皮往上,摸索著那一點點小小的凹起。

他用食指定住了位置,另一隻手拿起玉刀,艱難的在皮肉上劃動起來。

李玄宣已經沒有氣力,所幸此刀足夠鋒利,當年祭祀時,此刀貫入築基妖物的腦袋都輕而易舉,更何況一個將死的小小修士?

那乾枯的皮肉在刀面前脆的像樹皮,輕輕一挑就掀起來了,露出金亮亮的一點圓形。

緊接著,老人開始用三個指頭往上推,不過是頃刻之間,那一點金色迅速放大,終於從他的皮肉之中滑落,掉落在地!

“咚…咚……”

清脆的響聲在空洞的大殿裡迴響。

卻是一枚金丸。

這金丸如同丹藥大小,帶著血跡,在蒲團上撞了一下,於是落在地上,咚咚地跳著,很快止住了。

那一塊凸起的皮肉頓時陷下去,乾瘦的身體卻再也無法流出什麼血跡,李玄宣晃了晃身軀,抬起手來,摸向臉頰的另一側。

“咚…咚……”

又一顆金丸滾落在地。

當年他李玄宣心魔叢生,不能自理,李曦峻帶他遠去南方,在衡祝道種下了六顆金丸,老人早暗暗挖出來了兩枚,整整齊齊地放在蒲團邊。

如今面上的兩枚落地,老人感受著侵襲而來的失重感,那雙蒼老的眼睛慢慢抬起來,極其熟悉的、當年折磨他的種種幻覺再度襲來,伴隨著鋪天蓋地的失神…

可他已經不怕了。

他李玄宣不過一個農戶之子,未生而先亡父,少年失恃,中年亡子亡孫,他的這一生好像始終在告別,那些漫長的年歲難熬起來,那些他以前所悲傷恐懼的,都將在今日所了結。

他仰起頭來,面部的知覺在慢慢失去,原本就濃厚的黑更加徹底了,可不知是他聾了還是外界的雨已經停了,也不再有抽泣聲和低語,只有安寧至極的靜。

老人虔誠地注視著。

不知過了多久,應當是雨停了,烏雲也不再籠罩天地,一點點亮晶晶的月光穿過樹梢,照在高處的黑暗中,緩緩挪動,將那一行字跡一個一個的照亮。

顯考李公諱木田之神位。

“咚…”

緊接著是柺杖駐地的聲音,李玄宣一點點看清了,他看見那供臺旁的黑暗裡放著一矮凳,一位老人正側身對著他,靠在牆壁上,轉動視線,環顧著周圍。

他滿面皺紋,那張面孔雖然帶著點笑意,卻仍然溢滿了遮掩不住的狠戾,那一道漆黑中泛著一點灰的眼睛掃過來,讓如碑一般跪在祠堂中的老人雙唇顫抖。

李玄宣本不能忘記這雙眼睛,哪怕知道那是挖去那四枚金珠的幻覺,他依舊呆立在原地:

“大父…”

可老人僅僅是注視著他,李玄宣燈枯油盡的身體裡冒出冷汗來,他匆匆忙忙地拿起玉刀,在自己心口摸索起來:

‘對…還有兩枚…還有兩枚……’

當年前去衡祝,那位修士在他身體裡打了六枚金丸,分別在面頰、後背和心口,後背的那兩枚被他早早取出,方才又取了面上的,如今正剩下最危險的兩枚!

這位置本是不好找的,可他實在太過乾瘦,心口處能很明顯的摸到兩處圓珠,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割開衣領,用玉刀剜進自己的胸口。

“咚…”

這金珠和他的身體一樣冰冷,砸在他的衣袍上,很快又滾落回地面,沿著磚縫往前滾,卻被一隻大手捏住了。

這人只穿了一身粗布衣服,面上還有傷疤,身後揹著青烏弓,看上去好像是從山林裡鑽出來的獵人,那雙眼睛看起來平靜,狹隘的眼尾卻顯得狠辣果斷,面上帶了笑,將金珠拿起,靜靜地端著。

李玄宣的目光僵硬住了,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隱約感覺到身邊有人。

另一隻溫熱的手搭在李玄宣的肩上。

老人抬起頭來——來人的眉毛緩且長,兩頰削瘦,肩膀寬大,那雙黑灰色眼睛靜靜地盯著他。

而他的身後,隱約還站了一青年,面色沉穩,身後背劍,似乎在懊悔自己離世過早,滿是愧疚地盯著他。

老人這才聽見很輕很輕的一聲嘆。

“宣兒。”

李玄宣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兩個字,年幼時他總是聽,哪怕這些話那時的他常常聽得膽戰心驚:

‘宣兒…還是差點果斷…’

‘宣兒趕不及築基了……’

‘宣兒,這些年湖上如何?’

可在生命的終末,這兩個字響起時,他無聲地嗚咽起來,手中的玉刀攥得緊緊的,毫不猶豫地扯開另一側,貫入胸口,粗暴地一剜:

“咚…咚…”

冰涼的觸感從手邊劃過,再次砸在地面上,眼前晃動的人影更多了。

那背弓的獵人身邊側身站了一人,一身白衣,手中抱著青尺劍,俊俏的面上滿是笑容。

老人感受到手邊隱約的觸感,面色蒼白的病弱少年正跪在他身邊,很是心疼的替他把手扶起來,少年身邊側身站著一人,身材頗高,雙眼明亮,智珠在握,滿是希望地直視前方。

只有黑衣的陰鷙青年急速地從他後方走過,低頭側身立在身後,抿著唇,似乎不怎麼看他。

站在黑暗中的人影更多,身披雷霆雙目炯炯的男子、手持寒鋒俊俏似美的青年、柔弱沉默一言不發的女子,以及靜靜跪在他身後的妻女。

還有那一位,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眾人身前的男子。

他看起來真是年輕,不過三十歲上下,李玄宣想…他可能還不到三十歲,那張臉沒有俊俏或者鋒利的地方,是很溫和的,手裡握著一卷書卷,站在遙遠的黑暗裡,就這樣隔著眾人,笑著看著他。

李玄宣沒有見過他。

父親。

李玄宣攥著刀,失神地跪著,他想要起來,可身體已經太過勉強,他踉蹌了幾下,重新坐回去,可所有的目光依舊集中在他身上,或溫和,或威嚴,或期許,或敬愛…

在朦朧的月光中,在此生終末的幻想裡,老人終於低下頭,他目光移動,慢慢挪到了身邊那小小的物什上。

那是一枚竹杯,一枚又一枚的令牌插在裡頭,在月光下散發著皎皎的光輝。

老人伸出乾瘦的手,輕輕地把它拿起來,捧在雙手之中,吃力地晃動了一下,那雜亂的竹籤撞擊著,滑落之間,砸下來一枚。

這枚籤不過一掌長,一指寬,上方用墨筆著了:

【隴郡兒】。

這三個字寫的略顯草率,似乎是很老的曲子了,正面朝上,靜靜地躺在地面上。

李玄宣乾癟的眼睛凝視著,他伸手去拿,轉動此籤,卻見這背後青筆塗朱,寫了三個字。

【蘆蕩緣】。

這三個字好生飄逸,色彩鮮明,好像有萬分玄妙,奪人心魄,他放了手,緩慢地晃動著竹筒,清脆的碰撞聲中,復有一簽輕輕落地。

這一簽卻是空白一片的背面朝上。

老人伸出手來,將之捻起來,轉動兩指,在清朗的月光下,看清了這一簽上的三個字。

【攘群兇】。

三字筆鋒極銳,彷彿要力透其背,字字如同刀削斧鑿,不知道多少英雄血跡,多少冤屈愁緒,塗於一字。

他喘了口氣,抬起頭來,發覺遠方的幾個人已經不在了,原本立在大殿中的父親也早已離去,只有那隻溫熱的手始終搭在他肩膀上。

老人輕輕放下了,晃動竹筒,裡頭又是幾聲脆響,有籤落在地面上,卻依舊是背面朝上,李玄宣伸出乾瘦的兩指,用力翻動了,上方三個字:

【澄清宇】。

他發覺肩上那隻手的溫熱早早地消失了,原本為他提著袖子的力道也消失不見,身邊好像一下空蕩起來,冷颼颼的讓人發寒。

李玄宣抬了抬頭,呼吸更重,抹了抹唇邊的血沫,雙手緊握,抬起竹筒,搖晃不止,那竹籤在他的衣袍上掛了一下,翻轉著落地。

【暨天明】。

這三個字明明是墨色的,他卻無端端看出一點金來,色彩變化,好像是湖上的那光彩照人的天色…

李玄宣不敢抬頭,只敢抖手去求籤,只聽竹聲清脆,照樣是空白的背面朝上,這一次是頭栽在地,尾部搭在他的膝上。

他輕輕拿起來,轉動兩指,看見了簽上的三個字。

【滿盈宮】。

這三個墨字閃動,好像還能看到那小子的身影,那嬉皮笑臉的模樣還猶在眼前,腳底人頭攢動,賀聲沸騰,立了一座喧鬧嘈雜的高樓。

好喜慶。

“咳咳…”

他只覺得喉中辛辣,已經顧不得太多了,把這一枚竹籤隨手放下,雙手將竹筒捧住,膽戰心驚地搖起來,清脆的碰撞聲中,那一枚籤終於飄飄地落地。

這一枚好像時常點看,以至於竹身被人摩挲的陳舊不堪,輕飄飄地砸倒在地,老人一瞬間就把他認出來了,可依舊不死心,費力地抬起眼皮,一點點移動目光,看到了那血色的、略顯模糊的三個字:

【恨逝水】!

他自然不意外,只是咽喉裡發出痛苦的喘息聲,將手提起來,掩在唇前,劇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讓身上的傷口都一點一點往外噴血星,將衣袍上染得星星點點,

“撲通!”

李玄宣終於栽倒在地,猛烈的撞擊感從臉上傳來,著地的那張臉一片酥麻,隱約有溼潤之意,天旋地轉間,他看到身邊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一片,燈也滅了,雨也停了,安寧得如同他跪下來的那一瞬。

他側躺在地面上,灰色的眸子靜靜的盯著手裡的籤,在這一瞬間,他兩指艱難地挪動,把這一枚籤輕輕地翻了過來。

一如他的第一簽,這最後一簽後同樣有字,老人的視野模糊,卻能清晰地看到那三個血色閃閃的小字。

【篡事近】。

這三個字在他瞳孔中倒映出淡淡的紅色,老人緊咬的牙關慢慢鬆開了,他從肺裡緩緩地、悠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祠堂中再次陷入一片灰暗。

“滴答。”

細密的雨聲慢慢響起,由遠至近,很快變成滴滴答答的急響,於是有雷聲,迅速演變為急切地如同琵琶般的雨水砸簷之聲。

“轟隆!”

模糊的一切終於歸來,急急密密的抽泣聲,低聲交流的不安,在殿前不斷環繞的輕微腳步聲,匯聚成了一片舒緩的噪音,細細地撓著人心。

“嘭…”

掛在桌案上的玉符砰然爆碎,化為密密麻麻的粉塵傾瀉而下,灑落遍地,幾乎同時,祠堂的大門嘎吱開了。

冷風呼嘯而入。

李曦明看見的是祖父撲倒在地的身影,他的身體扭曲,側臉冷冰冰地貼著地面,這讓他渾身冰寒,失神地往前邁了一步。

“咕…”

地上的東西滾動著,那一枚金珠一直滾落在他腳前,碰撞著戛然而止,李曦明緩緩閉起雙眼,清淚流淌而出。

“咚!”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手撫上老人那枯瘦破洞的面頰,發覺他手裡緊緊拽著一物,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量。

而他的身邊還散落著一把玉刀。

李曦明認得此刀,當年家中尚且困苦,李通崖也好、李玄宣也罷,皆以此刀祭祀…

隨著衣袍劃過,地面上的金丸劃過地面,聲音悠遠,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李曦明低眉,看了看刀上的血跡和李玄宣緊緊攥著的手。

這位真人很輕很輕地把那一簽從他手裡抽出來,握在手裡,沒有去看,雙唇微顫。

他不忍再看,抬起頭來,側過臉去,望向在殿前止步的諸位晚輩,聲音溫和,彷彿怕驚擾了眼前的老人:

“發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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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六感言

大家晚上好!

一個好訊息:《玄鑑》出圈等級到六級,成就【破壁之作】。

目前為止,這是我們起點第九本出圈等級達到六級的書。

嚴格意義上,這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只是昨天碼字沒有關注到——李玄宣坐化與【六籤】這個情節,是很早很早就定好的一道分界線,似乎也是冥冥天定,結果這一天,也恰好是我們《玄鑑》成就六級。

真是感慨不已。

本以為遙遙無期,畢竟出圈六的比榮耀五星還少,卡牌缺口也蠻大的,哪怕是起點官方舉辦了十萬訂的慶典活動,小卡池返場了,大家都沒有算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速。

結果是大家爭相走告,一起託舉著《玄鑑》突破了門檻,越人受寵若驚,是《玄鑑》的幸運,也是大家的功勞!

感謝大家,共慶此刻。

最近事情很多,不管是簽名還是開會,都分去了不少精力,幾件雜事也克服了過去沒有請假,21號估計就很難更新了,不過冬至番外,在21日活動當天,大家就能看到。

能有今天的成績,最感謝的還是支援我的大家,謝謝你們容忍我的更新速度,謝謝你們在每一個伏筆揭開時的共鳴,謝謝那些為了糾正一個設定細節跟我反覆探討的道友,也很驚喜大量共創和同人的出現。

玄鑑的設定固然是越人的構思,可還有太多太多的道統和機緣可以寫,我卻沒有心力、精力和篇幅去細寫他們,但大體的框架都有心畫出來了,天素、請憑函之類的其實已經很明顯,無論設定上和劇情上,都留有了大量同人的空間,相關的資料和準備,將會在完結的時候以番外或者道傳的形式放出來給大家。

這裡再次感謝大家!

小魚氣自華

落葉翩翩花香滿隆

ArnoldLove

穆西亞拉

真的還想再佛五百年

安圻

道不出元始大羅

我叫李洛克

妖大哥

不羨仙不慕神

筆入驚壇

笙空淡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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