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行勸
天色暗沉。
數道流光在天地之間馳騁,在重重暗霧之中落向那仙氣飄渺的天地,一旁的聲音竊竊私語,隱約還有爭辯之聲,有人道:
“諸位…我等輕易走脫了,顧真人孤立無援…恐非處世之道!”
另一處的聲音略有心虛,道:
“顧真人為我等斷後,擋住魏王,又以二關為代價,方得脫身,我等若是隨意逗留,才是辜負了他一番好心…”
龐異踏著金光,神色平靜,身為鎮守二關的修士,此刻遭逢大敗,將二關拱手相讓,卻不急不怒,只笑道:
“無妨!顧真人不會有事的。”
他如數家珍,道:
“顧真人性情果毅,尤重轂郡一體,絕不會輕易低頭,諸位大人這才讓他外出,鎮守一關,而他修在合水,前路斷絕,不剛猛不足以與龍爭,有那一道青玄的『讖在茲』,難道走不得嗎?”
“哪怕情況再差,戰至最後,魏王愛才,又豈能輕易殺他!”
龐異淡淡一笑,道:
“顧真人一隕,當今的神戕一系,龍亢一族,豈能罷休?”
一眾人也心知肚明,只是需要他這麼個身份尊貴的主帥出來站出來說,便隨著他下去了,龐異則各點了人往四處守著,餘下的在山間等龍亢餚——倒沒人覺得這位大真人走脫不得。
而他自個穿過那包圍小城的重重山巒,極速往古鎮之中落去,卻也不多看,立刻匆匆往西,很快見到了那一處湖泊,老父已經駕風而起,又驚又憂地來迎他。
龐闋雲與龐異本是父子,生得極像,一老一少,如同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兩雙細小的眼睛一對視,便笑著往裡頭去,老父暗道:
‘顧攸可曾走脫?’
‘不曉得。’
年輕人持風往前,神態自若,靈識暗動,道:
‘明陽好大威風,洞天裡頭可有訊息?’
龐闋雲道:
‘能有什麼訊息,瞿老頭自個縮到洞天裡頭去了,嚷嚷著要什麼上報妙繁,好像心思全然不在此,把自己摘了個乾淨,其餘人仍然固執,我看,哪怕二關大破的訊息傳來,也很難改變他們的心思。’
‘好極了,叫他們鬥去。’
一老一少暗懷鬼胎,便往裡頭去,年輕人判斷道:
‘只要龍亢餚不動,有人願意在前面衝鋒陷陣,洞天裡有的是人情手段,我怕的是顧攸被拿住了,叫大真人束手束腳。’
洞天中有固執的派系,也有降魏的派系,龐氏得了瞿嘈灘的暗示,知道兩頭都不好惹,於是哪邊都不站,說起來倒也不覺得惋惜,龐闋雲笑著搖頭,道:
“你看,誰來了?”
於是兩人一併往裡頭去,發覺湖邊正站著一人,手捧書卷,在月光之下靜靜的站著,龐異定睛一看,連忙上前去,喜道:
“符兄!”
那男子身材極高,眼窩略深,生的倒是嚴肅,一聽了這話,同樣笑著來迎,道:
“龐道友,多年不見!”
龐異連連搖頭,道:
“真是好多年了,自從你父親在洞天裡成道,連帶著你也去了那好地方享福,我們這些舊時的玩伴,倒也被你拋在外頭了!”
這話半是戲謔,卻叫這年輕人搖頭失笑,改口道:
“龐兄言重了…”
龐闋雲立在身旁,樂呵呵的笑著,負在身後的手卻有些煩躁地敲打著另一隻手的手腕。
此人名叫符賀,天賦的確不錯。
當年通玄宮立,上官子都教授天下之仙事,於是通玄宮道統最為廣泛,其中二呂聞名,卻不曾成道,有個師弟號持敻,符氏本是這一位的弟子之後裔而已。
持敻姓文,是那位被魏王打得不見天日的文老真人的先祖,換句話來說,符氏不過是賈魏之流,見了文道憑都該低一低頭,本沒有資格跟他們談資論道。
‘可經不住人家有個好爹,到東穆裡頭修行了!雖然符檀菅只是個座下記名的弟子,更是行氣已截…’
可再怎麼樣,也是在跟前聽過法的!
古代師承第一,三玄主教匯出來的弟子就沒有真君以下的,而這些臨觀見玄的真君之弟子,近半都有結丹的把握…如今雖然輕一些,可說句不禮貌的,就算是一條狗在真君跟前聽了法,也值得他們喚一聲大人!符氏怎麼能不水漲船高?
符賀卻與龐異聊得熱切,一同坐下來,短短的寒暄之後,自然是聊到了四周的戰事,龐異感慨道:
“我等傾力阻攔,可惜明陽大勢已成…竟然連破數關,連龍亢大人也奈何不得他!”
符賀皺了皺眉,淡淡地道:
“我今天就是來說這件事的——你說明陽大勢已成,我看未必,龍亢大人的本事不在父親之下,他一定要鎮守一地拖住誰,天下人有幾個人不頭疼?我在洞天裡就聽聞了,他們懷疑龍亢真人不曾盡力!”
龐異絕不得罪人,只正聲道:
“絕無可能!”
此話落下,已經有一片熊熊的火飛馳而來,只在天際閃動了一下,轉瞬就已經到了跟前,灴火大真人幻化而出,氣息波動,面色略顯陰沉。
正是龍亢餚!
這位大真人從那滿天謫炁之中走脫,竟然沒有半分傷勢可言,如同布燥神使般站在湖邊,傳來一股股灼熱之意,讓三人齊齊起身行禮。
“見過大人!”
龍亢餚一向古井無波的臉龐,此刻已經是無限陰沉,當時在東方惜敗李周巍,他雖然懊悔自己輕敵,卻依舊有心思在下次遇見時戰而勝之,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如今卻如同一座壓抑的火山,彷彿隨時要將眼前的人吞沒!
“顧攸何在!”
這一聲質問如同雷霆,讓龐異一震,與父親對視一眼,父子倆都知道是這位大真人不曾回來,十有八九是被那魏王捉住了!
龐異愧疚道:
“顧真人…在二關斷後!”
龍亢餚的目光如同利劍,刺在他臉上,憤怒愈甚,好在龐異頗有準備,泣道:
“晚輩不是沒有勸過…可顧真人固守不動,一邊嘲笑邊戚,諷刺洞華,一邊貶低明陽、無視紫炁,言稱不能動他分毫,更是下了命令,讓諸修從東門逃走…”
“龐異不過一介晚輩,如何能爭得過大真人,他一路遠去,晚輩又身負諸家之重任,沒有他那樣厲害的神通,怎麼遣眾修往前!”
龍亢餚聽得一窒——顧攸是什麼人他最清楚,這話實在太像是他親口說出來的,微微咬牙,心中的憤怒頓時尋不到宣洩口:
‘與他提了多少次了,性命第一,道志第二,固不思改…’
可龍亢餚一路提拔他本就是欣賞他的性格,顧攸能以人身修合水輕易破參紫,也因為志向遠大,道心堅定,可惜福禍相依,這一刻,龍亢餚竟然悔起來:
‘人人都說合並二道相類,果不其然,這併火愚昧貪婪,合水雖然好些,卻佔了那一味固執痴狂,他…真是修的和那海里的一門上下一個樣子…’
當年的真螭堂堂道胎巔峰,竟然能為了一句讖言毫不猶豫的放棄一切,與淥水做生死一搏,祂也好,這些龍子龍孫也罷,都是一等一的固執痴狂,足見合水之性!
可他後悔也來不及了,本身顧攸所在也是最不可能丟失的二關,也是最後丟失的地界,當時的命令傳來,他還謝過瞿嘈灘,可惜時勢變化如此…
他面色陰沉變化之間,那一旁的符賀終於走上前來,笑道:
“晚輩是來解大真人之難的!”
龍亢餚當然識得他。
這位大真人卻不給他好臉色看,緩步走到亭中,泰然自若地坐下了,淡淡地道:
“你代表符氏,還是代表…東穆?”
這句話可把這年輕人嚇壞了,他拜道:
“晚輩豈敢代表東穆!就算是我父親,也不過是觀中的一記名弟子而已,同樣不敢代表東穆!晚輩身為轂郡一員,僥倖有些見識,為大真人出謀劃策而已!”
龍亢餚遂神色緩和,道:
“說?”
符賀便笑道:
“真人可知…那李周巍…是來做什麼的?”
龐異在一旁冷眼看著,心中嗤笑:
‘還能做什麼…當然是為了人來了…’
龍亢餚冷笑道:
“直說。”
符賀心中一僵,暗暗咬牙,可要比起身份地位,就算他那個在洞天中修行的父親也不能在這位面前放肆,只好道:
“他要的是人…每每大戰,我們有失,他一定有得,我們既不大敢把降過去的人逼死,也沒有除去他的本事,此消彼長,乃是自取滅亡之道,既然如此,我們…又是在鬥個什麼?”
他的話語讓幾人都皺眉,聽著符賀道:
“依晚輩之見,破局的關鍵,在於把人重新從明陽麾下奪回我們手中,他要的是人,不是地,只要不降他、或者降而復叛的、有能力的人足夠多,他不可能通通殺乾淨的,都殺乾淨了,找誰來為他臂膀?”
“到時…我們就有和他談判的資格…”
他緊接著道:
“洞天中本也是這樣的想法,可問題是轂郡世家眾多,心不能齊,當時足足三位大真人鎮守,三人合圍,即使壓不住麒麟,也有逼他退去的能力…為何落得如今的下場?一是指揮不齊,二是沒有能讓那些人重新投回來的手段…”
這青年人跪倒在地,從容道:
“大真人恕晚輩直言,龍亢氏固然為仙裔,卻隱世多年,諸位神通雖然聽命,卻猶豫是否有一天大人回洞天去了,只有他們在轂郡之中…”
龍亢餚面色一變,抬頭看他,雙唇動了動,卻沒有開口,符賀低聲道:
“如今魏王往西逼來,必攻淳城試探,我父親行氣已截,只要大真人願意修書一封,晚輩立刻帶至洞天之中,將父親請出!”
“他老人家神通極強,眷受仙光,既能保全轂郡臉面…又可以替大真人站出來,不必您衝鋒陷陣,將因果通通攬在龍亢氏之上!”
他這話似乎是有備而來,正正的打在這位大真人的猶豫之上——龍亢餚本無所畏懼,可顧攸的事情讓他反思起來,此刻正是躊躇之時。
眼見這位大真人猶豫,符賀跪倒在地,咬牙道:
“大真人一向看得準,我們沒有殺他的本事,卻有自主的根基,洞天秘境高高在上,哪個祖上不是得道的仙人、在位的真君?何苦折我們的矜貴,成全他的氣象?”
“畢竟…說到底他只有一個人,而非一整個道統,只要我們一心,不願低頭,哪怕損失再大,都能將他趕出去…”
他下了狠心一般低下頭,以靈識傳遞道:
“大真人固然身份尊貴,可諸修未必,晚輩不願灴火與明陽之爭在轂郡肆虐,以至於生靈塗炭,說句有私心的,若是請父親回來,明陽必把仇怨記在東穆天上,不會怪罪大家,於人於己皆好,還請大真人三思!”
此言讓龍亢餚抬起頭來,審慎地看著他,符賀面色極為真誠,道:
“晚輩自然明白,如今天下大有人看我們不痛快,借他的手摺辱我們,這種事情不少見,數代以來,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難道無可轉圜?可趙帝當年不也妥協了麼?”
他低了低眉,好像提到了什麼忌諱,讓龍亢餚面色稍變,龐家父子佯裝聽不見,眾人之間有一瞬的沉默,符賀很快道:
“我們不需要再來一個梁帝,他也沒資格為梁帝,我們要他合作…要他做…”
“父戚延!”
庭間瞬間一片寂靜。
‘以古喻今,環環相扣,從他龍亢餚與轂郡兩個角度出發,更是舉出極有可能同樣是成道不久身死的趙帝,好妙的說辭!’
龐異心中輕震——他與這位也是年幼的玩伴,絕不相信這樣的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這一瞬間,這位敏銳的龐家人馬上意識到背後有他人的身影!
可父子倆秉持著自保的態度,冷眼旁觀,根本沒人開口提醒勸這位大真人,寂靜的庭院中,只有龍亢餚輕輕敲擊桌面的聲音。
顯然,他已然心動了。
那雙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眼同樣盯著符賀,卻沒有開口,龍亢餚的驕傲讓他不願嚮明陽低頭,可同樣的,他亦不願意輕易對東穆俯首,更重要的是…
‘你符賀…父子為東穆走狗,豈會以良言勸我!不到不得已,不能輕用。’
在長久的寂靜之後,他心動萬分,卻不願意輕易低頭,只淡淡地道:
“當日大戰未酣,李周巍鎮壓顧攸,絕不會毫髮無傷,貿然前來,我必與其再戰一場,探其虛實,再論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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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滿山,月光皎潔。
山林間風雪凜凜,壓得樹枝深深彎下去,道路上的白雪也積了一層又一層,極為厚實,卻見著雪中踏來一人,身材略小,一身單薄的灰衣,腰間斜搭著一把劍,行動間如同一俠客,好生爽朗。
這人一路走到了山間,似乎是風雪太大了,便抬起手來,伸到身後,將一頭飄逸的黑髮束住,露出光滑的側臉,有些百無聊賴地嘆了一聲:
“自從太垣裡頭的那些個結璘搬弄寒氣,這冬日的夜是一日比一日寒了…什麼都凍住了,就顯得無趣…”
她清脆的聲音在夜中迴盪,身後跟著一人,青年模樣,慢了一步,頗為自若,正要開口,卻聽著林間傳來笑聲:
“師妹,你這話就不對了。”
這俠客般的女子抬起頭,正見著山頂迎下來一人,圍了白色的裘衣,滿身飛雪,腦後白光如圈,如同神仙,那一雙俊美的眼睛盯著她,笑道:
“幾位道友都說了,那是有功德的事,雖然上昊無賜,卻也無罪無罰,連虞轉都沒說什麼呢!”
見了這人,青年連忙行禮,道:
“見過真君!”
這女子好生瀟灑,把頭髮束好了,便把手按在劍上,冷笑一聲:
“我不管——那是人間富庶,家家有炭燒,否則你看…虞轉還怪不怪罪!”
這師兄頓時不說話了,失笑搖頭,青年更是低頭沉默,上頭的真君注目,讓風雪都安靜下來,看了看青年,輕聲道:
“是虞紊道罷,本尊聽長塘提過你。”
青年頓首,女子卻不依不饒,道:
“師兄不信?還是說…不是什麼有沒有炭燒,是東君不顯了,太陽宮中無主,那些規矩不必苛求了,否則一下雪凍死多少人,廢去『寒炁』一道最好。”
她的話把兩邊都說得不好聽,讓人接不下,那師兄嘆起氣來,一邊將她拉上來,好像想起什麼,一邊笑道:
“向來都是你嘲笑別人,近來我卻聽說天門那裡傳來一句【樓臺晚證失道果】,原來你也被人笑了。”
女子不以為意,只道:
“這還用想,一定是武関那群人傳出來的,那傢伙一向好臧否時事,隨便說去,難道貴為真君,就要管全天下的嘴巴麼?我又不是桓暄,那樣小心眼。”
男人失笑,領她上去,見著觀前正有一中年人在掃雪,見了兩人下來連忙下拜,正要言語,卻被這男人揮揮手掃回去了:
“邑川,你進去囑咐你師兄兩句,說是『玄朔月樓真君』來了,讓他把那酒熱上。”
這中年人顯得極為激動,急急忙忙進去了,這師兄道:
“當年大師兄捉了一隻天狼,我取了那孽畜身上的血來釀酒,這樣的日子,正好取出來暖暖身子。”
“有酒喝就是好事。”
她爽快地笑,卻掃了一眼裡頭,搖頭道:
“這個就是那蕭東衍…我看…也不是修行的料,師兄…你也同我一個模樣,看看人家青玄收的都是什麼人,偏偏你我…不是庸人就是老頭,誰來承接道統呢?”
這仙一般的人物眨眨眼,收了手,聲音淡然:
“我看著順眼,就算是毫無道慧也收,我看著不順眼,就算是秦唐之流也無用。”
於是道:
“紊道,你且在此地等著。”
兩人邁步進去,直入主殿,那上方懸了一殿,上書三個大字:
【摶玄觀】。
裡頭青石地面的大堂之中掛了一幅尊像,畫了一人,身姿挺拔,一身藏藍色袍服,面對青石之壁,只露了一個側臉,背在身後的手提著劍。
到了此地,男子已經滿面肅穆,連女子也鄭重起來,一同持了香,對著畫像上了,輕手輕腳地退出去,那青年修士仍跪在殿前,這才聽著女子幽幽地道:
“衛師兄…多年未見師尊了…也不知怎樣。”
便見身邊仙一般的人物負起手來,神態悠然地望著滿天飛雪,笑道:
“我倒覺得不必細思,當年那位外出,師尊就滿心掛念,他們這般人物,留下了自己的道,自然往天外而去,問無窮之未知,豈能低眉折羽,事此一囚籠?”
“好!”
女子還尚未回答,已經聽著遙遙的天際傳來一聲讚歎。
於是漫天飛雪凝聚,青金之光如雲,漫漫青芽,萌發於諸雲之中,遙遙黃階,徜徉於萬山群裡,道音沉沉,群仙仰止!
『少陽』頓顯。
萬千清光中,虞紊道拜倒在地,心中嘭動。
還能是何人?
號為『七德摶道少陽玄君』與『樞宮少陽真君』的當世少陽!
‘祂出關了。’
這青年失了風度,拜道:
“拜見【少陽元真神渡仙君】!”
這才聽見身旁的真君驚喜抬頭:
“大師兄!”
天空中的身影踏步向前,落足之處金橋浮現,少陽之光如絲如縷,如水波一般盪漾開,在橋兩側凝結成金亮亮的宮闕,仙女歌舞,玄宮頌道,好似天地本該如此,只是擦去了沉蒙。
祂踏入雪地之中,這山頂的一片青石臺周邊便隨之佈滿色彩沉鬱的金宮,箏聲奏響天際,仙娥按次序而出,女子笑道:
“竟然擾動了師兄閉關!”
虞紊道抬頭,發覺來人一身黑衣,沒有任何出奇的裝飾,身後也空蕩蕩,簡直就像個凡人!
‘祂就是第一少陽!’
可當他低下頭來時,竟不記得他的容貌,細細回憶,只覺得面孔模糊,身後卻有七圈光輪繁複地交疊在一起,青金交織,必是無上尊神。
‘果然…祂這一般人,非是神通、肉眼可睹,著眼去看,覺得是尋常凡物,內裡去想,就是無上光輝,如同觀想『少陽』本源!’
他心中戰戰,卻聽著祂隨意地道:
“這次閉關實在太久了,我若是再不現身,恐怕還要來問你們,本尊是不是已在天外。”
耳邊只有淡淡的笑聲,那位尊仙頓了頓,道:
“怎麼不見廣陵?”
觀化慢條斯理地道:
“前些日子…廣陵和韓轍鬥了一場,天內什麼都被壓著,打的不盡興,一直打到天外去,顯現出萬丈法身,好不容易壓了韓轍一頭,大有所悟,此刻眠在地淵,還未醒來。”
“那就不必去喚他了,我們三個來過。”
卻聽著女子怪道:
“要鬥就在天內鬥,一路跑到天外去,又要展露法身,學那些妖物打架,性命配了果位,那模樣像妖都多過像人,當年兜玄主就提過不喜歡的,我覺著也不好看…”
那少陽搖頭,道:
“到外頭也有到外頭的好處,廣陵修行戊土,這是個好道統,貴為五德之中央,尊為土德之司命,到外界更能體會。”
於是有溫酒作樂、觥籌交錯之聲,祂終於低了頭,一股溫熱的視線落下,道:
“虞氏的人?”
“是。”
女聲道:
“如今跟在我身邊修行,青玄還是討人喜歡些,他年紀又小,沒有那些攀論道德的習性,就允他跟在我身邊修行。”
那尊仙不必掐指,望見了他,便望穿了他的性命與姓名,笑道:
“虞紊道…今日冬至,怎地不回青松觀去?”
小修笑道:
“本是應該去的,聽說多年前,一眾子弟也是在觀裡聚,只是上香的時候…定眼瞧了,大人就披著衣坐在祭臺上,捏著那些靈果吃,師尊激動不已,後來我們…就都改到…山下聚了,只有幾個真君才到觀裡去。”
於是左右都有輕笑聲,尊仙道:
“這算什麼!大聖慶典,那位大人甚至能做出扮成妖怪跑到海里去的事情,在裡頭跟小妖吆五喝六,把靖海大聖嚇去了半條命。”
觀化笑起來:
“確是嚇人,東方靖很威風,卻不過是我們臨觀見玄的弟子一級,不提法寶了,就算赤手空拳打鬥,也未必能鬥得過清乙,更何況玄主…那一位又是最重凡人性命的,東海妖物底下可不乾淨!”
尊仙若有所思的敲了敲杯,轉過頭去:
“你家大人是最親善的,也難怪你青玄左右不爭,得人喜愛,只是弟子少了些而已。”
那小修唯唯,不敢評判,這尊仙就站起身來,笑道:
“當年我年紀尚小,隨師尊去訪青松,一路到了觀裡,見到了大人,祂看了我便誇,說【子孫好大的家業!】,又握著我的手,道:【元綬,我為你算了一卦,你的好弟子姓屈,將在東方。】”
這位尊仙倒滿了酒,有些感慨:
“果不其然,屈笪那小子就生在東方,如今也登少陽餘位,足見其能,至於王氏…至今還不景氣,子孫多大的家業…本尊倒是不曾見得。”
朔樓的聲音輕飄飄:
“我也聽說,大人善算。”
“善算…就不得不提清乙,可祂與大人不同。”
這尊仙笑了笑,道:
“清乙用的是【衍】,是以如今推未來之果,精而準,卻不能長遠,今日若改,未來必有變數,乃是以己身算天地之術,而大人終究為青玄主,用的是【讖】,這卻高明得多,是令天地成己身之法,未必精準,卻如春風化雨,印證在末節處。”
三位共飲一斛,這位尊仙靜靜的轉過來,看一下身旁的小修,笑道:
“如今…我也替你算一算如何?”
小修連忙跪了,還未來得及感謝,眼前的仙人已經掐起指來,那昏黃的、青色的光彩再次閃爍,彷彿置身於種種玄光之中。
便聽著尊仙笑道:
“你…卻是個有機緣的,也難怪能脫穎而出,將來興許有登位的幸事,便著你到南方去,立道統,撫群夷,定是個有名號的修士。”
這修士千恩萬謝,滿面喜色,於是遣了他下去,祂這才輕聲道:
“我聽說…夜侯立了道統,要行幽冥之事?”
觀化低聲道:
“不錯,他立了個道統,叫作【期清】,又立了一派,自稱司陰,欲理幽亡之事,說是收斂天下魂鬼,特闢一土。”
女聲一下子無奈起來,道:
“已經有一處冥土了,他又要自己開闢一個,叫做什麼幽冥,祂們已經司天、司民,現在還要司陰,未免也管得太寬了…如今不識數的散修,敢言一玄凌天,話傳到北方山上,竟也有人認同。”
“廣陵當時就提了,如今兜玄興盛,固然是神道天時,可三玄併為一簷,其餘二道又如何差了?只是我道擬求自尊極貴,青玄心在三一,於是凡俗秩序,由他們擬定,不想有今日。”
尊仙似乎頗有心緒,搖頭道:
“燮理天下不是好挑的擔子,如今天下靖平,一些隨意的傳言,不必放在心上。”
祂為兩位師弟師妹滿上酒,輕聲道:
“當年師尊行走天下,傳書六卷,把你們兩個從紅塵中帶回來,指著我教導你們,你們便各問了一個問題,可還記得?”
兩位真君頗有不安,點起頭來,祂道:
“衛疑問:【玄天上昊,何所依之,既為常物,何有喜惡?】,無傷問:【天外冥冥,不知幾何,邃暗無窮,孰知其故?】”
“一問天道,二問天外,當時我自不能回答…”
尊仙抬起頭,靜靜地道:
“如今我的道路,將要行盡了,衛疑的問題,我已有答案,只差無傷的疑問,我仍不能作答。”
滿天的樂曲停了,飛雪也凝固在半空,師弟師妹都不曾開口,只有女子輕輕敲擊杯身的聲音:
“難怪師兄今年特地來一趟。”
她笑道:
“早知我便不問了。”
黑衣的仙人往前邁了一步,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中卻沒有半點遲疑,道:
“當年…這個問題也是我曾問師尊的,他也不曾答我,而這個答案…只能由自己去看。”
他的話語落罷,山中只有呼呼的雪聲,良久才聽到那尊仙的聲音:
“清乙垣下都是無私慾的尊仙,桓暄脾氣差一些,卻也自潔自傲,不必多慮,倘若憂慮道統之事…我看天象、屈笪、龍亢這些人都足挑大樑,安心傳播仙道,必有分明。”
“是!”
輕飄飄的聲音在山間迴盪,那尊仙已經邁步而出,負手而立,笑道:
“天道無常,興衰無由,自求大道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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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大家!冬至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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