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章 勢成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46,031·2026/3/26

“滴答…” 細細密密的雨聲在天地中迴盪,四境盡數被墜落下來的真炁之光分割,樹木在照耀下青翠發藍,暗處則沉沉如墨,目之所及,已無一處有往日的色彩。 太虛斑駁,男人不得不從現世行走,遠遠地就望見了那滔天的烏焰,好似一場籠罩在都城的黑夜,張牙舞爪的跳動著。 他一路踏過廢墟,靜靜地邁進了黑色火海,走到了那熟悉杜鵑橋下,很快就停住了腳步,低下頭來,看見了那柄斷劍。 他伸出手,輕輕抽出來,一隻手握住劍柄,另一隻手並做兩指,從那劍身上擦過,看著那幾個金色的字。 【奉武以報】。 這讓男人一下閉起眼來,他記得那位持玄,本是民間出身的小修,殺人如麻,後來被帝王親自勸服,作為正性之功的代表… 那時多來請教他玉真之道,被自己收作了弟子,能在帝王跟慶氏之間做平衡,對局勢的嗅覺也極為敏銳,死在這裡,本就是沒想過活了。 他把劍重新插回去,抬起頭來,視線越過牆面,落在了另一頭的王劍上。 兩把玉劍,一高一矮。 武槦嘆了口氣。 他一步步邁過橋,靜靜地對著那把王劍行了一禮,那雙布鞋已經賣過橋面,踏入了廢墟之中。 這位帝王當然是值得他愧疚的,作為慶濟方的心腹,整個蜀地少有的知內情之人,武槦親眼看著這個孩子長大,看著他時不時地、無力地暗示著自己,希望得到他武槦的效力。 正是因為不可能,武槦方才更不好面對他,如今的一切出乎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 恍惚之間,他已經深入其中。 四周一片黑暗。 彷彿有什麼巨獸在火焰之中打盹,每一寸烏火都有序的呼吸,拍打在這位大真人的衣袍上,帶來酥酥麻麻的危險感。 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了滾滾的風沙之中。 他踏過了原本的前殿,越過崎嶇不平的地面,終於看到了那帝宮之中的景象。 滾滾的烏焰已經凝聚為了一座猙獰的大殿,六根柱子撐上天去,託舉著無盡的黑暗,龐大的夕陽立在大殿的深處,彷彿要充斥整個視野。 血色的地面上正趴著一隻龐然大物。 此獸似狼非狼,似虎非虎,體型極為龐大,匍匐在大地之上,身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鱗片,每一片都有人頭大小,光輝如日,如同呼吸般輕輕嗡動著。 那巨大的獸首放在兩爪之上,脖子上的鱗片覆蓋到獸面之上,銳利修長,呈現出爆炸性的力量感,隨著目光往上,便能看到一對如同玉質的長角,那一雙眼睛輕輕地閉著,似乎正在酣睡。 武槦不是見識短淺之人——恰恰相反,作為慶棠因的心腹,出身寒微而走到今天的大真人,他的眼界極為開闊,可哪怕他早有準備,站在這大殿中時,卻依舊忘記了呼吸… 他慢慢抬起頭來,目光越過那如山的巨獸,看到了背後更高的、矗立在夕陽中的王座,墨衣男子正盤膝而坐,一手託面,閉目沉思。 ‘白麒麟…’ 這一切好像是凝聚在遠古與蒼茫之間的一幅古畫,讓人忘情地注視著,時間也為之停止了流動。 武槦怔怔的仰視著,那隻手在身側懸空停留了好幾息,才慢慢落下去,握在了自己腰側的刀柄上。 這一瞬,無窮的黑暗襲來。 夕陽熄滅了。 隨之亮起的是地上的巨大獸瞳。 那兩隻妖瞳如同兩輪皎潔的金盤,並不過分閃爍,只是直勾勾地凝望著他,武槦卻沒有和這隻巨獸對視,他抬著頭,凝望著天際。 那裡也有一對金色,冷靜、居高臨下的審視著。 這位玉真一道的大真人、修行至今遇到無數危機,卻從未畏懼過的大修士,呼吸猛然粗重起來,他似乎已經不能把眼前的人和當年在大陵川中所見的李周巍掛上鉤了。 武槦艱難的閉上眼,道: “恭喜魏王。” 可那天際的人並沒有多言,也沒有因為他的話語而流露出什麼喜色,而是淡淡地開口: “大真人…值得麼?” 武槦深深地吐了口氣,握在刀柄上的五指漸漸用力,道: “慶師叔…對任某有大恩。” 他承認了這一點,面上已經沒有多餘的表情了,坦然地抬起頭來望向天際,笑道: “我知道,他們父子不是好人,慶濟方橫徵暴斂,越過帝王擅自決策,害死的紫府不少,亂政所害之人更是不計其數…” “我也知道,本質上不是魏王毀了慶師叔,是他咎由自取,既受借假奪真之澤,也要受奪真損毀之害…” 他笑了笑,道: “可如今,我膝下二子都隨著道統入洞天,成道之機也隨著這位帝王隕落而隕滅,恩人前途盡毀,好不容易有個弟子,也傻傻地擋到魏王前面去了…” “任某這個做師尊的…要說冰釋前嫌,屈膝示人,仔細想一想,倒也做不來。” 武槦嘆了口氣,終於拔刀出鞘! 濃厚的紅白之光噴湧而出! 他的身形一瞬間就穿越了無窮的黑暗,奔襲到了這位魏王的身前,高高的玉崖代替了夕陽將眼前的人鎖住,長刀如同穿越而來的殘影,當頭落下。 “鏘!” 這一刀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伸出兩指來,便將之夾住了,那薄薄的刀身如同被一座玄山所鎮,牢牢地嵌在兩指之中,不得逃脫。 青年站起身來,任由武槦的神通法力運轉,他面上始終沒有半分表情,而是往前一步。 武槦的身形猛然動彈起來,他一身神通法力,如同光輝一般衝到天上,卻在這『青玉崖』之中、在自己籠罩一地、囚禁敵手的神通裡,硬生生退出去一步。 這位大真人心中如同雷震。 『青玉崖』與『謁天門』相似,卻有快如閃電、鎖定四方的神效,雖然不像謁天門專精鎮壓那麼極端,可每每神通一出,都會佔據主動… 可他來不及多思慮,濃密的黑暗已經衝破了這道神通,滾滾的烏焰通通收回男子的身軀,長戟如同活物一般從地面飛來,鏗鏘地被李周巍捏在掌心裡。 武槦的表情更耐人尋味了,他發覺自己這位大真人,竟然看不懂『赤斷鏃』是如何走脫的,只知道對方的恐怖氣焰離自己越來越近,這一瞬間,他不知怎地,想起了當年那一位廣蟬和尚的遺言。 ‘白麒麟演道於我。’ 金光在他的眼眸裡放大,武槦看著那圓滿的、充斥天際的帝觀元,腦海中終於閃過了一個念頭: ‘即使是天生神聖…他的道慧是不是太恐怖了一些?’ “轟隆!” 劇烈的爆炸與響動通通被收束在神通之中,那一處『赤斷鏃』的大漠橫踞在天地之間,使外界聽不到半點動靜。 夕陽不斷傾斜,黑暗慢慢爬上大地,真炁的色彩依舊籠罩著宙宇。 裘審勢踏著神通,自東而來時,濃密的玉真之色已衝上天際,嘩啦啦的白雨叮咚作響,伸手不能見五指,這位真人在半空停了,眼前便是化為廢墟的蜀都。 他沒有見到長懷山的人物。驚疑未定地看了看眼前沖天的玉真之光,心中嘭動。 可抬起頭時,眼前已經多了一人。 此人墨袍飄飄,正從太虛中邁步而出,抬起一隻手來,兩指一併,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劃過,隨著指頭的滑動,那一道細長的傷口便消失不見,光滑如新。 ‘白麒麟!’ 這道身影明明沒有任何威壓,卻讓半空中的所有真人齊齊一滯,裘審勢不敢多看他,當即低頭,還未來得及言語,猛然睹見這青年的腰上,已經繫了一把極為眼熟的長刀。 ‘【纘澤白玉刀】…是武槦…’ 周圍的玉真之光還在噼裡啪啦地混在白雨裡墜下,眼前的一切無不昭昭揭示著一件事。 那位玉真一道的大真人,已經在幾人趕來的短短一個時辰內,被這位人間白麒麟斬殺! 武槦固然厲害,卻曾在玄真山得過所修非真的評價,眼前的人隳蜀廟、誅帝王,殺一個孤立無援的大真人又有何難?可致命的問題是,在場的所有真人加在一起,都未必有一個武槦有價值! 驚恐衝上裘審勢的心頭,讓他準備好的所有話語被通通打散了,他這思緒動得極快,以至於第一時間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站在此地,如同天地中心的李周巍同樣沒有看他,而是望著不遠處的雄山,看著那歸土之光沖天而起,嘩啦啦的土石在天際凝聚,眼中漸有異色。 ‘原來是你…’ 裘審勢依舊低著頭,面不改色,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出事了,只是好奇誰敢越過這位魏王殺了慶濟方。 李周巍則抬起手來,在半空中一接,憑空接住了一道金光,輕輕翻手,便見了金底紫花的玄缽,裡頭靜靜躺了一枚儲物袋,上方貼著符,歪歪扭扭寫了兩個血字: ‘多謝…’ 這位白麒麟勾了勾嘴角,露出個難得的笑容,掂量掂量這寶貝,隨手收到袖子裡。 ‘的確不是好時機,也不該他來見我,只是…要讓叔公跑一趟南海了。’ 他並沒有隨意動身,而是低下目光,看著手裡的刀,讚道: “有些本事。” 武槦在大真人中並不算佼佼者,那一身玉真道統也是長懷山專授,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神通匯聚的那一刀,也是上得了檯面的。 ‘換成之前的我,見了這一刀,多少也要退避一二,武槦也不至於如此快的敗亡在我手裡…’ 可如今的李周巍有多強? 他低下頭來,看著一片狼藉的帝宮,緩緩吐出一口氣,感受著體內湧動的、恐怖的神通法力。 【明彰日月】。 此籙在於攻破神通、挫敗魔釋,生死搏殺、感應性命,逞明陽之威。 而真炁金性轉生的蜀帝,無疑是【明彰日月】至今為止取得的最大功績! 而感應性命的回饋,也是受籙以來第一! 李周巍盤膝而坐,不僅僅是煉化那滾滾而來的烏焰,更是消化這籙氣感應的回饋,此時此刻,他仍有一種體察天地之妙的恍惚感… ‘他果真非同尋常,就算堂堂正正誅殺一位神通圓滿、五法俱全的大真人,恐怕也沒有這樣大的收穫!’ 按照正常的實力,等到他堂堂正正誅殺一位神通圓滿,那十有八九也已經五法加身了,給他帶來的提升也必定沒有如今不過是四神通之身來得多! ‘如今我的明陽道行,已經無人能及…恐怕也已經到了尋常神通圓滿也難以企及的地步…’ 他不曾見過那紫霂大真人,也無從比較,可最明顯的體會是,神通的威能多有提升,種種明陽術法在他手裡也有了二至四成的增幅。 加上自己腰間的魏景王劍、在感應足夠的帝光與性命,不客氣地說,他巔峰之時,就算甩出一道【帝岐光】,恐怕也有擊落他人神通的威能! 而武槦,無疑是體會最深的。 這位大真人遠道而來,李周巍正體察天地之妙,哪怕沒有帝光加持,也打得他無從還手,而武槦的種種手段,甚至不能叫李周巍有三分的忌憚! 他的法身太強悍了。 如果說整個蜀國的國運把【烏魄魔羅法身】的上限推至了極其恐怖的地步,那麼長懷道統傾心打造的帝宮、蒐羅整個蜀地所打造的玄殿、那位帝王性命交感的至寶…通通成了他法身的補品。 這一道魔功如同貪婪不知饜足的饕餮,將整個蜀都能吞下的通通吞進了肚子裡,要不是他這個主人主動壓制著,一同被吞下的還有這都城之中成千上萬的性命! 可即便如此,這所有的一切也不過讓這法身得了六成的滿足,距離達到巔峰還有很遠很遠… 武槦的這一刀,在李周巍早有準備,『帝觀元』、『君蹈危』與法身同時感應的情況下,也不過讓他受了些外傷,還不如當時那水火在身上炸開來的劇烈。 而【烏魄魔羅法身】提升的不僅僅是漸漸趨向於諸法不侵的法軀,更有了質一般的飛躍——這道法身多了一重變化,可以感應性命,脫離他李周巍行走世間! 正是武槦踏足蜀都之時,所見的那一隻烏魄白麒麟! ‘好…到底是要吞下這些金丹真君的底蘊、手段,這才來得進步神速…’ 他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因為自己誅殺帝王而大變的天地,金色的瞳孔讓左右的神通戰戰兢兢,一言也不敢發。 ‘如今,未有神通圓滿出手,孰敢攖我之鋒?’ 蜀帝隕落的異象還要超過尋常神通圓滿突破隕落,讓整個蜀地籠罩在真炁之中,可這些如刀般落下的光輝總是從他的身周避過,彷彿不敢接觸他。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北方,有了幾分冷笑: ‘可要是出手了…那就要斟酌還能不能活著回去求金!’ ------------ 春節快樂! 大家晚上好! 滅蜀的劇情按著線走完了,比較緊湊,收穫大體交代了一下,只剩一點收尾沒有處理,除夕和春節兩天向大家請個年假~也算是小休息一下,大年初二(2月18號)恢復更新。 祝大家春節快樂,新的一年身體健康,闔家歡樂,團團圓圓,幸福美滿~明年見~ ------------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收整(1+1/2)(潛龍勿用加更40/113) 天空中的白雨紛紛而下,夾雜著細密的、如同綢緞一般色彩的碎玉,一位金性所眷的帝王、一位玉真大真人,一同隕落於此,造就的異象彷彿身處夢幻之中。 裘審勢戰戰兢兢地等著,看著墨衣的魏王收起長刀,終於用正眼看他們,裘審勢當即拜下去: “下臣員勢,領裘氏一族,拜見大王!” 幾人橫跨天際而來,不過領頭的裘審勢是個紫府中期,一旁還有三位神通,裘氏的裘萬疑、九姓中的樂氏真人、童氏真人…都是蜀國建立後才湧現的紫府,李周巍掃了一眼,道: “起來罷。” 僅僅是三個字,便叫那如山的壓力從裘審勢身上移走了,這真人大喜過望,領著人齊齊拜了,便道: “稟大王,本還有一位持玄,只是借了修武之光,被打落了神妙,丟了性命…” 這不算什麼大事,蜀地持玄不多,慶濟方又時常壞事,這麼多年也不過增加了一位,李周巍頷首,領著人踏空而下,重新回到廢墟之中,這才看到杜鵑橋前跪著一老人,也不知等了多久了。 見了李周巍下來,這老人咳嗽了兩聲,面上汗津津,稟道: “罪臣拜見…王上!” 此人正是上官氏的老真人,檀氾真人,上官遊! 這位老真人往日裡居在蜀地,只聞麒麟之聲,不見麒麟之影,一如蜀地的所有真人,檀山雲氣沖天之時,還以為麒麟不過是疾在腠理。 這老人卻也奇特,國都大亂,蜀帝隕落,他既沒有趨炎附勢,馬上湊到明陽麾下,也沒有效忠至死,而是持了命令外出,安撫百姓,封存玄庫,鎮鎖宗廟… 如今所謂的玄庫被烏焰焚了個乾淨,種種綬印也隨之焚化,他唯有雙手捧著蜀都大陣的令牌,抬過頭頂奉上,道: “臣罪無可恕,年老力衰,唯安定黎民,封閉宮室,收拿僭王,以待大王取用…唯請殺罪臣一人,留有上官氏為明陽效命!” 李周巍單手接過,摩挲了那翡翠般的白玉令牌,整座蜀都頓時落入他掌控之中——只是核心的部分數陣臺被他的烏焰所毀,這大陣隱約有些暗淡而已。 這修復起來並不難,畢竟陣盤還在,這魏王反手把令牌收起來,聲音總算多了一點笑意,道: “殺了你,上官彌可要吐血了!你安定有功,不必多禮。” 這才看向上官遊身後。 他的身後正跪著一位婦人,懷中抱著一二歲模樣的嬰孩,瑟瑟發抖,左邊還跪了一片奴僕、親信模樣的人物,被眾多衛兵簇擁著。 裘萬疑頓時上前一步,微微側身,介紹道: “稟王上,昔僭偽慶氏有一子,名擎,乃是宮妃所誕,受封為信王,居在宮外,便是此僭王了…” 慶庭被長懷所挾持,這孩子多半並不是慶氏希望的人選所出,多方博弈之下才會被安置在宮外,只不過方才年載,西蜀就為他李周巍所亡。 裘萬疑說完這話,周邊便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之中,身旁的白麒麟邁前一步,到了這婦女身前,抬起手來,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嬰孩。 這孩子皮膚細嫩,雙目靈動,竟然也不怕他,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這魏王抬了眉,隨口道: “北方如何?” 上官遊連忙轉身,換了個方向來拜,低聲道: “諸關傳檄而定…只是…都城大戰,洮水三郡,為北趙、象雄所爭,駐守洮水的童真人得了南歸的命令,卻被圍城不得外出,苦守多時,終究降了北趙。” 李周巍問道: “江頭首?” “是…” 這魏王冷笑一聲,道: “他倒是聰明!” 談起這洮水三郡,那就不得不提及慶濟方,這位大將軍連年北伐的成果也不過此地而已,甚至不到洮水,硬要取一個洮水三郡的名字… 在李周巍看來,這倒也算不上什麼損失。 ‘如今滅蜀,卻幾乎蕩平了蜀地的大真人,紫府中期也隕落不少,使之為之一空,我是不可能長久駐守此地的,終究還是要這些本地的真人來守…’ 畢竟他如今擺脫真炁,也絕不可能再把蜀地拱手讓給宋人。 這也是李周巍對蜀地諸修態度轉變的緣故,面物件雄這個態度不明的大勢力,必須要充實蜀地,才能儘量避免自己在中原馳騁之時,被後方拖了後腿。 而洮水諸郡懸在關外,他現下既沒有從蜀中外出的心思,也沒有和他們爭洮水的興趣,此地孤懸,只會被象雄和北趙圍攻,還不如放了去,讓他們兩國有地界相爭。 ‘江頭首到底是怕我的,這樣的大好時機,不敢取蜀地關隘,只敢竊我食之無味的雞肋…看來的確是把他打怕了…’ 李周巍懶得理會他,唯一惋惜的是那紫府中期的童真人,聽聞也是一個鬥法出眾的悍將,若非實在鞭長莫及,絕不可能讓給北趙。 ‘只是不能不防。’ 整個北方的關隘一直空無一人,始終不好,李周巍便抬了眉,吩咐道: “裘真人!” “屬下在!” 裘審勢撲通一聲拜了,李周巍道: “你率王、童二位真人,北去南鄭,提防北趙。” 裘審勢大喜過望,明白性命無憂,頓時領了命令,急匆匆外出,李周巍先把他給支走了,這才看向裘萬疑、上官遊二人,不曾想裘萬疑往前挪了一步,雙手託上一瓶: “臣等有一物,獻與大王!” 上官遊暗暗一瞅,此瓶不過一掌高,腹部略大,只是一尋常紫府靈器而已,也不知放了何等東西,可眼前的白麒麟根本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居高臨下看著,挑眉道: “天素。” 這兩個字雖然平淡,在這廢墟之上卻如同驚雷,震的兩人齊齊一滯,裘萬疑心中瞬間冰冷,差點如墜萬裡深淵。 不錯,瓶中裝的正是裘峨! 裘峨本在諸修看護之中,後來平儼插手,反倒到了她眼皮底下,結果這位大真人一去不復返,又落回諸修手裡。 在務川之上,幾人都怕遭到長懷報復,就藉著他的名義行事,離去之時隨手裝進了裘萬疑的靈器裡,裘氏兩位真人避重就輕,只說他是帝王心腹,其實是有藉著諸修並不知天素之事,有意保下這人,試圖在之後的亂局之中佔據先機… 卻沒有想到被慶濟方盛怒之下一語叫破,讓關上的真人通通知曉! 如今這魏王冷冰冰的一句話,更將他所有小心思給戳穿了,心中可謂是冰寒一片。 ‘幸好…幸好慶濟方那個蠢貨毀了我家的謀劃,否則我等一定會暗暗藏下天素…’ ‘他什麼都知道…這樣機密的事情,通通逃不過他的法眼…怎麼贏?慶濟方如何鬥得過他!’ 裘萬疑不知眼前的白麒麟知道了什麼,此刻不敢隱瞞,更不敢去賭,幾乎沒有一瞬的遲疑,他便拜道: “稟王上!天素正在我族中,姓裘名峨,是遠房的一個支脈,只是此人向來為帝趨使,並不與我等齊心,此刻…就在我等手中…本不欲他人所知,好私下交於大王…” 李周巍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饒有趣味地點點頭,輕輕彈指,便把那裘峨從瓶中捉拿出來了,卻根本不給他半點開口的時間,袖邸一張,又將他收入昏天黑地的黑暗之中。 天素這東西落到別人麾下危害當然大,可捉到自己手裡,卻也不過是一螻蟻而已,這白麒麟收了袖子,暗忖道: ‘也算難得,帶回去給遂寧玩一玩。’ 才轉過頭來,問道: “真炁有懸虛之功,蜀地可有秘境?” 裘萬疑與上官遊對視一言,卻是那老真人開的口,恭聲道: “稟大人,自然有的…當年蜀地有四門,後來被僭帝所並,分治四處仙山,慶…慶濯收攏諸道統與靈資,共舉一洞,懸在塗陽,名曰【奉真洞】!” 白麒麟點頭,道: “帶路。” …… 大雨傾盆。 三關損毀,四境無人,在這重重關隘之後,正矗立著那險要的靈山,道道飛瀑從中傾瀉而下,靈陣閃閃生輝。 宏偉的大殿中,一箱又一箱的靈物正擺放其中,紅衣的老頭負手而立,面上神情奇特,目光根本沒有停留在那閃閃生輝的靈物上,而是凝視西方。 只不過過了半炷香的時間,便聽他道: “昭景真人到何處了?” 一旁的真人低聲道: “已經收了魚復,即刻就到,老祖宗不必急切…” 見著申搜的模樣,單垠連連搖頭,道: “怎麼能不急切?蜀都已經平定,你我身在外關,無人在尊前,豈不是壞了大事!” 這老人心裡清清楚楚,在這一場權力的重新分割中,每一句話都至關重要,哪怕自己作為蜀地為數不多的大真人,只要不能長久的在這位魏王面前露臉,十有八九也是要吃虧的! 再者,少陽災劫至今還未驅除,他這法軀之內少陽之火熊熊,壓制了多時,如今已經愈演愈烈,只想著早日拜會了這位魏王,塵埃落定,回去好好閉關療傷。 申搜還欲多說,突然一頓,兩人頓時神情一變,這位老真人邁步而出,迎接到了殿前,毫無架子,喜道: “昭景真人!” 正見著金衣的真人踏光而來,身旁的公子含笑而立,正是李曦明與天霍! 李曦明可謂是滿面春風,慶濟方棄關而逃,如此雄偉的關隘,終究也是望風而降,金一當然不會取用其中之物,他一一安排了人過去,自然通通入了自家的口袋! 哪怕是地方上的大陣,也繳獲了大量李家如今缺少的基礎靈資,仔細一算,洞天之事是綽綽有餘的,甚至還能盈餘出一大部分,補貼湖上用度。 這件頭疼的事情終於解決,自家白麒麟又夷此一國,威風盡顯,金一的人都變了顏色,對自己客客氣氣,李曦明如何能不得意? 見著單垠滿臉親切的迎上來,他暗笑道: ‘若非我家麒麟,這些個人物豈以正眼看我?世事冷暖,莫過於此!’ 此刻也是熱熱切切的回了,單垠笑道: “一山之物,盡在此地,底下的亦去搜羅了,通通封存,以待大人取用!” 李曦明如何看不出他的意思,笑道: “散修卻也艱苦,如今蜀地動亂,不宜橫徵暴斂。” 單垠恍然大悟,有些斟酌,申搜立刻轉身下去了,顯然是去追下面的命令,這才上前一步,頗為誠懇地道: “蜀東之地,皆為魏王所有,可一來北方虎視眈眈,南鄭空虛,然烏無人,還請昭景萬萬以蜀地安危為主…二來…魏王既平蜀去偽,只恐還有餘孽,應當有人在座前效命…” 他深深一禮,道: “還請老臣護送諸修向西,看護諸關,不使大局有損!” 李曦明卻是一個心思,始終擔憂象雄東下,以至於生靈塗炭,糜爛數郡,連連點頭,唯有天霍含笑看著,道: “諸位真人盡去即可,我金一自當看護諸關,只是…倒還有一二體己話要和昭景真人談一談。” 單垠識相地退下去等候,天霍只道: “此間…卻有一件小事,要麻煩道友,道友…可還記得闕宛,答應過我一件事?” 李曦明不知他怎麼突然提起李闕宛,心中的警惕一瞬拉起,面上疑惑道: “不知…” 天霍笑著搖搖頭: “劉道友的事!” 他道: “我當初與闕宛提過的,如今我父親好不容易出了洞天,我倒也要盡一盡孝心,請他看一看抱鎖的氣象,還請真人手書一封,讓他來大漠之上,萬萬不要誤了時辰。” 李曦明這才想起這件事來,當年也早和劉長迭談過了,確如對方所言,不過是履行故約,實則是給那『天齊滿』功法的報酬,卻依舊有了一瞬的猶豫: ‘既然如此,恐怕是佈局許久…等到今日剛好用上,也不知又是什麼謀劃。’ 於是試探道: “劉真人…是我叔父的好友,有過恩情…” 天霍搖頭笑道: “你我兩家也是多年的世交了,魏王平蜀,我家親自去鎮壓,怎地還信不過我們?這事情對他沒有壞處!” 李曦明當然知道滅蜀是借了金一的勢,當初還是他親自把那一卷送過去,既然聽著對方信誓旦旦,沒有壞處,也點了點頭,提筆用神通點了幾行字,取出一枚玉符來,一同交到他手裡,道: “他已有感應,請貴道派人拿了信物,來大漠接他就好。” 天霍欣喜一笑,道: “多謝成全!” 他告辭離去,李曦明一路送出,看著目光灼灼的單垠,便喚了喬文鎏過來,託付道: “還請喬真人替我領人繼續過江,收容數關…” 喬文鎏豈無不肯?簡直是大喜過望,連連點頭,李曦明又惦記他貪婪的性子,忍不住道: “蜀地世家、散修寒苦,萬萬不得過分…如今武星有損,修武難昭,上下不濟,必然逼著人家飲用血食,又有大殺傷!” 喬文鎏‘嘿’地笑了一聲,道: “昭景看輕我了,非紫府之物,我又怎肯取用,唯有約束諸修而已。” 李曦明猶不肯信他,道: “你私下多取幾份紫府靈資,也不要去動他們。” 於是留了受傷的吳廟監督他,這才別過,帶著司馬元禮、崔決吟一眾向西,直奔蜀都而去。 不多時,那滿天的玉石之雨就顯現在眼前,單垠這老東西向來狡猾,頓時有喜,暗忖道: ‘武槦這傢伙不識天數,果然負隅頑抗!這下無人掣肘,安定蜀地,非我莫屬!’ 幾人落在蜀都之上,傳聞之中滔天的火焰已經不見蹤跡,杜鵑橋上遍是血跡,重重廢墟之上,卻已經有了一處宮闕。 此宮恢宏霸氣,金黑二色,續接在地基之上,幾乎與這一處廢宮融為一體,卻將之塑造的更加宏大,滾滾的雲彩匯聚而來,龐大的天門立在宮闕之後,好似神仙之所。 李曦明認出這宮闕乃是『帝觀元』所化,見他運用神通如臂使指,已經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忍不住暗贊: ‘果真得了大好處!’ 一行人踏入宮闕之中,覆上高臺,見到兩旁或跪或立,站了許多人,都不敢入主殿,上官彌等了許久了,連忙上前,找出來裡頭的老人,兩人相擁而泣,竟不知何話可說。 ‘改天換地…’ 李曦明並不去多問他們,自己從側殿入內,正中的墨衣男子坐在王座之上,手中拿著一卷經書,隨意研讀著。 見著李曦明進來,他抬起頭來,起身笑道: “叔公來了!” 李曦明連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數次開口,話卻統統堵在了胸口,好一陣才道: “也算先出口氣!” 李周巍搖了搖頭,並不在此地多說,李曦明壓制不住喜悅,輕聲問道: “如今神通如何?” 李周巍隨口道: “『帝觀元』圓滿,此界能壓制我的修士,不過那些個神通圓滿的大真人而已。” 哪怕早有預料,此刻聽到他親口承認,李曦明亦忍不住深深吐了口氣,動了動唇,道: “你聲震太虛,我就知道,如今沒人敢欺負我家了。” 李周巍失笑搖頭,輕聲道: “不急。” 他抬起手來,把手中的經卷遞過去,李曦明信手接過,展開一看,生的是紫卷金字,上首幾個大字: 【十二難避玄書】。 這卻是一卷教導修士消解災劫的法書,作者是一位古修,姓鍾,名求傾,自稱是洞華一道的修士。 李曦明看了幾眼,忍不住大為驚歎,道: “竟然是三玄的正法!” 李周巍遂點頭,顯然也有些意外,道: “是從【奉真洞】中得來,收攏的是當年蜀地的四門的道統,其他東西不過爾爾,只有這個有些意思,應該是其中哪一門本是青玄門下,或者是得了洞華的道統…沒有想到西蜀猝然而滅,這些東西來不及帶走,就留在了秘境裡。” 以李周巍如今的道行,能被他捧在手裡細讀的典籍本就不多了,李曦明抄錄了一份,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笑道: “如今的你與那龍亢餚相比如何?” 李周巍有些意外的掃了他一眼,很是確切地道: “如今…他不是我的對手,若是生死搏殺,更是沒有逃生的可能。” 他立起二指,放在唇前,輕輕一吹,烏焰熊熊而出,轉身道: “叔公請看。” 便見那烏焰落地,竟然幻化成形,凝聚成了一人高的烏魄麒麟,鱗片皎潔,雙目燦燦,白角優雅,行走之間卻盡顯霸道,讓李曦明一瞬止息。 那獸瞳注視過來,他隱隱約約的感受到了一股危險感,而他修行多年,怎麼認不出這熟悉的感覺是什麼?眼中有了震撼之色: “身外身?” 李周巍緩緩搖了搖頭,道: “此物是【烏魄麒麟】,是【烏魄魔羅法身】交感我性命而生,如同神通,如臂使指,身如玄鐵所鑄,呼吸邃炁,控攝明陽…” 他斟酌道: “如今並非此物全盛之時,卻已經能夠壓制尋常的二神通,怕是讓烏梢前輩過來,也不是它的對手…” 李曦明駭得抬起頭,道: “如同神通?這豈不是多了一道神通?” 李周巍眼中有思慮之色,道: “叔公,【烏魄魔羅法身】…不簡單。” 這【烏魄魔羅法身】本叫作【甲子魄煉戟兵術】,乃是當年的李玄鋒從東海得來,初入手時,只知是戟兵變化,烏焰殺傷之法… 可自從此術漸成,這法身就漸漸脫離了當年術法所描述的範疇,與拓跋賜交手之時,李周巍就知道此術必有來頭… 直到今天,第二重變化的烏魄麒麟顯化出,他就知道此術的玄妙,恐怕遠遠超過了手中諸法,極有可能是別人道統最核心的道藏! 李周巍抬起手來,眼前的麒麟則緩緩低下頭,露出那優雅華麗的雙角,任由他摩挲著,這魏王低聲道: “不僅僅可以凝聚成形,加持於身的效果遠比這堪比二神通的麒麟來的厲害…更重要的是…此術有些太過超越尋常術法的範疇了…” 要知道種種術法都有各自的職能與神效,這也是術法之所以區別神通所在,而在李周巍如今的眼光看來,【烏魄魔羅法身】這一種變化是一種超越範疇的質變。 這種感覺,他只在另一道術法上體會過: 魏帝之法,【天神收夷罰殺】! ------------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真相(上) 李曦明面色微變,斟酌再三,唏噓道: “當年二叔公帶回,不曾想是如此了得之物,從未多問,如今再想細問亦無機會了,說是大梁一將軍之法,恐怕是託名。” 李周巍頓了頓,輕聲道: “既然是『邃炁』,定是大梁無疑,叔公說身外身,是有些道理的。” 他眼中有思慮之色: “我看這法軀…已漸漸有行走身外之勢,倘若修行到極致,以人身為養料,滋養此身,恐怕能轉到魔道去。” 李曦明頓時一駭,心中怦然而動,意識到其中恐怕有非同尋常的手段,低聲道: “魔道?” 這魏王點了點頭,答道: “此間恐怕很複雜,也並不輕易,只是需留個心眼,最好能得問一問…蜀地雖然蕩平,可要收拾乾淨絕非一時半會的事情,叔公若是回去,還需替我問一問。” 李曦明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點頭應了,不喜反憂,暫且把此話按下不提,道: “蜀地是個好地方,易守難攻,資糧充盈,可以為王業之基,如今拿下,也不至於讓一眾紫府都擠在望月湖上,進退難安…” “只是除惡務盡,慶濟方…” 李周巍聽了這話,這才笑道: “他惶惶如喪家之犬,自然是折了,卻有個好訊息。” 他道: “大人的血脈,我已經找到了。” 李曦明只一愣就反應過來,驚道: “那位…叔父?” 李曦明如今是整個望月湖的老祖宗,這兩個字實在生澀,李周巍點了點頭,道: “他修了巫籙道,修為不低。” 於是神通法力微微變化,便將其身形模樣凝聚而出,李曦明只是看了一眼,便認出這人就是角中梓,好一陣沉默。 這才喃喃道: “是他!我倒還見過他!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華陽王鉞】的事情,還是他成全的!” 此間一陣唏噓不表,李曦明此刻安寧下來,倒是失落多於喜悅,只道: “看來他是知道的…知道卻不來見我們,想必這些年在外吃了好些苦頭,如今修為有成了,也不屑於攀附之舉…這事情你不必理會,交給我就好…” 李周巍並未多說,李曦明斟酌片刻,道: “眼下的蜀地,還是要重用孫氏。” 此言一出,李周巍並不驚訝,而是緩緩點頭,道: “至少當下要——我還須見一見那漆澤的劍仙,他已經派了弟子前來,還在殿外等候,如若無誤,還是讓他鎮守漆澤。” 那位漆澤的奪陵劍仙相較於西蜀九姓更加獨立,頗有些與北方互不往來的模樣,只是他的地界在然烏要道的出口,順帶著就可以鎮守漆澤,維持著表面的默契。 而這位劍仙也是劍門的好友,與太陽道統算得上親近,如今想必也是友非敵,著重要看護的,還是北方的地界。 “九姓盤根錯節,在立國之時曾有過衰落,可經過慶濟方的胡作非為,西蜀實則已經被這些望姓所瓜分,孫氏,本身也是九姓之中的第一顯族,人脈與勢力遍佈整個蜀地…” 李周巍並非做不到將此地徹底蕩平,瓦解九姓,可終究還是要用蜀國的修士來治蜀,無論是自己扶持,還是從湖上遷來,都要面對巨大的統治成本。 而李周巍只要離開蜀地,就一定要有一位真人站出來,能在象雄、北趙面前領著真人抵禦,而要想站穩腳跟,這個人選,最好是一位大真人。 如果那位修玉真的武槦大真人肯降,鎮壓蜀地的人還有待商榷,可如今之勢,除了單垠別無選擇。 這就代表著李周巍一走,面對這麼些個紫府甚至大真人,自己湖上的修士、扶持的寒門和待宰的羔羊沒有任何區別… “重建秩序對我們來說麻煩至極,沒有任何必要,也無法長久,最好的方式就是藉助九姓,尤其是孫氏,維護整個蜀地的秩序,向望月湖輸送靈資…” 李曦明點了點頭,有些無奈地道: “倒是要回到立國之前,讓他們九姓繼續瓜分諸地,畢竟…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耗在蜀中。” 李周巍輕聲道: “是要藉助九姓,卻也不一定讓蜀地諸家沆瀣一氣,好就好在是九姓,而非只有一個孫。” “蜀國滅亡留下的白地不能放過,先給諸家各自封了地界,原先蜀郡所屬,則修改郡制,以當年的【白江排程司】為例,分設有司,先按照舊例來。” 李氏當年出了湖,攻克過還是富饒土地的白江溪,設此一司,效果頗為不錯,都是有舊例可循的,李曦明點了頭,道: “湖上的靈舟將至了,這些東西還是交給底下的人來…” 李周巍頷首,抖了抖袖子,將那天養甕取出來,反手將那天素丟進去,臉上難得多了幾分鄭重,道: “甕中裝的是西蜀的天素,煩請叔公帶回去看一看。” 這話讓李曦明悚然而驚,他鄭重其事地接過了,仔細探查了裡頭的東西,果然看到一看上去很是尋常的少年,當即稍稍按住袖子,動用【查幽】! 光彩照耀之下,此人眉心隱隱有銀色點綴,卻不似自家遂寧一般有渾然不同的色彩,李曦明得了這佐證,心中更是一定,問道: “不會生變罷?” “哈哈。” 李周巍搖頭,笑容多了幾分冷意,道: “真要說有什麼變故,無非是叔公一路帶回去,有哪位道統的真人動了心思,想要收他為徒,續接道統…” “不過當年他在蜀地的時候,就沒有大道統來接他,如今也難有什麼人看得起他了,我看他年齒修為,也是天賦太低,不足以成大器。” 李曦明頓時安定了心思,順手把這靈寶收起,李周巍則吩咐道: “讓司馬元禮上來。” 便聽著殿前一動,那青衣真人已邁步而入,頗為恭敬地行了一禮,道: “見過魏王!” 司馬元禮記他在秘境中的救命之恩,於是在北方時多有助力,如今滅蜀,更是使李周巍威勢愈盛,這位青忽真人心服口服,拜得極為自然。 李周巍起身,緩緩踱步,道: “我既滅蜀,有楊氏之功,慶庭有一子,乃是故蜀之信王,你帶著他回去。” 司馬元禮抬了抬頭,聽著這白麒麟淡淡地道: “帶到宋都,就算是我…給楊氏的回禮。” … 黃沙滾滾。 大漠之上烈日橫空,灼熱的太陽之光照耀著大地,彷彿要將所有的一切融化,天地間縱橫的金氣已經平息下來,飛沙迴歸大地,化為一座座沙丘。 而這廣袤的沙漠之上,已經多了一處荒山。 此山通體黝黑,起伏不定,籠罩極廣,與其說是荒山,不如說是連綿起伏的一片土地,不見峰巒,不見流水,就連山石崎嶇都不曾見得,只有幾處稍高些的土坡,披著燦燦的青色。 平儼真人隕落了。 這位長懷山的嫡系底蘊深厚,靈寶靈器暫且不論,種種符籙、丹藥、乃至於保命之術,數不勝數,可任由她運轉出何等神通妙法,程郇之唯用一劍。 而她終究倒在了這劍下。 那一身道袍披落在大地上,靈寶與碎裂的靈器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坡上,那劍仙立在山頂,一言不發。 這片天際閃爍著燦爛的太陽之光,將外界的所有景色通通擋住,帝王隕落,又或者是武星受損,沒有半點光色透露而來。 當然,內裡的任何色彩也無法向外流淌。 這劍仙一步步向前,用劍把地上的道袍挑起來,在山頂用劍氣割了一處小墳,再把那道袍挑進去,隨意地埋起來了,輕聲道: “道友來了!” 這才看見墳的另一頭,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位男子,披著一身金衣,靜靜地凝望著他,聽著這出奇平靜的語氣,那人讚道: “真是好一道劍意!” 程郇之並沒有看他,而是凝視著手裡的劍——方才斬殺一位太陽同門的劍。 這位劍仙用衣袍擦拭了劍鋒,問道: “道子知道我為何殺她麼?” 男子輕聲道: “當年你成就劍意,真人都很歡喜,你姑姑與慶棠因親密,得了這樣的喜事,難免欣喜提一嘴,只是被平儼知道了——她向來怨恨慶棠因與程靜陽佳偶天成,這才暗暗洩密到大欲道那邊去…” “什麼都瞞不過你們。” 程郇之神色中頗有深意,似乎並不信對方的話語,笑著搖搖頭,道: “你們是算中了白麒麟的行蹤,也知道了如今蜀國的大難、楊氏的抉擇,料定我會來。” 出乎意料的,眼前的人搖了搖頭,道: “本不是如此的。” 來人輕聲道: “最早的謀算中,林沉勝會隕落,以仇怨逼你,你便自會來此,只是…這手段太酷烈,如今也不宜得罪明陽,最後成了順水推舟…至於楊氏…沒什麼抉擇的。” “你,是我們的默契,你動身不是因為白麒麟的面子有多大,無論如何,陰司都會讓你來,這是定好的,只不過他們借了白麒麟滅蜀的名義。” “滅蜀…” 劍仙細細品味了這兩個字,深深一嘆,又似乎是提到林沉勝的名字,讓他有了更深的憤怒,程郇之道: “何必要牽扯他!”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露出在太陽下光輝燦燦的端正五官,道: “因為…與其兩國有一場大戰,傷亡無數,不如只折一個紫府。” “哈哈哈哈哈!” 程郇之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諷刺的笑起來,他道: “好好好!如今你們是大善人了!魏國滅亡時,驅百姓如牛羊的善青道人是誰?當年江南動亂,四處散播魔功的是哪一家?南北大亂時,坐看隋觀屠戮百萬的又是誰?” 他說完這話,劇烈地吐了口氣,緊接著咳嗽起來,眼前的中年人卻沒有太多神色的變化,而是鄭重其事地道: “第一,江淮不是我金一的治所,我金一不敢做雷宮,也沒有資格做宛陵,你拿隋觀的惡事譴責我金一,那是問錯了人。” “兜玄之事早已經證明瞭,一個道統如果什麼都要管,最後便是什麼也管不成,我們至少能看住大漠上的人,如果你還要怪罪我獨善其身,那就是欺辱我金一還願意和你講道理。” 他面色自然,繼續道: “當年的魔災,大漠之上當然是我金一在背後控制,從功法到頭目,都是我們精心定下的人選,以煉化修士血肉為主,卻不知是誰推倒了宗內的鎮魔塔,肆無忌憚的散佈大量血功…差點連自家都控制不住…本不是一件事,如何怪到我們頭上?” “至於,魏末之事…” 這位道子的臉龐在太陽之下燦燦生輝,輕聲道: “如果沒有我家大人,你可知魏末的亂世還要維持多久?是,當年大人的確用了百姓逼迫關隘開啟,可魏人終究不敢提起屠刀,關隘不也開了嗎?少了多少年的戰亂?” “我們看重結果。” 他淡淡地道: “是,關中的確造了不少殺孽,魏國的修士與官宦被聚集坑殺,李乾元的那些子孫也通通被烹殺,可是死的再多,也不過是愚忠的世家修士與修士後裔而已,那些魏李子孫更是半人半妖,明陽涉世太深,這是解決遺害的最好辦法。” “如果沒有當初的雷霆手段,你以為大魏就這麼幾次不成氣候的復國而已?” 眼前的劍仙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笑道: “你這麼說,人皇治世,天下有哪幾個姓不算修士後裔?當初的關中最多的就是世家子弟,至於半人半妖…你們不是以此為貴麼?” 這道子嘆了口氣,語氣平靜: “我金一本沒有和你解釋的必要,我也不在乎你的看法,只是你要問,我就這麼答。” 劍仙稍稍平息了,道: “你們一向自大,是不必多辯。” 他頓了頓,笑道: “我今日如待宰的牛羊,更沒有資格與你們細辯。” 這道子方才要開口,卻被這劍仙止住了,他把指放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笑道: “可我有些猜測,也不知道對也不對。” 他緊緊盯著對方的面孔,似乎想看出一點神色波動的跡象,道: “我自成就劍意起,你們就看著我了,當年島上我妻兒慘死的慘劇,也不是長懷,而是你們有意為之…” 他雖然在笑,眼中的光彩就好像鋒利的劍,彷彿隨時要竄出來,眼前的道子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輕聲道: “不,我們本沒有注意到你,不過島上生靈塗炭,確是我們發現的,也是我家族叔請的元商真人,與其說你是修成了劍意,我們開始盯著你,不如說是那場慘劇之後,我們開始著手安排。” “畢竟要是讓我們做,可沒有這麼低的手段…讓釋修來噁心人。” 他笑道: “為你重塑身軀,近似於轉世的妙法,是青革天親自取出來的。” “好,我沒有殺錯人。” 這劍仙冷笑起來,他點了點頭,終究將自己的事情放下了,道: “當年那位從北方過來前輩,與我道真君划拳賭酒,相談甚歡的前輩…是太元真君罷。” 那中年人有了一瞬的沉默,終究道: “是。” 這位劍仙緩緩閉上雙目,似乎聽到了極其不想承認的答案,他哪怕早就有猜測了,此刻仍然不甘地要問出口,咽喉動了動,沙啞地道: “天角前輩,也是他故意輸給真君的。” 這道子靜靜地道: “是。” ------------ 中獎名單 謝謝各位的支援,2026年2月份第二波中獎的月票編號如下: 鍍24K金徽章(25名): 39017、39539、39682、41847、42432、42598、46594、46756、46762、50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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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遇到了什麼奇特的陣法,或者要我前去修繕,可也不必直接催動玉符這樣緊急,派一個人來通知我,順便換防,豈不是更好…’ ‘這靈寶一道最厲害的神妙變化還未徹底掌握,否則我也敢大膽說一聲有大助力…’ 他的思緒被猛然驚醒,抬頭看來,卻見著一女子在身前婷婷而立,笑道: “可是劉道友?” ‘金一的人!!’ 劉長迭多年以來,對這些大道統從來抱著一股極其深刻的警惕,此刻僅僅是見了女子的裝束,便恨不得拔腿就跑! 可他終究明白,真有自己的事,跑也是無濟於事的,這才行了一禮,低聲道: “見過大人!” “道友客氣了。” 於是抬起手來,將玉符和紙帛送到劉長迭手中,這位真人小心翼翼地接過,仔細看了,這才明白過來。 他澀聲道: “劉某不過玄外一小修,昔年仙道救命之恩,謹記在心,安敢不從!” 女子笑道: “沒有道友的壞事!” 她領著劉長迭,在大漠上行走了一陣,彷彿觸及了什麼邊緣,遂抽出金令來,仔細對照了,這才一摸袖子,從中取出一寶珠來。 此珠不過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裡卻有一大一小兩枚金色的圓珠,如同活物般環繞著,互相盤旋飛舞,那股強大的神通法力彷彿要隨時溢位,讓這寶貝脫手而去。 張端硯只道: “此物叫作【齊庫二儀珠】,乃是先輩之寶,頗有神效,可以溝通齊庫,輔助【玄庫請憑函】,在函上留注,使之神妙更加精確…” 她笑了笑,道: “只是今日用不著道友用這寶貝,只把它取去,到了裡頭,找個角落坐下來,含在口中,運轉到昇陽。” 劉長迭接了過來,知道此物不凡,心中慼慼: ‘七公子不會害我,可說不準被這仙道所騙,這寶物天下僅此一份都不為過,這金一無情如冰,豈能以這等寶物賜我?死期將至了!’ 可他面上依舊點頭,仔細收好,嘆了口氣,也不知何等心情,竟然想起那死在洞中的舊友來,心中生疼,只別過張端硯,往裡頭去。 說來也怪,僅僅是邁出了這一步,就看到了滿天奇特的色彩,這片地界好像是獨立於人間的,充滿著蘊含天地間的玄光,並不傷害他,等到他邁過了,天色才恢復了正常。 可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天際的恐怖金色風暴。 這金光如同萬千柄利劍,在天地中瘋狂來回遊走,僅僅是邁出這一步,又好像有千萬道劍氣落在他身上,讓他苦不堪言。 ‘好厲害的劍!’ 這地方是坐不穩的,他只能埋頭向前,越過了大漠,看到另一頭滿是柔和的、充斥天地的金色,卻隱隱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熱,他遂在這兩處交界、略顯平和的地方坐下來了,取出那寶珠來,含在口中。 霎時間,他只覺得一股熱意衝上昇陽,整片身軀與天地融為一體,飄飄乎飛上雲霄,隱隱約約看見那兩道矗立在天地中的身影。 這道人聲音極輕: “天角前輩,本是青松觀上的一顆松子,是當年洞天初立,我家大人前去拜訪時信手得來,精心養育多年,才得了寶穗之妙。” “當年太昱真君會收下,亦是惦念師門。” “倒也不奇怪。” 另一處的劍意橫跨天地,簇擁著那如同劍仙一般的人物,他輕輕嘆出一口氣,道: “兌庚是你們一家的事情,說的不錯,連我劍門,同樣屈居於你們的影子下,也難怪你們從來不防,畢竟都是自己人教出來的。” 道子靜靜地道: “其實,天角道友實在不忍心,轉圜多時,我們也不急,才會拖到今日。” “再不忍心,今日也忍心了。” 劍仙緩緩轉動劍鋒。 程郇之其實早有懷疑,可面對那救他養他、如師如父的存在,他最終一句重話也沒有說出來,臨行之前,他懷疑是最後一面,卻也不過一句: ‘老前輩對我有再造之恩,不必多言!’ 如今,殘忍的真相被通通揭破,他也僅僅是稍稍閉眼,如今重新睜開時,似乎已經置身事外,任何一點言語,也不能激起他的情緒波動。 唯獨有一顆堅定至極的心。 他靜靜地道: “你是來證道的,張易革。” 劉長迭心中微震。 ‘張易革?’ 他雖然是一介散修,卻因為機緣頗多而得了不少訊息,對一些大人物也頗有了解,心中微震: ‘聽聞…金一有位道子,就是那天霍之父,就是張易革…’ 他這句話落下,彷彿是一個無形的訊號,讓這片與外界隔離的天地中的金氣開始激動,那道子衣物飄飄,靜靜地站在此地,道: “不錯。” 張易革的臉龐重新被太陽照耀,他似乎並不急切,又像是在遵循某個慣例,鄭重其事地道: “我也是示你青玄之道。” 程郇之面無表情。 張易革並不在意,鄭重地道: “程道友,在你我青玄之道看來,天下應奉陰陽觀。” “而什麼叫作陰陽觀?” 他神色極為鄭重,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在論證自己所得: “陰陽,不增不減,不消不滅,踐五德而分十二炁,諸玄諸道之宗,萬物萬靈之本。” “以青玄觀求金之道,無非那麼幾類,在我們這些俗人眼中不過兩種,要麼修的道有奉太陰,於是以神玄道慧登階,要麼修的道有奉太陽,於是以顯世功業成功。” “這,就是陰陽觀。” 程郇之凝視著他,看著隨著他話語在周圍變動的水火和陰陽,手中的劍穩如泰山,卻不曾拔動,這道子繼續開口: “乘金三玄闕,無勢不尊王,登階須有命,莫學作秦唐…程道友,求金求道,大多看重一個【勢】,這個勢,就是顯世功業。” “求顯者多,無非名與勢,求隱者少,無非術與玄,而我今日,是來擬名而奪勢的。” 他眼中神色熠熠: “最為人所知的功業,就是氣象。” “一如李周巍。” 道子抬起頭,光明燦爛的、如同長劍一般的色彩開始在他五指之間徘徊,他道: “可還有什麼功業呢?” “昔年桓暄仙君初入仙道,斬『厥陰』百邪,先證在太陽閏位,號為華央,後來司天門下的梁堂也學著他除百邪,遂證太陽閏位。” “垣下是人間的王子,後來的邑川就投胎王侯家,少陽做過山上的道士,王簋也學著居在不理紅塵世外山,乃至於上官、不意之屬,更是數不勝數。” 他輕聲道: “祂們的神通太高,以至於果位念念不忘,學了祂們的功業,走了他們的道途,得了一二的氣象,同樣大益於求金,這也是功業。” “這與所謂的氣象本也是一件事,李周巍除國征伐,縱橫四方,不也是學著李乾元?” 這劍仙已經聽懂了,手中的劍緊了又松,淡淡地道: “借庚成兌,你擬的是太元之名,試圖閏兌。” “不錯。” 這道子輕聲道: “我借的是我家大人的功業。” 溫和的金光閃爍在天地之間,不斷環繞著他,張易革道: “曾經有位魏國的宗親,傳聞乃是景王之後,祖先被同宗陷害,流落至江淮,卻也避過了滅國之患,成了大梁人士,可後逢荒年大亂,百姓流離,妻女俱亡,死在了鹹湖。” “正逢天地光明,仙人出世,用一根松木救活他,指他姓了程,隨仙人修行,後來得了道,也成了真君。” “祂就是『申白兌金上酉真君』,太昱。” 程郇之淡淡道: “今日,我竟然有幸替真君。” 張易革點頭了: “天角道友,既代表活命之恩的松木,也代表授道之恩的青松觀,而程道友,就是代表著太昱真君的氣象化身,從功法到出身,都有安排。” 他道: “所以,你的性命,是我的功績。” “到底厲害。” 程郇之讚道: “我的『再折毀』…修的那樣快,其實也是反過來借了你的勢,所謂『再折毀』,既是我程郇之的第二世應運而死,也是第二位太昱再度折毀,從你出洞天的那一刻起,我這一道神通就以渾然天成的速度迅速成就。” “它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要帶著我來到這大漠之上,以我這一身神通,成就再折毀之意。” 那道子鼓起掌來,道: “不錯。” 兩道金光在天地之中矗立,整片天地為之傾倒,腳底的大漠不見了,沸騰的金氣也不見了,一切的一切彷彿沉入黑暗不見五指的太虛。 與外界隔絕的太虛。 “那他呢。” 那股冰冷的視線橫跨天際而來,停留在了太虛中的男人身上,劉長迭只覺得一股寒意在昇陽府徘徊,下一瞬,如曦日一般的溫暖金光同時籠罩過來,化解了這股寒冷。 “一點意象罷了。” 這道子搖頭笑了笑,輕聲道: “既然是借庚成兌,天地五金,你我各代表其一,『逍金』逍遙離世,不必多慮,不是還少了抱鎖的齊庫麼?他就是庫與齊了。” 恐怖的劍意轉瞬間就充實黑暗的每一個角落,那劍仙的聲音越發冰冷: “真是勞煩尊駕,處心積慮!” 道子搖頭笑了笑,道: “聊勝於無…我那晚輩的一點心意而已,他若是早些年出生,即使投到我金一門下,而非草草闖進望月湖,仍不失為一位齊庫完備的大真人,那還算有一點用處。” “如今,最關鍵的還是我家大人仍然在位,還肯借勢給我,否則這一切也不過是小打小鬧而已。” 程郇之笑道: “也是,按著道友的出身,那一位的全力支援,金德何位不得。” 張易革眼中的色彩清明,語氣平靜: “有一點…也許程道友誤會了,這功績的確是個支點,可我並非尸位無功,我修行二世,早就有了登閏位的資格,這是我成道的最後一步,卻並非最關鍵的一步,斬殺你,我便會回洞天求道。” “你也許會覺得我家大人步步落子,可事實並非如此,我得位固然好,卻並非必成不可,祂的棋盤棋子密佈,我不過是稍微看重的那麼一棋。” “對祂來說,我證成了,對大局無濟於事,只是有個不錯的手段,我證不成,亦不過是我無能,說不上有太大的損失。” 溫暖的金色開始照耀四方,將一重重的劍氣通通壓下去,他低眉看向手裡的金光,道: “當然…你若能斬殺我,更有滔天之氣象,能把我當做踏腳石,你就有資格證道,有資格將劍指向真正的兌金。” “程道友,可聽明白了?” 他淡淡地道: “想問劍門未來?還是有什麼話語託付。” 他的話語在空中迴盪,與劍意對峙的金色也凝聚到了巔峰,程郇之的笑容冷冽,道: “不必多說了。” 五個字而已。 他似乎已經對金一這一道籠罩在自家頭上無窮無盡的陰影有了清晰的瞭解,也明白了天角做出這種抉擇真正保全的是誰,他不擔憂,也不怨恨。 只有熊熊升起的、無窮無盡的戰意。 “好。” 道子點頭: “終究是要手底下見真章,讓張某見一見『不窮鋒』罷!” 那劍仙抬起頭來,黑暗中的劍意湧動,如同無數張口咆哮的蛟龍,此時此刻,一切都被他置身於外,那平靜的眼中只倒映出無窮無盡,鋒利至極的劍意。 【立陽御辛一氣純陽劍】! ------------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封定 蜀中。 上官彌在殿中等了一陣,眼看著那位昭景真人離去,陸陸續續就有修士入內,過了好一陣子,終於有人外出來喚。 身旁的老人咳嗽了兩聲,面上盡是擔憂之色,上官彌卻很坦然,安撫了自家長輩,那彷彿踐踏著雷霆的紫靴便已經邁到了臺階之上,推殿入內。 奪目的光明懸在殿中,墨衣男子正靜坐其中,因為一隻手拿著經書,不算過分端正,卻自有一股威勢,眉心的衝陽轄星忽隱忽現,更是駭人。 而在他的身側,分立著兩人,一位文雅出眾,腰懸墨筆,另一位臉頰略削瘦,眉毛厚重,神通威勢隱隱還更勝一分。 眼見他進來,李周巍抬了眉,道: “恆華來了。” 上官彌自然是有道號的,是自家長輩所起,正是【恆華】,只是蜀中九姓大多喜歡以姓名相稱,便用的少一些。 他連忙上去,李周巍已經起身,笑道: “這兩位是你的同僚,這是清鳳,崔氏出身,那是況泓,尹氏出身,方才三疑真人已破江防,在蜀東停留,先請他們過來。” 如今雖然蜀地的諸位降臣已經盡屬明陽所有,可能被李周巍稱為同僚的實在不多,這意思很是明確,上官彌當即點頭,三人客氣地交換了名號,李周巍並不閒談,單刀直入: “叫你們三個來,還是為了處置蜀地。”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各異,上官彌只搖頭道: “我上官氏久居蜀地,理應避嫌…” 李周巍微微搖頭,示意他不必說這種話,輕聲道: “我擬設四司,分轄南鄭、蜀中、蜀東、漆澤,其餘九姓神通,各自封侯,還是擬做我湖上制度,儘早平定蜀地的紛亂。” “統領這四司的人選…” 他頓了頓,道: “還是清鳳合適。” 今非昔比,李周巍手下的紫府頗多,可真正自家人的還是那麼幾個,這幾個真正貼心的屬臣,李周巍對他們頗為瞭解,各自有思量過定位。 ‘決吟…天賦道慧還是差了些。’ 當年放在湖上,崔決吟絕對是第一流,可離開瞭望月湖,放在這天下群雄的紫府之中,崔決吟的天賦道慧就差得太多太多了。 況泓與他本修為相近,可如今的況泓真人看著氣象圓滿,威風凜凜,而崔決吟神通並不明媚,突破遙遙無期。 ‘同樣是可以處理內事的人物,他的道慧也遠遠比不上誠鉛…’ 要知道這位誠鉛真人看著不聲不響,可本身修行全丹成紫府,道慧在紫府真人中都算優秀的一類。 ‘更別說和上官彌這位蜀地第一天才相比,當年如果沒有我們,他突破紫府都是難上加難…’ 從另一方面來看,崔決吟修行的明顯是臣明陽一系,也實在不是鬥法的料,李周巍思來想去,如今這個治理蜀地的位置,是最適合他的。 ‘其他任何一位真人,放在這整個蜀地供養的巨大利益誘惑前,都是不足以信任的…’ 這位魏王揮手打斷了崔決吟的話語,正色道: “你的明陽之道與我不同,治蜀對你有大助力,不必事必躬親,只著重把握即可,整個蜀地的靈資,都可以供你修行,其次再輸往湖上。” 他輕輕嘆了口氣,道: “再怎麼樣,你也要把紫府中期的坎給儘早跨過去,否則將來如何與我同去中原?” 崔決吟頓時沉默,他當然知道自己已經被這位魏王甩得太遠太遠,哪怕所有人都很是尊重他這個崔姓嫡系,可一路以來,他也只能充當一面魏王臣屬的旗幟,從江淮領到中原,又從中原領到蜀地… 他只能深深一禮,把這差事給應下來了,李周巍這才轉去看況泓,直截了當地道: “突破幾成把握?” 況泓略微遲疑,低聲道: “這一次…九成!” 李周巍並沒有太多讚許之色,反而是微微皺眉,道: “可備下什麼丹藥?” 在李周巍看來,況泓的修行速度著實有些慢了,古代每每有戰亂,無一不成就修越修士——他南征北討,幾人之中得益最大的就是況泓! 要仔細計較起來,當今天下修行最快的修越修士,一定是眼前的況泓! 如今他成就神通的速度,在李周巍眼中已經是被來往的奔波拖累了,況泓心頭亦明白,稍稍行了一禮,道: “丹藥山上已經備好了,老真人也有提過,讓屬下抽空回去一趟…” “正好。” 李周巍頷首,道: “平定蜀地,我自當修身養息一陣,這幾次大亂,你都借到了氣象,就暫且先回南海,把神通修罷了,再回湖上來。” 他稍稍一頓,這才繼續道: “當年…諦琰老真人提過勝白一道,也說過頗有交情,如今我已滅蜀,勝白道就在眼前,只是向來不熟絡,這事情還要託在老真人身上。” 這正是李周巍的目的之一,也是早就記掛在心的大事! 勝白道不可小覷,在沒有弄清楚對方的態度之前,李周巍是不能安心地離開的,班師之前,終究要和他們見一面。 而李周巍,也暗暗想著和這一位勝白道主交一次手。 ‘天下神通圓滿的少之又少,一流的人物就那麼幾位,這一位和張易革交過手,即使不如薛殃,也大有望其項背的可能。’ 李周巍並沒有忘記那落霞山的幾位修士,他已經領教過龍亢餚這等金丹嫡系、洞天出身的修士如何利用神通與靈寶之間的配合讓自己近似於萬法不侵之身,卻還不曾見過這等金丹座下弟子的神通。 況泓對局勢的把握是幾人之中最出眾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沉聲應下來,立刻出了大殿,往南方去了。 安頓了況泓,上官彌自覺抬頭,看向李周巍,這魏王捲了卷手中的經書,遞到他手裡,靜靜地道: “老人家身上的舊傷,是少陽之屬,這卷是青玄之法,用來消解災劫的,你抄錄一份給他,蜀地的資糧讓他自己去用,用到把傷勢療完為止。” 自家長輩的傷病已經是他許久的心病了,上官彌微微一震,伸手接過,只是稍稍讀了,就知道是了不得的東西,並沒有客氣,再度一禮,鏗鏘有力地道: “王上大恩!上官氏謹記!” 如果說清鳳治世,誠鉛務內,那麼況泓、恆華二人可以說各在謀略與勇武上出眾,李周巍是打算帶著兩人去北方的,自然毫不吝嗇! “不急著謝我。” 李周巍低眉看他,拿起岸上的信,問道: “檀山李氏,在我走後已經亂起來了,據說是幾個支脈奪權,四分五裂,你覺得該怎麼處置。” 這無疑是極為棘手的問題,上官彌微微低頭,拜倒在地,答道: “屬下不敢…” 李周巍轉眸,崔決吟同樣低頭拜倒,告罪不言。 兩人的意思很明顯。 檀山李氏雖然多有罪行,可到底怎麼樣也是魏李之後,兩人出身關隴六姓,昔年受魏帝之恩,享榮華千年,如今又受明陽拔擢,怎麼樣都不敢評價魏李。 即便是犯了錯處的魏李。 李周巍沉吟一瞬,倒也不逼他們了,隨口道: “就不必為難了,收攏檀山,按著尋常地界治理,只是這些子弟…湖上會派人走一趟,怎麼也要釐定個正脈,登名在戶,都記錄好了,用得上他們。” 崔決吟動了動眉,一時明白了,道: “鎮濤府正缺人。” 李周巍沉吟片刻,也關注起這件事來,道: “島上如何了?應該不會為難你們。” 崔決吟答道: “稟大王,龍屬的人早已經到了,對我崔姓的修士也算客氣,只是人手還短缺。” “那就讓他們挑一些人去吧。” 李周巍把這事情敲定,似乎隱隱有所察覺,嘴角微微勾起,道: “進來罷!” 這才見得殿門動響,紅衣的老頭急匆匆進來,沒有半點自矜,客客氣氣地行了禮,道: “見過大王!漆澤有勝白道試探,那位徐真人緊急調返回去了,說是平定了魔亂,再行回來拜見魏王!” 正是單垠! 這位老真人看似畏畏縮縮,實則狡猾得很,當時降了他李周巍,背地裡也不知道有多少心思,可如今算是完全老實了,只是見裡頭商量許久,沒有自己的份,趕忙找著這個小由頭進來拜見。 這種聰明人反而最好處置的,更何況入關以來,孫氏既沒有過分的傷亡,也沒有對李氏造成過大的損害,在大漠上的那口氣,一半撒在災劫上,一半也隨著滅蜀煙消雲散了。 更重要的是,他與李曦明在大漠上的那場戲,既威懾住了眼前的老人,也讓他勉強透過了李氏對他的考驗。 怎麼也是一位大真人,還是宗族在手,相對好控制些的大真人,李周巍此刻並不為難他,輕聲道: “孫老真人,傷勢如何?” “魏王破蜀功成,臣下喜不自禁,早忘了有什麼傷勢了…” 這老東西是最不要臉的,樂呵呵地應了,讓崔決吟都暗暗驚歎,上官彌卻早已見識過,並不意外,李周巍稍稍一頓,道: “看來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那就隨我回江淮罷,讓虞真人過來替你。” 此言一出,單垠當即變色,這老狐狸等來等去,就是為了蜀地的權力,換句話來說,甚至可以是無形之中與李氏的合作,豈肯罷休!當即道: “稟王上,不過區區災劫,有我神通『妄誕林』在,根本不成氣候,守衛蜀地,自然是老臣義不容辭!” 他話語急切,李周巍居高臨下,靈識早已掃過對方身軀,心中微微留意,暗道: ‘這集木不擅長鬥法,可還真有些妙處。’ 要知道單垠中的少陽之災只比李周巍當年的戊土之災差些,可這老人被他鎮壓,放出來後又東徵西討,又是被打傷,又是奔波,到了這個時候,雖然滿身少陽穿梭,卻仍然在可控範圍之內! ‘給他一些時間,他還真不用什麼神通妙法輔助,也能把這災劫驅除了…’ 李周巍當年中了災劫,若不是藉助查幽,可是如同瞎子一般,更別提鬥法了。 李周巍掃完了這一眼,繼續道: “我此刻還會在蜀地待一陣,你孫氏的地盤,我會原樣封給你,你若是能及時處置好一切,今後的蜀地,也由你鎮守。” 單垠猛地抬頭,李周巍則指了指崔決吟,道: “這位是清鳳,崔家人,他會來治理蜀地。” 這老東西何其狡猾,立刻明白了,道: “老臣必然殫精竭慮,叫蜀地為明陽之階!” “下去罷。” 李周巍挑了眉,看著這老東西轉過身去,冷冷道: “記住了,李某最不喜人弄血氣,叫本王發現了,可是要殺人的。” 單垠冷冷地打了個激靈,唯唯地應了,不敢有半分停留地退出去,李周巍緩緩吐出口氣,把案上記錄各家封侯的旨意拿起來,道: “清鳳。” 崔決吟立刻會意。 他以長明階成道,主的就是明陽以階布臣,這對他來說可是大好處,滿是感激的應下來,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把旨意迎出去。 隨著大殿緊閉,此地終於陷入寂靜之中,上官彌微微抬眉,看見上首的魏王終於從王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去。 他頗感興趣地負手,問道: “恆華,蜀地…有一處【尋陽池】?” 聽到這三個字,上官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答道: “正是,位在南方。” 他道: “此地在檀山不遠處,乃是古修士留下的玄池。” 尋陽池。 南海的訊息還未來,李周巍並不打算在此地空等著,這個名字李氏很早就聽過了——聽聞李江群身死,那一道仙劍飄搖而去,被官雪真人一路追逐至尋陽池,將這位真人當場斬殺! 李江群與天上關係緊密,可以說是那一處洞天在人間為數不多的痕跡,李家在許久之前就有前來蜀地找一找線索的心思了。 這魏王緩緩向前邁進一步,聽著外頭山呼般的謝恩之聲,終於踏入了太虛,身形如光影一般消散。 ‘仙劍…薜荔…’ 傳聞中,此劍就是消失在這玄池之底! ------------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飛金 金羽宗。 紫氣洞前煙塵繚繞,身披真火的大真人正在山巔來回踱步,難得有了焦躁之意,從洞前踱到臺階上,又轉身回來,看向老神在在倚靠在桌邊飲茶的老人,道: “這已經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也不給?” 純鑠吹了口茶,道: “那你也太小看『不窮鋒』了,太陽道統流傳、劍意相配,攻伐至高莫過如此,你讓姚貫夷來接這一劍,也要打得他山崩石墜。” 這山頂人影重重,左右似乎還立有紫府修士,只是靜靜的守在太虛裡,側旁微微躬身立了一人,身材高大,眼窩略深。 純鑠答完了話,笑著眯眼去看一旁的人,道: “你就是【飛塬】罷!倒是個好福氣的。” 那高大的飛塬真人連忙點頭行禮,想要再說,卻被一旁的大真人打斷了。 “害!” 天炔嘆了口氣,搖頭道: “要我看,道子的底蘊已經夠深厚,何苦走這一遭,程郇之一死,李曦明必有微詞——他特地去了北方,把那一位的符籙借過來,送給程郇之參詳,我當時不懂,如今看看,指不定是在暗暗求情…” 這話倒是讓老人頓了頓,流露出一點意外之色,點頭道: “原來如此…這昭景也是內秀之才…” 可他並沒有什麼猶豫之色,而是道: “這不是道子一個人的事,不是才死了一個平儼麼?前一個是『歸土』,這位兌庚齊身的劍仙隕落…也是在這同一個地方…” 天炔稍稍一愣,恍然大悟,道: “『元磁』!” “不錯。” 純鑠道: “常言道【遇煞則沉】,東方道說,金為土子,木為土女,水火俱滅,遂為土之鬼也——他們通玄以為,這土德落座中土,凌駕於四德之上,既為四德之中,又為四德之基…” “既然才折了一個相容幷蓄的歸土,沙漠中已經是地煞滿滿,這下再折一把寶劍,金氣沉下去,自然有元磁妙諦。” 他笑道: “把這元磁收了,可以做他的無上資糧。” “受教了…” 天炔連連點頭,若有所思,這老人似乎很有把握,沒有關注外界的波動,而是把茶水擱置了,露出一點笑容來,道: “既然你說起李家,李家那孩子,我看著喜歡,和當年的秋水很像,卻又多幾分烈性…秋水當年的【飛石玄元藥】,不是還剩過一枚?我看…就拿過去送給她過參紫。” 聽到李家,這飛塬微微抬眉,天炔則斷然搖頭,道: “這怎麼可能?道子都說此物堪比祭藥,前輩要是說給她用來求金,那我道自不吝嗇,平白無故的,這種好東西怎麼能用來修行?” 他這聲音一大,站在山林中,負手而立的男子頓時轉過身來,露出那風流倜儻的容貌,搖頭笑道: “我早就準備好東西給她了。” “不過,天浥真人要是能成,她用不上這藥,要是不成,就等不到她用這藥,與其放在寶庫中吃灰,不如成全有緣人——我看,儘管取去,有什麼事情,只用我的名號頂上。” 天霍的地位不同,如今更是要子憑父貴,雞犬昇天了,這位大真人更尊敬他一分,倒也點起頭來,正見著遠方銳氣恢恢,金瀉如沙,如同無窮之劍直通天際,捲動天地風雲,卻撲然而墜,盡是碎聲! “鏘!” 清脆的聲音似有似無,如同悲泣一般從太虛中傳來,天霍腰上的寶劍微微顫動,發出低低的嗡鳴,女子駕著金風而來,在山間落了,笑道: “恭喜!恭喜了!” 她深深行了一禮,復又笑道: “大人!道子已功成,攜勢摶機,回洞天去了!” 此間不必多說,一片喜氣升湧,幾位真人都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相互賀起來,純鑠撫須長嘆,這邊聽女子道‘老祖宗恭喜’,那邊又回著說同喜同喜,亂糟糟地聽著天炔笑道: “這麼多年了,總算要出一位真君,下一次有什麼事情,轉去北方,我看他們還拿什麼來說!什麼張的王的…” 一旁的女子捂著唇笑: “大人還是太計較了,他們一向話多,又說果位又說餘位,實則幾百年來不還是靜悄悄的?那位灴火也不知道求了沒有,往洞天裡躲了,誰知道什麼結果?” 天炔只笑,把袖裡的符籙取出來,上頭也是忽明忽滅,不必多想,洞天裡頭也是歡欣鼓舞,一片喜色洋溢。 張易革的事情,與他們休慼相關,一眾人終於不復往日的冷靜,又是笑又是談,那看起來還生疏的飛塬真人也賀了又賀,藉機問道: “原來大人是回洞天裡求道的,只是我學也未學全,一向聽說洞天裡是求不得的。” 純鑠笑道: “你這就不懂了,也不看兌金果位在哪?別的洞天自然溝通不得,可兌金真君已經在自家身後了,自然不必理會那麼多,今後要是秋水求道,當然要回現世來求了!” 這老人撫須,把一邊笑嘻嘻上來敬茶、粉面微紅的張端硯應下來了,隨口道: “中古時的散修不懂事,傳聞都是果位只能在現世求,餘閏可以在洞天,這就是隻解其表,不解其裡了,你要是真在洞天,你敢去裡頭求不相干的餘閏?” 飛塬恍然大悟,連忙點頭,道: “原來如此!受教受教…” 一眾人心情正好,也帶著笑答他,好一陣才聽見下面的人來報: “昭景真人前來拜訪!” 連著問了好幾聲,上方這才稍稍歇了笑聲,天霍道: “好了…好了…領真人上來!” 純鑠點頭,先領著人進洞去了,天炔自也退開,一時間洞府前只剩下天霍、張端硯、飛塬三人,便看到那真人從山下上來,滿面擔憂。 李曦明從蜀都出發,好一陣就看到大漠之上金洩如沙,滿天又是秋雨,又是白露,幾乎要將整片大漠籠罩,不知道是何等的大事! 蜀帝隕落,異象幾乎籠罩大半個江南,這一道異象雖然差一些,卻勝在處處實物,太虛劇烈波動,他心中微微慌張,到了這山中顧不得其他,先向兩人回了禮,第二句就問道: “蜀都安定,這廂要回湖上去,只是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不知…遠變真人在何處…” 天霍與張端硯對視一眼,這金一的公子大笑兩聲,道: “道友總是信不過我們,我們的手段自是沒有這麼拙劣的,更不虧欠有本事的人,倒是把道友嚇成驚弓之鳥了。” 這女子嫣然一笑,道: “在山中呢,我下去帶他。” 張端硯一向客氣端莊,今日難得有了大喜事,倒也有幾分女兒姿態,興沖沖的就下去了。 此言一出,李曦明總算是把心放回肚子裡,面上的表情不再那麼緊繃了,長長一嘆,苦笑道: “倒也不是信不過…是這麼多年來…實在怕了!” 一旁的飛塬真人等了好一陣,見著兩人的談話稍稍歇了,有了空隙,立刻上前來,行了一禮,笑道: “見過前輩!” 李曦明看那張臉覺得極為熟悉,只是如今得了神通,很不一樣,原本想問的問題被堵在了嘴裡,猛然一怔: “你是…” “秋心?” 這飛塬真人用力點頭,道: “前輩,好久不見!” 這傢伙不是他人,正是故時玄妙觀的素免弟子,齊秋心! 只是如今的裝束、神態已經大不相同,那張臉看起來柔順許多,李曦明心中微震,站起身來,忍不住道: “是你?真是恭喜了…不知素免前輩…” 提到素免,齊秋心的臉龐上閃過一絲黯然,悲色卻不濃厚,深深嘆了口氣,道: “我家長輩他…隕落了!” 李曦明暗暗皺眉,轉去看天霍,這位真人卻也不說話,只任由齊秋心開口,這位玄妙觀當年的首席弟子、紫府親傳很是慼慼,道: “大人困頓已久,想要拼死一搏,臨行前將他的種種寶物交給仙道,靠著他與天炔真人的交情,送我到了洞天中修行…我這也是才出關,聽說他很久之前就不在了…” 李曦明張了張口,道: “那…玄妙觀…” 飛塬嘆了口氣,終於抬起頭來直視他,眼神中還算坦然,道: “沒有什麼玄妙觀了!” “也是。” 李曦明一陣語塞,他稍稍一頓,整理言語,道: “還好,還好,當年的白海是我們的人上去,那北方的人走得急切,齊家人沒什麼大礙,只是主山已經沒了,如今不得不留在那座隔湖峰…你去也方便…” “哦?” 飛塬搖頭道: “前輩是舊時的人,齊秋心這個名字,飛塬也不常用了。” 不知怎地,李曦明沉默了一瞬,直到這位飛塬真人把茶遞過來,他才驚醒一般去接,杯在手中摩挲了,道: “今日是不同了。” 天霍終於把手裡的杯放下,正色道: “素免真人曾經也是我金一的好友,他出身寒微,嘔心瀝血,走得很是辛苦,總是擔憂自己結仇結怨,這才臨死前把飛塬託付給我們…” “本也是一道緣分,好在這孩子算是受過我們道統的,又爭氣,突破之時異象頗厚,得了我族中一位叔父的注意,細問幾句,又很是喜愛他,想著膝下有個女兒,怕自己走後,這女兒無依無靠…” “明白,明白…” 李曦明應了兩聲,合手道: “恭喜!” 飛塬連忙起身,笑道: “真人客氣了,這次我也是出來,在宗內做些雜事,教一教弟子,我又太年輕,以後許多往來,還請真人多多擔待。” “客氣…” 李曦明眼中有些複雜,點了點頭,這才見一旁有人聲,那張端硯已經領著人上來。 他急急轉身去看,倒是眼前一亮。 劉長迭一身神通流光溢彩,圓潤如意,道道金氣在身側徘徊,隱約還能看見昇陽與太虛交感,明顯是得了大好處。 只是不知為何,他好像有些發愣,雙唇略白,抿著唇不曾言語,見到了李曦明,這才流露出幾分喜色,道: “昭景!” 李曦明連忙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時安心,頗有好奇,只是此刻人家未提,不宜當著面問,就把頭轉過去了,看著外界的滿天金沙,心中的那股不安更濃,問道: “這又是…怎麼了?” 劉長迭安安靜靜坐下來,端著茶在一旁不出聲,天霍卻從張端硯手裡接過東西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嘆道: “闕宛如何了?” 李曦明道: “閉關正求二神通。” 這話讓張端硯一皺眉,天霍更是搖頭,道: “不對了…恐怕慢了吧。” 李曦明略顯尷尬,委婉地把家中忙碌說了,天霍連連搖頭,道: “這就是道友不對了,明陽固然重要,又怎麼能顧此而失彼?” 他一摸袖子,取出一條長長的金盒來,正色道: “她的道慧與心性是夠的,放在我洞天中也是絕世的天才,我這次回洞天去,特地去取了洞天中專門培養這些道慧心性高的弟子的寶丹,算是道統中應有的資源。” 他把金盒交到李曦明手中: “這裡頭有五枚【寶汞得飬丹】,是為她的那道神通專門準備的,每年只能服一枚,萬萬不得多,配合著她那本來就能養育神通的『候神殊』,全都服完了,她的二神通也圓滿了。” 李曦明精通丹道,只是隔著玉盒一摸,就知道這東西不會比【天一吐萃丹】差,是真正金丹道統內用之物,還欲多說,卻又被對方擋回去,天霍正色道: “道友不必多說,這點東西對我金一來說什麼也不是,等到師侄三神通了,撞上了參紫,盼望來一次宗門,有真正的好東西備給她。” 金一縱有萬般算計,可到目前為止,對李闕宛是獨一份的好,李曦明也明白自家其實拖累了這孩子,終不回絕了,收到了袖子裡,行禮道: “我替闕宛拜謝!” 天霍笑著搖頭,道: “如今蜀地平定,我金羽也算自己人了,天炔真人會長久駐守在宗門,魏王儘管放手,這小室、大漠一帶,誰也攻不進來!” 這話看似平常,卻極有價值,代表了這一片大漠基本可以不必派人去打理,整個江淮的體系終於連成一片! 難得有此意外之喜,李曦明頓時笑著回禮,天霍毫不在意,只有些難以言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 “道友…魏王之事,本質上也是我金羽的事情,如今已是過分逾矩,我們這些人也頂著不小的壓力…” 李曦明連忙抬手要道謝,天霍只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地嘆道: “不敢邀明陽之恩,只盼不記無心之仇!” ------------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小成 李曦明在山中待了一陣,卻也不多留了,抬起手來告辭,天霍多看了飛塬真人一眼,道: “好…飛塬,你代我們送真人回湖上。” 這飛塬真人連忙行禮點頭,也不容李曦明推辭,客氣地送他出去,踏出了這高聳的山門,漸到了這大漠裡。 離開了金羽宗,劉長迭的面色明顯好看起來,只是三人走了一陣,看到金如雨下,密密麻麻,將視野全都遮蔽住,太虛高聳如山,地上元磁陣陣。 原本一片黃沙的大地已經結成了一塊,光滑如鏡,此刻彷彿是精心打磨過的石臺,放眼望去,大有無邊無際的模樣。 那光滑的地面上,正插著成千上萬,如同尖稜一般的劍形薄片,一道道恨指長天,引動天地飄渺的金氣紛紛垂瀉而下,混合著秋露引動雷霆,轟然作響。 一時間金沙、秋露、雷霆交相輝映,混合著變動不一的元磁,驚人之至,李曦明的面色微微變了,他轉過身來,駭道: “是誰隕落了?” 劉長迭終於嘆了口氣,答道: “金一道子張易革,於谷煙斬殺凌袂大真人,奪其意象,回洞天閉關突破。” “李…程前輩?!” 李曦明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轟然應驗,只覺得唇舌微麻,心中怦怦地跳著,猛然間理解了天霍意味深長的眼神,呆立在原地。 相較於冰冷無情的程郇之,其實李曦明更熟悉的是他的前身李袂,當年他拜訪過,那時的李袂自然出塵,既與他談笑風生,又能不自矜地與一群修為低下的築基老人好聲好氣地詳談。 後來鹹湖事變,程郇之突破出關,威勢已經大不相同,實力與性情皆大變,再也不與外界多溝通,成日要麼閉關,要麼練劍,不常見人,卻依舊在大漠上強勢為自己出手。 可僅僅是一個來回之間,威震江南,五法俱全的大真人、劍仙程郇之,就這樣突兀地、悄無聲息地暴死此處。 在天下時局變動劇烈的如今,半點水花也沒濺起來,甚至沒有幾個人知道死的是他。 李曦明才借了他的威勢,得意非常,如今猝然得了這個訊息,面色蒼白,顧及到站在一旁的飛塬,好一陣沒有開口,只是溼潤了眼眶,閉起雙眼來,喃喃道: “何必…” 劉長迭低聲道: “都是註定的,都是命。” 他緊閉雙眼,李曦明雖然沒有聽他細說,卻知道多半是做了他人的墊腳石,甚至表面上還有自己的因果,張了張口,無言以對,澀聲道: “遺物呢?寶劍呢?” 劉長迭道: “送去劍門了。” 李曦明再度啞口無言,他猛然抬起頭來,面色稍變: “請他來大漠,本就是為了…” 這個時機自然是很好的,李周巍正在蜀都與帝王相爭,背後站的就是金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蜀地,半點難堪的情景都不會有。 李曦明的後半句話被堵在咽喉裡,頓覺無力,低著頭步步向前,很快就穿過了這一片元磁閃動的寶地,那飛塬還是一言不發,跟在後方。 李曦明轉頭去看他,發覺這真人也把手背起來了,顯得有些沉默。 見到了他的目光,飛塬笑了笑,轉開了話題,道: “前輩…恐怕是要看不起我了。” 李曦明知道他的意思,當年他這位昭景真人前去玄妙觀做客,見過齊秋心,那位素免老真人面善心冷,卻只把這齊秋心看作真正的弟子… 素免也不算太看重玄妙觀,如今齊秋心不認玄妙,不算太過分,可這齊秋心三個字也不肯用,倒顯得對不起為他嘔心瀝血的素免。 李曦明平日裡興許會敷衍他幾句,可此刻心情真是糟糕到了極點,只勉強撐起笑容,道: “這是哪裡話…金一的門庭,多少人想攀附,尚且不得這門路。” 飛塬笑了笑,道: “前輩客氣了,其實我家真人留過信給我,金一原原本本交到我手裡,是誰害的他,又做了什麼事,我心底是知道的,又囑咐我在南海留了什麼基業,實在無處可去,可以去暫避…其實也是想著我為他復仇呢。” “可我實在是不同了,我在那洞天中看了,才知道什麼才是大神通,他報仇的願想,未免太過天真…那人的神通我拍馬不能及,金一仙道也不會允許…” 他嘆了口氣,道: “其實,如果沒有洞天中那一樁機緣,得以留在仙宗,我此刻應該亡命天涯,不知何時丟了性命。” 李曦明並不應他,飛塬哂笑道: “終究是多餘的話…只是天下認得齊秋心的人不多,玄妙也亡了,我做起這事也沒什麼負擔,曾經聽說金羽只覺得恐懼可怕,如今看一看,仙宗對待自己的人…實在是好。” 他頓了頓,似乎也只能說到這裡了,低頭不言,叫李曦明心中慼慼。 ‘嗐!這恐怕是做給我看了。’ 金羽宗這道軌運轉明確,仙宗中有才能的修士,往往是會到洞天中去修行的,而洞天中會派遣張家人來治理仙宗,兩不相誤,齊秋心如今能進入張家諸位真人的眼中,越過規矩協理宗門,其實很大一部分和李家有關。 尤其是李闕宛。 起初李曦明還不太確認,可那天霍說的雲淡風輕,什麼臨死之前託付,又是什麼‘走後無依無靠,徒留一個女兒’,李曦明已經察覺到異樣了,如今這齊秋心又特地跟來,說上這麼一句,無非就一個意思。 ‘只要不和他金一撕破臉,麒麟殞後,李闕宛的事情,他們會盡力。’ 這飛塬真人,其實張家就是給李氏打的樣,示意即便不同他們姓張,同樣可以被一眾真人接納。 李曦明心中是很清楚的,可自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見他們把事情安排得這樣詳細,未免看得心酸,又念及程郇之的死,頓覺袖中放著的那一金盒都覺得燙手了,心中萬分悲痛複雜,強忍著酸楚,道: “不必再送了,你回去罷…你回去罷!和天霍說…說他的好意,我已經知曉了。” 飛塬深深一禮,駕著風離去了,李曦明悶著頭一路越過西屏,落到了自家山上,雙目一閉,終於嘆出一口氣來。 他道: “程前輩…是怎麼走的?” 劉長迭一路靜靜地跟著他,聽了這話,一邊為他斟茶,一邊把自己大漠上的所見所聞講了,說得這位真人坐立不安,方才道: “全力相搏,堂堂正正戰死的…不算遺憾了。” 李曦明道: “殺妻害子大仇未報,慾海量力未除,便做他人踏腳石,如何不遺憾!” 劉長迭默然。 這位真人親眼看著兩位大真人搏殺,看著那改天換地的神通,彷彿被索了魂魄,失神至今,此刻更不知道說什麼話來安慰他,李曦明嘆了口氣,終於不再多說了,只道: “他可有…什麼交代?” 劉長迭面不改色,腰板挺直了,嘆道: “臨走前…確有交代,只託付魏王,替他除去天琅騭,了卻平生大恨!” 李曦明的雙目一下亮起來了,他彷彿得到了某種寬慰,那股無力感散了大半,長長一嘆,恨道: “即便未有託付,也必除此害,以報舊恩!” 劉長迭動了動眉,心中已有計較,嘆道: “是…這事情還是要看魏王,就勞煩昭景轉告,我這一次坐觀二金相爭,又得了寶貝滋養,取了齊庫之意,要閉關消化了…不知蜀地是否還有用得著的…” “哦?” 李曦明知曉劉長迭這一次是大機緣,並不耽擱他,道: “這你卻不必多慮,要找陣法師總是有的,你的機緣卻稍縱即逝,可不要耽擱了!” 劉長迭拱手一禮,匆匆就退下去了,李曦明連飲了三杯茶,這才稍稍消了心中的煩悶,揹著手在山中徘徊數次,心頭黯淡道: ‘總之是要去一趟海外的,那處仙陣還未曾去過,鎮濤府的事情也尚未了結,正好去一次劍門…不過…先要把幾件雜事處置了。’ 他微微抬手,掐訣感應,稍稍變化間,已經有一道彩光自湖上而來,迅如雷霆,在跟前停了,顯化真身。 此人面容平和,五官端正,赫然又是一個李曦明! 正是【分神異體】。 如今的【分神異體】,不再有類似於紙人一般的蒼白殷紅感,而是生得與李曦明一模一樣,身上的氣息都宛若一人,站在山中,簡直是難分真假。 李曦明深深地打量了一眼,吐出一口氣來,苦悶消散,總算露出喜色來。 ‘得了天上那一壺寶貝,這異體已經小有所成了!’ 他外出走動,留著那異體在天地之中修行,十八日便服一滴寶液,已經用去小半壺,而就是這小半壺,對分神異體的提升要大過他先前的所有努力! 別看只是小有所成——這可是古修士的妙卷,那些古代修士形容神通也不過是‘略得神妙’! ‘此物已經可以在我的牽動下,自由進入那日月同輝天地,要是讓外人見了,除非神通有辨真假之能,否則絕看不出這異體與我本尊的區別!’ 煉丹之能如今更是不必多說,如今幾乎能完全自主,只需要他在一旁勾連即可——這就代表著李曦明幾乎多了一個可以隨意煉丹的自己。 ‘當年羨慕汀蘭的【渡阡令】,如今終於完全能代替那靈寶的妙處了。’ 而【分神異體】與『天下明』的配合更進一步,以此神通驅策,他已經能坐在山中,用一具近似於紫府二神通的身軀肆意行走,除了法軀稍稍弱一分,與他李曦明本人外出鬥法幾乎沒有區別! 當然,還有這分神異體最本質的神妙、也是最重要的變化。 躲災避劫。 李曦明可以將災劫轉移至異體之上,如若本體隕落,亦可以用昇陽駕馭此異體逃生! ‘是昇陽而非真靈!而昇陽在,神通就在!’ 當然,倘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也要接受這異體許多缺陷:靈識不廣、懼怕併火、形態醜惡、許多跟法軀有關的術法丟失… 李曦明卻不在意——這是質一般的飛躍,代表這術法他終於算是煉出頭了! ‘如今此物的壽數不過是六十九,還可以隨著修煉不斷增廣,甚至轉身到了這異體之上,還有增加壽數的可能…等到那一天,我興許也算不上紫府金丹道的修士了…’ 兩尊一模一樣的李曦明對視一眼,這位真人眼眸中流露出感慨: “前後花費了多少資糧…終於算熬出頭了…” 他得了新寶貝,自然是愛不釋手,稍稍掐指,在對方眉心一點,把那一抹天光遮住了,笑道: “今後,你就是穀風!” 那穀風真人笑著回了一禮,從李曦明手裡接過丹爐,自往一邊對照著丹方開爐煉丹去了,李曦明滿意地欣賞了一陣,只覺得原本那些分心思考的重負大大減緩,好似眼前之人自己會思慮,只需要自己把握方向即可,頓時喜上眉梢,道: “好!” 於是轉過身來,掌間已經多了那一道小甕: 【天養甕】! 只是把這甕拿起來,他就突然想起李遂寧還未出關,這位晚輩不在,他還真不好處理天素,稍稍停頓了,山前卻已經有人來急報。 來人一身紅裙,是中年模樣的婦女,稍行了一禮,頗有幾分如蒙大赦的模樣,只是猛然撞見山中有兩個李曦明,頓時一呆。 不過,她也是見過李曦明的異體的,暗歎道: ‘真人的神通更厲害了!’ 此刻只壓住心中的驚悚感,道: “真人!真人總算回來了!” 見李明宮難得有慌張的模樣,李曦明皺眉: “出什麼事了?” 李明宮見到是近前這個‘李曦明’開口,連忙側了身,苦澀一笑,道: “是老祖宗到了山下,求見真人!” 李曦明奇道: “老祖宗,哪個老祖宗?” 李明宮低頭,道: “是叔婆…項平公的孫女,冬河長老的女兒,嫁去了蕭家的那一位老人…” 這幾個名字簡直如同驚雷,劈開了他腦海中的迷霧,李曦明頗有些恍然,道: “原來是清曉姑姑…” 李清曉在族中時,一度是連築基都沒有的小家族,蕭李兩家互相嫁娶,這才成就了後來的蕭李之情… 李清曉嫁給了餘山的蕭憲,早些時候還有往來,後來蕭家舉家搬去北海,來往太過麻煩,慢慢地也就少了聯絡。 聽著是這位姑姑回來,李曦明心中其實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可畢竟當年熟悉的親人,一個又一個的離去,故人已經越來越少,他自多了幾分重視,問道: “什麼時候來的?” 李明宮低了頭,道: “已經有一陣了,是蕭家人親自送過來的,老人早年過得苦,身體很差,奔波而來,更是不大好了,由蕭大人照顧著,在等真人回來…” 李曦明默然點頭,道: “一同去看看吧。” ------------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如故 山風朔朔,暗沉沉的天日被遮蔽,四周沉在暗色中,烏塗山頂鎖閉多時,臺階上已盡是青苔,蕭暮雲抬了抬眼,扶住一旁的老人,輕聲道: “慢些…” 他接過那蒼老、斑駁的手,挪著步去託她,嘆道: “兒子送你上去不好…一定要自己走…” 可母親沒有答他,只是靜靜的邁著步,穿過了那山林,終於看到了山頂灰色的牆,滿頭白髮,精神矍鑠的老人正靜靜站著。 未見人影,他已道: “曉兒!” 蕭暮雲只覺得手中一緊,母親略顯笨拙地越過了他,走到了庭院前,抬頭去看。 陳冬河在暗色的黃昏中看見了女兒,她老態龍鍾、頭髮稀疏,眼中是沉沉的白靄,雙唇微微動著,要抬起頭才能看見他。 那個笑盈盈的小女孩好像是昨天下山去的,如今眉眼裡一點也找不到了,陳冬河大半輩子沒見她,早已識不得,他把那雙老手握起來,喃喃道: “曉兒。” 老女人端詳了他,流出清淚來,道: “爹!” 在蒼老的聲音中,終於帶有那一絲獨特的聲線,帶著那點女兒時的親呢,陳冬河觸電似的睜大了眼睛,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像當初牽起那個小女孩般牽起她,駭道: “苦了你了!” 山風嗚咽,蕭暮雲靜靜站著,看著兩個老人相擁而泣,過了許久,母親直了腰板,眷戀似地看了看來時的路,說出了上山來的第二句話。 她說: “阿憲來娶我時,走的也是這條路。” 陳冬河閉目流淚,白鬚顫動。 自己這個女兒,嫁給蕭憲不過數載,餘山一脈幾乎舉族沒在魔災之中,血淚橫流,她一介婦人,拉扯孩子長大,坐鎮餘山,這一百多年是怎麼過來的,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他嚥了淚,蕭暮雲已上前來,勸道: “阿翁…到裡頭說吧…” 陳冬河點了頭,推了門進去,裡頭便見門扉、石桌、灶臺,雖然還算整潔,卻了無煙火氣,黑洞洞地沉在暗處,連慣用的燈火都沒有。 陳冬河扶了女兒坐下,李清曉看了眼前的一切,問道: “母親去後,您老都不回來了。” 那老頭不應她,只衝了茶水上來,把匆匆要來幫襯的蕭暮雲推開,往玉桌前一站,抹了抹臉,道: “蕭前輩呢?” “在山下等著真人。” 李清曉把頭低下去,問道: “父親過得還好麼?” 陳冬河把杯放下,臉龐沉在屋中的黑暗裡,面上的淚水已經完全乾了,他用雙手搓了搓臉龐,道: “我聽說,你回來…是有事要求我。” 李清曉的頭更低了,露出稀疏的發——似乎鬥法之時被什麼術法燒過,頭頂有難看的瘢,老女人聲音很沉,道: “是…父親…蕭家,近來難了,好多人都求到我這裡,那個蕭歸圖…父親記不記得蕭歸圖,他還拖著病軀出來求我,跪在我榻前哭…” 陳冬河連忙把頭轉過去,把溼潤的眸子朝向屋子裡的黑暗,澀聲道: “我不會多說。” 他用兩指抹了抹眼角,道: “你既是真人的長輩,也應該自重。” 老女人抬了抬頭,泣道: “父親!家裡那七十二枚靈石,我都記著的,清曉記了一輩子…獨獨無可相報…” “這次來…這次來求真人是其次…也是女兒時辰快到了,是壽盡而亡,不欲多折騰,想著當年夫君死無全屍,不知灑落在山中的哪一個角落,只留下衣冠冢,想要回到餘山故地,陪他最後一程…” 蕭暮雲始終沉默,終究掩了門出去,在這山中站定了,低低地嘆了口氣。 可就是這麼一站,他突然睹見庭院前已站有二人,一男一女,男子身材挺拔,五官端正,眉心一點金光,在紅灼昏暗的夕陽裡更顯得如神仙一般。 真人。 當然,也是他的表兄。 蕭暮雲是見過這位真人的,心中驚駭之至,一時間拜倒,卻只見這真人抬起手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叫他張口結舌,發不出半點動靜。 李曦明轉過身去,那間小屋好像已經與外界完全隔絕了,而在他身前,已經多了兩人,一人身披甲衣,獨臂,神色疲憊,一人手拿長杖,面色忐忑。 李曦明僅僅用一隻手就把師尊扶起來,另一邊身披甲衣的男人已經跪倒了,跪得結結實實、如同一小廝,他抬起頭來,露出那剛毅卻蒼白的臉龐,泣道: “拜見真人!” 那真人站在山巔,眉心的天光微微閃動,語氣略有疑惑,卻帶了一絲慢條斯理的氣度: “這位是…” 男人抬了頭,露出恭順的笑容,因為病痛而蒼白的雙唇顫抖,道: “下修是蕭家嫡系…名歸圖…是鸞兒的兄長!” “蕭歸圖。” 真人眼瞼微低,語氣中多了一絲詫異,卻依舊沒有動彈,輕聲道: “原來是外舅,當年早就聽聞外舅英姿神武,有過人之才,只可惜聽其名而不見其人——還不快扶起來?” 李明宮上前去扶他,這位真人則轉過身來,淡淡地道: “只是…舅舅,怎麼不走修行之正道,納了身外的仙基?還傷得這樣重!” 他的話平平淡淡,卻好像讓整座山都傾倒過來,壓在眼前的獨臂男人身上,發出如同雷鳴般的轟響,又好像什麼也沒發生,披在男人身上的只有靜謐的夕陽。 蕭歸圖抬起頭來,用自己那隻獨臂在身前作揖,面上都是冷汗,道: “真人一走,滄州便大亂,不得不為…這傷勢也是當時留下的…” 蕭元思靜靜的站在這真人身後,沒有半點舉動或者言語,臉龐沉在暗色的夕陽裡,只見了那漢子一隻手作揖,雙眼終於閉起來了。 真人轉過身來,凝視了獨臂男人一眼,似乎是師尊的沉默讓他冷靜下來,又好像是想起了什麼,李曦明終於抬起手來。 他那隻手懸在空中,稍稍一頓,像驅散蚊蟲那樣揚了揚。 霎時間,籠罩在山林間的陰霾退散了,燦燦的光芒充斥了山林的每一個角落,蕭歸圖的臉龐重新有了血色,雙唇也紅潤了,那困頓他數年、一日比一日嚴重,幾乎要掉他性命的傷勢無影無蹤,那隻消失的獨臂也長了出來,靜靜的垂落在身側。 李曦明開口了,他道: “你我兩家修好多年,既是治哥兒的舅舅,那就是自己人,無論是大事小事…” 他把頭轉過去,道: “豈有坐視不管之理。” “撲通。” 這男人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面,低低地泣起來,蕭元思終於睜開了雙眼,蒼老的面上滿是淚痕,他上前一步,道: “歸圖…歸圖!” 他喚了兩聲,男人才後知後覺地起來,蕭元思道: “下去罷。” 蕭歸圖面朝山頂,退出去幾步,踉踉蹌蹌的消失在山林裡,真人的臉龐仍然冰冷似的僵硬著,只是發覺師尊跪倒在地,這才嘆息著把老人扶起來,搖頭道: “何必。” 蕭暮雲同樣跪倒,流著淚向著他這位表兄磕起頭來,李曦明皺眉,轉身邁步,踏入院中。 這一步彷彿踏破了界限,裡頭的聲音終於與外界連通了,老人的低低嘆聲迴盪,黑暗的庭院同步亮起來,一隻手按在了李清曉肩上,老人的氣色登時好起來了。 可她起不得身,想拜更拜不得,只能靜靜地看著真人坐在了自己身邊,聽見李曦明略帶溫和的聲音: “姑姑,蕭氏…中意湖上的哪一個孩子?” 李清曉只覺得這人在自己身邊坐下來,好像整個天地都在圍繞著他旋轉,那股仙藥一樣的暖氣吹進腦子裡,思路也清晰了,卻更有驚懼,顫聲道: “仙族門第清華,小族仰攀金玉,不敢指點…求真人賜下…” 蕭元思接過話來,繼續道: “是…小門小戶,不敢求嫡系…只盼復循舊例,以李家庶女配蕭氏嫡子,是我家如今的天才,姓蕭,名循秦…” “而北海出一嫡女,來配湖上的小脈…” 李曦明凝視著她,讚道: “好,既然是蕭李之情,自當遵循舊例。” 他轉頭,問道: “明宮,你久在湖上,看一看…誰合適?” 李明宮私下裡顯然是已經討論了不知多少遍了,一合手深深一禮,道: “絳宗一脈有個旁出的孫女,叫做李元晤,在州里進學,很是出色,早已經問過了,很有些意願,品行相貌皆是上上之選,今日就配給他,年齒也算合適。” 李曦明站起身來,點頭道: “至於嫁過來的,就配給青功罷,也不必什麼計較了。” 他微微轉頭,終於入了正題: “著令玉庭,在北海設一處駐所,就落在滄州,也算作一小坊市,收集珍稀之物,作為諸弟子歷練之所,先…讓陳長老點一些族中後輩過去任職罷!” 此言一出,李明宮領命而受,真人低頭道: “姑姑可滿意?” 李清曉泣道: “蕭氏定記此厚恩!” 李曦明一言九鼎,這番舉動卻有多方考慮,自己的人當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入駐到蕭氏裡頭去,這事情做得太明白,免不了給蕭氏帶來麻煩,更有諸多後患…只取了一個歷練的藉口,自家的人只要到滄州了,多少能照應些。 李曦明這才點頭,可只是掃了一眼左右,頓時留了心眼,問道: “北海可有人為難你們?” 李清曉沉默不語,蕭暮雲卻已經眼前一亮,簡直要流下淚來,道: “滄州艱險,弟子傷亡甚眾,只是真人留了遺訓,不得離去,這麼多年來也漸漸有了針對手段,獨獨海中有修士垂涎紫府遺留,前來驚擾,安知家中根本沒什麼紫府之物!” 李曦明道: “哪家的修士?” 蕭暮雲道: “以散修居多,可但凡能捱過去的,我們怎麼肯來找真人,平日裡死傷點弟子也就罷了,可暗地裡有【棲骨觀】的人,那觀裡有一位修『厥陰』的真人。” 蕭李之情也好,洞天中的相助也罷,如今大抵都知道蕭家和李家的關係,李曦明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還真的有!頓時冷了臉,道: “哦?何不早說!” “想著…有湖上的修士出面,此難必解,並不想著麻煩真人…” 蕭暮雲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道: “聽聞她是紫府中期,背景極了不得,手段通天,是緒水妖王的好友,在【澠夬天】中又幫過那箕安真人的忙,因此得恩,更識得堂堂青玄嫡系、洞華道軌的大人。” 李曦明皺眉,無視了前面的話語,問道: “什麼青玄嫡系?” 蕭暮雲啞口無言,蕭元思則往前了一步,低聲道: “當年真人在的時候,她也來結交的,只是今日翻臉如翻書,那位大真人我有聽說過,聽說姓虞,修紫炁。” “嚯!” 李曦明冷笑一聲,道: “還以為多大的靠山,我知道了!” 他抬起筆來,凌空而寫,頓筆三次,分成了三道金符,交到李明宮手裡,淡淡地道: “你派人去,分別去東海鎮濤府交給龍屬、純一道交給廣篌真人、北方洛下給陶家人,請他轉交給虞息心。” 李明宮連忙應了,身邊的幾人更是呆滯在原地,聽著又是龍,又是純一道,又是大真人,想起傳聞中明陽那霸道的性子,頓時心如雷震! 李清曉驚恐地去看陳冬河,誰知這位陳長老早就呆了,蕭元思更是起身,急速的把李明宮攔住,道: “何必大動干戈!” 他額頭已出了冷汗,道: “若是為我一家之故,讓中原再起戰事,以至於神通隕落,萬死難償!” 眼前的真人只搖了頭,起身甩了甩袖子,隨口道: “能起什麼干戈,那緒水往日裡見我家魏王都得恭著腰,箕安雖說歸了純一道,可當年煉丹時也是恭恭敬敬,恨不得和絳遷稱兄道弟…至於虞大真人…” 他道: “如今領了明陽命令,幫麒麟駐守著北方呢。” 他隨意整了衣袖,道: “我諸事纏身,不在這陪著姑姑了。” 於是摸著袖子,從中取出一枚玉符來,隨手交到蕭元思手裡,冷笑道: “我要外出辦些私事,正好有些閒隙,要是她不識相,又或者是這三道符沒起效用,師尊得了訊息就捏碎此符,我親自去看一看——什麼貨色,敢到我家眼前放肆!” ------------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劍 “沙沙…” 晚風吹林過,山中靜得只有沙沙的聲響,李曦明乘風落到那山外時,如劍一般的山峰上毫無人氣,他問了好幾聲,才看到中年真人迎出來。 這真人披著一身藏藍色的衣袍,很是狼狽,眼眶還有淚,道: “是昭景真人來了…請!” 李曦明吐了口氣,乘風落下去,聽到這位顧真人道: “楊將軍方才離去。” 李曦明心中頓時一跳,腳步也頓住了,道: “我來的不是時候…” “無妨。” 顧龐低聲道: “真人的寶物貴重,既然來了,自當親手取回去,以免出了什麼意外,請!” 李曦明只好硬著頭皮跟對方落下去。就見到山頂上空蕩蕩,同樣溢滿了夕陽般的暗沉,他自覺收攏了天光,默默定住。 程久問正立在樹下。 他面朝著那棵玄松,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打在身後的石桌上,又爬上那劍門無上呈華寶殿的臺階。 暗沉沉的光中,隱約能看見那案臺上用暗色的盤子承了一柄劍。 一把梨花紋路的寶劍。 李曦明停住了,他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麼,又看見了那同樣在風中颯颯而動的寶穗松,終究沒有開口,靜靜地等在山上。 不知過了多久,程久問才僵硬地挪動了步伐,轉過頭來,露出淚水已經乾透的臉龐,有些尷尬的搖了搖頭,道: “讓昭景看笑話了。” 程久問年紀其實也大了,當年他有意縱容劍門內部分裂,名聲遂不大好聽,後來才知道內裡苦楚,戰事中也還算盡力,這才與李家慢慢熟絡起來。 李曦明已經從劉長迭口中得到了這些前因後果,再來看眼前的人,未免有萬分複雜: “節哀…” 程久問已自斟自飲起來,輕輕一推,已經將一個玉盒移過來。 李曦明低眉看了,盒中金氣縱橫,正是自己帶回來那枚符籙。 程久問淡淡地道: “多謝真人好意了,劍仙不曾把此符帶去。” 這一剎那,李曦明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猛然沉默下去,程久問卻根本沒有半分猶豫,他道: “楊將軍方才來過的——說了好些秘辛,我也來為真人介紹一二。” 他微微側臉,把杯轉過來對著那寒風中的高松,笑道: “這一位,是金羽宗的高修,道號為天角——為什麼是天角呢,原是真君一級的大人物算過,他應世得勢之時,正印在他們道統中的天字輩入世。” 青松不語,只在風中微微動搖。 程久問笑道: “什麼劍門嘛!也是金羽麾下的一條狗而已!” 李曦明卻聽得心頭髮麻,他對這位老前輩印象本是不錯的,如今雖然複雜,卻明白這棵老樹亦有為難,不至於到這種地步,站起身來,忙勸道: “程前輩!程前輩…何苦如此…” 程久問冷笑著推開他的手,道: “何苦?我倒也想問何苦!” 這一聲擲地有聲,讓山上一瞬間寂靜了。 李曦明這下明白程久問所知甚多,更不好再勸,程久問卻根本不期望得到任何回答,他按了劍,冷聲道: “既然蜀地已平,我要帶著人回蜀中。” 李曦明滿嘴苦澀,轉去看顧龐,這位真人卻只低著頭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這位昭景真人心中悚然,明白眼前的劍門已經極為撕裂,到了崩潰的邊緣了。 他哪怕自己聽到這事的時候都是悲嘆萬分,此刻也不得不邁出一步,低聲安慰道: “兩位大人的大戰,我家客卿在場目睹,金一的那位大人曾有言,如果劍仙能勝他,自可斬殺了去,劍指兌金,劍仙是力戰而亡的…” 這才頓了頓,道: “先人之道統,萬萬沒有輕棄輕辱的道理,哪怕前輩有萬分悲痛,卻也須記劍仙還有舊仇未報…臨死前還託付我那客卿,大欲道之仇…” 一旁的顧龐猛然間跪了,一言不發,只是跪著。 程久問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轉過頭來,疲憊地道: “真人匆匆而來,想必也是有內情相告,如今該知道的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人卻也知道了…山上遍地醜陋,就不留真人了。” 李曦明真是無言以對,卻明白自己也不該待在這裡了,輕輕地點頭,道了一聲節哀,轉身駕光到天上去,才走了兩步,忍不住轉身道: “真人萬萬以道統為重!” 可暗沉沉的陰影下,程久問仍立著。 他緊閉著雙眼,頭低低地垂著,狂風叫衣袍緊貼著他的身軀,袍子如同四周松枝一般搖擺著,好像讓他也融化成這山頂的一棵青松了。 李曦明只看了這一眼,便踏入太虛,遙遙地往東海而去,心中沉痛: ‘這是劍門的大劫…若是處置不好,何止是少了一位大真人!可我一介外人,多聽幾句都是不尊重,如何能摻雜進去多說!’ 他心中一片黯淡,抬了眉,踏入暗沉沉的東海,正值夜色籠罩,洶湧的波濤上人影幢幢,似乎有人殺人奪寶,海上盈盈一片血。 可見了劍門的苦,李曦明就這樣想起蕭家的苦來,想起自己幼時這個龐然大物是怎樣威風,自家是怎樣暗自懼怕,如今一切已經倒過來了。 ‘現在的蕭氏,也怕我怕得要死。’ 可自家的輝煌,也終究暗沉沉沒有根基,他乘著光,在太虛中穿行著,海上螻蟻一般的小修同樣在殺人,這樣的事情,東海從來屢見不鮮,這位神通加身的真人看著屍首沉進海里,疲憊地暗忖道: “何時是個頭呢!” …… 高山矗立,一路自檀山向東南,便能看到一處稍開闊的地界,是少見的一塊平原,草木森森,在平原正中,便能見到一處大池。 這池並不算小,橫跨數重山,像是一片湖泊改造來的,白石打造,池底雖然有高低起伏,大多磨得光滑,隱約還能看到幾艘漁船在水面上遊蕩。 在水面之上,卻有一陣陣天光閃動,這安靜祥和的世外桃源迎來了不速之客。 李周巍踏風而出,在此地停了,細細端詳一番,忍不住皺眉,問道: “這就是尋陽池?” 一旁的戰將駕馭雷霆,拱手行禮,道: “稟大王,正是!”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道: “此地…是有由來的,從古至今都叫這個名字,無論誰家取了這地界,都不去改名…聽說是一塊寶地,古代的時候更是供奉過高修,到了今日,似乎都在大人們的眼中,當年有位真人想來這裡開宗立派,都被趕走了…” “當年,當年我也是來過此地的…” 這位戰將難得有了猶豫複雜之色,道: “我當年跟著慶濟方前來此地,也是因為這一處有一位劍仙出世,斬殺了當地的郡守,說是為報父仇,他才剛剛成神通,便派我從天空之中下去,鎮壓他。” 他流露出一絲苦笑,道: “慶濟方是有殺意的,可我看他是一位難得的少年天才,這才留了情,卻沒想到是我多管閒事,他背後站著的是奪陵的那位劍仙,將他領了去,到南方修行。” 他頓了頓,搖頭道: “這位少年,就是如今的宣舟真人…聽聞慶濟方之死,也與他大有關係。” 李周巍挑了挑眉,顯得有些意外,這位徐真人其實早就在蜀都拜見自己了,只是那時自已忙著消化所得,又要安撫諸將,他遂提前離去,最後竟然沒能見到。 他很快將目光收回來,望向了眼前的大湖,暗暗皺眉。 李周巍疑惑的原因卻很簡單——眼前的一切實在是太平常了,並不像是什麼寶地。 如果是其他地界的修士,見了這難得一見的大池,興許還會有幾分風光賞味的意思,可李周巍在大湖上出生,早就見慣了,眼前的湖池再秀麗,難道還能比得過自家的大湖? ‘只是地界不小,要是那仙劍能夠自晦,就更難找到了。’ 他自乘光而下,落在湖邊,低眉俯視,靈識暗暗湧動,勾連而起: 【查幽】! 清冷的氣息湧上腦海,他微微斂眉,霸道無可阻攔的視野頓時橫掃了整個湖面,將種種色彩納入心底,這才微微一怔,把頭低下,隱約察覺到了大地中的微弱威脅。 他輕聲道: “你在此地等我。” 上官彌點頭應下,李周巍於是抬起手來,稍稍掐指。 【玄狡行走法】! 這行走法早就由李曦明交到他手中,李周巍粗略地看過,難度不低——準確的來說,是易學而難精。 不過以他的神通道行,就算沒有專注修行過,其中一些旁門左道的地遁、夾帶之術,卻也能夠試著施展一二。 幾個法訣掐罷,他的身形頓時化為一道混沌的朦朧微黃之光,融入地底,彷彿自由穿行在大地之中,毫無阻礙的自由向前! 大地為萬物司命,深不知萬萬裡,諸位神通都知道大地之底是幽冥,可深處沒有太虛,往下更是越發堅若鐵石,故而無從探究,當年的天地大劫讓整片天地都收縮了不少,可天塌地升,大地的厚度反而增加了,就更難行走。 可有了這專門的遁地之法,這道朦朧的黃光入了地中如魚得水,好似土德修士,無形地在土石之中穿梭著,不知過了多久,方才猛然一黑! 黑袍青年緩緩浮現而出,看著四周不見五指的黑暗,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那雙金瞳沉在黑暗裡,環顧四周,看著深入遠方的黑暗——這是一道巨大的裂隙,上下都是是不斷延伸的黑暗,左右寬窄不一,最寬的地界有數十丈,窄的地方不到一拳。 他緩緩向前,與那起伏不定的岩石相對的,卻是一道光滑至極的青色石壁,不知材質,卻朝著上下左右無限延伸著,李周巍抬起手來,靠近石壁,卻在距離一寸時停住了。 他的眼中有了異樣之色,緩緩把手轉過來,掌心之處赫然多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蟲豸般的細小傷口。 “劍…” 他喃喃道: 【查幽】不斷延伸著,讓他的視野穿透左右的岩石,沿著這光滑的石壁無限擴散,一直追逐到了上下左右的盡頭,這才緩緩迴歸,讓他閉上雙眼。 這是一面如碑一般的石壁。 從上到下,高有九百九十九丈,厚有八十一丈,彷彿濃縮在恐怖的劍意裡——這劍意太過驚人,連他這樣一位大真人都不敢輕易觸控。 李周巍的法軀,在紫府中也恐怕只有傳說中的『身夔』修士和頂尖的摩訶可以比擬,這代表著此界的絕大部分修士,僅僅站在此地,就有性命之危! 他心中知道此物了得,細細看了幾眼,重新駕馭起遁地之法,一路向上,沿著這個石壁到了頂處,頓覺面如刀割,心中暗歎: ‘當年的仙劍來此,並非沒有緣故,而突然跳起,將那一位官雪真人斬殺,也一定是感應到了尋陽池下的這一塊石壁!’ ‘恐怕與古劍道有關,我如果繼續往前,必受其殃!’ 他在此地止步,卻按了查幽,閉目凝神,看上去在體會劍意,實則已經視野深入其中,左右探索。 這石壁之上,竟然有亭臺樓閣,都是青石鑄就,古意盎然,處處都已經空無一物,李周巍仔細觀察了內部,心中已然有了判斷。 ‘遠古之時,這石壁必然是立在這尋陽池上,興許是出了什麼變動,這才被大地所吞沒,一路下沉,墜到了這地底…’ 他心中越發好奇,視野沿著那石階層層往上,也不知是不是幻覺,隱約覺得眼前有些模糊,到了最高處的石臺,終於看到一道立著的青碑。 上方隱約有玄妙之字。 李周巍定睛去看,卻區區數行而已: 樓陵紫觀尋常道 太衍華央一小宮 他眼前已經越發模糊,心中暗驚,繼續向下去看,發覺下方還有一句: 撞破青鋒割日月 天公懼我半韜功 看罷,他只覺得眼前發寒,時而青鋒半拔而天地晃動、日月破損,時而長劍出鞘而七星隕落、仙魔同悲,不知多少血與淚,方才緩緩定了神,看見那落款的四字: 青玄,秦庚。 ------------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長庚 李周巍睹罷四句,心中已有空洞洞的疼,眼前的一切彷彿浸透在黑白未分的暗沉中,那名字印入眼前時,從來清晰的視野模糊至極,一滴滴如墨般的裂痕浮現,讓他猛然抬頭! 他如同從噩夢中驚醒,面上隱隱都是冰涼的金血,不知何時,那兩行血淚已經躺到了脖頸上,口中甜津津。 可他好像毫無所察,那玄妙的字型在眼前不斷晃動,反覆穿梭,這位魏王定神好一陣,方才把口中之血嚥下去,緩緩吐出一股氣來,暗驚: ‘好大的本事!’ 以李家對當今天下道統的理解,這四句實在分明! 樓陵紫觀——這是通玄慣用的名號,朔樓、觀化,那可是通玄主的弟子,紫臺通常指少陽道統,而這其中一個稍顯陌生的【陵】,十有八九也與代表戊土的通玄第四脈有關! 也就是當今落霞追奉的祖師! 而太衍指向當時鎮壓整個天下的兜玄司天之道,華央這個名號,也通常與當年的北海雷宮有十分的相關! ‘【樓陵紫觀尋常道,太衍華央一小宮】,就是這一句間,將通玄的無上道統視如敝履,而兜玄在上古之時的偌大家業竟也不過是【一小宮】而已!’ ‘一句中至少點到了六位,不是人間第一流的人物甚至懶得去提!’ 如果說前一半還是看輕那些仙君的道統,後一半卻已經劍指天道…韜者,晦跡藏形,卻也有劍衣之意,這半韜興許是意猶未盡,又或許是出鞘半截——此人哪怕與天公比高,卻仍不認為自己已盡全力。 僅僅是半韜而已! 李周巍思罷,心中已有定論: ‘上循千年,未有如此矯然豪逸之人。’ 他亦被其中壯志所振,久久不能忘懷,再結合這驚天動地、交錯複雜的劍意,李周巍心中亦有猜測: ‘恐怕是太古以來第一劍,那位劍祖了…’ 他稍稍頓了頓,暗歎道: ‘此物若是仍然矗立於大地之上,天下之劍仙,必然趨之若鶩,奉之為聖地,這【尋陽池】不說是當年那位的證道之所,卻也至少是一處洗劍的池子,當年說劍門道統要立在蜀地,未必是沒有道理的…’ 如此一來,他心中更加清晰: ‘而諸位真君也必然是知道此地到底埋藏著什麼的,也難怪千百年來,無人敢私據此地,也沒有人敢破壞這劍池…’ 也難怪以他如今的神通,觸碰此壁都不得,更別說踏入此地,說句不客氣的…以這一位的本事與口氣,如果這裡真留有什麼劍意,就算是仙君也要掂量掂量! 他心念動轉,不再捏起查幽,可僅僅是閉上雙眼,那一行行玄妙的字型就閃動在眼前,思慮了數日,若有所悟。 於是伸出二指,完全併攏,三指彎曲內扣,指尖貼住掌心,那指尖便冒出三寸白森森的光來,似劍非劍,倒是有幾分鋒銳之意。 這位魏王失笑搖頭,甩手散去了,暗暗遺憾: ‘如果我是一位劍修,非要在此地修行個一二十年不可,如今卻如隔靴搔癢…’ 只是那位大人的字跡實在太玄妙,哪怕他對劍道所知不多,憑藉道行也能從中悟出點東西來,倒是些有趣的尋常技巧而已。 ‘等著絳淳出關,一定讓他也見一見…’ 他深入地底,雖然沒找到那把仙劍,卻也並不覺得毫無收穫,於是對著這位遠古的前輩行了一禮,彌補自己誤入寶地的驚擾,這便重新遁入土中,不知過了多久,才重返地表。 上官彌仍然停留在原地,可不知何時,這位戰將身前已經多了一人。 此人面目端正,生的少年模樣,舉止卻有些老成,打扮更不像一位高修,倒像是一位江湖的俠客,腰上有一劍,身後還背了一劍。 見李周巍顯化身形,這少年抬起手來行了一禮,笑道: “宣舟見過大王!” 李周巍定睛去看,卻發覺此人身上光彩模糊,神通內斂,身上氣息漂泊不定,像是紫府金丹道的修士,卻有幾分煉氣士的風範。 ‘就是那位劍仙了。’ 李周巍稍稍點頭,金瞳閃動,卻已將眼前之人看了個通透,訝異道: “是你…” 此人他卻見過——當年他成就二神通,前去往宛陵天中尋寶,曾經見過一位庚金一道的劍仙,就是眼前這一位了! 少年卻有些羞愧,道: “正是…晚輩也記得魏王——當年修為彷彿,如今魏王已經成就大真人,晚輩卻不過練就了二神通而已,實在是…羞愧!” 李周巍卻若有所查,他早就發覺此人身上的神通有異,抬眉道: “劍神通?” 少年一怔,答道: “魏王好眼力!” “晚輩修行劍意多年,已將劍意煉作了一神通,合在『意堪身』!” 李周巍心中微動,面上流露出幾分饒有興趣的模樣,道: “我家早年也是劍道聞名,卻不知劍意也能作神通!” 宣舟搖頭,道: “魏王有所不知,劍意本就源於金位,大可叫做神通雛形,又霸道至極,是不許他道來染指的,這才會讓紫金一道只有在築基才能得其意,而得了此意,才可以去染指別的神通,總之,劍道要自凌駕於它道上。” 他稍稍一頓,觀察著對方的面色,道: “劍道亦有果位。” 李周巍並不驚異,只問道: “願聞其詳。” 宣舟正色,道: “此位乃是上古青玄修士空證,尚且不是一般的位置,自他證得,從古至今,還未有人再得過,這果位,亦是他的道號。” 李周巍神色鄭重起來,聽著少年莊重地道: “『長庚』!” 李周巍心中一定: ‘就是祂了!’ 思量至此,他抬了抬頭,道: “原來劍仙的道統亦是有淵源的…只是為何先修了庚金,再去修此劍神通?” 李周巍這雙眼睛實在厲害,將他一身上下的神通看得清清楚楚,這位宣舟真人既然是修行庚金成就神通,半途就修它道神通,豈不是斷了道途? 這徐真人明白他的意思,輕輕搖頭,道: “魏王誤會了,劍道…至今還沒有紫金道統!也不能按照神通來對待…” 他這會盤膝下來,毫不在意地面上的塵土,捏起樹枝比劃,道: “那位劍祖並沒有留下大道,雖然有仙壁上的功法傳承,卻都是一些青玄的法門,當年服氣養性的修士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更遑論紫金之道?再者,天下恐怕也沒有人有這份本事,能把劍道解為五道神通…” “哪怕在上古之時,也沒幾位修士以劍立命,反倒是得劍意的不少,於是眾多修士輪流鑽研,這道劍意是可以精進的,神妙修到身了,可以將之凝聚為一神通…” 他頓了頓,正色道: “如果要類比,卻像是服氣養性的羽士,身上卻多了一道紫府金丹道的神通,鬥起法來自然厲害…可終究是術,不是安身立命的道統。” 他道: “我師門正是從此處得的啟發,得了劍化神通之術,雖然都叫『意堪身』,卻因人而異…與其說是劍神通,不如說是這道『意堪身』容納了劍意。” 李周巍眼中漸漸有了失望的色彩,他道: “原來如此…” 宣舟點了點頭,低聲尷尬道: “魏王若是一定要問劍神通,我聽聞當世還有一位,在北方逍遙金道統,那位走的是古仙道,是欲以劍道安身立命的修士…” 李周巍之所以興味盎然,當然是想到了自家的晚輩——李絳淳已有劍意,卻另有一道劍元,他又思緒敏捷,想著指不定有劍道可走,如今只能暗暗搖頭,口中道: “只是聽聞北海成道的那位真君,有兩道劍意…” 少年連忙搖頭,似乎想到他會問這話,道: “上元真君並不以劍道成就,雖不知為何有兩道,可我也問過師尊,道不二出,如果真君當年要以劍道證道,終究還是要擇其一畢生參悟…如若兼用,也不過是待之以術而已,祂真正的大道,還是在玉真之上。” 李周巍這下了解了,可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似乎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不對,眼中有驚異之色,頗為震撼,道: “魏王好高明的遁法…可是從仙壁回來?” 奪陵劍仙久居蜀地,知道此事並不奇怪,和眼前人既然對劍道極為瞭解,自然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殘留的強橫劍意,李周巍頷首,道: “我已經見過了,實在厲害!” 宣舟深行一禮,笑道: “聽聞仙壁曾是劍祖修行之地,如今無高明之法不得靠近,尋常修士更是無法在壁前久留,知道的人更少…連師尊那樣劍道修為的人,尚且不敢觸碰…” 李周巍透過查幽看到的那詩與名號,莫說眼前的宣舟,就連奪陵也根本見不得的,並不願多談,這位真人見他只是點頭回復,略微遲疑,終究站起身來,緩緩閉目,聲音中滿是複雜道: “宣舟來此…也是有舊物要奉還魏王…李氏…也算我的半個恩人。” “哦?恩從何來?” 李周巍挑眉,眼前的少年沉沉一嘆,道: “魏王有所不知,我本是這尋陽池邊一小郡【袤山郡】的人士,此郡遺世而獨立,因為遠在澤中,又靠近尋陽池,不常與外界溝通,父親姓徐,名奐,本是這郡中的一位小修。” “父親當年天賦極高,年輕氣盛,漆澤地廣人稀,他便常在野山中修行,立了一庭院,一日閉關外出,發覺院外多了一窩狸奴…” “他見這一窩崽子頗有靈機,恐怕是妖物之後,只通通捉拿了,鎖在籠中,要賣個好價錢,不曾想修行半途遭了那妖母託夢,只說她不願意與山中的妖王苟且,不得不逃遁而出,落於此地,重傷動彈不得,四野無人,只能將幾個崽兒託付於他,務必以靈稻餵養…願以身相報…” 李周巍微微轉動瞳孔,有了一分興趣,少年卻有了淚花,道: “那妖物清氣極盛,可我父親年輕氣盛,又一窮二白,豈能如她所願?先是以索取報償為名,哄走了她的靈石,貪心更起,虛與委蛇,找到那妖物容身之處,卻功虧一簣,叫她跑了去,於是空手而歸,抽出刀來,立刻將這幾個崽兒一同宰了,扒皮抽筋,三日烹食…” 他低聲道: “那幾個崽子出身不凡,我父親自從得了這滋養,越發了得,終於築基,也成了此地的郡守,那妖物自不肯罷休,潛心修行,血脈又奇特,變化女子而來,與我父親漸漸情深,多年交合。” “我母親不過是一凡人,年老色衰,見了修士慌張不已,哪能鬥得過她?父親亦有厭棄之色,於是她得了機會,先是害死我母親,叫他大肆服用南疆買來的血氣,越發迷惑他,又暗中將我長兄烹殺,變化妖物之肉,哄他服下…” “妖女很是喜悅,連連問他,父親只說滋味甚好,她便滿意,從此守在他身邊,專愛烹殺兒孫供他享用,我受了父親屬下的恩惠,孤身逃出,卻天賦不佳,修行更是寸步不前,只能終日流離,為人撐船謀生,眼見戰亂漸起,連靈稻都買不起了…只能撐著船來這池上哭泣…” “我哭了三日,放任自流,只覺大夢初醒,抄起漁網,網底正有一把寶劍,鳥篆銘文,寒意森森…我因此得了機緣,行走於世間,證得了劍意,後來才被師尊看重…” “慶濟方胡作非為,蜀中尚且大有亂象,更別談這邊陲之地,重新回到郡中時,我的六個侄子,九個侄孫,都被吃乾淨了,族中滿山塋墳,父親仍不自知,而妖女自無悔意,大笑不已。” “於是父親與妖女,皆為我所殺。” 眼前的少年的淚花不見了,這些過去的事情在他的口中並不顯得太痛苦,卻也不至於過分輕鬆,他鄭重其事地行了禮,把淚抹去了,恭恭敬敬的把背上的劍請下來,雙手奉上,輕聲道: “尊劍【薜荔】在此,借用多年,已復血仇,如今奉還李氏!” ------------

“滴答…”

細細密密的雨聲在天地中迴盪,四境盡數被墜落下來的真炁之光分割,樹木在照耀下青翠發藍,暗處則沉沉如墨,目之所及,已無一處有往日的色彩。

太虛斑駁,男人不得不從現世行走,遠遠地就望見了那滔天的烏焰,好似一場籠罩在都城的黑夜,張牙舞爪的跳動著。

他一路踏過廢墟,靜靜地邁進了黑色火海,走到了那熟悉杜鵑橋下,很快就停住了腳步,低下頭來,看見了那柄斷劍。

他伸出手,輕輕抽出來,一隻手握住劍柄,另一隻手並做兩指,從那劍身上擦過,看著那幾個金色的字。

【奉武以報】。

這讓男人一下閉起眼來,他記得那位持玄,本是民間出身的小修,殺人如麻,後來被帝王親自勸服,作為正性之功的代表…

那時多來請教他玉真之道,被自己收作了弟子,能在帝王跟慶氏之間做平衡,對局勢的嗅覺也極為敏銳,死在這裡,本就是沒想過活了。

他把劍重新插回去,抬起頭來,視線越過牆面,落在了另一頭的王劍上。

兩把玉劍,一高一矮。

武槦嘆了口氣。

他一步步邁過橋,靜靜地對著那把王劍行了一禮,那雙布鞋已經賣過橋面,踏入了廢墟之中。

這位帝王當然是值得他愧疚的,作為慶濟方的心腹,整個蜀地少有的知內情之人,武槦親眼看著這個孩子長大,看著他時不時地、無力地暗示著自己,希望得到他武槦的效力。

正是因為不可能,武槦方才更不好面對他,如今的一切出乎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

恍惚之間,他已經深入其中。

四周一片黑暗。

彷彿有什麼巨獸在火焰之中打盹,每一寸烏火都有序的呼吸,拍打在這位大真人的衣袍上,帶來酥酥麻麻的危險感。

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了滾滾的風沙之中。

他踏過了原本的前殿,越過崎嶇不平的地面,終於看到了那帝宮之中的景象。

滾滾的烏焰已經凝聚為了一座猙獰的大殿,六根柱子撐上天去,託舉著無盡的黑暗,龐大的夕陽立在大殿的深處,彷彿要充斥整個視野。

血色的地面上正趴著一隻龐然大物。

此獸似狼非狼,似虎非虎,體型極為龐大,匍匐在大地之上,身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鱗片,每一片都有人頭大小,光輝如日,如同呼吸般輕輕嗡動著。

那巨大的獸首放在兩爪之上,脖子上的鱗片覆蓋到獸面之上,銳利修長,呈現出爆炸性的力量感,隨著目光往上,便能看到一對如同玉質的長角,那一雙眼睛輕輕地閉著,似乎正在酣睡。

武槦不是見識短淺之人——恰恰相反,作為慶棠因的心腹,出身寒微而走到今天的大真人,他的眼界極為開闊,可哪怕他早有準備,站在這大殿中時,卻依舊忘記了呼吸…

他慢慢抬起頭來,目光越過那如山的巨獸,看到了背後更高的、矗立在夕陽中的王座,墨衣男子正盤膝而坐,一手託面,閉目沉思。

‘白麒麟…’

這一切好像是凝聚在遠古與蒼茫之間的一幅古畫,讓人忘情地注視著,時間也為之停止了流動。

武槦怔怔的仰視著,那隻手在身側懸空停留了好幾息,才慢慢落下去,握在了自己腰側的刀柄上。

這一瞬,無窮的黑暗襲來。

夕陽熄滅了。

隨之亮起的是地上的巨大獸瞳。

那兩隻妖瞳如同兩輪皎潔的金盤,並不過分閃爍,只是直勾勾地凝望著他,武槦卻沒有和這隻巨獸對視,他抬著頭,凝望著天際。

那裡也有一對金色,冷靜、居高臨下的審視著。

這位玉真一道的大真人、修行至今遇到無數危機,卻從未畏懼過的大修士,呼吸猛然粗重起來,他似乎已經不能把眼前的人和當年在大陵川中所見的李周巍掛上鉤了。

武槦艱難的閉上眼,道:

“恭喜魏王。”

可那天際的人並沒有多言,也沒有因為他的話語而流露出什麼喜色,而是淡淡地開口:

“大真人…值得麼?”

武槦深深地吐了口氣,握在刀柄上的五指漸漸用力,道:

“慶師叔…對任某有大恩。”

他承認了這一點,面上已經沒有多餘的表情了,坦然地抬起頭來望向天際,笑道:

“我知道,他們父子不是好人,慶濟方橫徵暴斂,越過帝王擅自決策,害死的紫府不少,亂政所害之人更是不計其數…”

“我也知道,本質上不是魏王毀了慶師叔,是他咎由自取,既受借假奪真之澤,也要受奪真損毀之害…”

他笑了笑,道:

“可如今,我膝下二子都隨著道統入洞天,成道之機也隨著這位帝王隕落而隕滅,恩人前途盡毀,好不容易有個弟子,也傻傻地擋到魏王前面去了…”

“任某這個做師尊的…要說冰釋前嫌,屈膝示人,仔細想一想,倒也做不來。”

武槦嘆了口氣,終於拔刀出鞘!

濃厚的紅白之光噴湧而出!

他的身形一瞬間就穿越了無窮的黑暗,奔襲到了這位魏王的身前,高高的玉崖代替了夕陽將眼前的人鎖住,長刀如同穿越而來的殘影,當頭落下。

“鏘!”

這一刀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伸出兩指來,便將之夾住了,那薄薄的刀身如同被一座玄山所鎮,牢牢地嵌在兩指之中,不得逃脫。

青年站起身來,任由武槦的神通法力運轉,他面上始終沒有半分表情,而是往前一步。

武槦的身形猛然動彈起來,他一身神通法力,如同光輝一般衝到天上,卻在這『青玉崖』之中、在自己籠罩一地、囚禁敵手的神通裡,硬生生退出去一步。

這位大真人心中如同雷震。

『青玉崖』與『謁天門』相似,卻有快如閃電、鎖定四方的神效,雖然不像謁天門專精鎮壓那麼極端,可每每神通一出,都會佔據主動…

可他來不及多思慮,濃密的黑暗已經衝破了這道神通,滾滾的烏焰通通收回男子的身軀,長戟如同活物一般從地面飛來,鏗鏘地被李周巍捏在掌心裡。

武槦的表情更耐人尋味了,他發覺自己這位大真人,竟然看不懂『赤斷鏃』是如何走脫的,只知道對方的恐怖氣焰離自己越來越近,這一瞬間,他不知怎地,想起了當年那一位廣蟬和尚的遺言。

‘白麒麟演道於我。’

金光在他的眼眸裡放大,武槦看著那圓滿的、充斥天際的帝觀元,腦海中終於閃過了一個念頭:

‘即使是天生神聖…他的道慧是不是太恐怖了一些?’

“轟隆!”

劇烈的爆炸與響動通通被收束在神通之中,那一處『赤斷鏃』的大漠橫踞在天地之間,使外界聽不到半點動靜。

夕陽不斷傾斜,黑暗慢慢爬上大地,真炁的色彩依舊籠罩著宙宇。

裘審勢踏著神通,自東而來時,濃密的玉真之色已衝上天際,嘩啦啦的白雨叮咚作響,伸手不能見五指,這位真人在半空停了,眼前便是化為廢墟的蜀都。

他沒有見到長懷山的人物。驚疑未定地看了看眼前沖天的玉真之光,心中嘭動。

可抬起頭時,眼前已經多了一人。

此人墨袍飄飄,正從太虛中邁步而出,抬起一隻手來,兩指一併,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劃過,隨著指頭的滑動,那一道細長的傷口便消失不見,光滑如新。

‘白麒麟!’

這道身影明明沒有任何威壓,卻讓半空中的所有真人齊齊一滯,裘審勢不敢多看他,當即低頭,還未來得及言語,猛然睹見這青年的腰上,已經繫了一把極為眼熟的長刀。

‘【纘澤白玉刀】…是武槦…’

周圍的玉真之光還在噼裡啪啦地混在白雨裡墜下,眼前的一切無不昭昭揭示著一件事。

那位玉真一道的大真人,已經在幾人趕來的短短一個時辰內,被這位人間白麒麟斬殺!

武槦固然厲害,卻曾在玄真山得過所修非真的評價,眼前的人隳蜀廟、誅帝王,殺一個孤立無援的大真人又有何難?可致命的問題是,在場的所有真人加在一起,都未必有一個武槦有價值!

驚恐衝上裘審勢的心頭,讓他準備好的所有話語被通通打散了,他這思緒動得極快,以至於第一時間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站在此地,如同天地中心的李周巍同樣沒有看他,而是望著不遠處的雄山,看著那歸土之光沖天而起,嘩啦啦的土石在天際凝聚,眼中漸有異色。

‘原來是你…’

裘審勢依舊低著頭,面不改色,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出事了,只是好奇誰敢越過這位魏王殺了慶濟方。

李周巍則抬起手來,在半空中一接,憑空接住了一道金光,輕輕翻手,便見了金底紫花的玄缽,裡頭靜靜躺了一枚儲物袋,上方貼著符,歪歪扭扭寫了兩個血字:

‘多謝…’

這位白麒麟勾了勾嘴角,露出個難得的笑容,掂量掂量這寶貝,隨手收到袖子裡。

‘的確不是好時機,也不該他來見我,只是…要讓叔公跑一趟南海了。’

他並沒有隨意動身,而是低下目光,看著手裡的刀,讚道:

“有些本事。”

武槦在大真人中並不算佼佼者,那一身玉真道統也是長懷山專授,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神通匯聚的那一刀,也是上得了檯面的。

‘換成之前的我,見了這一刀,多少也要退避一二,武槦也不至於如此快的敗亡在我手裡…’

可如今的李周巍有多強?

他低下頭來,看著一片狼藉的帝宮,緩緩吐出一口氣,感受著體內湧動的、恐怖的神通法力。

【明彰日月】。

此籙在於攻破神通、挫敗魔釋,生死搏殺、感應性命,逞明陽之威。

而真炁金性轉生的蜀帝,無疑是【明彰日月】至今為止取得的最大功績!

而感應性命的回饋,也是受籙以來第一!

李周巍盤膝而坐,不僅僅是煉化那滾滾而來的烏焰,更是消化這籙氣感應的回饋,此時此刻,他仍有一種體察天地之妙的恍惚感…

‘他果真非同尋常,就算堂堂正正誅殺一位神通圓滿、五法俱全的大真人,恐怕也沒有這樣大的收穫!’

按照正常的實力,等到他堂堂正正誅殺一位神通圓滿,那十有八九也已經五法加身了,給他帶來的提升也必定沒有如今不過是四神通之身來得多!

‘如今我的明陽道行,已經無人能及…恐怕也已經到了尋常神通圓滿也難以企及的地步…’

他不曾見過那紫霂大真人,也無從比較,可最明顯的體會是,神通的威能多有提升,種種明陽術法在他手裡也有了二至四成的增幅。

加上自己腰間的魏景王劍、在感應足夠的帝光與性命,不客氣地說,他巔峰之時,就算甩出一道【帝岐光】,恐怕也有擊落他人神通的威能!

而武槦,無疑是體會最深的。

這位大真人遠道而來,李周巍正體察天地之妙,哪怕沒有帝光加持,也打得他無從還手,而武槦的種種手段,甚至不能叫李周巍有三分的忌憚!

他的法身太強悍了。

如果說整個蜀國的國運把【烏魄魔羅法身】的上限推至了極其恐怖的地步,那麼長懷道統傾心打造的帝宮、蒐羅整個蜀地所打造的玄殿、那位帝王性命交感的至寶…通通成了他法身的補品。

這一道魔功如同貪婪不知饜足的饕餮,將整個蜀都能吞下的通通吞進了肚子裡,要不是他這個主人主動壓制著,一同被吞下的還有這都城之中成千上萬的性命!

可即便如此,這所有的一切也不過讓這法身得了六成的滿足,距離達到巔峰還有很遠很遠…

武槦的這一刀,在李周巍早有準備,『帝觀元』、『君蹈危』與法身同時感應的情況下,也不過讓他受了些外傷,還不如當時那水火在身上炸開來的劇烈。

而【烏魄魔羅法身】提升的不僅僅是漸漸趨向於諸法不侵的法軀,更有了質一般的飛躍——這道法身多了一重變化,可以感應性命,脫離他李周巍行走世間!

正是武槦踏足蜀都之時,所見的那一隻烏魄白麒麟!

‘好…到底是要吞下這些金丹真君的底蘊、手段,這才來得進步神速…’

他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因為自己誅殺帝王而大變的天地,金色的瞳孔讓左右的神通戰戰兢兢,一言也不敢發。

‘如今,未有神通圓滿出手,孰敢攖我之鋒?’

蜀帝隕落的異象還要超過尋常神通圓滿突破隕落,讓整個蜀地籠罩在真炁之中,可這些如刀般落下的光輝總是從他的身周避過,彷彿不敢接觸他。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北方,有了幾分冷笑:

‘可要是出手了…那就要斟酌還能不能活著回去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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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快樂!

大家晚上好!

滅蜀的劇情按著線走完了,比較緊湊,收穫大體交代了一下,只剩一點收尾沒有處理,除夕和春節兩天向大家請個年假~也算是小休息一下,大年初二(2月18號)恢復更新。

祝大家春節快樂,新的一年身體健康,闔家歡樂,團團圓圓,幸福美滿~明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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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收整(1+1/2)(潛龍勿用加更40/113)

天空中的白雨紛紛而下,夾雜著細密的、如同綢緞一般色彩的碎玉,一位金性所眷的帝王、一位玉真大真人,一同隕落於此,造就的異象彷彿身處夢幻之中。

裘審勢戰戰兢兢地等著,看著墨衣的魏王收起長刀,終於用正眼看他們,裘審勢當即拜下去:

“下臣員勢,領裘氏一族,拜見大王!”

幾人橫跨天際而來,不過領頭的裘審勢是個紫府中期,一旁還有三位神通,裘氏的裘萬疑、九姓中的樂氏真人、童氏真人…都是蜀國建立後才湧現的紫府,李周巍掃了一眼,道:

“起來罷。”

僅僅是三個字,便叫那如山的壓力從裘審勢身上移走了,這真人大喜過望,領著人齊齊拜了,便道:

“稟大王,本還有一位持玄,只是借了修武之光,被打落了神妙,丟了性命…”

這不算什麼大事,蜀地持玄不多,慶濟方又時常壞事,這麼多年也不過增加了一位,李周巍頷首,領著人踏空而下,重新回到廢墟之中,這才看到杜鵑橋前跪著一老人,也不知等了多久了。

見了李周巍下來,這老人咳嗽了兩聲,面上汗津津,稟道:

“罪臣拜見…王上!”

此人正是上官氏的老真人,檀氾真人,上官遊!

這位老真人往日裡居在蜀地,只聞麒麟之聲,不見麒麟之影,一如蜀地的所有真人,檀山雲氣沖天之時,還以為麒麟不過是疾在腠理。

這老人卻也奇特,國都大亂,蜀帝隕落,他既沒有趨炎附勢,馬上湊到明陽麾下,也沒有效忠至死,而是持了命令外出,安撫百姓,封存玄庫,鎮鎖宗廟…

如今所謂的玄庫被烏焰焚了個乾淨,種種綬印也隨之焚化,他唯有雙手捧著蜀都大陣的令牌,抬過頭頂奉上,道:

“臣罪無可恕,年老力衰,唯安定黎民,封閉宮室,收拿僭王,以待大王取用…唯請殺罪臣一人,留有上官氏為明陽效命!”

李周巍單手接過,摩挲了那翡翠般的白玉令牌,整座蜀都頓時落入他掌控之中——只是核心的部分數陣臺被他的烏焰所毀,這大陣隱約有些暗淡而已。

這修復起來並不難,畢竟陣盤還在,這魏王反手把令牌收起來,聲音總算多了一點笑意,道:

“殺了你,上官彌可要吐血了!你安定有功,不必多禮。”

這才看向上官遊身後。

他的身後正跪著一位婦人,懷中抱著一二歲模樣的嬰孩,瑟瑟發抖,左邊還跪了一片奴僕、親信模樣的人物,被眾多衛兵簇擁著。

裘萬疑頓時上前一步,微微側身,介紹道:

“稟王上,昔僭偽慶氏有一子,名擎,乃是宮妃所誕,受封為信王,居在宮外,便是此僭王了…”

慶庭被長懷所挾持,這孩子多半並不是慶氏希望的人選所出,多方博弈之下才會被安置在宮外,只不過方才年載,西蜀就為他李周巍所亡。

裘萬疑說完這話,周邊便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之中,身旁的白麒麟邁前一步,到了這婦女身前,抬起手來,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嬰孩。

這孩子皮膚細嫩,雙目靈動,竟然也不怕他,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這魏王抬了眉,隨口道:

“北方如何?”

上官遊連忙轉身,換了個方向來拜,低聲道:

“諸關傳檄而定…只是…都城大戰,洮水三郡,為北趙、象雄所爭,駐守洮水的童真人得了南歸的命令,卻被圍城不得外出,苦守多時,終究降了北趙。”

李周巍問道:

“江頭首?”

“是…”

這魏王冷笑一聲,道:

“他倒是聰明!”

談起這洮水三郡,那就不得不提及慶濟方,這位大將軍連年北伐的成果也不過此地而已,甚至不到洮水,硬要取一個洮水三郡的名字…

在李周巍看來,這倒也算不上什麼損失。

‘如今滅蜀,卻幾乎蕩平了蜀地的大真人,紫府中期也隕落不少,使之為之一空,我是不可能長久駐守此地的,終究還是要這些本地的真人來守…’

畢竟他如今擺脫真炁,也絕不可能再把蜀地拱手讓給宋人。

這也是李周巍對蜀地諸修態度轉變的緣故,面物件雄這個態度不明的大勢力,必須要充實蜀地,才能儘量避免自己在中原馳騁之時,被後方拖了後腿。

而洮水諸郡懸在關外,他現下既沒有從蜀中外出的心思,也沒有和他們爭洮水的興趣,此地孤懸,只會被象雄和北趙圍攻,還不如放了去,讓他們兩國有地界相爭。

‘江頭首到底是怕我的,這樣的大好時機,不敢取蜀地關隘,只敢竊我食之無味的雞肋…看來的確是把他打怕了…’

李周巍懶得理會他,唯一惋惜的是那紫府中期的童真人,聽聞也是一個鬥法出眾的悍將,若非實在鞭長莫及,絕不可能讓給北趙。

‘只是不能不防。’

整個北方的關隘一直空無一人,始終不好,李周巍便抬了眉,吩咐道:

“裘真人!”

“屬下在!”

裘審勢撲通一聲拜了,李周巍道:

“你率王、童二位真人,北去南鄭,提防北趙。”

裘審勢大喜過望,明白性命無憂,頓時領了命令,急匆匆外出,李周巍先把他給支走了,這才看向裘萬疑、上官遊二人,不曾想裘萬疑往前挪了一步,雙手託上一瓶:

“臣等有一物,獻與大王!”

上官遊暗暗一瞅,此瓶不過一掌高,腹部略大,只是一尋常紫府靈器而已,也不知放了何等東西,可眼前的白麒麟根本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居高臨下看著,挑眉道:

“天素。”

這兩個字雖然平淡,在這廢墟之上卻如同驚雷,震的兩人齊齊一滯,裘萬疑心中瞬間冰冷,差點如墜萬裡深淵。

不錯,瓶中裝的正是裘峨!

裘峨本在諸修看護之中,後來平儼插手,反倒到了她眼皮底下,結果這位大真人一去不復返,又落回諸修手裡。

在務川之上,幾人都怕遭到長懷報復,就藉著他的名義行事,離去之時隨手裝進了裘萬疑的靈器裡,裘氏兩位真人避重就輕,只說他是帝王心腹,其實是有藉著諸修並不知天素之事,有意保下這人,試圖在之後的亂局之中佔據先機…

卻沒有想到被慶濟方盛怒之下一語叫破,讓關上的真人通通知曉!

如今這魏王冷冰冰的一句話,更將他所有小心思給戳穿了,心中可謂是冰寒一片。

‘幸好…幸好慶濟方那個蠢貨毀了我家的謀劃,否則我等一定會暗暗藏下天素…’

‘他什麼都知道…這樣機密的事情,通通逃不過他的法眼…怎麼贏?慶濟方如何鬥得過他!’

裘萬疑不知眼前的白麒麟知道了什麼,此刻不敢隱瞞,更不敢去賭,幾乎沒有一瞬的遲疑,他便拜道:

“稟王上!天素正在我族中,姓裘名峨,是遠房的一個支脈,只是此人向來為帝趨使,並不與我等齊心,此刻…就在我等手中…本不欲他人所知,好私下交於大王…”

李周巍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饒有趣味地點點頭,輕輕彈指,便把那裘峨從瓶中捉拿出來了,卻根本不給他半點開口的時間,袖邸一張,又將他收入昏天黑地的黑暗之中。

天素這東西落到別人麾下危害當然大,可捉到自己手裡,卻也不過是一螻蟻而已,這白麒麟收了袖子,暗忖道:

‘也算難得,帶回去給遂寧玩一玩。’

才轉過頭來,問道:

“真炁有懸虛之功,蜀地可有秘境?”

裘萬疑與上官遊對視一言,卻是那老真人開的口,恭聲道:

“稟大人,自然有的…當年蜀地有四門,後來被僭帝所並,分治四處仙山,慶…慶濯收攏諸道統與靈資,共舉一洞,懸在塗陽,名曰【奉真洞】!”

白麒麟點頭,道:

“帶路。”

……

大雨傾盆。

三關損毀,四境無人,在這重重關隘之後,正矗立著那險要的靈山,道道飛瀑從中傾瀉而下,靈陣閃閃生輝。

宏偉的大殿中,一箱又一箱的靈物正擺放其中,紅衣的老頭負手而立,面上神情奇特,目光根本沒有停留在那閃閃生輝的靈物上,而是凝視西方。

只不過過了半炷香的時間,便聽他道:

“昭景真人到何處了?”

一旁的真人低聲道:

“已經收了魚復,即刻就到,老祖宗不必急切…”

見著申搜的模樣,單垠連連搖頭,道:

“怎麼能不急切?蜀都已經平定,你我身在外關,無人在尊前,豈不是壞了大事!”

這老人心裡清清楚楚,在這一場權力的重新分割中,每一句話都至關重要,哪怕自己作為蜀地為數不多的大真人,只要不能長久的在這位魏王面前露臉,十有八九也是要吃虧的!

再者,少陽災劫至今還未驅除,他這法軀之內少陽之火熊熊,壓制了多時,如今已經愈演愈烈,只想著早日拜會了這位魏王,塵埃落定,回去好好閉關療傷。

申搜還欲多說,突然一頓,兩人頓時神情一變,這位老真人邁步而出,迎接到了殿前,毫無架子,喜道:

“昭景真人!”

正見著金衣的真人踏光而來,身旁的公子含笑而立,正是李曦明與天霍!

李曦明可謂是滿面春風,慶濟方棄關而逃,如此雄偉的關隘,終究也是望風而降,金一當然不會取用其中之物,他一一安排了人過去,自然通通入了自家的口袋!

哪怕是地方上的大陣,也繳獲了大量李家如今缺少的基礎靈資,仔細一算,洞天之事是綽綽有餘的,甚至還能盈餘出一大部分,補貼湖上用度。

這件頭疼的事情終於解決,自家白麒麟又夷此一國,威風盡顯,金一的人都變了顏色,對自己客客氣氣,李曦明如何能不得意?

見著單垠滿臉親切的迎上來,他暗笑道:

‘若非我家麒麟,這些個人物豈以正眼看我?世事冷暖,莫過於此!’

此刻也是熱熱切切的回了,單垠笑道:

“一山之物,盡在此地,底下的亦去搜羅了,通通封存,以待大人取用!”

李曦明如何看不出他的意思,笑道:

“散修卻也艱苦,如今蜀地動亂,不宜橫徵暴斂。”

單垠恍然大悟,有些斟酌,申搜立刻轉身下去了,顯然是去追下面的命令,這才上前一步,頗為誠懇地道:

“蜀東之地,皆為魏王所有,可一來北方虎視眈眈,南鄭空虛,然烏無人,還請昭景萬萬以蜀地安危為主…二來…魏王既平蜀去偽,只恐還有餘孽,應當有人在座前效命…”

他深深一禮,道:

“還請老臣護送諸修向西,看護諸關,不使大局有損!”

李曦明卻是一個心思,始終擔憂象雄東下,以至於生靈塗炭,糜爛數郡,連連點頭,唯有天霍含笑看著,道:

“諸位真人盡去即可,我金一自當看護諸關,只是…倒還有一二體己話要和昭景真人談一談。”

單垠識相地退下去等候,天霍只道:

“此間…卻有一件小事,要麻煩道友,道友…可還記得闕宛,答應過我一件事?”

李曦明不知他怎麼突然提起李闕宛,心中的警惕一瞬拉起,面上疑惑道:

“不知…”

天霍笑著搖搖頭:

“劉道友的事!”

他道:

“我當初與闕宛提過的,如今我父親好不容易出了洞天,我倒也要盡一盡孝心,請他看一看抱鎖的氣象,還請真人手書一封,讓他來大漠之上,萬萬不要誤了時辰。”

李曦明這才想起這件事來,當年也早和劉長迭談過了,確如對方所言,不過是履行故約,實則是給那『天齊滿』功法的報酬,卻依舊有了一瞬的猶豫:

‘既然如此,恐怕是佈局許久…等到今日剛好用上,也不知又是什麼謀劃。’

於是試探道:

“劉真人…是我叔父的好友,有過恩情…”

天霍搖頭笑道:

“你我兩家也是多年的世交了,魏王平蜀,我家親自去鎮壓,怎地還信不過我們?這事情對他沒有壞處!”

李曦明當然知道滅蜀是借了金一的勢,當初還是他親自把那一卷送過去,既然聽著對方信誓旦旦,沒有壞處,也點了點頭,提筆用神通點了幾行字,取出一枚玉符來,一同交到他手裡,道:

“他已有感應,請貴道派人拿了信物,來大漠接他就好。”

天霍欣喜一笑,道:

“多謝成全!”

他告辭離去,李曦明一路送出,看著目光灼灼的單垠,便喚了喬文鎏過來,託付道:

“還請喬真人替我領人繼續過江,收容數關…”

喬文鎏豈無不肯?簡直是大喜過望,連連點頭,李曦明又惦記他貪婪的性子,忍不住道:

“蜀地世家、散修寒苦,萬萬不得過分…如今武星有損,修武難昭,上下不濟,必然逼著人家飲用血食,又有大殺傷!”

喬文鎏‘嘿’地笑了一聲,道:

“昭景看輕我了,非紫府之物,我又怎肯取用,唯有約束諸修而已。”

李曦明猶不肯信他,道:

“你私下多取幾份紫府靈資,也不要去動他們。”

於是留了受傷的吳廟監督他,這才別過,帶著司馬元禮、崔決吟一眾向西,直奔蜀都而去。

不多時,那滿天的玉石之雨就顯現在眼前,單垠這老東西向來狡猾,頓時有喜,暗忖道:

‘武槦這傢伙不識天數,果然負隅頑抗!這下無人掣肘,安定蜀地,非我莫屬!’

幾人落在蜀都之上,傳聞之中滔天的火焰已經不見蹤跡,杜鵑橋上遍是血跡,重重廢墟之上,卻已經有了一處宮闕。

此宮恢宏霸氣,金黑二色,續接在地基之上,幾乎與這一處廢宮融為一體,卻將之塑造的更加宏大,滾滾的雲彩匯聚而來,龐大的天門立在宮闕之後,好似神仙之所。

李曦明認出這宮闕乃是『帝觀元』所化,見他運用神通如臂使指,已經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忍不住暗贊:

‘果真得了大好處!’

一行人踏入宮闕之中,覆上高臺,見到兩旁或跪或立,站了許多人,都不敢入主殿,上官彌等了許久了,連忙上前,找出來裡頭的老人,兩人相擁而泣,竟不知何話可說。

‘改天換地…’

李曦明並不去多問他們,自己從側殿入內,正中的墨衣男子坐在王座之上,手中拿著一卷經書,隨意研讀著。

見著李曦明進來,他抬起頭來,起身笑道:

“叔公來了!”

李曦明連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數次開口,話卻統統堵在了胸口,好一陣才道:

“也算先出口氣!”

李周巍搖了搖頭,並不在此地多說,李曦明壓制不住喜悅,輕聲問道:

“如今神通如何?”

李周巍隨口道:

“『帝觀元』圓滿,此界能壓制我的修士,不過那些個神通圓滿的大真人而已。”

哪怕早有預料,此刻聽到他親口承認,李曦明亦忍不住深深吐了口氣,動了動唇,道:

“你聲震太虛,我就知道,如今沒人敢欺負我家了。”

李周巍失笑搖頭,輕聲道:

“不急。”

他抬起手來,把手中的經卷遞過去,李曦明信手接過,展開一看,生的是紫卷金字,上首幾個大字:

【十二難避玄書】。

這卻是一卷教導修士消解災劫的法書,作者是一位古修,姓鍾,名求傾,自稱是洞華一道的修士。

李曦明看了幾眼,忍不住大為驚歎,道:

“竟然是三玄的正法!”

李周巍遂點頭,顯然也有些意外,道:

“是從【奉真洞】中得來,收攏的是當年蜀地的四門的道統,其他東西不過爾爾,只有這個有些意思,應該是其中哪一門本是青玄門下,或者是得了洞華的道統…沒有想到西蜀猝然而滅,這些東西來不及帶走,就留在了秘境裡。”

以李周巍如今的道行,能被他捧在手裡細讀的典籍本就不多了,李曦明抄錄了一份,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笑道:

“如今的你與那龍亢餚相比如何?”

李周巍有些意外的掃了他一眼,很是確切地道:

“如今…他不是我的對手,若是生死搏殺,更是沒有逃生的可能。”

他立起二指,放在唇前,輕輕一吹,烏焰熊熊而出,轉身道:

“叔公請看。”

便見那烏焰落地,竟然幻化成形,凝聚成了一人高的烏魄麒麟,鱗片皎潔,雙目燦燦,白角優雅,行走之間卻盡顯霸道,讓李曦明一瞬止息。

那獸瞳注視過來,他隱隱約約的感受到了一股危險感,而他修行多年,怎麼認不出這熟悉的感覺是什麼?眼中有了震撼之色:

“身外身?”

李周巍緩緩搖了搖頭,道:

“此物是【烏魄麒麟】,是【烏魄魔羅法身】交感我性命而生,如同神通,如臂使指,身如玄鐵所鑄,呼吸邃炁,控攝明陽…”

他斟酌道:

“如今並非此物全盛之時,卻已經能夠壓制尋常的二神通,怕是讓烏梢前輩過來,也不是它的對手…”

李曦明駭得抬起頭,道:

“如同神通?這豈不是多了一道神通?”

李周巍眼中有思慮之色,道:

“叔公,【烏魄魔羅法身】…不簡單。”

這【烏魄魔羅法身】本叫作【甲子魄煉戟兵術】,乃是當年的李玄鋒從東海得來,初入手時,只知是戟兵變化,烏焰殺傷之法…

可自從此術漸成,這法身就漸漸脫離了當年術法所描述的範疇,與拓跋賜交手之時,李周巍就知道此術必有來頭…

直到今天,第二重變化的烏魄麒麟顯化出,他就知道此術的玄妙,恐怕遠遠超過了手中諸法,極有可能是別人道統最核心的道藏!

李周巍抬起手來,眼前的麒麟則緩緩低下頭,露出那優雅華麗的雙角,任由他摩挲著,這魏王低聲道:

“不僅僅可以凝聚成形,加持於身的效果遠比這堪比二神通的麒麟來的厲害…更重要的是…此術有些太過超越尋常術法的範疇了…”

要知道種種術法都有各自的職能與神效,這也是術法之所以區別神通所在,而在李周巍如今的眼光看來,【烏魄魔羅法身】這一種變化是一種超越範疇的質變。

這種感覺,他只在另一道術法上體會過:

魏帝之法,【天神收夷罰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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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真相(上)

李曦明面色微變,斟酌再三,唏噓道:

“當年二叔公帶回,不曾想是如此了得之物,從未多問,如今再想細問亦無機會了,說是大梁一將軍之法,恐怕是託名。”

李周巍頓了頓,輕聲道:

“既然是『邃炁』,定是大梁無疑,叔公說身外身,是有些道理的。”

他眼中有思慮之色:

“我看這法軀…已漸漸有行走身外之勢,倘若修行到極致,以人身為養料,滋養此身,恐怕能轉到魔道去。”

李曦明頓時一駭,心中怦然而動,意識到其中恐怕有非同尋常的手段,低聲道:

“魔道?”

這魏王點了點頭,答道:

“此間恐怕很複雜,也並不輕易,只是需留個心眼,最好能得問一問…蜀地雖然蕩平,可要收拾乾淨絕非一時半會的事情,叔公若是回去,還需替我問一問。”

李曦明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點頭應了,不喜反憂,暫且把此話按下不提,道:

“蜀地是個好地方,易守難攻,資糧充盈,可以為王業之基,如今拿下,也不至於讓一眾紫府都擠在望月湖上,進退難安…”

“只是除惡務盡,慶濟方…”

李周巍聽了這話,這才笑道:

“他惶惶如喪家之犬,自然是折了,卻有個好訊息。”

他道:

“大人的血脈,我已經找到了。”

李曦明只一愣就反應過來,驚道:

“那位…叔父?”

李曦明如今是整個望月湖的老祖宗,這兩個字實在生澀,李周巍點了點頭,道:

“他修了巫籙道,修為不低。”

於是神通法力微微變化,便將其身形模樣凝聚而出,李曦明只是看了一眼,便認出這人就是角中梓,好一陣沉默。

這才喃喃道:

“是他!我倒還見過他!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華陽王鉞】的事情,還是他成全的!”

此間一陣唏噓不表,李曦明此刻安寧下來,倒是失落多於喜悅,只道:

“看來他是知道的…知道卻不來見我們,想必這些年在外吃了好些苦頭,如今修為有成了,也不屑於攀附之舉…這事情你不必理會,交給我就好…”

李周巍並未多說,李曦明斟酌片刻,道:

“眼下的蜀地,還是要重用孫氏。”

此言一出,李周巍並不驚訝,而是緩緩點頭,道:

“至少當下要——我還須見一見那漆澤的劍仙,他已經派了弟子前來,還在殿外等候,如若無誤,還是讓他鎮守漆澤。”

那位漆澤的奪陵劍仙相較於西蜀九姓更加獨立,頗有些與北方互不往來的模樣,只是他的地界在然烏要道的出口,順帶著就可以鎮守漆澤,維持著表面的默契。

而這位劍仙也是劍門的好友,與太陽道統算得上親近,如今想必也是友非敵,著重要看護的,還是北方的地界。

“九姓盤根錯節,在立國之時曾有過衰落,可經過慶濟方的胡作非為,西蜀實則已經被這些望姓所瓜分,孫氏,本身也是九姓之中的第一顯族,人脈與勢力遍佈整個蜀地…”

李周巍並非做不到將此地徹底蕩平,瓦解九姓,可終究還是要用蜀國的修士來治蜀,無論是自己扶持,還是從湖上遷來,都要面對巨大的統治成本。

而李周巍只要離開蜀地,就一定要有一位真人站出來,能在象雄、北趙面前領著真人抵禦,而要想站穩腳跟,這個人選,最好是一位大真人。

如果那位修玉真的武槦大真人肯降,鎮壓蜀地的人還有待商榷,可如今之勢,除了單垠別無選擇。

這就代表著李周巍一走,面對這麼些個紫府甚至大真人,自己湖上的修士、扶持的寒門和待宰的羔羊沒有任何區別…

“重建秩序對我們來說麻煩至極,沒有任何必要,也無法長久,最好的方式就是藉助九姓,尤其是孫氏,維護整個蜀地的秩序,向望月湖輸送靈資…”

李曦明點了點頭,有些無奈地道:

“倒是要回到立國之前,讓他們九姓繼續瓜分諸地,畢竟…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耗在蜀中。”

李周巍輕聲道:

“是要藉助九姓,卻也不一定讓蜀地諸家沆瀣一氣,好就好在是九姓,而非只有一個孫。”

“蜀國滅亡留下的白地不能放過,先給諸家各自封了地界,原先蜀郡所屬,則修改郡制,以當年的【白江排程司】為例,分設有司,先按照舊例來。”

李氏當年出了湖,攻克過還是富饒土地的白江溪,設此一司,效果頗為不錯,都是有舊例可循的,李曦明點了頭,道:

“湖上的靈舟將至了,這些東西還是交給底下的人來…”

李周巍頷首,抖了抖袖子,將那天養甕取出來,反手將那天素丟進去,臉上難得多了幾分鄭重,道:

“甕中裝的是西蜀的天素,煩請叔公帶回去看一看。”

這話讓李曦明悚然而驚,他鄭重其事地接過了,仔細探查了裡頭的東西,果然看到一看上去很是尋常的少年,當即稍稍按住袖子,動用【查幽】!

光彩照耀之下,此人眉心隱隱有銀色點綴,卻不似自家遂寧一般有渾然不同的色彩,李曦明得了這佐證,心中更是一定,問道:

“不會生變罷?”

“哈哈。”

李周巍搖頭,笑容多了幾分冷意,道:

“真要說有什麼變故,無非是叔公一路帶回去,有哪位道統的真人動了心思,想要收他為徒,續接道統…”

“不過當年他在蜀地的時候,就沒有大道統來接他,如今也難有什麼人看得起他了,我看他年齒修為,也是天賦太低,不足以成大器。”

李曦明頓時安定了心思,順手把這靈寶收起,李周巍則吩咐道:

“讓司馬元禮上來。”

便聽著殿前一動,那青衣真人已邁步而入,頗為恭敬地行了一禮,道:

“見過魏王!”

司馬元禮記他在秘境中的救命之恩,於是在北方時多有助力,如今滅蜀,更是使李周巍威勢愈盛,這位青忽真人心服口服,拜得極為自然。

李周巍起身,緩緩踱步,道:

“我既滅蜀,有楊氏之功,慶庭有一子,乃是故蜀之信王,你帶著他回去。”

司馬元禮抬了抬頭,聽著這白麒麟淡淡地道:

“帶到宋都,就算是我…給楊氏的回禮。”

黃沙滾滾。

大漠之上烈日橫空,灼熱的太陽之光照耀著大地,彷彿要將所有的一切融化,天地間縱橫的金氣已經平息下來,飛沙迴歸大地,化為一座座沙丘。

而這廣袤的沙漠之上,已經多了一處荒山。

此山通體黝黑,起伏不定,籠罩極廣,與其說是荒山,不如說是連綿起伏的一片土地,不見峰巒,不見流水,就連山石崎嶇都不曾見得,只有幾處稍高些的土坡,披著燦燦的青色。

平儼真人隕落了。

這位長懷山的嫡系底蘊深厚,靈寶靈器暫且不論,種種符籙、丹藥、乃至於保命之術,數不勝數,可任由她運轉出何等神通妙法,程郇之唯用一劍。

而她終究倒在了這劍下。

那一身道袍披落在大地上,靈寶與碎裂的靈器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坡上,那劍仙立在山頂,一言不發。

這片天際閃爍著燦爛的太陽之光,將外界的所有景色通通擋住,帝王隕落,又或者是武星受損,沒有半點光色透露而來。

當然,內裡的任何色彩也無法向外流淌。

這劍仙一步步向前,用劍把地上的道袍挑起來,在山頂用劍氣割了一處小墳,再把那道袍挑進去,隨意地埋起來了,輕聲道:

“道友來了!”

這才看見墳的另一頭,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位男子,披著一身金衣,靜靜地凝望著他,聽著這出奇平靜的語氣,那人讚道:

“真是好一道劍意!”

程郇之並沒有看他,而是凝視著手裡的劍——方才斬殺一位太陽同門的劍。

這位劍仙用衣袍擦拭了劍鋒,問道:

“道子知道我為何殺她麼?”

男子輕聲道:

“當年你成就劍意,真人都很歡喜,你姑姑與慶棠因親密,得了這樣的喜事,難免欣喜提一嘴,只是被平儼知道了——她向來怨恨慶棠因與程靜陽佳偶天成,這才暗暗洩密到大欲道那邊去…”

“什麼都瞞不過你們。”

程郇之神色中頗有深意,似乎並不信對方的話語,笑著搖搖頭,道:

“你們是算中了白麒麟的行蹤,也知道了如今蜀國的大難、楊氏的抉擇,料定我會來。”

出乎意料的,眼前的人搖了搖頭,道:

“本不是如此的。”

來人輕聲道:

“最早的謀算中,林沉勝會隕落,以仇怨逼你,你便自會來此,只是…這手段太酷烈,如今也不宜得罪明陽,最後成了順水推舟…至於楊氏…沒什麼抉擇的。”

“你,是我們的默契,你動身不是因為白麒麟的面子有多大,無論如何,陰司都會讓你來,這是定好的,只不過他們借了白麒麟滅蜀的名義。”

“滅蜀…”

劍仙細細品味了這兩個字,深深一嘆,又似乎是提到林沉勝的名字,讓他有了更深的憤怒,程郇之道:

“何必要牽扯他!”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露出在太陽下光輝燦燦的端正五官,道:

“因為…與其兩國有一場大戰,傷亡無數,不如只折一個紫府。”

“哈哈哈哈哈!”

程郇之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諷刺的笑起來,他道:

“好好好!如今你們是大善人了!魏國滅亡時,驅百姓如牛羊的善青道人是誰?當年江南動亂,四處散播魔功的是哪一家?南北大亂時,坐看隋觀屠戮百萬的又是誰?”

他說完這話,劇烈地吐了口氣,緊接著咳嗽起來,眼前的中年人卻沒有太多神色的變化,而是鄭重其事地道:

“第一,江淮不是我金一的治所,我金一不敢做雷宮,也沒有資格做宛陵,你拿隋觀的惡事譴責我金一,那是問錯了人。”

“兜玄之事早已經證明瞭,一個道統如果什麼都要管,最後便是什麼也管不成,我們至少能看住大漠上的人,如果你還要怪罪我獨善其身,那就是欺辱我金一還願意和你講道理。”

他面色自然,繼續道:

“當年的魔災,大漠之上當然是我金一在背後控制,從功法到頭目,都是我們精心定下的人選,以煉化修士血肉為主,卻不知是誰推倒了宗內的鎮魔塔,肆無忌憚的散佈大量血功…差點連自家都控制不住…本不是一件事,如何怪到我們頭上?”

“至於,魏末之事…”

這位道子的臉龐在太陽之下燦燦生輝,輕聲道:

“如果沒有我家大人,你可知魏末的亂世還要維持多久?是,當年大人的確用了百姓逼迫關隘開啟,可魏人終究不敢提起屠刀,關隘不也開了嗎?少了多少年的戰亂?”

“我們看重結果。”

他淡淡地道:

“是,關中的確造了不少殺孽,魏國的修士與官宦被聚集坑殺,李乾元的那些子孫也通通被烹殺,可是死的再多,也不過是愚忠的世家修士與修士後裔而已,那些魏李子孫更是半人半妖,明陽涉世太深,這是解決遺害的最好辦法。”

“如果沒有當初的雷霆手段,你以為大魏就這麼幾次不成氣候的復國而已?”

眼前的劍仙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笑道:

“你這麼說,人皇治世,天下有哪幾個姓不算修士後裔?當初的關中最多的就是世家子弟,至於半人半妖…你們不是以此為貴麼?”

這道子嘆了口氣,語氣平靜:

“我金一本沒有和你解釋的必要,我也不在乎你的看法,只是你要問,我就這麼答。”

劍仙稍稍平息了,道:

“你們一向自大,是不必多辯。”

他頓了頓,笑道:

“我今日如待宰的牛羊,更沒有資格與你們細辯。”

這道子方才要開口,卻被這劍仙止住了,他把指放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笑道:

“可我有些猜測,也不知道對也不對。”

他緊緊盯著對方的面孔,似乎想看出一點神色波動的跡象,道:

“我自成就劍意起,你們就看著我了,當年島上我妻兒慘死的慘劇,也不是長懷,而是你們有意為之…”

他雖然在笑,眼中的光彩就好像鋒利的劍,彷彿隨時要竄出來,眼前的道子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輕聲道:

“不,我們本沒有注意到你,不過島上生靈塗炭,確是我們發現的,也是我家族叔請的元商真人,與其說你是修成了劍意,我們開始盯著你,不如說是那場慘劇之後,我們開始著手安排。”

“畢竟要是讓我們做,可沒有這麼低的手段…讓釋修來噁心人。”

他笑道:

“為你重塑身軀,近似於轉世的妙法,是青革天親自取出來的。”

“好,我沒有殺錯人。”

這劍仙冷笑起來,他點了點頭,終究將自己的事情放下了,道:

“當年那位從北方過來前輩,與我道真君划拳賭酒,相談甚歡的前輩…是太元真君罷。”

那中年人有了一瞬的沉默,終究道:

“是。”

這位劍仙緩緩閉上雙目,似乎聽到了極其不想承認的答案,他哪怕早就有猜測了,此刻仍然不甘地要問出口,咽喉動了動,沙啞地道:

“天角前輩,也是他故意輸給真君的。”

這道子靜靜地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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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真相(下)

飛沙滾滾。

天空中的色彩接近了大漠,莫名其妙就淡了去,一身銀裘的真人踏著燦燦的金色往前,面上頗有些不安,心緒飄散。

劉長迭踏過漫漫的大漠,天空已經化為純淨的藍,灼熱的只有投下的烈陽,他忍不住忖起來:

‘也不知出了什麼事,竟然要我去一趟…連蜀帝都隕落了,還能有什麼麻煩,長懷?’

西方的訊息傳來,他在大戰中自然是驚的不能自已,可很快就轉化為喜悅了,他自忖能幫到的不多,實在有用的也不過是一封【玄庫請憑函】。

‘興許是遇到了什麼奇特的陣法,或者要我前去修繕,可也不必直接催動玉符這樣緊急,派一個人來通知我,順便換防,豈不是更好…’

‘這靈寶一道最厲害的神妙變化還未徹底掌握,否則我也敢大膽說一聲有大助力…’

他的思緒被猛然驚醒,抬頭看來,卻見著一女子在身前婷婷而立,笑道:

“可是劉道友?”

‘金一的人!!’

劉長迭多年以來,對這些大道統從來抱著一股極其深刻的警惕,此刻僅僅是見了女子的裝束,便恨不得拔腿就跑!

可他終究明白,真有自己的事,跑也是無濟於事的,這才行了一禮,低聲道:

“見過大人!”

“道友客氣了。”

於是抬起手來,將玉符和紙帛送到劉長迭手中,這位真人小心翼翼地接過,仔細看了,這才明白過來。

他澀聲道:

“劉某不過玄外一小修,昔年仙道救命之恩,謹記在心,安敢不從!”

女子笑道:

“沒有道友的壞事!”

她領著劉長迭,在大漠上行走了一陣,彷彿觸及了什麼邊緣,遂抽出金令來,仔細對照了,這才一摸袖子,從中取出一寶珠來。

此珠不過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裡卻有一大一小兩枚金色的圓珠,如同活物般環繞著,互相盤旋飛舞,那股強大的神通法力彷彿要隨時溢位,讓這寶貝脫手而去。

張端硯只道:

“此物叫作【齊庫二儀珠】,乃是先輩之寶,頗有神效,可以溝通齊庫,輔助【玄庫請憑函】,在函上留注,使之神妙更加精確…”

她笑了笑,道:

“只是今日用不著道友用這寶貝,只把它取去,到了裡頭,找個角落坐下來,含在口中,運轉到昇陽。”

劉長迭接了過來,知道此物不凡,心中慼慼:

‘七公子不會害我,可說不準被這仙道所騙,這寶物天下僅此一份都不為過,這金一無情如冰,豈能以這等寶物賜我?死期將至了!’

可他面上依舊點頭,仔細收好,嘆了口氣,也不知何等心情,竟然想起那死在洞中的舊友來,心中生疼,只別過張端硯,往裡頭去。

說來也怪,僅僅是邁出了這一步,就看到了滿天奇特的色彩,這片地界好像是獨立於人間的,充滿著蘊含天地間的玄光,並不傷害他,等到他邁過了,天色才恢復了正常。

可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天際的恐怖金色風暴。

這金光如同萬千柄利劍,在天地中瘋狂來回遊走,僅僅是邁出這一步,又好像有千萬道劍氣落在他身上,讓他苦不堪言。

‘好厲害的劍!’

這地方是坐不穩的,他只能埋頭向前,越過了大漠,看到另一頭滿是柔和的、充斥天地的金色,卻隱隱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熱,他遂在這兩處交界、略顯平和的地方坐下來了,取出那寶珠來,含在口中。

霎時間,他只覺得一股熱意衝上昇陽,整片身軀與天地融為一體,飄飄乎飛上雲霄,隱隱約約看見那兩道矗立在天地中的身影。

這道人聲音極輕:

“天角前輩,本是青松觀上的一顆松子,是當年洞天初立,我家大人前去拜訪時信手得來,精心養育多年,才得了寶穗之妙。”

“當年太昱真君會收下,亦是惦念師門。”

“倒也不奇怪。”

另一處的劍意橫跨天地,簇擁著那如同劍仙一般的人物,他輕輕嘆出一口氣,道:

“兌庚是你們一家的事情,說的不錯,連我劍門,同樣屈居於你們的影子下,也難怪你們從來不防,畢竟都是自己人教出來的。”

道子靜靜地道:

“其實,天角道友實在不忍心,轉圜多時,我們也不急,才會拖到今日。”

“再不忍心,今日也忍心了。”

劍仙緩緩轉動劍鋒。

程郇之其實早有懷疑,可面對那救他養他、如師如父的存在,他最終一句重話也沒有說出來,臨行之前,他懷疑是最後一面,卻也不過一句:

‘老前輩對我有再造之恩,不必多言!’

如今,殘忍的真相被通通揭破,他也僅僅是稍稍閉眼,如今重新睜開時,似乎已經置身事外,任何一點言語,也不能激起他的情緒波動。

唯獨有一顆堅定至極的心。

他靜靜地道:

“你是來證道的,張易革。”

劉長迭心中微震。

‘張易革?’

他雖然是一介散修,卻因為機緣頗多而得了不少訊息,對一些大人物也頗有了解,心中微震:

‘聽聞…金一有位道子,就是那天霍之父,就是張易革…’

他這句話落下,彷彿是一個無形的訊號,讓這片與外界隔離的天地中的金氣開始激動,那道子衣物飄飄,靜靜地站在此地,道:

“不錯。”

張易革的臉龐重新被太陽照耀,他似乎並不急切,又像是在遵循某個慣例,鄭重其事地道:

“我也是示你青玄之道。”

程郇之面無表情。

張易革並不在意,鄭重地道:

“程道友,在你我青玄之道看來,天下應奉陰陽觀。”

“而什麼叫作陰陽觀?”

他神色極為鄭重,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在論證自己所得:

“陰陽,不增不減,不消不滅,踐五德而分十二炁,諸玄諸道之宗,萬物萬靈之本。”

“以青玄觀求金之道,無非那麼幾類,在我們這些俗人眼中不過兩種,要麼修的道有奉太陰,於是以神玄道慧登階,要麼修的道有奉太陽,於是以顯世功業成功。”

“這,就是陰陽觀。”

程郇之凝視著他,看著隨著他話語在周圍變動的水火和陰陽,手中的劍穩如泰山,卻不曾拔動,這道子繼續開口:

“乘金三玄闕,無勢不尊王,登階須有命,莫學作秦唐…程道友,求金求道,大多看重一個【勢】,這個勢,就是顯世功業。”

“求顯者多,無非名與勢,求隱者少,無非術與玄,而我今日,是來擬名而奪勢的。”

他眼中神色熠熠:

“最為人所知的功業,就是氣象。”

“一如李周巍。”

道子抬起頭,光明燦爛的、如同長劍一般的色彩開始在他五指之間徘徊,他道:

“可還有什麼功業呢?”

“昔年桓暄仙君初入仙道,斬『厥陰』百邪,先證在太陽閏位,號為華央,後來司天門下的梁堂也學著他除百邪,遂證太陽閏位。”

“垣下是人間的王子,後來的邑川就投胎王侯家,少陽做過山上的道士,王簋也學著居在不理紅塵世外山,乃至於上官、不意之屬,更是數不勝數。”

他輕聲道:

“祂們的神通太高,以至於果位念念不忘,學了祂們的功業,走了他們的道途,得了一二的氣象,同樣大益於求金,這也是功業。”

“這與所謂的氣象本也是一件事,李周巍除國征伐,縱橫四方,不也是學著李乾元?”

這劍仙已經聽懂了,手中的劍緊了又松,淡淡地道:

“借庚成兌,你擬的是太元之名,試圖閏兌。”

“不錯。”

這道子輕聲道:

“我借的是我家大人的功業。”

溫和的金光閃爍在天地之間,不斷環繞著他,張易革道:

“曾經有位魏國的宗親,傳聞乃是景王之後,祖先被同宗陷害,流落至江淮,卻也避過了滅國之患,成了大梁人士,可後逢荒年大亂,百姓流離,妻女俱亡,死在了鹹湖。”

“正逢天地光明,仙人出世,用一根松木救活他,指他姓了程,隨仙人修行,後來得了道,也成了真君。”

“祂就是『申白兌金上酉真君』,太昱。”

程郇之淡淡道:

“今日,我竟然有幸替真君。”

張易革點頭了:

“天角道友,既代表活命之恩的松木,也代表授道之恩的青松觀,而程道友,就是代表著太昱真君的氣象化身,從功法到出身,都有安排。”

他道:

“所以,你的性命,是我的功績。”

“到底厲害。”

程郇之讚道:

“我的『再折毀』…修的那樣快,其實也是反過來借了你的勢,所謂『再折毀』,既是我程郇之的第二世應運而死,也是第二位太昱再度折毀,從你出洞天的那一刻起,我這一道神通就以渾然天成的速度迅速成就。”

“它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要帶著我來到這大漠之上,以我這一身神通,成就再折毀之意。”

那道子鼓起掌來,道:

“不錯。”

兩道金光在天地之中矗立,整片天地為之傾倒,腳底的大漠不見了,沸騰的金氣也不見了,一切的一切彷彿沉入黑暗不見五指的太虛。

與外界隔絕的太虛。

“那他呢。”

那股冰冷的視線橫跨天際而來,停留在了太虛中的男人身上,劉長迭只覺得一股寒意在昇陽府徘徊,下一瞬,如曦日一般的溫暖金光同時籠罩過來,化解了這股寒冷。

“一點意象罷了。”

這道子搖頭笑了笑,輕聲道:

“既然是借庚成兌,天地五金,你我各代表其一,『逍金』逍遙離世,不必多慮,不是還少了抱鎖的齊庫麼?他就是庫與齊了。”

恐怖的劍意轉瞬間就充實黑暗的每一個角落,那劍仙的聲音越發冰冷:

“真是勞煩尊駕,處心積慮!”

道子搖頭笑了笑,道:

“聊勝於無…我那晚輩的一點心意而已,他若是早些年出生,即使投到我金一門下,而非草草闖進望月湖,仍不失為一位齊庫完備的大真人,那還算有一點用處。”

“如今,最關鍵的還是我家大人仍然在位,還肯借勢給我,否則這一切也不過是小打小鬧而已。”

程郇之笑道:

“也是,按著道友的出身,那一位的全力支援,金德何位不得。”

張易革眼中的色彩清明,語氣平靜:

“有一點…也許程道友誤會了,這功績的確是個支點,可我並非尸位無功,我修行二世,早就有了登閏位的資格,這是我成道的最後一步,卻並非最關鍵的一步,斬殺你,我便會回洞天求道。”

“你也許會覺得我家大人步步落子,可事實並非如此,我得位固然好,卻並非必成不可,祂的棋盤棋子密佈,我不過是稍微看重的那麼一棋。”

“對祂來說,我證成了,對大局無濟於事,只是有個不錯的手段,我證不成,亦不過是我無能,說不上有太大的損失。”

溫暖的金色開始照耀四方,將一重重的劍氣通通壓下去,他低眉看向手裡的金光,道:

“當然…你若能斬殺我,更有滔天之氣象,能把我當做踏腳石,你就有資格證道,有資格將劍指向真正的兌金。”

“程道友,可聽明白了?”

他淡淡地道:

“想問劍門未來?還是有什麼話語託付。”

他的話語在空中迴盪,與劍意對峙的金色也凝聚到了巔峰,程郇之的笑容冷冽,道:

“不必多說了。”

五個字而已。

他似乎已經對金一這一道籠罩在自家頭上無窮無盡的陰影有了清晰的瞭解,也明白了天角做出這種抉擇真正保全的是誰,他不擔憂,也不怨恨。

只有熊熊升起的、無窮無盡的戰意。

“好。”

道子點頭:

“終究是要手底下見真章,讓張某見一見『不窮鋒』罷!”

那劍仙抬起頭來,黑暗中的劍意湧動,如同無數張口咆哮的蛟龍,此時此刻,一切都被他置身於外,那平靜的眼中只倒映出無窮無盡,鋒利至極的劍意。

【立陽御辛一氣純陽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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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封定

蜀中。

上官彌在殿中等了一陣,眼看著那位昭景真人離去,陸陸續續就有修士入內,過了好一陣子,終於有人外出來喚。

身旁的老人咳嗽了兩聲,面上盡是擔憂之色,上官彌卻很坦然,安撫了自家長輩,那彷彿踐踏著雷霆的紫靴便已經邁到了臺階之上,推殿入內。

奪目的光明懸在殿中,墨衣男子正靜坐其中,因為一隻手拿著經書,不算過分端正,卻自有一股威勢,眉心的衝陽轄星忽隱忽現,更是駭人。

而在他的身側,分立著兩人,一位文雅出眾,腰懸墨筆,另一位臉頰略削瘦,眉毛厚重,神通威勢隱隱還更勝一分。

眼見他進來,李周巍抬了眉,道:

“恆華來了。”

上官彌自然是有道號的,是自家長輩所起,正是【恆華】,只是蜀中九姓大多喜歡以姓名相稱,便用的少一些。

他連忙上去,李周巍已經起身,笑道:

“這兩位是你的同僚,這是清鳳,崔氏出身,那是況泓,尹氏出身,方才三疑真人已破江防,在蜀東停留,先請他們過來。”

如今雖然蜀地的諸位降臣已經盡屬明陽所有,可能被李周巍稱為同僚的實在不多,這意思很是明確,上官彌當即點頭,三人客氣地交換了名號,李周巍並不閒談,單刀直入:

“叫你們三個來,還是為了處置蜀地。”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各異,上官彌只搖頭道:

“我上官氏久居蜀地,理應避嫌…”

李周巍微微搖頭,示意他不必說這種話,輕聲道:

“我擬設四司,分轄南鄭、蜀中、蜀東、漆澤,其餘九姓神通,各自封侯,還是擬做我湖上制度,儘早平定蜀地的紛亂。”

“統領這四司的人選…”

他頓了頓,道:

“還是清鳳合適。”

今非昔比,李周巍手下的紫府頗多,可真正自家人的還是那麼幾個,這幾個真正貼心的屬臣,李周巍對他們頗為瞭解,各自有思量過定位。

‘決吟…天賦道慧還是差了些。’

當年放在湖上,崔決吟絕對是第一流,可離開瞭望月湖,放在這天下群雄的紫府之中,崔決吟的天賦道慧就差得太多太多了。

況泓與他本修為相近,可如今的況泓真人看著氣象圓滿,威風凜凜,而崔決吟神通並不明媚,突破遙遙無期。

‘同樣是可以處理內事的人物,他的道慧也遠遠比不上誠鉛…’

要知道這位誠鉛真人看著不聲不響,可本身修行全丹成紫府,道慧在紫府真人中都算優秀的一類。

‘更別說和上官彌這位蜀地第一天才相比,當年如果沒有我們,他突破紫府都是難上加難…’

從另一方面來看,崔決吟修行的明顯是臣明陽一系,也實在不是鬥法的料,李周巍思來想去,如今這個治理蜀地的位置,是最適合他的。

‘其他任何一位真人,放在這整個蜀地供養的巨大利益誘惑前,都是不足以信任的…’

這位魏王揮手打斷了崔決吟的話語,正色道:

“你的明陽之道與我不同,治蜀對你有大助力,不必事必躬親,只著重把握即可,整個蜀地的靈資,都可以供你修行,其次再輸往湖上。”

他輕輕嘆了口氣,道:

“再怎麼樣,你也要把紫府中期的坎給儘早跨過去,否則將來如何與我同去中原?”

崔決吟頓時沉默,他當然知道自己已經被這位魏王甩得太遠太遠,哪怕所有人都很是尊重他這個崔姓嫡系,可一路以來,他也只能充當一面魏王臣屬的旗幟,從江淮領到中原,又從中原領到蜀地…

他只能深深一禮,把這差事給應下來了,李周巍這才轉去看況泓,直截了當地道:

“突破幾成把握?”

況泓略微遲疑,低聲道:

“這一次…九成!”

李周巍並沒有太多讚許之色,反而是微微皺眉,道:

“可備下什麼丹藥?”

在李周巍看來,況泓的修行速度著實有些慢了,古代每每有戰亂,無一不成就修越修士——他南征北討,幾人之中得益最大的就是況泓!

要仔細計較起來,當今天下修行最快的修越修士,一定是眼前的況泓!

如今他成就神通的速度,在李周巍眼中已經是被來往的奔波拖累了,況泓心頭亦明白,稍稍行了一禮,道:

“丹藥山上已經備好了,老真人也有提過,讓屬下抽空回去一趟…”

“正好。”

李周巍頷首,道:

“平定蜀地,我自當修身養息一陣,這幾次大亂,你都借到了氣象,就暫且先回南海,把神通修罷了,再回湖上來。”

他稍稍一頓,這才繼續道:

“當年…諦琰老真人提過勝白一道,也說過頗有交情,如今我已滅蜀,勝白道就在眼前,只是向來不熟絡,這事情還要託在老真人身上。”

這正是李周巍的目的之一,也是早就記掛在心的大事!

勝白道不可小覷,在沒有弄清楚對方的態度之前,李周巍是不能安心地離開的,班師之前,終究要和他們見一面。

而李周巍,也暗暗想著和這一位勝白道主交一次手。

‘天下神通圓滿的少之又少,一流的人物就那麼幾位,這一位和張易革交過手,即使不如薛殃,也大有望其項背的可能。’

李周巍並沒有忘記那落霞山的幾位修士,他已經領教過龍亢餚這等金丹嫡系、洞天出身的修士如何利用神通與靈寶之間的配合讓自己近似於萬法不侵之身,卻還不曾見過這等金丹座下弟子的神通。

況泓對局勢的把握是幾人之中最出眾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沉聲應下來,立刻出了大殿,往南方去了。

安頓了況泓,上官彌自覺抬頭,看向李周巍,這魏王捲了卷手中的經書,遞到他手裡,靜靜地道:

“老人家身上的舊傷,是少陽之屬,這卷是青玄之法,用來消解災劫的,你抄錄一份給他,蜀地的資糧讓他自己去用,用到把傷勢療完為止。”

自家長輩的傷病已經是他許久的心病了,上官彌微微一震,伸手接過,只是稍稍讀了,就知道是了不得的東西,並沒有客氣,再度一禮,鏗鏘有力地道:

“王上大恩!上官氏謹記!”

如果說清鳳治世,誠鉛務內,那麼況泓、恆華二人可以說各在謀略與勇武上出眾,李周巍是打算帶著兩人去北方的,自然毫不吝嗇!

“不急著謝我。”

李周巍低眉看他,拿起岸上的信,問道:

“檀山李氏,在我走後已經亂起來了,據說是幾個支脈奪權,四分五裂,你覺得該怎麼處置。”

這無疑是極為棘手的問題,上官彌微微低頭,拜倒在地,答道:

“屬下不敢…”

李周巍轉眸,崔決吟同樣低頭拜倒,告罪不言。

兩人的意思很明顯。

檀山李氏雖然多有罪行,可到底怎麼樣也是魏李之後,兩人出身關隴六姓,昔年受魏帝之恩,享榮華千年,如今又受明陽拔擢,怎麼樣都不敢評價魏李。

即便是犯了錯處的魏李。

李周巍沉吟一瞬,倒也不逼他們了,隨口道:

“就不必為難了,收攏檀山,按著尋常地界治理,只是這些子弟…湖上會派人走一趟,怎麼也要釐定個正脈,登名在戶,都記錄好了,用得上他們。”

崔決吟動了動眉,一時明白了,道:

“鎮濤府正缺人。”

李周巍沉吟片刻,也關注起這件事來,道:

“島上如何了?應該不會為難你們。”

崔決吟答道:

“稟大王,龍屬的人早已經到了,對我崔姓的修士也算客氣,只是人手還短缺。”

“那就讓他們挑一些人去吧。”

李周巍把這事情敲定,似乎隱隱有所察覺,嘴角微微勾起,道:

“進來罷!”

這才見得殿門動響,紅衣的老頭急匆匆進來,沒有半點自矜,客客氣氣地行了禮,道:

“見過大王!漆澤有勝白道試探,那位徐真人緊急調返回去了,說是平定了魔亂,再行回來拜見魏王!”

正是單垠!

這位老真人看似畏畏縮縮,實則狡猾得很,當時降了他李周巍,背地裡也不知道有多少心思,可如今算是完全老實了,只是見裡頭商量許久,沒有自己的份,趕忙找著這個小由頭進來拜見。

這種聰明人反而最好處置的,更何況入關以來,孫氏既沒有過分的傷亡,也沒有對李氏造成過大的損害,在大漠上的那口氣,一半撒在災劫上,一半也隨著滅蜀煙消雲散了。

更重要的是,他與李曦明在大漠上的那場戲,既威懾住了眼前的老人,也讓他勉強透過了李氏對他的考驗。

怎麼也是一位大真人,還是宗族在手,相對好控制些的大真人,李周巍此刻並不為難他,輕聲道:

“孫老真人,傷勢如何?”

“魏王破蜀功成,臣下喜不自禁,早忘了有什麼傷勢了…”

這老東西是最不要臉的,樂呵呵地應了,讓崔決吟都暗暗驚歎,上官彌卻早已見識過,並不意外,李周巍稍稍一頓,道:

“看來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那就隨我回江淮罷,讓虞真人過來替你。”

此言一出,單垠當即變色,這老狐狸等來等去,就是為了蜀地的權力,換句話來說,甚至可以是無形之中與李氏的合作,豈肯罷休!當即道:

“稟王上,不過區區災劫,有我神通『妄誕林』在,根本不成氣候,守衛蜀地,自然是老臣義不容辭!”

他話語急切,李周巍居高臨下,靈識早已掃過對方身軀,心中微微留意,暗道:

‘這集木不擅長鬥法,可還真有些妙處。’

要知道單垠中的少陽之災只比李周巍當年的戊土之災差些,可這老人被他鎮壓,放出來後又東徵西討,又是被打傷,又是奔波,到了這個時候,雖然滿身少陽穿梭,卻仍然在可控範圍之內!

‘給他一些時間,他還真不用什麼神通妙法輔助,也能把這災劫驅除了…’

李周巍當年中了災劫,若不是藉助查幽,可是如同瞎子一般,更別提鬥法了。

李周巍掃完了這一眼,繼續道:

“我此刻還會在蜀地待一陣,你孫氏的地盤,我會原樣封給你,你若是能及時處置好一切,今後的蜀地,也由你鎮守。”

單垠猛地抬頭,李周巍則指了指崔決吟,道:

“這位是清鳳,崔家人,他會來治理蜀地。”

這老東西何其狡猾,立刻明白了,道:

“老臣必然殫精竭慮,叫蜀地為明陽之階!”

“下去罷。”

李周巍挑了眉,看著這老東西轉過身去,冷冷道:

“記住了,李某最不喜人弄血氣,叫本王發現了,可是要殺人的。”

單垠冷冷地打了個激靈,唯唯地應了,不敢有半分停留地退出去,李周巍緩緩吐出口氣,把案上記錄各家封侯的旨意拿起來,道:

“清鳳。”

崔決吟立刻會意。

他以長明階成道,主的就是明陽以階布臣,這對他來說可是大好處,滿是感激的應下來,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把旨意迎出去。

隨著大殿緊閉,此地終於陷入寂靜之中,上官彌微微抬眉,看見上首的魏王終於從王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去。

他頗感興趣地負手,問道:

“恆華,蜀地…有一處【尋陽池】?”

聽到這三個字,上官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答道:

“正是,位在南方。”

他道:

“此地在檀山不遠處,乃是古修士留下的玄池。”

尋陽池。

南海的訊息還未來,李周巍並不打算在此地空等著,這個名字李氏很早就聽過了——聽聞李江群身死,那一道仙劍飄搖而去,被官雪真人一路追逐至尋陽池,將這位真人當場斬殺!

李江群與天上關係緊密,可以說是那一處洞天在人間為數不多的痕跡,李家在許久之前就有前來蜀地找一找線索的心思了。

這魏王緩緩向前邁進一步,聽著外頭山呼般的謝恩之聲,終於踏入了太虛,身形如光影一般消散。

‘仙劍…薜荔…’

傳聞中,此劍就是消失在這玄池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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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飛金

金羽宗。

紫氣洞前煙塵繚繞,身披真火的大真人正在山巔來回踱步,難得有了焦躁之意,從洞前踱到臺階上,又轉身回來,看向老神在在倚靠在桌邊飲茶的老人,道:

“這已經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也不給?”

純鑠吹了口茶,道:

“那你也太小看『不窮鋒』了,太陽道統流傳、劍意相配,攻伐至高莫過如此,你讓姚貫夷來接這一劍,也要打得他山崩石墜。”

這山頂人影重重,左右似乎還立有紫府修士,只是靜靜的守在太虛裡,側旁微微躬身立了一人,身材高大,眼窩略深。

純鑠答完了話,笑著眯眼去看一旁的人,道:

“你就是【飛塬】罷!倒是個好福氣的。”

那高大的飛塬真人連忙點頭行禮,想要再說,卻被一旁的大真人打斷了。

“害!”

天炔嘆了口氣,搖頭道:

“要我看,道子的底蘊已經夠深厚,何苦走這一遭,程郇之一死,李曦明必有微詞——他特地去了北方,把那一位的符籙借過來,送給程郇之參詳,我當時不懂,如今看看,指不定是在暗暗求情…”

這話倒是讓老人頓了頓,流露出一點意外之色,點頭道:

“原來如此…這昭景也是內秀之才…”

可他並沒有什麼猶豫之色,而是道:

“這不是道子一個人的事,不是才死了一個平儼麼?前一個是『歸土』,這位兌庚齊身的劍仙隕落…也是在這同一個地方…”

天炔稍稍一愣,恍然大悟,道:

“『元磁』!”

“不錯。”

純鑠道:

“常言道【遇煞則沉】,東方道說,金為土子,木為土女,水火俱滅,遂為土之鬼也——他們通玄以為,這土德落座中土,凌駕於四德之上,既為四德之中,又為四德之基…”

“既然才折了一個相容幷蓄的歸土,沙漠中已經是地煞滿滿,這下再折一把寶劍,金氣沉下去,自然有元磁妙諦。”

他笑道:

“把這元磁收了,可以做他的無上資糧。”

“受教了…”

天炔連連點頭,若有所思,這老人似乎很有把握,沒有關注外界的波動,而是把茶水擱置了,露出一點笑容來,道:

“既然你說起李家,李家那孩子,我看著喜歡,和當年的秋水很像,卻又多幾分烈性…秋水當年的【飛石玄元藥】,不是還剩過一枚?我看…就拿過去送給她過參紫。”

聽到李家,這飛塬微微抬眉,天炔則斷然搖頭,道:

“這怎麼可能?道子都說此物堪比祭藥,前輩要是說給她用來求金,那我道自不吝嗇,平白無故的,這種好東西怎麼能用來修行?”

他這聲音一大,站在山林中,負手而立的男子頓時轉過身來,露出那風流倜儻的容貌,搖頭笑道:

“我早就準備好東西給她了。”

“不過,天浥真人要是能成,她用不上這藥,要是不成,就等不到她用這藥,與其放在寶庫中吃灰,不如成全有緣人——我看,儘管取去,有什麼事情,只用我的名號頂上。”

天霍的地位不同,如今更是要子憑父貴,雞犬昇天了,這位大真人更尊敬他一分,倒也點起頭來,正見著遠方銳氣恢恢,金瀉如沙,如同無窮之劍直通天際,捲動天地風雲,卻撲然而墜,盡是碎聲!

“鏘!”

清脆的聲音似有似無,如同悲泣一般從太虛中傳來,天霍腰上的寶劍微微顫動,發出低低的嗡鳴,女子駕著金風而來,在山間落了,笑道:

“恭喜!恭喜了!”

她深深行了一禮,復又笑道:

“大人!道子已功成,攜勢摶機,回洞天去了!”

此間不必多說,一片喜氣升湧,幾位真人都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相互賀起來,純鑠撫須長嘆,這邊聽女子道‘老祖宗恭喜’,那邊又回著說同喜同喜,亂糟糟地聽著天炔笑道:

“這麼多年了,總算要出一位真君,下一次有什麼事情,轉去北方,我看他們還拿什麼來說!什麼張的王的…”

一旁的女子捂著唇笑:

“大人還是太計較了,他們一向話多,又說果位又說餘位,實則幾百年來不還是靜悄悄的?那位灴火也不知道求了沒有,往洞天裡躲了,誰知道什麼結果?”

天炔只笑,把袖裡的符籙取出來,上頭也是忽明忽滅,不必多想,洞天裡頭也是歡欣鼓舞,一片喜色洋溢。

張易革的事情,與他們休慼相關,一眾人終於不復往日的冷靜,又是笑又是談,那看起來還生疏的飛塬真人也賀了又賀,藉機問道:

“原來大人是回洞天裡求道的,只是我學也未學全,一向聽說洞天裡是求不得的。”

純鑠笑道:

“你這就不懂了,也不看兌金果位在哪?別的洞天自然溝通不得,可兌金真君已經在自家身後了,自然不必理會那麼多,今後要是秋水求道,當然要回現世來求了!”

這老人撫須,把一邊笑嘻嘻上來敬茶、粉面微紅的張端硯應下來了,隨口道:

“中古時的散修不懂事,傳聞都是果位只能在現世求,餘閏可以在洞天,這就是隻解其表,不解其裡了,你要是真在洞天,你敢去裡頭求不相干的餘閏?”

飛塬恍然大悟,連忙點頭,道:

“原來如此!受教受教…”

一眾人心情正好,也帶著笑答他,好一陣才聽見下面的人來報:

“昭景真人前來拜訪!”

連著問了好幾聲,上方這才稍稍歇了笑聲,天霍道:

“好了…好了…領真人上來!”

純鑠點頭,先領著人進洞去了,天炔自也退開,一時間洞府前只剩下天霍、張端硯、飛塬三人,便看到那真人從山下上來,滿面擔憂。

李曦明從蜀都出發,好一陣就看到大漠之上金洩如沙,滿天又是秋雨,又是白露,幾乎要將整片大漠籠罩,不知道是何等的大事!

蜀帝隕落,異象幾乎籠罩大半個江南,這一道異象雖然差一些,卻勝在處處實物,太虛劇烈波動,他心中微微慌張,到了這山中顧不得其他,先向兩人回了禮,第二句就問道:

“蜀都安定,這廂要回湖上去,只是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不知…遠變真人在何處…”

天霍與張端硯對視一眼,這金一的公子大笑兩聲,道:

“道友總是信不過我們,我們的手段自是沒有這麼拙劣的,更不虧欠有本事的人,倒是把道友嚇成驚弓之鳥了。”

這女子嫣然一笑,道:

“在山中呢,我下去帶他。”

張端硯一向客氣端莊,今日難得有了大喜事,倒也有幾分女兒姿態,興沖沖的就下去了。

此言一出,李曦明總算是把心放回肚子裡,面上的表情不再那麼緊繃了,長長一嘆,苦笑道:

“倒也不是信不過…是這麼多年來…實在怕了!”

一旁的飛塬真人等了好一陣,見著兩人的談話稍稍歇了,有了空隙,立刻上前來,行了一禮,笑道:

“見過前輩!”

李曦明看那張臉覺得極為熟悉,只是如今得了神通,很不一樣,原本想問的問題被堵在了嘴裡,猛然一怔:

“你是…”

“秋心?”

這飛塬真人用力點頭,道:

“前輩,好久不見!”

這傢伙不是他人,正是故時玄妙觀的素免弟子,齊秋心!

只是如今的裝束、神態已經大不相同,那張臉看起來柔順許多,李曦明心中微震,站起身來,忍不住道:

“是你?真是恭喜了…不知素免前輩…”

提到素免,齊秋心的臉龐上閃過一絲黯然,悲色卻不濃厚,深深嘆了口氣,道:

“我家長輩他…隕落了!”

李曦明暗暗皺眉,轉去看天霍,這位真人卻也不說話,只任由齊秋心開口,這位玄妙觀當年的首席弟子、紫府親傳很是慼慼,道:

“大人困頓已久,想要拼死一搏,臨行前將他的種種寶物交給仙道,靠著他與天炔真人的交情,送我到了洞天中修行…我這也是才出關,聽說他很久之前就不在了…”

李曦明張了張口,道:

“那…玄妙觀…”

飛塬嘆了口氣,終於抬起頭來直視他,眼神中還算坦然,道:

“沒有什麼玄妙觀了!”

“也是。”

李曦明一陣語塞,他稍稍一頓,整理言語,道:

“還好,還好,當年的白海是我們的人上去,那北方的人走得急切,齊家人沒什麼大礙,只是主山已經沒了,如今不得不留在那座隔湖峰…你去也方便…”

“哦?”

飛塬搖頭道:

“前輩是舊時的人,齊秋心這個名字,飛塬也不常用了。”

不知怎地,李曦明沉默了一瞬,直到這位飛塬真人把茶遞過來,他才驚醒一般去接,杯在手中摩挲了,道:

“今日是不同了。”

天霍終於把手裡的杯放下,正色道:

“素免真人曾經也是我金一的好友,他出身寒微,嘔心瀝血,走得很是辛苦,總是擔憂自己結仇結怨,這才臨死前把飛塬託付給我們…”

“本也是一道緣分,好在這孩子算是受過我們道統的,又爭氣,突破之時異象頗厚,得了我族中一位叔父的注意,細問幾句,又很是喜愛他,想著膝下有個女兒,怕自己走後,這女兒無依無靠…”

“明白,明白…”

李曦明應了兩聲,合手道:

“恭喜!”

飛塬連忙起身,笑道:

“真人客氣了,這次我也是出來,在宗內做些雜事,教一教弟子,我又太年輕,以後許多往來,還請真人多多擔待。”

“客氣…”

李曦明眼中有些複雜,點了點頭,這才見一旁有人聲,那張端硯已經領著人上來。

他急急轉身去看,倒是眼前一亮。

劉長迭一身神通流光溢彩,圓潤如意,道道金氣在身側徘徊,隱約還能看見昇陽與太虛交感,明顯是得了大好處。

只是不知為何,他好像有些發愣,雙唇略白,抿著唇不曾言語,見到了李曦明,這才流露出幾分喜色,道:

“昭景!”

李曦明連忙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時安心,頗有好奇,只是此刻人家未提,不宜當著面問,就把頭轉過去了,看著外界的滿天金沙,心中的那股不安更濃,問道:

“這又是…怎麼了?”

劉長迭安安靜靜坐下來,端著茶在一旁不出聲,天霍卻從張端硯手裡接過東西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嘆道:

“闕宛如何了?”

李曦明道:

“閉關正求二神通。”

這話讓張端硯一皺眉,天霍更是搖頭,道:

“不對了…恐怕慢了吧。”

李曦明略顯尷尬,委婉地把家中忙碌說了,天霍連連搖頭,道:

“這就是道友不對了,明陽固然重要,又怎麼能顧此而失彼?”

他一摸袖子,取出一條長長的金盒來,正色道:

“她的道慧與心性是夠的,放在我洞天中也是絕世的天才,我這次回洞天去,特地去取了洞天中專門培養這些道慧心性高的弟子的寶丹,算是道統中應有的資源。”

他把金盒交到李曦明手中:

“這裡頭有五枚【寶汞得飬丹】,是為她的那道神通專門準備的,每年只能服一枚,萬萬不得多,配合著她那本來就能養育神通的『候神殊』,全都服完了,她的二神通也圓滿了。”

李曦明精通丹道,只是隔著玉盒一摸,就知道這東西不會比【天一吐萃丹】差,是真正金丹道統內用之物,還欲多說,卻又被對方擋回去,天霍正色道:

“道友不必多說,這點東西對我金一來說什麼也不是,等到師侄三神通了,撞上了參紫,盼望來一次宗門,有真正的好東西備給她。”

金一縱有萬般算計,可到目前為止,對李闕宛是獨一份的好,李曦明也明白自家其實拖累了這孩子,終不回絕了,收到了袖子裡,行禮道:

“我替闕宛拜謝!”

天霍笑著搖頭,道:

“如今蜀地平定,我金羽也算自己人了,天炔真人會長久駐守在宗門,魏王儘管放手,這小室、大漠一帶,誰也攻不進來!”

這話看似平常,卻極有價值,代表了這一片大漠基本可以不必派人去打理,整個江淮的體系終於連成一片!

難得有此意外之喜,李曦明頓時笑著回禮,天霍毫不在意,只有些難以言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

“道友…魏王之事,本質上也是我金羽的事情,如今已是過分逾矩,我們這些人也頂著不小的壓力…”

李曦明連忙抬手要道謝,天霍只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地嘆道:

“不敢邀明陽之恩,只盼不記無心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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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小成

李曦明在山中待了一陣,卻也不多留了,抬起手來告辭,天霍多看了飛塬真人一眼,道:

“好…飛塬,你代我們送真人回湖上。”

這飛塬真人連忙行禮點頭,也不容李曦明推辭,客氣地送他出去,踏出了這高聳的山門,漸到了這大漠裡。

離開了金羽宗,劉長迭的面色明顯好看起來,只是三人走了一陣,看到金如雨下,密密麻麻,將視野全都遮蔽住,太虛高聳如山,地上元磁陣陣。

原本一片黃沙的大地已經結成了一塊,光滑如鏡,此刻彷彿是精心打磨過的石臺,放眼望去,大有無邊無際的模樣。

那光滑的地面上,正插著成千上萬,如同尖稜一般的劍形薄片,一道道恨指長天,引動天地飄渺的金氣紛紛垂瀉而下,混合著秋露引動雷霆,轟然作響。

一時間金沙、秋露、雷霆交相輝映,混合著變動不一的元磁,驚人之至,李曦明的面色微微變了,他轉過身來,駭道:

“是誰隕落了?”

劉長迭終於嘆了口氣,答道:

“金一道子張易革,於谷煙斬殺凌袂大真人,奪其意象,回洞天閉關突破。”

“李…程前輩?!”

李曦明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轟然應驗,只覺得唇舌微麻,心中怦怦地跳著,猛然間理解了天霍意味深長的眼神,呆立在原地。

相較於冰冷無情的程郇之,其實李曦明更熟悉的是他的前身李袂,當年他拜訪過,那時的李袂自然出塵,既與他談笑風生,又能不自矜地與一群修為低下的築基老人好聲好氣地詳談。

後來鹹湖事變,程郇之突破出關,威勢已經大不相同,實力與性情皆大變,再也不與外界多溝通,成日要麼閉關,要麼練劍,不常見人,卻依舊在大漠上強勢為自己出手。

可僅僅是一個來回之間,威震江南,五法俱全的大真人、劍仙程郇之,就這樣突兀地、悄無聲息地暴死此處。

在天下時局變動劇烈的如今,半點水花也沒濺起來,甚至沒有幾個人知道死的是他。

李曦明才借了他的威勢,得意非常,如今猝然得了這個訊息,面色蒼白,顧及到站在一旁的飛塬,好一陣沒有開口,只是溼潤了眼眶,閉起雙眼來,喃喃道:

“何必…”

劉長迭低聲道:

“都是註定的,都是命。”

他緊閉雙眼,李曦明雖然沒有聽他細說,卻知道多半是做了他人的墊腳石,甚至表面上還有自己的因果,張了張口,無言以對,澀聲道:

“遺物呢?寶劍呢?”

劉長迭道:

“送去劍門了。”

李曦明再度啞口無言,他猛然抬起頭來,面色稍變:

“請他來大漠,本就是為了…”

這個時機自然是很好的,李周巍正在蜀都與帝王相爭,背後站的就是金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蜀地,半點難堪的情景都不會有。

李曦明的後半句話被堵在咽喉裡,頓覺無力,低著頭步步向前,很快就穿過了這一片元磁閃動的寶地,那飛塬還是一言不發,跟在後方。

李曦明轉頭去看他,發覺這真人也把手背起來了,顯得有些沉默。

見到了他的目光,飛塬笑了笑,轉開了話題,道:

“前輩…恐怕是要看不起我了。”

李曦明知道他的意思,當年他這位昭景真人前去玄妙觀做客,見過齊秋心,那位素免老真人面善心冷,卻只把這齊秋心看作真正的弟子…

素免也不算太看重玄妙觀,如今齊秋心不認玄妙,不算太過分,可這齊秋心三個字也不肯用,倒顯得對不起為他嘔心瀝血的素免。

李曦明平日裡興許會敷衍他幾句,可此刻心情真是糟糕到了極點,只勉強撐起笑容,道:

“這是哪裡話…金一的門庭,多少人想攀附,尚且不得這門路。”

飛塬笑了笑,道:

“前輩客氣了,其實我家真人留過信給我,金一原原本本交到我手裡,是誰害的他,又做了什麼事,我心底是知道的,又囑咐我在南海留了什麼基業,實在無處可去,可以去暫避…其實也是想著我為他復仇呢。”

“可我實在是不同了,我在那洞天中看了,才知道什麼才是大神通,他報仇的願想,未免太過天真…那人的神通我拍馬不能及,金一仙道也不會允許…”

他嘆了口氣,道:

“其實,如果沒有洞天中那一樁機緣,得以留在仙宗,我此刻應該亡命天涯,不知何時丟了性命。”

李曦明並不應他,飛塬哂笑道:

“終究是多餘的話…只是天下認得齊秋心的人不多,玄妙也亡了,我做起這事也沒什麼負擔,曾經聽說金羽只覺得恐懼可怕,如今看一看,仙宗對待自己的人…實在是好。”

他頓了頓,似乎也只能說到這裡了,低頭不言,叫李曦明心中慼慼。

‘嗐!這恐怕是做給我看了。’

金羽宗這道軌運轉明確,仙宗中有才能的修士,往往是會到洞天中去修行的,而洞天中會派遣張家人來治理仙宗,兩不相誤,齊秋心如今能進入張家諸位真人的眼中,越過規矩協理宗門,其實很大一部分和李家有關。

尤其是李闕宛。

起初李曦明還不太確認,可那天霍說的雲淡風輕,什麼臨死之前託付,又是什麼‘走後無依無靠,徒留一個女兒’,李曦明已經察覺到異樣了,如今這齊秋心又特地跟來,說上這麼一句,無非就一個意思。

‘只要不和他金一撕破臉,麒麟殞後,李闕宛的事情,他們會盡力。’

這飛塬真人,其實張家就是給李氏打的樣,示意即便不同他們姓張,同樣可以被一眾真人接納。

李曦明心中是很清楚的,可自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見他們把事情安排得這樣詳細,未免看得心酸,又念及程郇之的死,頓覺袖中放著的那一金盒都覺得燙手了,心中萬分悲痛複雜,強忍著酸楚,道:

“不必再送了,你回去罷…你回去罷!和天霍說…說他的好意,我已經知曉了。”

飛塬深深一禮,駕著風離去了,李曦明悶著頭一路越過西屏,落到了自家山上,雙目一閉,終於嘆出一口氣來。

他道:

“程前輩…是怎麼走的?”

劉長迭一路靜靜地跟著他,聽了這話,一邊為他斟茶,一邊把自己大漠上的所見所聞講了,說得這位真人坐立不安,方才道:

“全力相搏,堂堂正正戰死的…不算遺憾了。”

李曦明道:

“殺妻害子大仇未報,慾海量力未除,便做他人踏腳石,如何不遺憾!”

劉長迭默然。

這位真人親眼看著兩位大真人搏殺,看著那改天換地的神通,彷彿被索了魂魄,失神至今,此刻更不知道說什麼話來安慰他,李曦明嘆了口氣,終於不再多說了,只道:

“他可有…什麼交代?”

劉長迭面不改色,腰板挺直了,嘆道:

“臨走前…確有交代,只託付魏王,替他除去天琅騭,了卻平生大恨!”

李曦明的雙目一下亮起來了,他彷彿得到了某種寬慰,那股無力感散了大半,長長一嘆,恨道:

“即便未有託付,也必除此害,以報舊恩!”

劉長迭動了動眉,心中已有計較,嘆道:

“是…這事情還是要看魏王,就勞煩昭景轉告,我這一次坐觀二金相爭,又得了寶貝滋養,取了齊庫之意,要閉關消化了…不知蜀地是否還有用得著的…”

“哦?”

李曦明知曉劉長迭這一次是大機緣,並不耽擱他,道:

“這你卻不必多慮,要找陣法師總是有的,你的機緣卻稍縱即逝,可不要耽擱了!”

劉長迭拱手一禮,匆匆就退下去了,李曦明連飲了三杯茶,這才稍稍消了心中的煩悶,揹著手在山中徘徊數次,心頭黯淡道:

‘總之是要去一趟海外的,那處仙陣還未曾去過,鎮濤府的事情也尚未了結,正好去一次劍門…不過…先要把幾件雜事處置了。’

他微微抬手,掐訣感應,稍稍變化間,已經有一道彩光自湖上而來,迅如雷霆,在跟前停了,顯化真身。

此人面容平和,五官端正,赫然又是一個李曦明!

正是【分神異體】。

如今的【分神異體】,不再有類似於紙人一般的蒼白殷紅感,而是生得與李曦明一模一樣,身上的氣息都宛若一人,站在山中,簡直是難分真假。

李曦明深深地打量了一眼,吐出一口氣來,苦悶消散,總算露出喜色來。

‘得了天上那一壺寶貝,這異體已經小有所成了!’

他外出走動,留著那異體在天地之中修行,十八日便服一滴寶液,已經用去小半壺,而就是這小半壺,對分神異體的提升要大過他先前的所有努力!

別看只是小有所成——這可是古修士的妙卷,那些古代修士形容神通也不過是‘略得神妙’!

‘此物已經可以在我的牽動下,自由進入那日月同輝天地,要是讓外人見了,除非神通有辨真假之能,否則絕看不出這異體與我本尊的區別!’

煉丹之能如今更是不必多說,如今幾乎能完全自主,只需要他在一旁勾連即可——這就代表著李曦明幾乎多了一個可以隨意煉丹的自己。

‘當年羨慕汀蘭的【渡阡令】,如今終於完全能代替那靈寶的妙處了。’

而【分神異體】與『天下明』的配合更進一步,以此神通驅策,他已經能坐在山中,用一具近似於紫府二神通的身軀肆意行走,除了法軀稍稍弱一分,與他李曦明本人外出鬥法幾乎沒有區別!

當然,還有這分神異體最本質的神妙、也是最重要的變化。

躲災避劫。

李曦明可以將災劫轉移至異體之上,如若本體隕落,亦可以用昇陽駕馭此異體逃生!

‘是昇陽而非真靈!而昇陽在,神通就在!’

當然,倘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也要接受這異體許多缺陷:靈識不廣、懼怕併火、形態醜惡、許多跟法軀有關的術法丟失…

李曦明卻不在意——這是質一般的飛躍,代表這術法他終於算是煉出頭了!

‘如今此物的壽數不過是六十九,還可以隨著修煉不斷增廣,甚至轉身到了這異體之上,還有增加壽數的可能…等到那一天,我興許也算不上紫府金丹道的修士了…’

兩尊一模一樣的李曦明對視一眼,這位真人眼眸中流露出感慨:

“前後花費了多少資糧…終於算熬出頭了…”

他得了新寶貝,自然是愛不釋手,稍稍掐指,在對方眉心一點,把那一抹天光遮住了,笑道:

“今後,你就是穀風!”

那穀風真人笑著回了一禮,從李曦明手裡接過丹爐,自往一邊對照著丹方開爐煉丹去了,李曦明滿意地欣賞了一陣,只覺得原本那些分心思考的重負大大減緩,好似眼前之人自己會思慮,只需要自己把握方向即可,頓時喜上眉梢,道:

“好!”

於是轉過身來,掌間已經多了那一道小甕:

【天養甕】!

只是把這甕拿起來,他就突然想起李遂寧還未出關,這位晚輩不在,他還真不好處理天素,稍稍停頓了,山前卻已經有人來急報。

來人一身紅裙,是中年模樣的婦女,稍行了一禮,頗有幾分如蒙大赦的模樣,只是猛然撞見山中有兩個李曦明,頓時一呆。

不過,她也是見過李曦明的異體的,暗歎道:

‘真人的神通更厲害了!’

此刻只壓住心中的驚悚感,道:

“真人!真人總算回來了!”

見李明宮難得有慌張的模樣,李曦明皺眉:

“出什麼事了?”

李明宮見到是近前這個‘李曦明’開口,連忙側了身,苦澀一笑,道:

“是老祖宗到了山下,求見真人!”

李曦明奇道:

“老祖宗,哪個老祖宗?”

李明宮低頭,道:

“是叔婆…項平公的孫女,冬河長老的女兒,嫁去了蕭家的那一位老人…”

這幾個名字簡直如同驚雷,劈開了他腦海中的迷霧,李曦明頗有些恍然,道:

“原來是清曉姑姑…”

李清曉在族中時,一度是連築基都沒有的小家族,蕭李兩家互相嫁娶,這才成就了後來的蕭李之情…

李清曉嫁給了餘山的蕭憲,早些時候還有往來,後來蕭家舉家搬去北海,來往太過麻煩,慢慢地也就少了聯絡。

聽著是這位姑姑回來,李曦明心中其實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可畢竟當年熟悉的親人,一個又一個的離去,故人已經越來越少,他自多了幾分重視,問道:

“什麼時候來的?”

李明宮低了頭,道:

“已經有一陣了,是蕭家人親自送過來的,老人早年過得苦,身體很差,奔波而來,更是不大好了,由蕭大人照顧著,在等真人回來…”

李曦明默然點頭,道:

“一同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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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如故

山風朔朔,暗沉沉的天日被遮蔽,四周沉在暗色中,烏塗山頂鎖閉多時,臺階上已盡是青苔,蕭暮雲抬了抬眼,扶住一旁的老人,輕聲道:

“慢些…”

他接過那蒼老、斑駁的手,挪著步去託她,嘆道:

“兒子送你上去不好…一定要自己走…”

可母親沒有答他,只是靜靜的邁著步,穿過了那山林,終於看到了山頂灰色的牆,滿頭白髮,精神矍鑠的老人正靜靜站著。

未見人影,他已道:

“曉兒!”

蕭暮雲只覺得手中一緊,母親略顯笨拙地越過了他,走到了庭院前,抬頭去看。

陳冬河在暗色的黃昏中看見了女兒,她老態龍鍾、頭髮稀疏,眼中是沉沉的白靄,雙唇微微動著,要抬起頭才能看見他。

那個笑盈盈的小女孩好像是昨天下山去的,如今眉眼裡一點也找不到了,陳冬河大半輩子沒見她,早已識不得,他把那雙老手握起來,喃喃道:

“曉兒。”

老女人端詳了他,流出清淚來,道:

“爹!”

在蒼老的聲音中,終於帶有那一絲獨特的聲線,帶著那點女兒時的親呢,陳冬河觸電似的睜大了眼睛,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像當初牽起那個小女孩般牽起她,駭道:

“苦了你了!”

山風嗚咽,蕭暮雲靜靜站著,看著兩個老人相擁而泣,過了許久,母親直了腰板,眷戀似地看了看來時的路,說出了上山來的第二句話。

她說:

“阿憲來娶我時,走的也是這條路。”

陳冬河閉目流淚,白鬚顫動。

自己這個女兒,嫁給蕭憲不過數載,餘山一脈幾乎舉族沒在魔災之中,血淚橫流,她一介婦人,拉扯孩子長大,坐鎮餘山,這一百多年是怎麼過來的,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他嚥了淚,蕭暮雲已上前來,勸道:

“阿翁…到裡頭說吧…”

陳冬河點了頭,推了門進去,裡頭便見門扉、石桌、灶臺,雖然還算整潔,卻了無煙火氣,黑洞洞地沉在暗處,連慣用的燈火都沒有。

陳冬河扶了女兒坐下,李清曉看了眼前的一切,問道:

“母親去後,您老都不回來了。”

那老頭不應她,只衝了茶水上來,把匆匆要來幫襯的蕭暮雲推開,往玉桌前一站,抹了抹臉,道:

“蕭前輩呢?”

“在山下等著真人。”

李清曉把頭低下去,問道:

“父親過得還好麼?”

陳冬河把杯放下,臉龐沉在屋中的黑暗裡,面上的淚水已經完全乾了,他用雙手搓了搓臉龐,道:

“我聽說,你回來…是有事要求我。”

李清曉的頭更低了,露出稀疏的發——似乎鬥法之時被什麼術法燒過,頭頂有難看的瘢,老女人聲音很沉,道:

“是…父親…蕭家,近來難了,好多人都求到我這裡,那個蕭歸圖…父親記不記得蕭歸圖,他還拖著病軀出來求我,跪在我榻前哭…”

陳冬河連忙把頭轉過去,把溼潤的眸子朝向屋子裡的黑暗,澀聲道:

“我不會多說。”

他用兩指抹了抹眼角,道:

“你既是真人的長輩,也應該自重。”

老女人抬了抬頭,泣道:

“父親!家裡那七十二枚靈石,我都記著的,清曉記了一輩子…獨獨無可相報…”

“這次來…這次來求真人是其次…也是女兒時辰快到了,是壽盡而亡,不欲多折騰,想著當年夫君死無全屍,不知灑落在山中的哪一個角落,只留下衣冠冢,想要回到餘山故地,陪他最後一程…”

蕭暮雲始終沉默,終究掩了門出去,在這山中站定了,低低地嘆了口氣。

可就是這麼一站,他突然睹見庭院前已站有二人,一男一女,男子身材挺拔,五官端正,眉心一點金光,在紅灼昏暗的夕陽裡更顯得如神仙一般。

真人。

當然,也是他的表兄。

蕭暮雲是見過這位真人的,心中驚駭之至,一時間拜倒,卻只見這真人抬起手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叫他張口結舌,發不出半點動靜。

李曦明轉過身去,那間小屋好像已經與外界完全隔絕了,而在他身前,已經多了兩人,一人身披甲衣,獨臂,神色疲憊,一人手拿長杖,面色忐忑。

李曦明僅僅用一隻手就把師尊扶起來,另一邊身披甲衣的男人已經跪倒了,跪得結結實實、如同一小廝,他抬起頭來,露出那剛毅卻蒼白的臉龐,泣道:

“拜見真人!”

那真人站在山巔,眉心的天光微微閃動,語氣略有疑惑,卻帶了一絲慢條斯理的氣度:

“這位是…”

男人抬了頭,露出恭順的笑容,因為病痛而蒼白的雙唇顫抖,道:

“下修是蕭家嫡系…名歸圖…是鸞兒的兄長!”

“蕭歸圖。”

真人眼瞼微低,語氣中多了一絲詫異,卻依舊沒有動彈,輕聲道:

“原來是外舅,當年早就聽聞外舅英姿神武,有過人之才,只可惜聽其名而不見其人——還不快扶起來?”

李明宮上前去扶他,這位真人則轉過身來,淡淡地道:

“只是…舅舅,怎麼不走修行之正道,納了身外的仙基?還傷得這樣重!”

他的話平平淡淡,卻好像讓整座山都傾倒過來,壓在眼前的獨臂男人身上,發出如同雷鳴般的轟響,又好像什麼也沒發生,披在男人身上的只有靜謐的夕陽。

蕭歸圖抬起頭來,用自己那隻獨臂在身前作揖,面上都是冷汗,道:

“真人一走,滄州便大亂,不得不為…這傷勢也是當時留下的…”

蕭元思靜靜的站在這真人身後,沒有半點舉動或者言語,臉龐沉在暗色的夕陽裡,只見了那漢子一隻手作揖,雙眼終於閉起來了。

真人轉過身來,凝視了獨臂男人一眼,似乎是師尊的沉默讓他冷靜下來,又好像是想起了什麼,李曦明終於抬起手來。

他那隻手懸在空中,稍稍一頓,像驅散蚊蟲那樣揚了揚。

霎時間,籠罩在山林間的陰霾退散了,燦燦的光芒充斥了山林的每一個角落,蕭歸圖的臉龐重新有了血色,雙唇也紅潤了,那困頓他數年、一日比一日嚴重,幾乎要掉他性命的傷勢無影無蹤,那隻消失的獨臂也長了出來,靜靜的垂落在身側。

李曦明開口了,他道:

“你我兩家修好多年,既是治哥兒的舅舅,那就是自己人,無論是大事小事…”

他把頭轉過去,道:

“豈有坐視不管之理。”

“撲通。”

這男人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面,低低地泣起來,蕭元思終於睜開了雙眼,蒼老的面上滿是淚痕,他上前一步,道:

“歸圖…歸圖!”

他喚了兩聲,男人才後知後覺地起來,蕭元思道:

“下去罷。”

蕭歸圖面朝山頂,退出去幾步,踉踉蹌蹌的消失在山林裡,真人的臉龐仍然冰冷似的僵硬著,只是發覺師尊跪倒在地,這才嘆息著把老人扶起來,搖頭道:

“何必。”

蕭暮雲同樣跪倒,流著淚向著他這位表兄磕起頭來,李曦明皺眉,轉身邁步,踏入院中。

這一步彷彿踏破了界限,裡頭的聲音終於與外界連通了,老人的低低嘆聲迴盪,黑暗的庭院同步亮起來,一隻手按在了李清曉肩上,老人的氣色登時好起來了。

可她起不得身,想拜更拜不得,只能靜靜地看著真人坐在了自己身邊,聽見李曦明略帶溫和的聲音:

“姑姑,蕭氏…中意湖上的哪一個孩子?”

李清曉只覺得這人在自己身邊坐下來,好像整個天地都在圍繞著他旋轉,那股仙藥一樣的暖氣吹進腦子裡,思路也清晰了,卻更有驚懼,顫聲道:

“仙族門第清華,小族仰攀金玉,不敢指點…求真人賜下…”

蕭元思接過話來,繼續道:

“是…小門小戶,不敢求嫡系…只盼復循舊例,以李家庶女配蕭氏嫡子,是我家如今的天才,姓蕭,名循秦…”

“而北海出一嫡女,來配湖上的小脈…”

李曦明凝視著她,讚道:

“好,既然是蕭李之情,自當遵循舊例。”

他轉頭,問道:

“明宮,你久在湖上,看一看…誰合適?”

李明宮私下裡顯然是已經討論了不知多少遍了,一合手深深一禮,道:

“絳宗一脈有個旁出的孫女,叫做李元晤,在州里進學,很是出色,早已經問過了,很有些意願,品行相貌皆是上上之選,今日就配給他,年齒也算合適。”

李曦明站起身來,點頭道:

“至於嫁過來的,就配給青功罷,也不必什麼計較了。”

他微微轉頭,終於入了正題:

“著令玉庭,在北海設一處駐所,就落在滄州,也算作一小坊市,收集珍稀之物,作為諸弟子歷練之所,先…讓陳長老點一些族中後輩過去任職罷!”

此言一出,李明宮領命而受,真人低頭道:

“姑姑可滿意?”

李清曉泣道:

“蕭氏定記此厚恩!”

李曦明一言九鼎,這番舉動卻有多方考慮,自己的人當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入駐到蕭氏裡頭去,這事情做得太明白,免不了給蕭氏帶來麻煩,更有諸多後患…只取了一個歷練的藉口,自家的人只要到滄州了,多少能照應些。

李曦明這才點頭,可只是掃了一眼左右,頓時留了心眼,問道:

“北海可有人為難你們?”

李清曉沉默不語,蕭暮雲卻已經眼前一亮,簡直要流下淚來,道:

“滄州艱險,弟子傷亡甚眾,只是真人留了遺訓,不得離去,這麼多年來也漸漸有了針對手段,獨獨海中有修士垂涎紫府遺留,前來驚擾,安知家中根本沒什麼紫府之物!”

李曦明道:

“哪家的修士?”

蕭暮雲道:

“以散修居多,可但凡能捱過去的,我們怎麼肯來找真人,平日裡死傷點弟子也就罷了,可暗地裡有【棲骨觀】的人,那觀裡有一位修『厥陰』的真人。”

蕭李之情也好,洞天中的相助也罷,如今大抵都知道蕭家和李家的關係,李曦明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還真的有!頓時冷了臉,道:

“哦?何不早說!”

“想著…有湖上的修士出面,此難必解,並不想著麻煩真人…”

蕭暮雲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道:

“聽聞她是紫府中期,背景極了不得,手段通天,是緒水妖王的好友,在【澠夬天】中又幫過那箕安真人的忙,因此得恩,更識得堂堂青玄嫡系、洞華道軌的大人。”

李曦明皺眉,無視了前面的話語,問道:

“什麼青玄嫡系?”

蕭暮雲啞口無言,蕭元思則往前了一步,低聲道:

“當年真人在的時候,她也來結交的,只是今日翻臉如翻書,那位大真人我有聽說過,聽說姓虞,修紫炁。”

“嚯!”

李曦明冷笑一聲,道:

“還以為多大的靠山,我知道了!”

他抬起筆來,凌空而寫,頓筆三次,分成了三道金符,交到李明宮手裡,淡淡地道:

“你派人去,分別去東海鎮濤府交給龍屬、純一道交給廣篌真人、北方洛下給陶家人,請他轉交給虞息心。”

李明宮連忙應了,身邊的幾人更是呆滯在原地,聽著又是龍,又是純一道,又是大真人,想起傳聞中明陽那霸道的性子,頓時心如雷震!

李清曉驚恐地去看陳冬河,誰知這位陳長老早就呆了,蕭元思更是起身,急速的把李明宮攔住,道:

“何必大動干戈!”

他額頭已出了冷汗,道:

“若是為我一家之故,讓中原再起戰事,以至於神通隕落,萬死難償!”

眼前的真人只搖了頭,起身甩了甩袖子,隨口道:

“能起什麼干戈,那緒水往日裡見我家魏王都得恭著腰,箕安雖說歸了純一道,可當年煉丹時也是恭恭敬敬,恨不得和絳遷稱兄道弟…至於虞大真人…”

他道:

“如今領了明陽命令,幫麒麟駐守著北方呢。”

他隨意整了衣袖,道:

“我諸事纏身,不在這陪著姑姑了。”

於是摸著袖子,從中取出一枚玉符來,隨手交到蕭元思手裡,冷笑道:

“我要外出辦些私事,正好有些閒隙,要是她不識相,又或者是這三道符沒起效用,師尊得了訊息就捏碎此符,我親自去看一看——什麼貨色,敢到我家眼前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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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劍

“沙沙…”

晚風吹林過,山中靜得只有沙沙的聲響,李曦明乘風落到那山外時,如劍一般的山峰上毫無人氣,他問了好幾聲,才看到中年真人迎出來。

這真人披著一身藏藍色的衣袍,很是狼狽,眼眶還有淚,道:

“是昭景真人來了…請!”

李曦明吐了口氣,乘風落下去,聽到這位顧真人道:

“楊將軍方才離去。”

李曦明心中頓時一跳,腳步也頓住了,道:

“我來的不是時候…”

“無妨。”

顧龐低聲道:

“真人的寶物貴重,既然來了,自當親手取回去,以免出了什麼意外,請!”

李曦明只好硬著頭皮跟對方落下去。就見到山頂上空蕩蕩,同樣溢滿了夕陽般的暗沉,他自覺收攏了天光,默默定住。

程久問正立在樹下。

他面朝著那棵玄松,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打在身後的石桌上,又爬上那劍門無上呈華寶殿的臺階。

暗沉沉的光中,隱約能看見那案臺上用暗色的盤子承了一柄劍。

一把梨花紋路的寶劍。

李曦明停住了,他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麼,又看見了那同樣在風中颯颯而動的寶穗松,終究沒有開口,靜靜地等在山上。

不知過了多久,程久問才僵硬地挪動了步伐,轉過頭來,露出淚水已經乾透的臉龐,有些尷尬的搖了搖頭,道:

“讓昭景看笑話了。”

程久問年紀其實也大了,當年他有意縱容劍門內部分裂,名聲遂不大好聽,後來才知道內裡苦楚,戰事中也還算盡力,這才與李家慢慢熟絡起來。

李曦明已經從劉長迭口中得到了這些前因後果,再來看眼前的人,未免有萬分複雜:

“節哀…”

程久問已自斟自飲起來,輕輕一推,已經將一個玉盒移過來。

李曦明低眉看了,盒中金氣縱橫,正是自己帶回來那枚符籙。

程久問淡淡地道:

“多謝真人好意了,劍仙不曾把此符帶去。”

這一剎那,李曦明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猛然沉默下去,程久問卻根本沒有半分猶豫,他道:

“楊將軍方才來過的——說了好些秘辛,我也來為真人介紹一二。”

他微微側臉,把杯轉過來對著那寒風中的高松,笑道:

“這一位,是金羽宗的高修,道號為天角——為什麼是天角呢,原是真君一級的大人物算過,他應世得勢之時,正印在他們道統中的天字輩入世。”

青松不語,只在風中微微動搖。

程久問笑道:

“什麼劍門嘛!也是金羽麾下的一條狗而已!”

李曦明卻聽得心頭髮麻,他對這位老前輩印象本是不錯的,如今雖然複雜,卻明白這棵老樹亦有為難,不至於到這種地步,站起身來,忙勸道:

“程前輩!程前輩…何苦如此…”

程久問冷笑著推開他的手,道:

“何苦?我倒也想問何苦!”

這一聲擲地有聲,讓山上一瞬間寂靜了。

李曦明這下明白程久問所知甚多,更不好再勸,程久問卻根本不期望得到任何回答,他按了劍,冷聲道:

“既然蜀地已平,我要帶著人回蜀中。”

李曦明滿嘴苦澀,轉去看顧龐,這位真人卻只低著頭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這位昭景真人心中悚然,明白眼前的劍門已經極為撕裂,到了崩潰的邊緣了。

他哪怕自己聽到這事的時候都是悲嘆萬分,此刻也不得不邁出一步,低聲安慰道:

“兩位大人的大戰,我家客卿在場目睹,金一的那位大人曾有言,如果劍仙能勝他,自可斬殺了去,劍指兌金,劍仙是力戰而亡的…”

這才頓了頓,道:

“先人之道統,萬萬沒有輕棄輕辱的道理,哪怕前輩有萬分悲痛,卻也須記劍仙還有舊仇未報…臨死前還託付我那客卿,大欲道之仇…”

一旁的顧龐猛然間跪了,一言不發,只是跪著。

程久問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轉過頭來,疲憊地道:

“真人匆匆而來,想必也是有內情相告,如今該知道的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人卻也知道了…山上遍地醜陋,就不留真人了。”

李曦明真是無言以對,卻明白自己也不該待在這裡了,輕輕地點頭,道了一聲節哀,轉身駕光到天上去,才走了兩步,忍不住轉身道:

“真人萬萬以道統為重!”

可暗沉沉的陰影下,程久問仍立著。

他緊閉著雙眼,頭低低地垂著,狂風叫衣袍緊貼著他的身軀,袍子如同四周松枝一般搖擺著,好像讓他也融化成這山頂的一棵青松了。

李曦明只看了這一眼,便踏入太虛,遙遙地往東海而去,心中沉痛:

‘這是劍門的大劫…若是處置不好,何止是少了一位大真人!可我一介外人,多聽幾句都是不尊重,如何能摻雜進去多說!’

他心中一片黯淡,抬了眉,踏入暗沉沉的東海,正值夜色籠罩,洶湧的波濤上人影幢幢,似乎有人殺人奪寶,海上盈盈一片血。

可見了劍門的苦,李曦明就這樣想起蕭家的苦來,想起自己幼時這個龐然大物是怎樣威風,自家是怎樣暗自懼怕,如今一切已經倒過來了。

‘現在的蕭氏,也怕我怕得要死。’

可自家的輝煌,也終究暗沉沉沒有根基,他乘著光,在太虛中穿行著,海上螻蟻一般的小修同樣在殺人,這樣的事情,東海從來屢見不鮮,這位神通加身的真人看著屍首沉進海里,疲憊地暗忖道:

“何時是個頭呢!”

……

高山矗立,一路自檀山向東南,便能看到一處稍開闊的地界,是少見的一塊平原,草木森森,在平原正中,便能見到一處大池。

這池並不算小,橫跨數重山,像是一片湖泊改造來的,白石打造,池底雖然有高低起伏,大多磨得光滑,隱約還能看到幾艘漁船在水面上遊蕩。

在水面之上,卻有一陣陣天光閃動,這安靜祥和的世外桃源迎來了不速之客。

李周巍踏風而出,在此地停了,細細端詳一番,忍不住皺眉,問道:

“這就是尋陽池?”

一旁的戰將駕馭雷霆,拱手行禮,道:

“稟大王,正是!”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道:

“此地…是有由來的,從古至今都叫這個名字,無論誰家取了這地界,都不去改名…聽說是一塊寶地,古代的時候更是供奉過高修,到了今日,似乎都在大人們的眼中,當年有位真人想來這裡開宗立派,都被趕走了…”

“當年,當年我也是來過此地的…”

這位戰將難得有了猶豫複雜之色,道:

“我當年跟著慶濟方前來此地,也是因為這一處有一位劍仙出世,斬殺了當地的郡守,說是為報父仇,他才剛剛成神通,便派我從天空之中下去,鎮壓他。”

他流露出一絲苦笑,道:

“慶濟方是有殺意的,可我看他是一位難得的少年天才,這才留了情,卻沒想到是我多管閒事,他背後站著的是奪陵的那位劍仙,將他領了去,到南方修行。”

他頓了頓,搖頭道:

“這位少年,就是如今的宣舟真人…聽聞慶濟方之死,也與他大有關係。”

李周巍挑了挑眉,顯得有些意外,這位徐真人其實早就在蜀都拜見自己了,只是那時自已忙著消化所得,又要安撫諸將,他遂提前離去,最後竟然沒能見到。

他很快將目光收回來,望向了眼前的大湖,暗暗皺眉。

李周巍疑惑的原因卻很簡單——眼前的一切實在是太平常了,並不像是什麼寶地。

如果是其他地界的修士,見了這難得一見的大池,興許還會有幾分風光賞味的意思,可李周巍在大湖上出生,早就見慣了,眼前的湖池再秀麗,難道還能比得過自家的大湖?

‘只是地界不小,要是那仙劍能夠自晦,就更難找到了。’

他自乘光而下,落在湖邊,低眉俯視,靈識暗暗湧動,勾連而起:

【查幽】!

清冷的氣息湧上腦海,他微微斂眉,霸道無可阻攔的視野頓時橫掃了整個湖面,將種種色彩納入心底,這才微微一怔,把頭低下,隱約察覺到了大地中的微弱威脅。

他輕聲道:

“你在此地等我。”

上官彌點頭應下,李周巍於是抬起手來,稍稍掐指。

【玄狡行走法】!

這行走法早就由李曦明交到他手中,李周巍粗略地看過,難度不低——準確的來說,是易學而難精。

不過以他的神通道行,就算沒有專注修行過,其中一些旁門左道的地遁、夾帶之術,卻也能夠試著施展一二。

幾個法訣掐罷,他的身形頓時化為一道混沌的朦朧微黃之光,融入地底,彷彿自由穿行在大地之中,毫無阻礙的自由向前!

大地為萬物司命,深不知萬萬裡,諸位神通都知道大地之底是幽冥,可深處沒有太虛,往下更是越發堅若鐵石,故而無從探究,當年的天地大劫讓整片天地都收縮了不少,可天塌地升,大地的厚度反而增加了,就更難行走。

可有了這專門的遁地之法,這道朦朧的黃光入了地中如魚得水,好似土德修士,無形地在土石之中穿梭著,不知過了多久,方才猛然一黑!

黑袍青年緩緩浮現而出,看著四周不見五指的黑暗,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那雙金瞳沉在黑暗裡,環顧四周,看著深入遠方的黑暗——這是一道巨大的裂隙,上下都是是不斷延伸的黑暗,左右寬窄不一,最寬的地界有數十丈,窄的地方不到一拳。

他緩緩向前,與那起伏不定的岩石相對的,卻是一道光滑至極的青色石壁,不知材質,卻朝著上下左右無限延伸著,李周巍抬起手來,靠近石壁,卻在距離一寸時停住了。

他的眼中有了異樣之色,緩緩把手轉過來,掌心之處赫然多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蟲豸般的細小傷口。

“劍…”

他喃喃道:

【查幽】不斷延伸著,讓他的視野穿透左右的岩石,沿著這光滑的石壁無限擴散,一直追逐到了上下左右的盡頭,這才緩緩迴歸,讓他閉上雙眼。

這是一面如碑一般的石壁。

從上到下,高有九百九十九丈,厚有八十一丈,彷彿濃縮在恐怖的劍意裡——這劍意太過驚人,連他這樣一位大真人都不敢輕易觸控。

李周巍的法軀,在紫府中也恐怕只有傳說中的『身夔』修士和頂尖的摩訶可以比擬,這代表著此界的絕大部分修士,僅僅站在此地,就有性命之危!

他心中知道此物了得,細細看了幾眼,重新駕馭起遁地之法,一路向上,沿著這個石壁到了頂處,頓覺面如刀割,心中暗歎:

‘當年的仙劍來此,並非沒有緣故,而突然跳起,將那一位官雪真人斬殺,也一定是感應到了尋陽池下的這一塊石壁!’

‘恐怕與古劍道有關,我如果繼續往前,必受其殃!’

他在此地止步,卻按了查幽,閉目凝神,看上去在體會劍意,實則已經視野深入其中,左右探索。

這石壁之上,竟然有亭臺樓閣,都是青石鑄就,古意盎然,處處都已經空無一物,李周巍仔細觀察了內部,心中已然有了判斷。

‘遠古之時,這石壁必然是立在這尋陽池上,興許是出了什麼變動,這才被大地所吞沒,一路下沉,墜到了這地底…’

他心中越發好奇,視野沿著那石階層層往上,也不知是不是幻覺,隱約覺得眼前有些模糊,到了最高處的石臺,終於看到一道立著的青碑。

上方隱約有玄妙之字。

李周巍定睛去看,卻區區數行而已:

樓陵紫觀尋常道

太衍華央一小宮

他眼前已經越發模糊,心中暗驚,繼續向下去看,發覺下方還有一句:

撞破青鋒割日月

天公懼我半韜功

看罷,他只覺得眼前發寒,時而青鋒半拔而天地晃動、日月破損,時而長劍出鞘而七星隕落、仙魔同悲,不知多少血與淚,方才緩緩定了神,看見那落款的四字:

青玄,秦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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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長庚

李周巍睹罷四句,心中已有空洞洞的疼,眼前的一切彷彿浸透在黑白未分的暗沉中,那名字印入眼前時,從來清晰的視野模糊至極,一滴滴如墨般的裂痕浮現,讓他猛然抬頭!

他如同從噩夢中驚醒,面上隱隱都是冰涼的金血,不知何時,那兩行血淚已經躺到了脖頸上,口中甜津津。

可他好像毫無所察,那玄妙的字型在眼前不斷晃動,反覆穿梭,這位魏王定神好一陣,方才把口中之血嚥下去,緩緩吐出一股氣來,暗驚:

‘好大的本事!’

以李家對當今天下道統的理解,這四句實在分明!

樓陵紫觀——這是通玄慣用的名號,朔樓、觀化,那可是通玄主的弟子,紫臺通常指少陽道統,而這其中一個稍顯陌生的【陵】,十有八九也與代表戊土的通玄第四脈有關!

也就是當今落霞追奉的祖師!

而太衍指向當時鎮壓整個天下的兜玄司天之道,華央這個名號,也通常與當年的北海雷宮有十分的相關!

‘【樓陵紫觀尋常道,太衍華央一小宮】,就是這一句間,將通玄的無上道統視如敝履,而兜玄在上古之時的偌大家業竟也不過是【一小宮】而已!’

‘一句中至少點到了六位,不是人間第一流的人物甚至懶得去提!’

如果說前一半還是看輕那些仙君的道統,後一半卻已經劍指天道…韜者,晦跡藏形,卻也有劍衣之意,這半韜興許是意猶未盡,又或許是出鞘半截——此人哪怕與天公比高,卻仍不認為自己已盡全力。

僅僅是半韜而已!

李周巍思罷,心中已有定論:

‘上循千年,未有如此矯然豪逸之人。’

他亦被其中壯志所振,久久不能忘懷,再結合這驚天動地、交錯複雜的劍意,李周巍心中亦有猜測:

‘恐怕是太古以來第一劍,那位劍祖了…’

他稍稍頓了頓,暗歎道:

‘此物若是仍然矗立於大地之上,天下之劍仙,必然趨之若鶩,奉之為聖地,這【尋陽池】不說是當年那位的證道之所,卻也至少是一處洗劍的池子,當年說劍門道統要立在蜀地,未必是沒有道理的…’

如此一來,他心中更加清晰:

‘而諸位真君也必然是知道此地到底埋藏著什麼的,也難怪千百年來,無人敢私據此地,也沒有人敢破壞這劍池…’

也難怪以他如今的神通,觸碰此壁都不得,更別說踏入此地,說句不客氣的…以這一位的本事與口氣,如果這裡真留有什麼劍意,就算是仙君也要掂量掂量!

他心念動轉,不再捏起查幽,可僅僅是閉上雙眼,那一行行玄妙的字型就閃動在眼前,思慮了數日,若有所悟。

於是伸出二指,完全併攏,三指彎曲內扣,指尖貼住掌心,那指尖便冒出三寸白森森的光來,似劍非劍,倒是有幾分鋒銳之意。

這位魏王失笑搖頭,甩手散去了,暗暗遺憾:

‘如果我是一位劍修,非要在此地修行個一二十年不可,如今卻如隔靴搔癢…’

只是那位大人的字跡實在太玄妙,哪怕他對劍道所知不多,憑藉道行也能從中悟出點東西來,倒是些有趣的尋常技巧而已。

‘等著絳淳出關,一定讓他也見一見…’

他深入地底,雖然沒找到那把仙劍,卻也並不覺得毫無收穫,於是對著這位遠古的前輩行了一禮,彌補自己誤入寶地的驚擾,這便重新遁入土中,不知過了多久,才重返地表。

上官彌仍然停留在原地,可不知何時,這位戰將身前已經多了一人。

此人面目端正,生的少年模樣,舉止卻有些老成,打扮更不像一位高修,倒像是一位江湖的俠客,腰上有一劍,身後還背了一劍。

見李周巍顯化身形,這少年抬起手來行了一禮,笑道:

“宣舟見過大王!”

李周巍定睛去看,卻發覺此人身上光彩模糊,神通內斂,身上氣息漂泊不定,像是紫府金丹道的修士,卻有幾分煉氣士的風範。

‘就是那位劍仙了。’

李周巍稍稍點頭,金瞳閃動,卻已將眼前之人看了個通透,訝異道:

“是你…”

此人他卻見過——當年他成就二神通,前去往宛陵天中尋寶,曾經見過一位庚金一道的劍仙,就是眼前這一位了!

少年卻有些羞愧,道:

“正是…晚輩也記得魏王——當年修為彷彿,如今魏王已經成就大真人,晚輩卻不過練就了二神通而已,實在是…羞愧!”

李周巍卻若有所查,他早就發覺此人身上的神通有異,抬眉道:

“劍神通?”

少年一怔,答道:

“魏王好眼力!”

“晚輩修行劍意多年,已將劍意煉作了一神通,合在『意堪身』!”

李周巍心中微動,面上流露出幾分饒有興趣的模樣,道:

“我家早年也是劍道聞名,卻不知劍意也能作神通!”

宣舟搖頭,道:

“魏王有所不知,劍意本就源於金位,大可叫做神通雛形,又霸道至極,是不許他道來染指的,這才會讓紫金一道只有在築基才能得其意,而得了此意,才可以去染指別的神通,總之,劍道要自凌駕於它道上。”

他稍稍一頓,觀察著對方的面色,道:

“劍道亦有果位。”

李周巍並不驚異,只問道:

“願聞其詳。”

宣舟正色,道:

“此位乃是上古青玄修士空證,尚且不是一般的位置,自他證得,從古至今,還未有人再得過,這果位,亦是他的道號。”

李周巍神色鄭重起來,聽著少年莊重地道:

“『長庚』!”

李周巍心中一定:

‘就是祂了!’

思量至此,他抬了抬頭,道:

“原來劍仙的道統亦是有淵源的…只是為何先修了庚金,再去修此劍神通?”

李周巍這雙眼睛實在厲害,將他一身上下的神通看得清清楚楚,這位宣舟真人既然是修行庚金成就神通,半途就修它道神通,豈不是斷了道途?

這徐真人明白他的意思,輕輕搖頭,道:

“魏王誤會了,劍道…至今還沒有紫金道統!也不能按照神通來對待…”

他這會盤膝下來,毫不在意地面上的塵土,捏起樹枝比劃,道:

“那位劍祖並沒有留下大道,雖然有仙壁上的功法傳承,卻都是一些青玄的法門,當年服氣養性的修士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更遑論紫金之道?再者,天下恐怕也沒有人有這份本事,能把劍道解為五道神通…”

“哪怕在上古之時,也沒幾位修士以劍立命,反倒是得劍意的不少,於是眾多修士輪流鑽研,這道劍意是可以精進的,神妙修到身了,可以將之凝聚為一神通…”

他頓了頓,正色道:

“如果要類比,卻像是服氣養性的羽士,身上卻多了一道紫府金丹道的神通,鬥起法來自然厲害…可終究是術,不是安身立命的道統。”

他道:

“我師門正是從此處得的啟發,得了劍化神通之術,雖然都叫『意堪身』,卻因人而異…與其說是劍神通,不如說是這道『意堪身』容納了劍意。”

李周巍眼中漸漸有了失望的色彩,他道:

“原來如此…”

宣舟點了點頭,低聲尷尬道:

“魏王若是一定要問劍神通,我聽聞當世還有一位,在北方逍遙金道統,那位走的是古仙道,是欲以劍道安身立命的修士…”

李周巍之所以興味盎然,當然是想到了自家的晚輩——李絳淳已有劍意,卻另有一道劍元,他又思緒敏捷,想著指不定有劍道可走,如今只能暗暗搖頭,口中道:

“只是聽聞北海成道的那位真君,有兩道劍意…”

少年連忙搖頭,似乎想到他會問這話,道:

“上元真君並不以劍道成就,雖不知為何有兩道,可我也問過師尊,道不二出,如果真君當年要以劍道證道,終究還是要擇其一畢生參悟…如若兼用,也不過是待之以術而已,祂真正的大道,還是在玉真之上。”

李周巍這下了解了,可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似乎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不對,眼中有驚異之色,頗為震撼,道:

“魏王好高明的遁法…可是從仙壁回來?”

奪陵劍仙久居蜀地,知道此事並不奇怪,和眼前人既然對劍道極為瞭解,自然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殘留的強橫劍意,李周巍頷首,道:

“我已經見過了,實在厲害!”

宣舟深行一禮,笑道:

“聽聞仙壁曾是劍祖修行之地,如今無高明之法不得靠近,尋常修士更是無法在壁前久留,知道的人更少…連師尊那樣劍道修為的人,尚且不敢觸碰…”

李周巍透過查幽看到的那詩與名號,莫說眼前的宣舟,就連奪陵也根本見不得的,並不願多談,這位真人見他只是點頭回復,略微遲疑,終究站起身來,緩緩閉目,聲音中滿是複雜道:

“宣舟來此…也是有舊物要奉還魏王…李氏…也算我的半個恩人。”

“哦?恩從何來?”

李周巍挑眉,眼前的少年沉沉一嘆,道:

“魏王有所不知,我本是這尋陽池邊一小郡【袤山郡】的人士,此郡遺世而獨立,因為遠在澤中,又靠近尋陽池,不常與外界溝通,父親姓徐,名奐,本是這郡中的一位小修。”

“父親當年天賦極高,年輕氣盛,漆澤地廣人稀,他便常在野山中修行,立了一庭院,一日閉關外出,發覺院外多了一窩狸奴…”

“他見這一窩崽子頗有靈機,恐怕是妖物之後,只通通捉拿了,鎖在籠中,要賣個好價錢,不曾想修行半途遭了那妖母託夢,只說她不願意與山中的妖王苟且,不得不逃遁而出,落於此地,重傷動彈不得,四野無人,只能將幾個崽兒託付於他,務必以靈稻餵養…願以身相報…”

李周巍微微轉動瞳孔,有了一分興趣,少年卻有了淚花,道:

“那妖物清氣極盛,可我父親年輕氣盛,又一窮二白,豈能如她所願?先是以索取報償為名,哄走了她的靈石,貪心更起,虛與委蛇,找到那妖物容身之處,卻功虧一簣,叫她跑了去,於是空手而歸,抽出刀來,立刻將這幾個崽兒一同宰了,扒皮抽筋,三日烹食…”

他低聲道:

“那幾個崽子出身不凡,我父親自從得了這滋養,越發了得,終於築基,也成了此地的郡守,那妖物自不肯罷休,潛心修行,血脈又奇特,變化女子而來,與我父親漸漸情深,多年交合。”

“我母親不過是一凡人,年老色衰,見了修士慌張不已,哪能鬥得過她?父親亦有厭棄之色,於是她得了機會,先是害死我母親,叫他大肆服用南疆買來的血氣,越發迷惑他,又暗中將我長兄烹殺,變化妖物之肉,哄他服下…”

“妖女很是喜悅,連連問他,父親只說滋味甚好,她便滿意,從此守在他身邊,專愛烹殺兒孫供他享用,我受了父親屬下的恩惠,孤身逃出,卻天賦不佳,修行更是寸步不前,只能終日流離,為人撐船謀生,眼見戰亂漸起,連靈稻都買不起了…只能撐著船來這池上哭泣…”

“我哭了三日,放任自流,只覺大夢初醒,抄起漁網,網底正有一把寶劍,鳥篆銘文,寒意森森…我因此得了機緣,行走於世間,證得了劍意,後來才被師尊看重…”

“慶濟方胡作非為,蜀中尚且大有亂象,更別談這邊陲之地,重新回到郡中時,我的六個侄子,九個侄孫,都被吃乾淨了,族中滿山塋墳,父親仍不自知,而妖女自無悔意,大笑不已。”

“於是父親與妖女,皆為我所殺。”

眼前的少年的淚花不見了,這些過去的事情在他的口中並不顯得太痛苦,卻也不至於過分輕鬆,他鄭重其事地行了禮,把淚抹去了,恭恭敬敬的把背上的劍請下來,雙手奉上,輕聲道:

“尊劍【薜荔】在此,借用多年,已復血仇,如今奉還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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