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平逸
李平逸迷迷糊糊間聽見一陣哭泣聲,他走出幾步,見到門外坐著一個小男孩,睫毛溼潤地哭著,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顯得頗為可愛,李平逸上前一步,便聽見自己口中發出一陣稚嫩的聲音。
“修弟……”
那男孩抬了抬睫毛,轉過頭看著他,李平逸便聽見自己信誓旦旦地道:
“你死了我也難過。”
……
“唔。”
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李平逸終於從夢中醒來,覺得渾身上下都疼得要命,口中又苦又澀,充斥著血腥味,胸口斷了骨頭,腿上也疼得讓他發麻,多半也斷了。
眼前兩隻蒼蠅飛舞著,在空中你追我趕,李平逸想要伸手去驅趕,卻什麼也沒有舉起來,他在床上蠕動了幾下,終於發現床邊靜靜地坐著一人,面色黝黑,像一尊石像,就那樣靜靜的坐著,看著他。
“父親……”
李平逸吐出兩個字,李謝文的神色沒有一絲波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不喜不悲。
“我的手呢…”
李平逸腦海一片昏沉,所有事情都迷迷糊糊地忽遠忽近,他沙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沒了。”
李謝文終於動了動喉嚨,靜靜地吐出兩個字。
李平逸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呆了一息,一切記憶終於湧上心頭,寶珠、雷火、倒塌的房屋,李平逸忽然劇烈地蠕動起來,叫道:
“少家主?!”
李謝文喉嚨動了動,再度吐出兩個字。
“沒了。”
李平逸像是突然被卡住了喉嚨的雞,咯咯地叫了兩聲,淚水爆發似地從他的兩頰流下,他說:
“沒了。”
李謝文幽幽地看著他,看著李平逸從默默流淚到嚎啕大哭,再從嚎啕大哭到破口大罵,最後突兀地停住了。
因為李謝文扇了他一巴掌。
“啪。”
李謝文反手將他的另一邊臉頰又抽了一下,抽得他頭暈眼花,又伸手摸上他的脖頸,李平逸在床上蠕動了一陣,泣聲道:
“父親,我還有未竟之事。”
李謝文冷冷地看著他,李平逸在床上蠕動著,環顧四周,終於在床頭看到了那半枚燒焦的木簡,止住了淚水,低聲道:
“少家主喚我將這書交給淵雲少爺,麻煩父親了。”
李謝文滯了滯,終於滴下兩滴灼熱的淚水,沙啞著聲音道:
“那寶珠是你獻上的。”
“是孩兒。”
李平逸從牙縫裡吐出三個字,被抽去了脊樑一般軟下來,李謝文淚水流淌著,沙啞地道:
“你從小就叫人省心,聰明機靈,進退有度,除了沒有靈竅,你不比淵字輩的幾個孩子要差。”
“你父親我從小就愚鈍,若不是同玄宣哥關係好,幾個弟弟又不爭氣,這掌事的位置怎麼也是輪不到我的。”
李謝文垂淚不止,繼續道:
“後來你出生了,那兩隻黑溜溜的眼睛就盯著我看,我就想啊,這孩子今後就是一個做事的料,要比我好,要比我好。”
床上的李平逸口中盡是父親的淚,又苦又澀,他動了兩下,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泣聲道:
“父親…對不住。”
李謝文抹去淚水,拍了拍長子,咬牙道:
“可修兒死了…李淵修死了!那是李淵修!李家少家主!是李家的嫡長,是你爺爺交到我手中,我又交給你的使命!你可曉得!”
李平逸閉起雙目,答道:
“父親,我曉得。”
李謝文緩緩站起身,將那一枚燒焦的木簡放入袖子中,盯著長子的臉看了一陣,這才甩了甩袖子,走出房門,替他將門掩上了。
李平逸被房門開啟帶來的刺目陽光晃了眼,眼前一片晶瑩,隨著父親離去,將門掩起,房間之中復又陷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案前的昏黃燈火跳躍著,卻離李平逸太遠,讓他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他像條蟲子在床上蠕動了兩下,從床沿出探出頭來。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陣,發覺自己的眼睛被雷火炸傷,左眼幾乎不能視物,用右眼盯著看了一陣,這才發現腳底下是一個木桶,用的是山上的木料,周緣用鐵皮仔細裹過了,綁得牢靠,一滴水也沒有漏出來。
這是一盆血水,似乎是之前李謝文替他擦拭身子之時留下的,又腥又臭,一條灰色的抹布在水面上飄蕩著,像一條死魚。
“不錯。”
李平逸估算了一下距離,用那一隻沒有斷掉的腿移動了一下角度,深深地呼吸了幾下,緩解因為翻身的壓力觸及到斷掉的骨頭帶來的疼痛,用力一蹬。
“撲通!”
他直挺挺地一頭栽進那桶中,血水剛剛沒過他的胸膛,大量的血水湧入他口中,李平逸生怕自己忍不住動彈了,用僅存的、唯一能動的那條腿死死地卡在床角。
鼻間越來越甜,李平逸開始一連串地咳嗽,在水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一邊抽搐著吸入血水,一邊又劇烈的將它咳出來,他的身體僵直著繃緊,強直帶來的尿液淋溼了他的褲袍。
李平逸眼前亮出一束光,他依稀望見父親李謝文的臉,母親的臉,李淵修的臉,一一從他面前閃過,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
“死前能見一面,倒也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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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李謝文閉著眼,兩隻手攥得發白,淚水止不住地流淌著,一直聽到裡面的咕嚕聲消失,這才抽搐似地發出幾個音節,緩緩地軟倒在地。
他在地上趴了一會兒,分不清哪一邊是梁哪一邊是地,頭暈目眩地動了動,眼前多了一雙皮靴。
李謝文抬起頭,見到一張同李淵修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只是眼角更細長,神色更兇戾,直直地盯著他的面孔,低聲道:
“謝文叔,李平逸呢?”
李謝文直起身,低低地道:
“見過淵蛟少爺,李平逸眼見少家主殞命面前,心中苦痛,一併去了。”
言罷也不看李淵蛟震驚的神色,從懷中掏出半枚燒焦的木簡,雙手奉上,沉聲道:
“此物乃少家主託付,要交給淵雲少爺,李平逸唯獨此事放心不下,已經交給屬下了!”
這章考慮了很久,我知道這樣發刀很容易掉均訂……但是還是這樣寫了,不知道怎麼解釋,我在書評區發了一個作者說,像裡面解釋的一樣,我這人寫東西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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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安家安鷓宇
“仲父!”
李玄宣撲通一聲跪倒在洞府之中,上首的李通崖靜靜坐著,看著李玄宣滿臉的淚水,見自己這個侄兒咬牙道:
“這事…就這樣算了麼!”
“算了?”
李通崖垂眉,沉聲道:
“現在不是我李家想不想算了,而是鬱家想不想就此作罷!兩家已經成了仇敵,不是任何一家人想要結束就能結束的…”
李玄宣抬起頭,抹了抹淚水,咬牙切齒地道:
“是他鬱慕高害了我李家人,自己還搭上了兄弟,倒還要恨我等!還要不罷休!哪裡有這樣的道理…我等被人殺了弟子,還要害怕鬱家不罷休,這哪裡還有…”
李玄宣動了動嘴唇,將到了嘴角的“公理”二字嚥了下去,他也是將四十歲的人了,不再有什麼幼稚天真的想法,卻依舊感受到深深的無力和悲憤,垂下頭去掩面而泣。
“這世道如此…天道無情,眾生如蟻。”
李通崖灰白的發垂落下來,老人哀哀地嘆了口氣,李玄宣掩著面,哽咽道:
“修兒是最懂事的孩子,諸長輩皆中意他為家主,如今折在了此處…”
“修兒去了,縱觀諸弟子,淵蛟兇狠,淵雲溫弱,清虹太灑脫,今後家族又要交到誰手裡呢?”
李玄宣喃喃了幾句,李通崖搖搖頭,低聲道:
“家族之事不急,你先接手過來,但不要下山,山下的事讓謝文整理好送上山來,練氣兩百載壽命,你不過剛開始,若是幾個淵字輩都不適合,等上二十年再看看後輩。”
“如今鬱家虎視眈眈,不要再讓小輩下山,特別要看好淵蛟,清虹我送到費家去…再等上幾年。”
李玄宣嘴唇一震,閉目擠出兩滴淚來,吐出一個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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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冷的春雨連綿下了幾夜,望月湖上的春季過去了,暖暖的夏風從北方越過湖面,一頭撞進大黎山,潮溼冰涼的水汽終於消散。
大湖南岸的風帶起了遍天的灰黑色殘紙,放眼往去一片縞素,哭聲飄蕩著,從黎涇山到驊中山,再從驊中山到密林郡,皆有掛著白布的人家。
李淵修被雷火撕成了碎片,倒塌的後院之中只有一地的碎塊和血肉,李玄宣和李玄鋒搬開了倒塌的廢墟,剷出浸滿血的沙土,混合著碎骨倒入棺槨之中,用木料雕刻了人像,與李淵修的模樣有七成像,安放在沙土之上,合棺下葬。
“修兒!”
棺槨纏著白紗,從鎮中運到了山上,途中一片靜默,唯有嗚嗚的哭聲,那些族叔族兄只默哀著,族老們倒是哭出了聲,滿是皺紋的臉垂著,俯下身去,叫一眾族叔們惶恐地跟著倒下去。
李淵蛟在後頭負著兩根灰白的長木,李玄宣在前頭扛著,中間束著棺槨,李淵蛟抬起頭,看著眾人的目光如投射過來,望見人群中自己幾個庶出兄弟的臉色難看,悲涼與憤怒皆有之。
李淵修一死,李淵蛟過繼是秘密進行,在幾人看來又是庶出,李玄宣成了練氣,按制不得留戀權位,家主之位很有可能從長湖一脈手中丟失,落到李淵雲手中,怎麼能不叫這幾個精明的兄弟擔憂?
雖說李家大宗皆一視同仁,長輩之間都強調以親兄弟看待,但除了從小在山上一起長大的靈竅子真的把對方當做的親兄弟來看待,山下的族人之間終究有區別,家主是自己的親兄弟和不同脈的從兄弟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
李淵蛟只是轉念一想就懂了自己這幾個兄弟的心思,卻也無暇理會,一心沉浸在悲痛和憤怒之中。
“鬱家…還有鬱慕高。”
李淵蛟咬牙切齒地唸了一聲,卻又對著體內胎息三層的修為無能為力地低嘆一聲,暗恨道:
“鬱家有築基後期的老祖鬱玉封,還有築基前期的鬱蕭貴,鬱慕高本身是練氣中期修士,此仇難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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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黎涇山上白綢之下的哭泣聲不同,驊中山上雖然掛著白綢,下頭卻是一片歡聲笑語。
“恭喜家主啊!”
“恭喜恭喜,安景明父子罪有應得,被鬱家人除去,如今驊中山總算是我等的地盤了!”
為首的那人胎息四層修為,一臉得色,聞言滿意的點點頭,叫道:
“安鷓言是個不識相的蠢貨,把整個家族的資源都花在他那個寶貝兒子身上,兩個人憑著練氣修為橫徵暴斂,讓我安鷓宇為他做牛做馬!天道昭昭,這兩人總算是送了小命,我安家除了這兩個禍害,又有主家扶持,今後定當興盛發達!”
安鷓宇自是鬱家扶持的傀儡,五十多歲了只是胎息四層修為,若不是鬱家的手段,這輩子都不過是家族中層的命,如今卻憑藉著鬱家的扶持成了家主,得意洋洋地宴飲起來。
“是極!”
下首那人滿臉諂媚,一身修為只有胎息二層,一臉的奴才樣,討好道:
“這等資源先前若是給了大人,早就成了築基,白白浪費在安景明身上,當真可惜了!”
這話好像一下子撞到了上首的安鷓宇的傷心處,他神色兇狠地抬起頭,叫道:
“這又如何!如今鬱家給了修仙資糧,不出三年我便可以練氣!”
“是是是!”
下首那人往自己臉上抽了一巴掌,眼睛滴溜溜一轉,低聲道:
“家主,鬱家人帶走了安景明的腦袋,說是要硝制後好好觀察一番,安景明的身軀還在此處,不知…如何處置?”
安鷓宇眼睛一瞪,頓時大喜,射出兩束貪婪又痛恨的目光,咬牙切齒道:
“我聽聞天才之軀多有神異,傳聞將其安在五臟廟之中,便可得一二神異,你叫人細細地剁了,用盆盛上來,我要好好看看,有甚麼神異處!”
這話憑空讓殿中降了溫度,兩側的侍衛皆不忍地騷動起來,安景明生前為人寬厚,善待子民,刻薄宗族紈絝,得罪了安鷓宇為首的一眾紈絝,卻在民間名聲甚好,七日喪期戶戶哭聲,一眾侍衛交換了眼神,無能為力,默默垂淚。
下首的諂媚之人聞言大喜,連忙吩咐下去,兩人談笑了一陣,不多時便有老僕送上木屜和火盆湯鍋,那奴才見這老僕淚目漣漣,登時大怒,一腳踢在這人腰上,喝道:
“大喜的日子作什麼哭喪模樣?拖下去杖斃!”
話音落下,兩邊的侍衛卻一動不動,亦垂淚不止,那奴才更怒,叫道:
“爾等也想死不成!”
這才有兩侍衛走出,拖著那老僕下去,那老僕鬚髮皆張,哀道:
“我自幼服侍安氏,已歷四世,父不賢子不孝,上下唯有明兒一人賢明,卻為人所害,舉族為鬱家走狗…安鷓宇,舉族系你一人……”
那老僕的哭聲消失在迴廊中,安鷓宇反倒哈哈大笑,笑道:
“幼時我只不過賭了兩隻金條,竟然被這老東西上告父親,打得我三日不得下床,後來老東西受安鷓言保護,無從報復,此仇我記了幾十年,總算得報了!”
安鷓宇說完這話,得意地低下頭,放下酒杯,用指頭沾著木屜之中流淌而出的血水,只覺鏽味輕微,毫無腥臭,仔細地聞了聞,驚歎道:
“我多聞練氣之人屍骨數日不臭,竟真實不虛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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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李淵平
陸江仙從山腳的眾生百態之中收回目光,神識落回鑑子之中,落腳在白玉般的石桌旁,微風颳在衣袍上,他緩緩坐下,輕輕一嘆,神色之間有了幾分悲意。
“四對父子,三家謀害,世代糾葛…世道如此,你害怕我我害怕你,逼著人去害人,最後一場仇殺,家家縞素……”
“仙人搏命,上宗屠殺,人丹、血祭、吞食,世家大族相互傾軋,百姓引頸受戮。”
陸江仙心中滿是疑雲,靜靜地道:
“當年的仙魔之爭,到底是什麼樣的結果…叫這個世道變成這樣。”
陸江仙收回思緒,將注意力轉移到更嚴重的問題上來。
“七情六慾越來越淡泊了……”
陸江仙失去了肉體,最初的十幾年還好,猶有一種慣性推動著他,讓他有著情緒波動,那十幾年又在半睡半醒之中度過,這些問題還不是很嚴重。
這幾十年來陸江仙清醒的時間多,沉睡的時間少,潛心研究巫術,能引起情緒波動的東西越來越少,越發地無情起來,也虧了情緒上的異常,陸江仙才能幾十年如一日地待在法鑑中,冷眼看這諸家變遷。
真要論起來,陸江仙其實能出手救下李淵修,卻因為諸多方面的考慮不曾出手。
“法鑑來頭大,還有個不知什麼境界的前世,卻落到今天這種地步,敵人的實力想必更加可怕…籙氣能夠推演,敵人想必也不會差到哪裡去,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暴露…”
陸江仙手中亮起一道淡銀色的柔光,在手中盤旋著,這便是他當年從劉長迭之處得的了一份推演之力,陸江仙花了三年時間藉此推算自己暴露的風險,終於得到了些資訊。
“太陰玄光本質是極精純的月華,源於太陰,若是我用太陰玄光殺敵,幾乎沒有被推算到的風險,若是使用巫術對敵則危險得多,威力越大越容易引來窺視。”
“若是我親自現身法鑑之外,則天地變色,雷霆大作,要驚動十方仙人了……”
陸江仙心中思忖著,最好的法子還是默默待在法鑑之中,等著李家人一代代興亡,符種積蓄的力量越發強大,才是最保險的法子。
“原先還想著宗門要比家族積蓄符種更快…見了青池宗鏜金門,這才知道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是套上層皮的家族罷了…”
靈竅與血統相關聯,幾乎註定了宗門內相互聯姻嫁娶,最後血統糾葛,成為一家或者幾家的一言堂,雖說初期積累更快,卻還少了家族內血脈皆源自一人帶來的穩定性,大勢傾頹之時容易分裂成數姓,走漏了訊息。
陸江仙的壽命幾乎永無止境,自然願意選擇穩妥的法子,即使在速度上吃一些小虧,也不願意有一絲一毫暴露的風險。
“如今想來,幾十年前不知法鑑來歷,在李家面前暴露了太多……李木田盯著我十幾年,恐怕也看出來些端倪,好在老人已經亡故。”
陸江仙伸出半透明的手,在空中輕輕一拂,浮現出三枚圓溜溜的白丸,在空中放著毫光,看上去頗為神異。
“等上李通崖突破築基,便將這三枚符種顯現出來,李通崖謹慎善慮,不用多解釋,自然會將修為突破和符種增加聯絡到一起,也能少些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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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涇鎮。
“修兒呢?”
層層的帷幕之下,燃著安神的薰香,衣著華貴的女子緩緩挑眉,雍容端莊的眉頭微微蹙起,直直地盯著下首那人。
“我問你修兒呢?”
下首那人一聲灰袍,穿著馬褂子,微微發抖,抬眉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來,顫顫巍巍地答道:
“主母,老爺前些日子將少爺外派出去…說是有要務…”
那女子直起身,小腹隆起,顯然已經快要生產,她低眉看了一眼爬在下面的人,冷聲一笑,低聲道:
“你當我是瞎子聾子不成,這幾月不曾管事,當真以為我好騙了?修兒無論要去哪裡,至少會同我上報一聲…哪裡有不告而辭的道理!”
此女氣度雍容華貴,正是李玄宣的正妻,李淵修之母,如今尚在抱胎,在後院寸步不出,眾人都想著瞞著她,可這四下的哭泣聲和數十天未曾請安的李淵修卻是怎麼也瞞不住的。
見下人默然不語,她心中已經有種不詳的預感,能教出李淵修這樣的孩子,這女子本身就聰明伶俐,只是看看下人和親戚的臉色,十成就猜了七八成了,頓時焦急了起來,冷聲道:
“說。”
那人被逼問得冷汗津津,兩腿戰戰,終於答道:
“少家主被刺……身故了。”
女子微微一窒,想過可能出了事,卻不想如此決絕,悶哼一聲,心情激盪下腹中一陣疼痛,咬牙道:
“唔…李玄宣呢!怎麼當爹的……我這樣的孩子交到他手中,就這樣出了事…李玄宣!李玄宣!”
“家主他……”
那下人低了低頭,卻見眼前的女人軟軟地倒下去,頓時慌了神,叫道:
“主母!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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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李家的白紗掛了幾月,尚在屋簷上飄動著,一聲啼哭終於在院子中響起,李玄宣握著妻子的手,用法力為她穩住氣息,產婆抱出一個瘦弱的孩子出來,賀道:
“恭喜老爺,是個男丁。”
李玄宣接過瞧了瞧,卻見這孩子又瘦又小,乾巴巴地皺著眉頭,弱弱地啼哭了一聲,低低地閉起嘴巴,一動也不動,若不是鼻翼輕輕嗡動,靈識也能感受到孩子的氣息,李玄宣幾乎要覺得面前這個孩子沒了氣息。
“苦了你了,”
李玄宣低聲安慰了妻子一聲,才去了長子,又得一子,一時間老淚縱橫,心中情緒萬千,難以言語,抱著孩子看了一陣,千言萬語化為一聲低嘆,低聲道:
“我庸庸碌碌了大半輩子,這才曉得人世間別無所求,唯圖一平安罷了!”
伸手捋了捋這孩子溼漉漉的胎髮,把孩子給妻子看了看,李玄宣溫聲道:
“叫淵平吧,李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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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練氣巔峰
李清虹額上綁著白色的飄帶,踩著石板路上了山,一身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的木槍早已經換成一把白臘軟槍桿的長槍,槍頭在月光下寒光閃閃,紅纓被風帶動著輕舞著。
“父親至今閉關,也不知道現下如何了,胎息到練氣的關障不算困難,主要在吞服天地靈氣上,也應不須擔憂…”
李玄嶺年前便閉關突破練氣,至今不曾出關,這突破的關頭緊要,家中雖然發生了不少事情,卻沒有一個人去打擾他。
李清虹將長槍一駐,停下了腳步,這年她十三歲,修為在胎息三層停留了一段時間,距離胎息四層還有段時間要積累,她與符種的契合度高,本身天賦也好,在小輩中是最快的了。
“大父要我上山尋他,也不知是什麼原因。”
李清虹先是去墓前看了看,自說自話地同李淵修聊了一陣,眼看時辰差不多了,這才到了山上的眉尺峰洞府之前。
眉尺峰已經成了黎涇山的一個峰頭,這峰頭算不上什麼寶地,供養李通崖這個練氣九層的修士和練氣五層的李玄鋒還算合適,再多練氣修士就要降低修煉速率,故而陳冬河被派到了華芊山,李玄宣則在黎涇峰修煉。
其實華芊山的修煉環境要比眉尺峰好,但陣法薄弱,容易為人所趁,陳冬河這個外姓修士坐鎮是最安全的。
“父親若是成了練氣,恐怕要到湖中的洞府去修煉了,到時候恐怕又是見少離多…”
李清虹暗自思忖著,湖中洞府自然是李通崖當年發現的蛇妖洞府,頗為寬廣,李家十幾年來在其中也根據開鑿了不少洞府,只是如今多家盯著,出入頻繁恐怕會惹人生疑,故而幾人都不曾去那洞府修煉。
這頭想著,洞府的大門已經緩緩開啟,李清虹好奇地撇了一眼,其中陳設簡潔,甚至有些簡陋:石桌石椅、兩個石架、一個小蒲團罷了,正中坐著一人,鬚髮半白,手中持著紫色的玉簡讀著,桌上放著一小杯茶水,白煙嫋嫋。
李清虹躬身下拜,恭聲道:
“孫女清虹拜見大父!”
李通崖聞言抬起頭,將玉簡往桌上一放,一身修為沉厚凝實,已然臻至圓滿。
這兩年來他化解了心結,修為越發凝練起來,可以稱得上是練氣巔峰,距離築基只剩臨門一腳,只是差那一步萌生仙基。
“有涇兒帶回的一枚遂元丹,已經可以嘗試突破築基了。”
李通崖正思忖著,李清虹低聲賀道:
“恭賀大父修為又進一步。”
李清虹自然看不出太多門道,只是李玄宣喚她上山之時提了一句老祖修為又有精進,叫她說些吉利話。
“不錯。”
李通崖輕輕點頭,練氣本九層,沒有什麼九層之上練氣巔峰、練氣大圓滿可言,只是築基乃生死關,困在練氣九層難以寸進之人大有人在,沒有三宗七門的傳承秘法,超過七成的練氣修士甚至感知不到突破築基的把握有多少,哪裡還有膽子去突破築基呢?
這些人唯有日復一日打磨修為,困在練氣九層混吃等死,下面的人為了討個好,便稱呼為練氣巔峰,換作青池宗金羽宗這樣的大宗,只有築基巔峰和紫府巔峰,練氣不過打磨積累,向來沒有練氣巔峰的說法的。
李通崖瞧了瞧這女娃子,見她長得周正,眉目明媚張揚,身手矯健,長槍在手中緊握著,看起來也是常練的,便輕輕點頭,嘆道:
“不曾想淵清輩中修為進展最快的是你這個女娃,前月景恬懷了孕,不知孩兒天賦如何,宣兒抱上來的淵平我卻看了,胎氣不飽滿,先天不足,今後修煉恐怕不易,你今後要撐起這個場子,多多教導他們。”
“大父放心!這是自然!”
李清虹脆聲答了,李通崖嗯地應聲,復又道:
“你學槍法,當年也是我首肯的,我這裡有把上乘法器,只是威勢頗大,無人能駕馭,待到伱成了練氣便可取來試上一試,你會槍法,終究不一樣些。”
“多謝大父!”
李清虹頓時眼前一亮,不知能被李通崖稱為上乘法器的長槍是何等威風,旋即又低了低眉,期期艾艾地道:
“只是家中無人會這槍法,我也無處去學,槍法已經多年停滯,全靠自己來悟,實在是有些吃力……”
李通崖摸了摸少女的腦袋,溫聲道:
“你父親同我說過這事,湖上費家最善槍法,此次來便是要秘密送你去費家,給你尋個好師尊,你且收拾行李去吧。”
“啊!”
李清虹吃了一驚,又喜又懼,腦海中已經想到了諸多變動,若是自己前往費家,與父母家人便少了見面,叫她有些不捨,更何況寄人籬下,恐怕又多是非,咬了咬下唇,答道:
“多謝大父,一切全憑大父安排。”
李通崖微微點頭,看著李清虹噔噔地下去了,小半個時辰後揹著木箱站在洞府之外,李通崖幾步出了洞府,帶著她騰空而起,施展了個隱匿之法,往北岸而去。
“到了費家,除了費望白,莫要與他人說你姓李。”
李清虹正興奮地觀察著腳下的黎涇鎮,感受馭氣飛行的感覺,一旁的李通崖卻思忖著開口,沉聲道:
“我會以一散修的身份將你留在費家,前些日子我已經同費望白商量好了,鬱慕高狠毒,若是你的身份暴露,又要多出來是非。”
李清虹有些猶豫地點點頭,低聲道:
“若是麻煩,也不必跑這一趟,我自己在家中修煉著也不是不行……”
李通崖搖搖頭,答道:
“費家遠在北岸,費望白治家又嚴,倒要比你在李家還要安全,只是鬱慕高不可以常理揣度,此舉多一層保險罷了。”
“而費家的槍法路子正,山上的靈氣又遠比我家充沛,對你大有裨益,費望白有結交我家的心思,此舉能讓兩家受益,締結友誼。”
李清虹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緊了緊手中槍,詢問道:
“那我幾時得返?”
“待你胎息巔峰罷。”
李通崖算了算時間,溫聲道:
“等到你歸家突破練氣,我家便又添一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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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與費望白
望月湖作為數百年前的上宗月華元府的盤踞之地,自然是有上好的地脈靈脈的,南岸靠近大黎山,盛產靈藥與妖物,西岸靠近大漠,地質疏鬆,產出各類靈礦,北岸則靈脈薈萃,山川富麗,鬱家佔據的東岸則地勢平曠,一片沃土。
李通崖第一次橫穿望月湖,飛往北岸,一路上幾百裡的腳程,若是划船要劃上一天一夜,甚至有些地方有水族妖物盤踞,上來探了探李通崖的氣息,又灰溜溜地落回水中。
李通崖也懶得理這些妖物,他沒有什麼誅妖的善心,這些妖物入了水則狡猾難惹,沒有狐妖打聽訊息,搞不好殺了小的來了老的,為那點邊角料實在不值得,到時候被捲入其中,又要多是非。
半路還飛過那湖中洲的坊市廢墟,被搜刮得乾乾淨淨,大船的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只剩下上頭的禁斷大陣猶自執行著,發出一道道雷光。
李清虹一路靜靜地看著,直到北岸出現在眼前,看著清澈的湖水打擊著斷崖,濺起一陣陣水花,斷崖上的瀑布從石洞中流淌而出,落在湖中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她仔細看了看,輕聲道:
“北岸的地勢要高,氣候寒冷,岸邊多斷崖、石壁、雪峰、寒潭,不似我家邊上那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兩邊各有千秋,若論養人,南岸氣候宜人得多,若是論修仙,還是北岸有山川壯麗,靈脈薈萃。”
李通崖讚許地點點頭,繼續往北飛了一陣,地勢越發陡峭起來,一座高聳的絕峰終於出現在眼前,上頭雲煙籠罩,松柏蒼勁,一道半透明的陣法籠罩著,望上去頗有仙境之感。
山間樓宇林立,依稀能望見人影行動,或盤膝而坐,或持槍持劍相搏鬥,山頂落滿了雪,一間雅緻的小閣樓坐落其中。
李通崖身披灰袍,踏空而至,在陣法上輕輕一點,鼓動法力低聲道:
“散修萬某前來拜訪,煩請前輩現身一見。”
下方頓時有幾人踏空而至,靈識探來,李通崖的衣袍乃靈布縫製,不動聲色地將這些窺探的目光隔絕在外,在空中立了十幾息,便見一道流光飛起,停在李通崖面前。
這中年人錦衣白袍,笑盈盈地落腳在跟前,氣度雍容,風流倜儻,正是費望白。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萬兄裡頭請。”
費望白也上道,熟絡地稱呼起萬兄來,李通崖一點頭,與李清虹一併落腳在山頂上的小閣樓處,同費望白前後進了閣樓,落座捧起茶,這才見費望白嘆道:
“通崖兄節哀。”
“唉。”
李通崖頓了頓,自然知道費望白指的是什麼事,不欲多提,而是指了指李清虹,開口道:
“這女娃便是同前輩說過的孩子,前輩且看看。”
費望白打量了李清虹幾眼,感官頗好,再叫她攤開雙手一看,有磨破的繭子,微微點頭,答道:
“通崖兄放心,我親自來教導。”
此事本就是早定下的,沒有太大的意外,只要李清虹不是什麼懈怠的紈絝性子,費望白定然會收下她,李通崖只是一示意,李清虹便跪下,恭聲道:
“師尊!”
費望白連連點頭應下了,看著李清虹的模樣暗忖道:
“是個懂事的便夠了,也不指望她能學出什麼名堂,這女娃生得姣好,看著也舒服。”
費望白最重儀表,費家幾個子弟皆是相貌堂堂,邋遢的模樣費望白看著扎眼,見著李清虹的模樣反倒鬆了口氣,溫聲道:
“你且出去,我同你大父聊一聊。”
“是!”
李清虹見李通崖微微點頭,恭聲退下了,快步出了內堂,見外頭白雪紛紛,在暗沉沉的夜色之下漂浮著,笑盈盈地上前一步,開啟院門。
“哎呀!”
卻不想門外驚呼著跌進來一人,好在李清虹好歹是胎息三層的修仙者,側身一步瀟灑地躲過,便見一衣著華貴的少年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疼地齜牙咧嘴。
“你是何人?”
李清虹笑著扶起他,這個年紀正是最明朗的時候,聲音英氣上揚,帶有一種生來即有的明媚勁兒,眉目卻帶著些柔婉,叫那少年臉色微紅,結結巴巴地說不上話來。
“費……費桐嘯”
“叮。”
屋內的李通崖看著放下茶杯的費望白,微微一笑,費望白則尷尬地搖了搖頭,喃喃道:
“這孩子……”
“少年慕艾,無可厚非。”
李通崖緩聲給了個臺階,費望白點點頭,重新將話題拉回來,肅聲道:
“通崖兄當真有把握築基之後尋到兩個以上的築基幫手?”
“不錯。”
李通崖輕輕點頭,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答道:
“我那弟弟託人帶了一枚遂元丹給我,有這枚丹藥的加持,已經值得一賭。”
費望白聽了這話,低聲一嘆,回答道:
“我等非大宗門弟子,沒有那代代積累的仙術秘訣,不知自己築基到底有幾成把握,築基向來就是在賭命……”
“我大父死於此,我父亦死於此,我費家三代人,十位嘗試突破築基,也不過就成功了我一個罷了。”
這話題讓兩人皆是一陣低落,費望白回過神來,咬咬牙,沉聲道:
“好!我信得過李通崖兄!”
他舉杯一敬,復又笑道:
“我可以為通崖兄爭取三年時間,這三年鬱家絕對騰不出手來針對伱家,三年過後,再有五年時間鬱家會焦頭爛額,牽扯住鬱慕高。”
費望白見李通崖點頭,繼續道:
“只是通崖兄一定要成功,這八年時間是我犧牲諸多後手和暗子所爭取到的,若是通崖兄築基失敗,身死道消……”
費望白低聲一嘆,悶聲道:
“那這湖上真就要成了鬱家的一言堂,百年間諸家逐一肢解,為他鬱慕高所滅!”
李通崖輕輕點頭,他若是築基失敗,李家對鬱家的威脅大大降低,李家倒是能得一夕安寢,只是等到李尺涇身亡的訊息傳回來,也躲不過族滅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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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通崖駕風在湖上飛了一陣,直到燦爛的晨曦升起,南岸浩浩蕩蕩的蘆葦蕩終於出現在面前,他停下來看了一陣,心中感慨萬千。
“賭命。”
看著蘆葦蕩中的小島,李通崖輕輕落腳在上頭,崎嶇的岩石在晨曦之中閃著金光,李通崖猛然間有些恍惚。
當年帶著項平穿過蘆葦蕩,抱著法鑑就站在這個泥濘的岸邊,自己脫去上衣準備游到島上去,項平抱著法鑑縮在蘆葦蕩中,李通崖那時還是個半大的少年,赤裸著上身在夕陽之下囑咐著弟弟。
“老爺!要往哪去?”
李通崖緩緩抬起頭,平靜的湖面之上劃來一一小舟,舟前的老翁披著蓑衣,滿臉皺紋,撐著長長的竹竿,笑盈盈地道:
“老爺可是往梨川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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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老翁
“不錯。”
李通崖低低答了一聲,那老翁頓時有了喜色,竹竿子輕輕一點,靠近了小洲。
老翁披著溼漉漉的蓑衣,滿是清晨的露水,面相周正,白鬚垂落,斗笠下目光炯炯,矍鑠有力,見李通崖上了小舟,哈哈一笑,光滑的棹竿撐起,輕飄飄地往河邊去,開口道:
“小人在此處撐了十多年的船,老爺放心,出了湖順著這大魚溪往南走,梨川口便遠遠在望了!”
李通崖靈識一探,知是眼前這人不過是一介凡人,站在舟尾看湖景,倒是老翁耐不住,雙手高舉,吃力一撐,小舟又穩又快地航行起來,老翁瞧了瞧李通崖的臉色,笑盈盈地道:
“老爺面容端正,氣度雄遠,一看就是個大善人訥!”
“善人?”
李通崖滯了滯,差點笑出聲來,一時間也起來興趣,摸了摸腰間的劍,輕聲道:
“卻是船翁看差了,我一家人都是天生的惡種,不是好人。”
他雖然常年閉關,自修行以來殺的人卻一點也不少,間接害死的人更是數不清,哪裡能算善人。
老翁呆了呆,不曾想李通崖這樣答覆,蒼聲一笑,撐著船叫道:
“客人說笑了!”
“嗯。”
李通崖收回目光,總覺得面容有些熟悉,詢問道:
“我看船翁面善…你我可曾見過?”
老翁將船撐子一放,上下打量了李通崖,轉過頭重新撐起船,笑道:
“興許見過老爺一面,小人本也生在世家,吃穿不愁,年輕之時順著古黎道遊蕩,也見過許多人物。”
“世家?”
李通崖微微眯起眼睛,表情沒什麼變化,卻一下子多了種說不出的感覺,原本雄遠穩重的氣質隱沒下去,讓人看了心頭髮顫。
好在老翁披著斗笠撐著船,不曾回頭來看,猶自笑道:
“小人本姓盧,是西邊盧家的族人,後來盧家老祖身故,與仙宗內的香火斷了…便被安李兩家瓜分,小人只好改成柳姓,自己討口飯吃。”
“原來如此。”
李通崖答了一句,低聲道:
“看船翁的模樣,這日子還算不錯。”
“哎!”
老翁搖了搖頭,撐著船笑道:
“老爺…這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也累著吶!”
越過了湍急的河心,小舟順著河流越來越平穩起來,李家治家嚴苛,對子弟的要求嚴厲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不曾有兼併和壟斷之事,又有山越供養,下民的日子都好過得很,老翁將船撐子一搭,掀開小舟中間的爐子,竟然取出一杯溫熱的米酒。
他抬起頭飲了一口,舒適地出口氣,繼續道:
“這世道什麼營生都苦著,各人有各的苦痛,曉得這道理便好。”
他懷念地眯起眼睛,有些飄飄然地開口道:
“小人啊,年少時抱負遠大,是遊子,中年之時歸家享福,牽黃犬擁美妾,當老子,年老了卻一夕族滅,跪下來作孫子,這世事最妙在此!”
“老爺別看那仙人自在,卻也有苦痛之事,您可曾聽聞前些陣仙族的公子都去了?哎……”
李通崖默然了一陣,看了看這老翁的模樣,低聲道:
“李家也不是好東西…你可曾恨過。”
“恨?”
老翁呆了呆,將船撐子一放,將那火爐拿起來,露出下面的炭火,又將那米酒亮給李通崖看,答道:
“小人不過一小船翁,春日能用上炭火煮酒,當季的好酒不能說暢飲,卻也是三天飲一次了!”
老翁又拿起船撐子,撩起一連串的水花,指了指西方東山越之處,叫道:
“殘暴之君,殺人如麻,舉山越全族之力供他一人奢靡!”
滿是皺紋的枯瘦手指又指向黎夏郡之處,老翁道:
“合族而滅,舉郡覆亡,仙族默然不語,作壁上觀!”
最後指向鬱家密林郡的方向,聲色具厲,叫道:
“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世家飲酒投壺,擊楫歡歌,下民哭泣,屠戶掛出犬首,下頭卻放著人肉,今年人肉之價越發賤,去歲三錢一斤,如今止剩二錢……”
老翁垂下兩行淚,低聲道:
“見了這樣民生疾苦,小人卻還能飲酒燒碳,舊族被解散也不過是除了一害,哪裡還有恨呢?”
李通崖大為動容,在他的身邊坐下,兩人任憑小舟自流,老翁復又飲酒,兩頰皆是淚,沉聲道:
“老爺說李家也不是好東西,卻要分善惡了,小人沒幾年可活,也說幾句殺頭的話!”
他拿起船撐子,鬚髮皆張,露珠一顆顆滾落下來,老翁咬牙道:
“天下的魔道、仙人、宗門、世家、權貴、甚至是百姓,有一個算一個,按德行論起善惡,皆可殺之!”
一句話出自凡人之口,卻叫李通崖微微發寒,河上的鳥獸與蟲鳴皆消失了,老翁這才低聲一嘆,復又道:
“可小人見了這麼多事,看了這麼多人,早就不以卑鄙險惡為惡,不以為人正派為善,這種無法無天的世道,卑鄙者生,正派者死,真要論起善惡,只看一事。”
“何事?”
李通崖低聲問了一句,老翁飲了酒,答道:
“治下百姓歡愉,兩頰圓潤,即為善,治下流離失所,易子而食,即為惡。”
“李家約束子弟,治家甚嚴,精通籌謀,下民生活過得簡直是仙神日子,皆翹首盼望著,君不見那公子離世,鎮中家家縞素?若是有甚麼偽君子狺狺狂吠,說什麼行事不正,眾民皆要向他吐唾沫,戳脊樑了。”
話音落下,李通崖沉思著,兩人相對而坐,老翁呆坐了十幾息,這才重新拿起船撐子,抹了抹淚水,笑道:
“卻是小人失態了。”
“受教了。”
李通崖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心中竟然多了種坦然,低聲道:
“父親故去之前一定要立下族正,老人家想得深遠,我家世代受用,裨益無窮。”
老翁聽得稀裡糊塗,扭過身子來看,卻見船尾空空蕩蕩,河面上平靜地淌著水,哪裡還有那客人的影子,叫他心中一空,再回頭來看小案上,一小塊亮銀子正微微反射著光。
河面上風急,那銀子閃著耀眼的光,老翁將餘酒飲盡,緩緩坐下,驚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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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鴨湯
李通崖回了黎涇山,李玄鋒正直面迎上來,揹著那把長弓,持著玉簡皺眉,見了李通崖連忙將玉簡收起,恭聲道:
“二伯回來了…清虹如何?”
“已經安置在費家。”
李通崖打量了一陣,笑道:
“練氣五層,你這才三十歲出頭,已經夠快了,還是要多打磨。”
“是。”
李玄鋒點點頭,便見李通崖囑咐道:
“鬱慕劍在你這個年紀之時不過初登練氣,你得了符種加持,又有籙氣加身,這才有了這等修為…雖然不能同安景明那妖孽來比,卻也是湖上一等一的了。”
“安景明實在是太過出眾,讓敵友皆懼,不說鬱家,那丁家也怕著他,盼著他死,先前有他在前面出風頭,少有人注意你,現下安景明已死,你要懂得其中利害。”
李玄鋒點點頭,答覆道:
“小侄曉得。”
言罷苦笑一聲,朝著李通崖低聲道:
“您可還記得那道《靈目清瞳》?乃是蕭前輩帶回,乃是少有的瞳術,我專研了幾年卻難有進展,據書中所說,若是得了一靈水洗目便有大有裨益,這靈水喚作清元靈水,聞所未聞,還要留意著。”
“嗯。”
見李通崖回答了,李玄鋒抬起頭,有些遲疑地開口道:
“二伯…可是準備築基了。”
“不錯。”
李通崖點了點頭,叫李玄鋒微微變色,神色滿是擔憂,李通崖見狀低聲道:
“我今日就閉關突破,你多看護一下幾個晚輩,不要隨意出陣,費家在給鬱家找麻煩,鬱慕高一時半會兒騰不出手,低調些即可。”
頓了頓,李通崖繼續道:
“短則兩三年,長則五年,我若是突破成功便會出關,若是時間過了十年,那便是身死道消了,你便破關而入,來收殮我的屍骨。”
李玄鋒聽不得這話,低低地垂下頭,李通崖吩咐了事宜,本欲直徑往洞府中去,心中一動,卻落腳在山上的墓地之中。
大小的石碑林立著,最早的幾座已經有了淡青色的苔痕,最新的則光亮嶄新,李通崖在其中轉了一圈,停在李項平的衣冠冢之前。
他默然看了一陣,這才一拍錦囊,取出一隻褐色的眼珠子,輕輕放在李項平的墓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目光從墓群中略過,李通崖挨個走過大小石碑,望見一小塊空地,比李木田低些,在李長湖和李項平之間夾著,顯得尤為突兀。
李通崖低眉看了看眼前的位置,他行事縝密,算算自己的身高,確認這個位置容納自己綽綽有餘,這才朗聲一笑,駕著風往眉尺山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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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湖,安家地界。
望月湖南岸沒有什麼大山,驊中山山勢平緩,樹林鬱鬱蔥蔥,鬱家殺上山之時染上的血被大雨沖刷了一遍,又被安鷓宇叫人仔細清理了,石縫中依舊有黑紅色的血跡。
驊中山最早是汲家的山門,被萬家攻破過,走了萬家又來了盧家,後來又落到安家手中,算算時間,幾十年時間起了四次殺劫,不知落地了多少人頭,讓驊中山上的樹木茂盛了不少。
驊中山南去數十里地,矗立著一個小小的果園,用棕木的籬笆圍著,果樹枝頭掛著幾顆金桔,看上去是家農戶,一旁的山坡上則建起來幾家小屋。
安鷓言呆呆地躺在床上,神色迷茫,不知所措,他害怕被鬱家發現,在林中藏了幾天,也不敢駕風,偽裝容貌,徒步走到了此處。
這家人還算好客,多年之前死了個兒子,被一根樹枝扎穿了脖頸,死在自己家院子裡,於是就多出來了個客房,讓安鷓言住下了。
“李家…”
安鷓言不知驊中山上如今如何,卻從這家人之處得知安鷓宇成了家主,心中一空,暗忖道:
“這小子是個混帳…恐怕當了鬱家的走狗了…”
安鷓言尚不知安景明屍身的下場,卻已經有了不詳的預感,抹了抹淚,低聲一嘆,低聲道:
“縱是不死心…也該走了,去李家看一看。”
想到此處,安鷓言神色漸漸猙獰,暗道:
“這夫妻卻不能留!”
安鷓言手中掐訣,湧現出一抹術火,緩緩起身,這屋子以木製為主,只要一道術火便能掩蓋所有痕跡。
“篤篤!”
房門卻被敲響了,安鷓言有些疑惑地一挑眉,上前一步,大門洞開,眼前卻是這戶人家的妻子,怯生生地站著,手中還端著碗鴨湯,低聲道:
“我家在這荒郊野嶺,多年才見得一個人,客人吃不慣野菜…夫君便殺了這鴨,熬了幾個時辰,叫客人嘗一嘗。”
安鷓言被這話震得難以言喻,他吃慣了山珍海味,這幾天為了掩飾也跟著上桌吃飯,只動了幾筷子,被這夫妻看在眼裡,擔憂他吃不好。
“多…多謝。”
安鷓言呆呆地接過這湯,像是捱了一巴掌般低下頭,遲疑地喝了口湯,這婦人十有八九沒煮過幾次鴨湯,味道寡淡,有一股淡淡的土味,那口寡淡味道的湯在舌尖上過了一圈,落進肚子。
換做前幾年,若是有誰端上這湯給安鷓言喝,十成十要被砍去雙手,安鷓言如今卻嚥了下去,心中暗罵:
“真他娘難喝。”
眼中卻一酸,難以自持落下淚來,安鷓言哼了一聲,淚水淌著,嘴角卻勾起,叫道:
“好喝!當真好喝!”
話音剛落,安鷓言嚎啕大哭,百八十斤的身軀在地上滾動著,一旁的婦人被他嚇得後退一步,鴨湯撒在手臂上,她看了看地上的安鷓言,掩面小心翼翼地啜食起手上的湯汁。
“我真真錯到了底……”
那些荒唐事湧上心頭,安鷓言在地上坐著哭了一陣,吐出一口悶血,臉色頓時好了許多,不管那嚇得大叫的婦人,安鷓言丟出兩塊黃金,駕風往北邊去。
留下那婦人在院中迷茫四顧,外頭的男人匆匆忙忙地走進來,兩個人對著那塊黃金大眼瞪小眼,男人呆了一陣,連忙拿起鋤頭,叫道:
“還在那裡看啥子勒,先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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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山越來人
“春三月,鬱家以術法藏於一寶珠內,即置於青烏之中,為下人所掘得,獻於公子修,是時有雷火出,屋舍頹,修遂薨。”
李淵雲長大了不少,黑髮也束起了,有了少年的模樣,抬頭看了看那半枚燒焦的木簡,眼中一陣酸澀,繼續寫道:
“下民多有哀聲,家家縞素,遂知鬱家公子高之狠劣陰毒。”
李景恬懷了孕,斜靠在案上睏倦地眯著眼睛,陳冬河早已經回山照顧妻子,在夕陽下取了兩枚橘子剝著,淡金色的夕陽落在中年人的白色衣袍上,亮起幾塊金色的光斑。
“姑姑,您看看。”
李淵雲將寫完的書帛奉上了,李景恬瞧了瞧,柔聲道:
“可。”
李淵雲重新接過,檢查了兩遍,這才放下筆,拿起那半枚燒焦的木簡看了看,上頭的字焦黑,只剩下零星的筆畫,小心翼翼地翻過來,側面還剩下幾個完整的字,是一道落款。
“……贈弟雲”
李淵雲還在看著手中的木簡,一旁的李景恬接過陳冬河遞過來的橘子,低聲道:
“雲兒,如今這局勢,家中沒有掌事的人選,你可要下山做些事……”
李景恬的話直白,李淵雲知道李景恬是在問他有沒有去當這家主的意思,他搖了搖頭,答道:
“侄兒沒有這個想法,一來侄兒不喜管事,二來還有蛟哥在,他身懷靈竅,比我要合適。”
“凡人在修仙者面前畢竟太過孱弱,若是讓一個凡人來管這胎息練氣的修行者,恐怕有損我家威嚴。”
李淵雲將顧慮講了,李景恬才微微點頭,柔聲答道:
“也是。”
她望了望低頭讀書的李淵雲,繼續道:
“只是你年紀也到了,這樣終年待在上山,恐怕也沒有中意的女子…”
言罷扭頭看向一旁乖乖剝橘子的陳冬河,問道:
“山下可有適齡的靈竅子?”
陳冬河抬頭想了想,溫聲答道:
“不曾有,年紀小的還未長開。”
李景恬思忖了幾息,只好作罷,倚著案睏倦地眯起眼睛,李淵雲和陳冬河都安靜下來,一時間院中夕陽金黃,只剩下她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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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
李謝文額頭上依舊綁著白布,向著一旁的李玄宣拱了拱手,低聲道:
“山越派人來了。”
“噢。”
李玄宣抬眉,面容依舊是三十多歲的模樣,神色卻頗為疲憊,看上去老了不少,他思忖一息,問道:
“唦摩裡留在李家的幾個子嗣如何了?”
李玄宣與李謝文是老搭檔了,雖然有段日子不曾持家,卻也輕車熟路,李謝文上山之前就做好了準備,當下想也不想地恭聲道:
“諸子皆不過三五歲,看不出什麼,一同在族中子弟的學堂中讀書。”
“我知曉了,讓人上來吧。”
李謝文應聲退出去,李玄宣重新坐回位置上,磨好了墨水,鋪開符紙畫起符來。
李玄宣如今在山上處理事務,上下山要有一段腳程,還要透過日儀玄光大陣,麻煩了不少,他畫完了眼前這枚符籙,又等了一柱香的時間,李謝文才領著人進了小院。
李玄宣手上的第二枚符籙還未畫完,亮紅色的筆鋒在淡黃色的符紙上勾勒著,那使者不敢出聲,伏跪在地戰戰兢兢地等了片刻,李玄宣這才將筆一抬,鬆了一口氣,頗為滿意地點點頭。
李玄宣如今畫符的成功率在十之二三,眼下連續成功了兩次,自是難得,暗忖道:
“自從突破練氣,修成了《洞泉澈靈訣》,這功法同符術頗為契合,畫起符籙來越發順手了!”
這才抬起頭來看那使者,見他一身白衣,外頭套著層麻衣,李玄宣低聲道:
“使者為何而來。”
“山越王聽聞公子修遇害,悲痛異常,便讓屬臣帶上貢品,獻上三百六十名奴隸為公子殉葬……”
如今山越成了附庸,使者再不敢稱唦摩裡為我家大王,而是稱呼為山越王,還自稱屬臣,姿態放得低,李玄宣聽完皺了皺眉,沉聲道:
“我家不興殉葬那一套,那奴隸且送回去。”
“是。”
那使者觸了黴頭,忙不迭地磕起了頭,伏跪在地,李玄宣見狀一挑眉,問道:
“還有何事?”
使者滿頭大汗,身上的白衣貼在身上,溼漉漉地露出古銅色的粗糙皮膚,答道:
“山越王這些日子整理好了國中的事務,民生安定下來,只覺身邊無一子半女侍奉,寂寞孤單,所出四子一女尚在東邊,便想著……便想著…接一子回去……”
使者跪在下首瑟瑟發抖,李玄宣卻一言不發,靜靜地盯著他,暗忖道:
“唦摩裡應該未曾發現那功法的問題,只是想著能不能將這幾個質子接回去一兩個培養。”
李玄宣抬起頭,低聲道:
“那便將公主接回去罷。”
下面的使者微微一滯,唦摩裡哪裡在乎他的女兒,只想要帶回來幾個男丁,卻也不敢多說,如蒙大赦地起身,連聲道:
“謝過大王!”
“嗯。”
李玄宣應了一聲,那人忙不迭地退下了,李謝文上前一步,將一張布帛遞上來。
“東山越獻上來的幾種靈物一併記載在上頭,大多是些胎息級別的東西。”
李玄宣接過看了看,心頭估算了兩息,冷笑一聲,低聲道:
“零零總總看起來多,一併加在一起也不會超過三枚靈石,以我等探知的訊息來看,唦摩裡也不輕鬆。”
李謝文在下首點點頭,李玄宣則重新取出一張符紙,用硃紅的筆勾勒了,暗忖道:
“唦摩裡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這功法的後遺症,待到他娶妻過上十多年,定然會發現不對,那時候才會急著要來尋子。”
李玄宣眼前又浮現出唦摩裡,當年手握大錘,雷霆四射的模樣,心中有些憂慮,沉思道:
“若是仲父突破失敗了,便將此人圍殺了吧,《紫雷秘元功》畢竟是高深功法,雖然此人吞服的是雜氣,卻也不容小覷,山越畢竟有幾十萬的人口,關鍵時刻鬧起來也能是個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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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安鷓言投靠
安鷓言飛了一陣,落在森林之中徒步走起來,掐了個隱身術,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李家地界上,走了十多里地,便見到一連片的民舍,再走出去幾十裡,黎涇鎮便遙遙在望。
一路上安居樂業,夜不閉戶,看得安鷓言默然,掐了訣靠近來看,街上的人群笑語晏晏,安鷓言在街道之中逛了兩圈,買了一碗餛飩來吃。
安鷓言這輩子就好口腹之慾,一碗熱騰騰的餛飩進到肚子裡,滿心的不安和悲痛都減輕了不少,從儲物袋中摸出一葫蘆靈酒,喝了大半壺給自己壯膽,這才臉頰微紅地走出人群,在街上巡了一個正在巡邏的李家族兵,叫道:
“去同你家主人說一說,安家……”
安鷓言正準備說安家安鷓言,心頭一陣黯淡,接著道:
“散修安鷓言前來拜訪。”
那族兵僅僅是微微一愣,拱手道:
“煩請前輩稍待。”
言罷急匆匆地出去了,留下安鷓言在餛飩攤子旁站了一陣,有兩個族兵請他去客院中坐一坐,安鷓言點頭答應了,心中暗忖道:
“也罷,我好歹是練氣五層的修士,縱使那李通崖再厲害,我一心求死還是能死的,不必留下來受折磨,反正這世間也再沒什麼可以留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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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鋒自李通崖閉關之後便不常入關,大多留意著家中的情況,就算是閉關也不過是小半月的時間,生怕閉關久了家中出了事情,正在院子中讀著那《靈目清瞳》,不曾想李玄宣急匆匆地走上來,語出驚人,開口便是:
“鋒弟!密林郡出事了!”
“什麼?”
李玄鋒將手中的玉簡一收,抬起頭來,微微有些驚駭,低聲道:
“鬱家的密林郡?”
“正是!”
李玄宣點點頭,神色頗有些欣喜,答道:
“根據下面人打聽的訊息,密林郡地龍翻身,整個郡城一片狼藉,那密林郡坊市整個大陣氣機與地脈勾動,也受了震動,連帶著整個靈脈都受了影響,靈氣濃度要有下降。”
李玄鋒聽得滿心疑竇,連連搖頭,沉聲道:
“這怎麼可能!”
“鬱家修建大陣的時候不可能不勾連地脈,鎮壓一地,這大陣鎖空禁地,連築基境的修士都可以防得住,怎麼可能讓腳下的地脈出了問題?引得地龍翻身、大地崩裂,搞得這樣狼狽?”
李玄宣一擊掌,往位置上一坐,接過下人遞過來的茶,連聲道:
“誰說不是呢?這本就是滑稽的事情……若不是我派人去探查了好幾回,密林郡確實是城牆倒塌四處傾頹、血流成河,怎麼也不敢相信有這樣的事情。”
李玄鋒想了想,忽然想起來李通崖所說的費家能拖住鬱家八年的事,高聲一笑,低聲道:
“費望白曾說能拖住鬱家八年,十有八九就是他們乾的!倒也是大手筆…恐怕鬱慕高和鬱蕭貴如今是氣得四竅生煙,卻不得不吞下這一惡果。”
“費家的手段恐怕不止於此,僅僅是個開始罷了。”
李玄宣嘿嘿一笑,不過有些幸災樂禍的樣子,答道:
“不曾想費望白是個風流倜儻的模樣,這手段卻也難以揣度,要我說,這費望白恐怕在十幾年前就偷偷在這密林郡的地脈上動了手腳,後來才建的密林郡坊市,這手段是在坊市的大陣之內爆發的,怎麼攔得住呢?”
“不錯,兄長這話也有道理。”
李玄鋒點了點頭,靈識一掃,皺了皺眉頭,囑咐道:
“宣哥…我見你這大半年來修為卻沒有一點長進,依舊是初入煉氣的模樣,這又是為何?”
李玄宣尷尬地一笑,低聲道:
“這大半年來我在符籙一道上進展神速,精力都放在了符籙一道上,想著多畫些符籙出來補貼家用,這邊又要治理家族,速度自然就慢下來了…”
李玄鋒搖搖頭,他如今已經是練氣五層的修為,忍不住提醒自己的兄長道:
“術是護身之法,道才是重中之重,兄長可要注意了!”
李玄宣卻不以為然地擺擺手,顯然也是有過深思熟慮的,將手中的茶碗一放,答道:
“我自然考慮過,只是家中有你和仲父最善攻伐之道,而我向來不善鬥法,只能鑽研鑽研這符籙一道,一來為家中多點收益,二來也能給小輩護一護身。”
他低聲一嘆,繼續道:
“我如今過了年頭便是四十歲了,怎麼也不能在六十歲之前突破築基,家中就算得到了第二枚遂元丹,也不過增加半成的機率,此生已經同築基無緣,不如多多鑽研這符籙一道,為家中多增添些底蘊。”
李玄鋒聽得一滯,再也不能開口說些什麼,只能是嘆了口氣,答道:
“兄長心中有了計較,那小弟也不好多說些什麼…”
李玄宣卻頗為輕鬆地笑了一聲,安慰道:
“家中到底還是要看你和仲父,你如今不過剛剛三十歲,已經到了練氣五層,六十歲之前是一定來得及的。”
兩人正說笑著,李謝文匆匆進了院子,拱手道:
“稟報家主!安鷓言前來拜訪!”
“安鷓言?!竟然沒死在驊中山上…”
這個名字叫李玄宣微微一驚,同李玄鋒對視一眼,兩人皆是勾起笑容,李玄鋒笑盈盈地道:
“他孃的雙喜臨門。”
“帶他上來。”
李玄宣吩咐了一聲,在這山上有大陣加持,李玄鋒手中的金庚長弓可不是吃素的,絲毫不怕安鷓言這隻喪家之犬動什麼手腳。
“此人已經是條喪家之犬,卻偏偏逃來我家,看來是要投靠我等,報復鬱家了。”
李玄宣見李謝文下去了,這才低聲道。
兩人等了一炷香的時間,安鷓言還不曾上來,李玄宣卻已經飄飄然地想了許多,同李玄鋒一笑,鄭重其事地開口道:
“安景明突破的訊息正是從安鷓言口中洩露的,此人口風不密,不可重用,如今來投靠我家,還不知道是不是懷有二心,且先從此人口中套出安家的諸多功法,便可把他當做一打手用,仔細觀察一陣先。”
李玄鋒正欲回答,門外已經緩步走進一人,頭上頂著個獸皮帽子,身材微胖,滿臉忐忑不安,躬了躬身子,恭聲道:
“安鷓言見過兩位…前輩。”
安鷓言如今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在李家手中為魚肉,還要委屈地向眼前這兩個同自己兒子一輩的晚輩問好,李玄宣自然不會讓他在原地尷尬著,連忙上前一步,滿臉惶恐之色,低聲道:
“前輩這是什麼意思!玄宣惶恐啊!”
安鷓言臉色頓時好看了許多,甚至生出一點點的感激之意,兩眼通紅,恨聲道:
“只恨我不從吾子之計,同貴族聯手抗鬱,如今落得如此境地,當真是咎由自取!”
安景明最早便是勸安鷓言割讓驊中山,讓安景明娶上一位李家的嫡女,兩家互相扶持,共同對抗鬱家,安鷓言卻貪婪吝嗇,不想割讓這驊中山,安景明只好尋了下策,最終落得如此境地。
“前輩哪裡的話!”
李玄宣態度恭敬得很,低聲詢問道:
“只是如今的安家…不知如何了?”
這話讓安鷓言心中一陣絞痛,泣聲道:
“已經被我那庶出弟所佔據,成為了鬱家的附庸…可憐我那孩子,恐怕連一葬身之所都不可得!”
李玄宣勸慰道:
“前輩如今已經成了散修,同我李家都有和鬱家的血海深仇,前來我李家想必也是有聯手之意…不如就在我家暫住。”
李玄宣說得好聽,安鷓言聽得大為動容,感激之餘卻也明白自己一旦答應下來,恐怕就要發下玄景靈誓,將安景的秘法和眾多傳承拱手相讓,可他如今已經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哪裡還有餘地可退。
想起安景明死前吩咐的那些話語,安鷓言兩眼通紅,暗忖道:
“明兒生前說去投靠李家,必然有他的考量,我只需聽話便是!如今只能不作他想了!”
今晚有應酬,就晚了一些,不好意思。
多補了幾百字,以表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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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白首叩庭
安鷓言拱了拱手,將袍子一掀,跪倒下去,恨聲道:
“我安鷓言三子一女,連帶著眾多妻妾與兄弟,皆被鬱家所屠,家族落入叛徒之手,舉族為人奴婢,心中之恨有如蒼海之水,難以抑制。”
“貴族不計前嫌,願意收留鷓言這條喪家之犬,鷓言感激不盡,願獻上安家傳承,為君之爪牙走狗,奔走餘生。”
安鷓言頓了頓,終於下定了決心,復又道:
“若是鷓言有生之年能復歸驊中山,願獻上安家全境以報……”
言罷掐了法訣,眉心一點靈光湧動,顯然是發下了玄景靈誓,李玄宣心中大喜,卻滿臉悲痛地扶起他,沉聲道:
“前輩何至於此!鬱家乃你我的宿敵,互助是應該的。”
安鷓言起身坐下,躊躇了幾息,搖搖頭,低聲介紹道:
“我家祖上也輝煌過,先祖本是仙府的外門弟子,是時仙府鎮世,吳越徐三國皆受庇護,月華元府立下仙凡兩隔的規矩,仙宗仙門皆受了約束,避世修行,不同於如今仙凡混居的局面…我家先祖便獨自在山間修行。”
“後來仙府避世,三宗七門紛紛入世,瓜分了越國,最早的幾個世家也稱王稱侯,我家先祖已經老死,後輩便在此地開枝散葉,最後分了家,各自成族,真要論起來,鬱家、汲家、盧家同安氏祖上都有親,只有那萬家是東邊來的。”
李玄宣仔細聽著,也被這訊息驚了一驚,想想幾家相互傾軋的模樣,默然地點點頭,低聲道:
“倒也…叫人感慨。”
“八百年的親戚,早就成了陌路人,真要說起來,越國哪一家不是北邊南渡來的世家後裔?除了山越恐怕祖上都是同出一源。”
安鷓言應了一句,繼續道:
“我家傳承的功法本喚作《白首叩庭經》,是一道古法,可以從胎息境修煉到紫府,須要庭上紅塵氣來修煉,後來世代變遷,這氣已經採不得,只留下副本的秘法,只能修煉到築基了,喚作《叩庭宿衛訣》,品階只剩下二品,採用庭下寒甲氣來修煉。”
李玄宣聽著這法訣的名字就是古代的功法,古法向來以神妙聞名,心頭一動,詢問道:
“既然改成了秘法,恐怕不甚完美,不知這功法有什麼缺漏之處?”
安鷓言點點頭,頗為恭敬地點點頭,娓娓道來:
“這套法訣神妙之處在於能讓修煉者更快地凝聚六輪,透過胎息境達成練氣,到了練氣之後速度反而下降許多,壽數也要低一分,不過法力與玉器契合,使用玉製法器能強上一分。”
“至於這功法要用到的庭下寒甲氣,我等有采氣訣,使銅鐵重甲沉入特製玉井之中以雨水浸泡,三月能得一縷,十縷一份,在天地靈氣中算的是好採用的了,只是庭下寒甲氣是古法所得,如今已經沒有別的用途,賣不了幾塊靈石。”
“如此神異?!”
李玄宣聽了這話,心中已經有了諸多想法,欣喜不已,問道:
“如此不是平白讓天賦不佳之人多了近百年的修煉時間?卻也是好東西。”
“正是。”
安鷓言頓了頓,答道:
“還有一要點,《叩庭宿衛訣》的修煉之人若是遇上修煉《白首叩庭經》之人,那便威力大減,恐怕修為高上許多也敵他不過,好在此法已經不得練成。”
“不錯,不錯!”
李玄宣連連點頭,安鷓言繼續道:
“還有那尋脈術,喚作《聽查地庭》,待我下去尋一玉簡,一併寫給家主!”
“麻煩前輩了。”
李玄宣思忖一息,察覺出不對勁來,低聲道:
“只是我還有一事不解,《叩庭宿衛訣》若是易成練氣,為何當年安家只不過前輩父子二人修成練氣,其餘之人都在胎息境界徘徊…”
安鷓言深深地嘆了口氣,尷尬地拱了拱手,答道:
“經歷了這般多的事情,我才曉得自己是個吝嗇沒格局的…這功法只有我父子二人修行,其餘支脈之人,我都是用的其餘修行之法搪塞。”
“原來如此!”
李玄宣飲了茶,問了問當日驊中山上的細節,安鷓言一一作答,拱手道:
“屬下怕帶在身上資敵,離開安家之時便將傳承玉簡毀了,這便下去默寫功法。”
言罷急忙下去了,眼看著安鷓言退下去,全程默然不語的李玄鋒這才挑了挑眉,吩咐道:
“冬河叔還在上山,讓他下去看著此人。”
李謝文點頭告退,李玄宣感嘆一聲,輕聲道:
“仲父與我說過此人,安鷓言本是貪婪吝嗇之輩,逢此大難,也是脫胎換骨了!”
言罷微微沉思,又開口道:
“安家原來祖上是仙府的外門弟子,這道功法恐怕是仙府交給外門弟子的特製功法,能不受限制將功法傳下來,這安家先祖多半也有些地位。”
李玄鋒頷首,旋即又不放心地擺擺手,低聲道:
“知面不知心,雖然此人立下了玄景靈誓,卻也不能太重用他,此人口風不密,讓他除妖種田去即可,到時候家中要做什麼事,讓他充當一打手,多餘的事情不必讓他知道。”
“我曉得。”
李玄宣放下茶碗,答道:
“且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論其他。”
兩人聊了一陣,李謝文捧著幾枚玉簡上來,李玄鋒接過一看,除去那《叩庭宿衛訣》、《聽查地庭》和無法修煉的《白首叩庭經》,便是幾道一品的胎息和練氣修煉法,將其一一讀遍,李玄鋒連連點頭,出聲道:
“安家祖上果然是有淵緣的,這功法稱的上玄妙,《白首叩庭經》不能修煉,也不知是幾品的功法,《叩庭宿衛訣》卻別具特色,在二品中都是佼佼者,尤其是這更快晉升練氣的功效,大有用處!”
李玄宣哈哈一笑,點頭道:
“不止是用於族中天賦不佳的弟子,如今有練氣後期的修士鎮壓,那些外姓修士也同樣能用上這功法,都不求戰力,多上幾個練氣修士便多幾個駕風的人手,做什麼都方便。”
“宣哥說得是。”
李玄鋒應了聲,將那《聽查地庭》遞了過去,低聲道:
“自從安家遇襲,人手撤走,沒了勘察礦脈之人,青烏礦洞已經斷工許久,這法術交給宣哥,另擇人手來開採吧。”
李玄宣接過玉簡,見李玄鋒拱了拱手準備退下去修行,微微一笑,戲謔道:
“安鷓言也不知道是怎麼生出安景明這樣的天才來,我倒想著給他多安排些妻妾,能不能再生出一個來,要是能生出一個來,豈不是賺大發了。”
李玄鋒哈哈一笑,也知道李玄宣這話不過是逗樂,出了院子往山上去了,留下李玄宣在院中飲了飲茶,抽出一張黃紙,勾勒著畫起符來,半晌才將符墨與符紙收起,吩咐道:
“讓安鷓言多挑些女子,雖然此人長得笨一些,好歹也是個練氣修士,看看有沒有靈竅女願意嫁。”
李謝文點頭應是,李玄宣搖了搖頭,安鷓言的到來讓李家獲利不少,他心中依舊升起遺憾,低聲道:
“若是當年兩家能夠聯手,讓安景明娶上個李家女,如今哪裡還會多出這樣多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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