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法寶
“嘀嗒。”
紫府的彩光在雨水之中升騰著,一位位真人各自持著法器,神色各異地看著他,或平靜、或憐憫、或複雜,神通卻相互勾連,沒有一絲間隙。
“九位真人……”
忿怒摩訶瞪著金色眼睛,暗自催動金性,卻發現太虛之間相互勾連,早就設下了大陣,以防他遁入太虛逃跑,心中忍不住又驚又怒。
“你們……你們……算計我?”
忿怒摩訶俊美的臉龐扭曲起來,身上嗤嗤地發燙,氤氳的水汽從他的身上升起,腰背的線條分明,深金色的眼睛盯著一眾紫府,怒極反笑,怒聲道:
“好…好一個黃雀在後,恐怕早就開始謀算了吧…難怪…難怪!”
九道彩光各自流轉著,呈現出不同的形態,卻都態度堅決,將天地之間堵得死死的,沒有一絲讓步。
“青池宗…金羽宗…長宵門…紫煙門…鏜金門……好!好!都來了!”
忿怒摩訶痴狂一般地咆哮著,腳下的山林樹木倒伏,野獸叩首,濃重的威壓瀰漫,身上的氣勢不斷飆升。
忿怒摩訶與眾紫府對峙,李通崖則跪倒在地,上頭的威壓叫他直不起腰來,只能匍匐在地,小心地移動著,腹中的傷口不斷湧現出鮮血,滴滴答答地在雨水之中落下。
“嘶……”
李通崖深深吸氣,用僅存的法力掐指凝聚出一道水膜,將腹部的大洞堵住,吃力地跪倒在地,以青尺劍駐地,在地面上挪了幾步,向李玄嶺的屍首處挪去。
“嶺兒。”
經過方才的大戰,李玄嶺的屍身已經四分五裂,只留下一個頭顱在原地立著,睜著眼睛看,李通崖蜷曲著身子,將長子的頭顱抱起。
滿是鮮血的手向腰間摸去,李通崖卻發現在方才的爭鬥之中儲物袋已經消失不見,他一生節儉,到如今用的也不過是最普通的儲物袋,沒有什麼防護之力,沒有李通崖的法力保護,兩下便被這種級別的法力撕成了碎片。
好在這儲物袋中本沒什麼物品,李通崖在地面上掙紮了兩下,喘息了兩口來恢復法力,脫下長衫將李玄嶺的頭顱包裹住,小心的系在腰間。
脫離了李通崖的身體,這長衫失去『浩瀚海』的影響,迅速被血水和雨水染成棕紅色,李通崖望了一眼上首的幾朵彩光,腦海中不斷有靈識警示:
“再停留下去,會死!”
他咬了咬牙,渾身疼痛的彷彿要被撕成碎片,好在氣海穴中的玄珠符種不斷提供著清涼氣流讓他保持清醒,李通崖掐了訣,搖搖晃晃地駕風而起,只不過在空中飛出半里,如同流星一般墜入叢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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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局勢越來越緊張,神通的彩光湛湛,忿怒摩訶怒喝一聲,身體如同吹氣球一般生長起來,臉龐大如房屋,眼睛像是兩盞燈籠,在天空之中放著金光。
“張天元!果然是你,我便曉得是你帶頭,近百年不見,我倒要看看你修成了什麼神通!”
最中央的那道彩光顯出身影,是個身披八卦道袍的少年,姿容俊秀,風采過人,正是先前主導眾人的天元真人,只斜著眼看著上頭的怒目相金身,平靜地道:
“怒目四魔帝剎相……和尚,你已被忿怒相吞了心神,失了自我了。”
“哼!”
忿怒摩訶的那兩根花紋短棍也隨著他的變化而放大,如同兩根大銅柱,握在手中揮動著,將飛來試探的兩道法器打飛出去,冷笑道:
“要能降妖除魔,就算是化身怒目相又如何?爾等和我教叛逆勾結,想要加害我,卻也是不自量力…九世摩訶…豈是你等可以揣摩的!”
那銅棍上金紋閃爍,紋路錯綜複雜,鋪天蓋地鎮壓下去,天元真人則一揚手,袖口飛出一個小小的烏色龜殼來,迎風便長,頃刻之間化作房屋大小,法光湛湛,往那銅棍上迎去。
“噔——”
天元真人祭煉出法器擋住忿怒摩訶的攻勢,溫聲道:
“和尚,你距離法相不過一步之遙,換作平日裡自然是敵不過你,可如今你轉世附身,又丟了命數,已經大不如前了!”
“大不如前……”
忿怒摩訶眸子金光閃閃,毫無懼色地望向四周的紫府,口中吐出梵音,如雷霆般在空中迴盪。
“可笑!你可知什麼才是怒目四魔帝剎相!”
忿怒摩訶狠狠跺跺腳,作吞吐狀,雙唇之間的牙齒潔白鋒利,大如人頭,喉嚨中噴湧出無數的金光,在磅礴的大雨中紛紛揚揚地落下,這金光在空中不斷舞動,落地變化為種種形狀。
或是持著短棍的僧人,或是身上盤著蛇蛟的羅漢,或是童男童女、虎狼狐蛇,駕著風在空中穿梭,紛紛結陣,一時間天地之間滿是人影,皆是怒目而視。
“原來早就練就了怒目相伏魔天地,恐怕普天之下,你是距離法相最近的釋修了!難怪胸有成竹。”
天元真人讚歎一聲,卻同樣毫無懼色,笑道:
“這數百年來,我還沒有見過比你更天才的釋修,只可惜你滿腦子都是什麼世間汙濁需怒火淨化的邪門歪道,一日日痴狂如瘋子,白白浪費了這天賦。”
“若是你正常些,同北方釋法七道好聲客氣,又何必落到今天的下場……”
忿怒摩訶見他一副自在模樣,心中升起不安,隱約有了猜測,便見天元真人哈哈一笑,輕輕擊掌,掐訣施法,笑道:
“恭請法寶現身!”
“叮鈴……”
天元真人話音方落,天地之間響起幾聲清脆的金鐵之物拖拽之聲,虛空之中湧現出一根根烏色的鎖鏈,橫穿天地,紛紛往忿怒摩訶身上落去,相互勾連分支,湧現出成百上千的分叉,一時間天色都沉昏下去。
忿怒摩訶終於動容,大驚失色,身上的金色花紋一一亮起,想要躲開這鎖鏈。
誰知這法寶如影隨形,避無可避地落向忿怒摩訶身上,重重疊疊地盤繞起來,忿怒摩訶痴狂大叫,狠聲道:
“法寶……是法寶……是哪位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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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忿怒隕落
越國最北端,有座雄峰高聳入雲,山勢曲折綿延,雄偉壯觀,偏偏山勢最高處受了一劍,斷面光滑平穩,顯得氣勢一滯,有股說不出來的不適。
最高處的斷面處,一白袍男子翹著腳半躺在雲霧之間,懷裡抱著一劍,木製劍鞘,平平無奇,這男子面上則迷霧一片,看不清容貌。
山巔的朔風凌厲,冰冷刺骨,他卻穿著簡簡單單的白袍,撥弄著佩劍上的玉佩,喃喃了一句:
“忿怒摩訶……”
下首飛上來一個衣裙飄飄的女子,梳雲瓊月,一身上下法光流淌,步搖晶瑩剔透,一看就不是凡物,駕著彩光落下,溫聲道:
“上元。”
“嗯。”
上元真人應了一句,出神地看著遠方,似乎能透過重重疊疊的迷霧望見邊燕山的局勢,淡淡地道:
“怒目相將死,這場饕餮盛宴也該落幕了,可憐徐國死去的數百萬人,連個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害。”
那女子黛眉微皺,嘆息一聲,答道:
“倒也是……自釋修東進到徐國大戰,再到圍殺忿怒摩訶,本就是場盛宴,七道有三位摩訶走了趟命數,收了坐騎,妖族有兩位成就大妖,我等收回了地盤,殺了不安定的怒目相,各自獲利,也該平息些。”
女修正說著話,遠方亮起金光,一道道鎖鏈自虛空之中湧現而出,將那忿怒摩訶的金身鎖住,忿怒摩訶正仰天長嘯,上元真人眉頭一挑,輕聲道:
“【金橋鎖】。”
“不錯。”
那女修凝神望去,答道:
“是清元淥水真君當年有功在身,仙府賜下的法寶……看來真君是要斬盡殺絕,一點真靈也不肯留了。”
上元真人聽了這話,面上的濃霧滾動了一陣,反覆在忍耐著什麼,猛然開口,語氣中充斥著深深的恨意:
“老混球,遲早要拆了他的仙體,碎了他的金丹,叫他嚐嚐…………”
“上元!”
女修頓時失色,連忙扯過他的袖子,低聲道:
“他再怎樣……好歹是金丹修士!怎麼能這樣口無遮攔。”
“嗯。”
上元真人收斂了情緒,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法眼盯著那落入林中的修士看,直到他安然落地,上元真人這才拍了拍懷裡的青鋒,答道:
“我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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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燕山。
天空中的鎖鏈密密麻麻,金黃色的光芒交織,這法寶的光芒煌煌如大日,有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味道,輕而易舉地破開忿怒摩訶身上的金色飄帶,纏繞在他黃銅色的皮膚上,發出滋滋的響聲。
“嗷嗷嗷嗷……”
這法寶的金色鎖鏈在忿怒摩訶身上燙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跡,似乎附加了獨特的威能,讓這疼痛格外濃烈,引得他嗷嗷痛叫。
“道友……這便是法寶麼……”
長奚真人呆呆地看著,被這法寶的威能灼得面上發燙,一旁的蕭初庭也看得暗暗咂舌,那在太虛之時就同長奚真人鬥嘴的紫府則冷笑一聲,答道:
“畢竟是小門小派,沒見過世面。”
“法寶法寶,自然是威能無窮,這不過是個金橋鎖,若是讓你見了當年那仙府通天徹地的日月兩儀玄光,莫不是要昏厥過去?”
一旁的天元真人輕輕點頭,見長奚真人面有尷尬之色,連忙出來打圓場,笑道:
“此行師尊特地吩咐,說是青池那位尤為重視此事,已經佈下法寶,也不曾想這法寶這樣了得,叫人難以置信。”
長奚真人面色緩和許多,天元真人又回過頭來看那紫府,附和道:
“獻珧真人見多識廣,我聽聞那仙府法寶白日流淌太陽日精,深夜則噴湧太陰月華,自然不是這金橋鎖能比的。”
獻珧真人聞言也是一驚,顯然也是才曉得這事,心中為這法寶的神妙而讚歎,蕭初庭輕輕點頭,答道:
“興許要稱作仙器,而非法寶了。”
幾個真人在上首指指點點,下首的忿怒摩訶越發痛苦,深金色的眸子瞪得滾圓,越是痛苦越是憤怒,身上的氣勢蓬勃升起,拽得金橋鎖嘎嘎作響。
一眾紫府施展神通,往他的金身上砸去,一時間天地間皆是神通法力的光輝流淌,地動山搖,引得邊燕山的地脈震動,靈機萎靡。
“住手。”
紫府們正各顯神通,不曾想空中飄來一道淡淡的聲音,明明沒什麼厲色,卻從一眾紫府耳邊流淌而過,讓眾人默默住手抬頭。
“哪個鼠輩要阻我……”
張天元神色一厲,卻猛然瞥見了天空之中那道抱著劍的身影,連忙住手,賠笑道:
“上元道友,此事是三宗都透過氣的…”
“嗯。”
上元真人點點頭,漫不經心地道:
“我自然曉得,只是你等這樣濫用神通,打壞了這一連片的山脈,最後拍拍屁股走了,此處卻三五百年都沒有靈機可用。”
“這……”
天元真人頓時一滯,他還真沒有想過這一茬,連忙道:
“不如我獻上賠禮……”
“不必了。”
上元真人輕輕地應了一聲,一手按在劍上,溫聲道:
“我一劍打死他便好。”
此言一出,四下皆是一滯。
別看忿怒摩訶轉世附身,丟了命數,被金橋鎖壓制,又被一眾紫府打得氣息奄奄,眼看就剩下一口氣的模樣,可釋修最善保命,想要一劍打死絕非容易之事。
“道友請。”
天元真人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心中暗暗冷笑,暗道:
“自大之輩。”
上元真人只看著眼前忿怒摩訶的金身,數息不言,這和尚喘過氣來,怒目圓睜,罵道:
“藏頭露尾之徒,你…”
上元真人直直地盯著他,在忿怒摩訶昏黃一片的視角之中,上元真人面上的迷霧越來越淡薄,這和尚的怒意戛然而止,愣愣地盯著他的臉。
“是你……”
忿怒摩訶難以置信地盯著他,燈籠大小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隨著怒意消失,一身氣勢如流水般傾頹下去,上元真人則緩緩抽劍。
“鏘!”
長劍出鞘,落葉停歇,飛鳥墜落,天地之間唯餘一片亮白色。
…………
“轟隆!”
遠在趙國的短陳寺中,老方丈正在怒目金剛的雕像之下,默默敲著木魚,卻聽一陣刺耳的響聲接連不斷響起,老方丈頓時一呆,顫顫巍巍地抬起頭。
面前的怒目金剛雕像上浮現諸多裂痕,從脖頸之處開始碎裂,乒乒乓乓地碎了一地。
“摩訶……隕落……”
…………
趙國雲摩石壁,褐黃色的風浪呼呼地颳著,一眾僧人排著隊從懸崖峭壁之下走過,峭壁上的無數金剛雕像怒目而視,形態各異,或是舉著短棍,或是騎著虎豹鯨蛟,綿延百里,頗為壯觀。
領頭的僧人舉著火把,將這些雕像一一照亮,擦拭了一陣,忽然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咔嚓咔嚓咔嚓……”
最上首怒目金剛的眼睛怦然碎裂,細碎的石粉飄落下來,撒了這僧人滿頭滿臉。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一眾僧人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撞,相互推挪哭泣著,彷彿天崩地陷,石像碎裂之聲綿延不絕,在眾多的哭泣聲中化為一地的殘肢碎石。
……
徐國地洞。
北涼佛窟。
……
怒目四魔帝剎相,九世摩訶,隕落於邊燕山鎮虺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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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名震越國
李通崖清醒過來時天地一片昏黃,落在了邊燕山一條小河邊,半邊身子在河水中浸泡著,幾隻青色河蟹橫著走來走去,因為仙基『浩瀚海』的緣故在他腳底戀戀不去。
“咳咳……”
李通崖緩緩站起身,橘紅色的雲彩在天空中漂浮著,邊燕山上的彩光和金身全都消失不見,只有幾隻食腐肉的烏鴉站在斷壁殘垣上哇哇叫著。
“結束了……”
憤恨、愧疚、無力、通通湧上心頭,李通崖赤著腳踩在小河邊,呆呆地看著天邊的雲彩,緩緩閉目。
小腹處的水膜緩緩消失,李通崖的皮肉自行蠕動,將那個可怕的大洞掩蓋起來,看上去沒有那麼驚人了。
唯有李通崖自己曉得,自己五臟六腑沒有一個完整的,全憑著築基仙基吊著性命,今後恐怕再也不能寸進,連維持修為都有問題了。
仙修不比釋修,釋修信奉身乃苦海之舟,一但成就法師,五臟六腑便化為白泥,到了更高境界更是隨意更換軀體。
而仙修求的是自性超脫,至少在求得金性之前軀體都是修行的根本,鬱玉封當年接了於羽楔一劍尚且修為停滯,更別說五臟六腑皆損了。
李通崖心中湧起的痛苦還未消磨下去,只覺腰間墜墜,後知後覺地解開腰間的長衫,圓滾滾的腦袋頓時掉落出來。
“嶺兒。”
李玄嶺的鼻樑摔斷了,興許是在觀中就被打斷的,怏怏地歪在那張平和周正的臉龐上,李通崖伸手將它擺正,它又軟軟地外倒,李通崖又伸手擺正它,如此反覆數次,殷殷地淌出血來,順著碎裂的臉頰往下滴。
“嶺兒。”
李通崖看著李玄嶺死在面前不曾哭泣,被摩訶折磨施法時亦不曾哭泣,如今一截斷鼻卻輕而易舉地讓這個揹負家仇族恨六十年的老人嚎啕大哭,一連串的淚水從他臉頰上滑落,滴落在李玄嶺生機寂滅的眼中。
“是我對不起你娘倆……”
李通崖哽咽了兩句,老人哆嗦著,滿是羞愧與無奈,辯解似地嘶吼道:
“我家……我家……自一介農戶而起,生於這天機混亂的大爭之世,殺妖……除魔,縱橫捭闔……”
“父親未有一刻安眠,未有一刻懈怠……父親盡力了,父親盡力了!嶺兒……”
他的原本白色的內裳上粘滿了泥水,灰黃一片,抱著李玄嶺的腦袋,時而喃喃自語,時而大聲悲泣,披著燦爛的晚霞,一腳深一腳淺地向前走去。
“紫府摩訶,計較百年……豈是一族一代能為之,人力有時窮!人力有時窮……”
李通崖披著單薄的白衣,披頭散髮,灰色的眸子蓄滿淚水,在夕陽的反射下熠熠生輝。
“玄嶺…玄嶺…終有一日──”
李通崖顫抖了兩下嘴唇,漸漸深入黑暗的林中,漆黑的樹蔭一點一點蓋住他的衣袍,隨著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沒,聲音也慢慢消逝在蟲鳴鳥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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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涇鎮。
“恭喜!恭喜家主啊!”
李淵平高坐在上首,一身白衣,面色蒼白,手中的毛筆在案上不斷勾勒著,看也不看下首那人一眼,只淡淡地道:
“何喜之有啊?”
李通崖已經數日未歸,前去打聽的人也只打聽出徐國南方有地動山搖,金身巨人咆哮,其餘的再也打聽不到了,李淵平溝通多方,正急著這事情,已經數日未眠了。
下首的那中年修士滿臉諂媚笑容,連連拱手,答道:
“小的乃是鏜金門治下的散修,前幾日南渡來這湖上,不曾想正正見到了傳聞中的黎涇李家,連忙來賀喜了。”
於是撲通一聲跪下,雙手獻上一木盒,恭聲道:
“此乃賀禮,徐國特產雲華果,乃是胎息靈物,藥性溫順,能夠穩固修為,提升法力……”
李家已經是世家,時常能接見這樣的散修,或是有藥方獻上,或是有靈藥,法器上供,無非是求一處棲身地,李淵平也見多了,看他還在吊著胃口,溫聲道:
“賀禮且先放一放,道友請講這喜事,若是訊息有份量,我等不會吝嗇。”
這修士連連點頭,恭聲道:
“貴族老祖於鎮虺寺斬殺短陳寺摩訶轉世的法慧法師,青白色劍光驚天動地,徐國震動,如今三宗七門皆嘆其名,號稱【月闕劍】了!”
“什麼?!”
李淵平呆了呆,臉色一陣嫣紅,連忙丟了筆,兩步急急忙忙跨下來,面上滿是驚喜之色,猶自不敢置信,拉起他的手,急切道:
“什麼老祖?哪位老祖!”
這修士見李淵平反應這樣大,也是一臉喜色,不敢直呼李通崖之名,恭聲道:
“老祖通字輩,諱崖,善使劍法,乘蛟龍而行…”
“是了!”
這人不曉得李家字輩,以為李通崖乃是通字輩的人物,李淵平卻一下聽了出來,臉色一陣嫣紅,仰天大笑,氣血激盪忍不住咳嗽兩聲,只好拍案低頭悶笑。
“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竇邑見風使舵,喜滋滋地上前,問道:
“公子,可要前去烏塗山報信?”
李淵平聽了這話咳嗽兩聲,突然直起身來,嚇得身旁的兩人連忙低下頭去,李淵平看了看這修士,笑道:
“不知道友從何處得來的訊息?”
這修士連忙拱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原來此人乃是鏜金門坊市之中一小廝,聽了兩個鏜金門弟子談話,又聽聞李家在打聽邊燕山一事,當即心中大動,覺得嗅到機會。
於是果斷丟了坊市之中的工作,傾家蕩產買了靈果,連夜跑到望月湖來投機了,到了望月湖,果然見李家還不曉得此事,便咋咋呼呼上來報信。
“倒也有幾分可信……”
李淵平仔細聽完,暗暗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藹地道:
“多謝道友了,還請稍待,待我確認了這訊息真假,必有厚賜。”
那修士連連點頭道謝,屁顛屁顛地下去了,李淵平這才招了招手,讓竇邑眼巴巴地湊上來,低聲道:
“去請蛟哥回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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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歸來(上)
烏塗峰上雲攏霧罩,陽光穿梭在淡白色的雲霧之中,黑衣青年緩緩吐氣,靈機與靈氣如同雲霧般湧進他的唇齒之間,爭先恐後,頗為神異。
“呼…”
一旁的大青石上則坐著一女子,姿容俊美,身披玉甲,膝上橫放著一槍,如嫩蔥般的玉手捧著一枚淺色的玉簡,有些出神地讀著,那玉簡的邊角上細細地刻著幾個小字。
《折羽槍》
女子手中默默比劃著,一旁的青年長出口氣,吐出白色的雲霧來,兩眼一睜,天邊的朝霞正緩緩升起,他面上滿是憂慮:
“老祖也去了數日了,一點訊息也不曾打聽到。”
一旁的李清虹將手中玉簡放下,拿起膝上的長槍,從青石之上越下,悶聲道:
“不如放我出去尋他!”
“不可!”
李淵蛟搖了搖頭,連忙起身阻止,鄭重其事地道:
“老祖離家時特地吩咐了,要我好好看護你,於是我喚你來烏塗山親自看守,就是為了防止你獨自出去尋……”
李清虹翻手將玉簡收起,有些鬱悶地搖了搖頭,答道:
“若是這般模樣,誰能靜得下心來?這老祖從蕭家得來的槍法我讀了一遍又一遍,總是忍不住擔心他老人家,你修煉著時不時就看一看天色,同樣沒什麼精進。”
李淵蛟搖搖頭,從懷中摸出一溫玉來,那溫玉暗淡無光,隱隱有裂痕浮現,李清虹湊過來看了,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李家成就世家之後李通崖便特地尋人打造此物,本來想用著魂木魂燈一類的顯示禍福生死之物,卻被造價下了一跳,只能選了這最便宜的命玉。
這命玉只要滴血之後逢上一斷時間溫養,便能夠顯示滴血的修士生死,造價已經不菲,又要求至少是練氣修為,故而只有玄字輩的幾個練氣修士和李通崖有打造。
此物本應在祠堂之中,李玄嶺與李玄宣的帶去了坊市,李玄鋒的命玉因為太久不曾溫養已經失去效用,家中之剩下李通崖的,李淵蛟特地取出,時不時看一看。
如今見這命玉黯淡無光,兄妹倆對視一眼,都是看見了對方眼中的憂慮,李清虹長嘆一聲,柳眉彎彎,溫聲道:
“往日有爹與大父在上頭頂著,心頭總是踏實,如今要你我來為家族撐腰,一眼望去就是前路昏暗,上宗險惡,朝乾夕惕,叫人暗暗惶恐。”
“不錯!”
李淵蛟是諸子中感受最深的,李通崖親手將李家託付到他手中,他接過那玉匣時只覺得沉重無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現下思忖一息,低聲道:
“行氣吞靈籙的效果好得很,我現下已經練氣四層,二十年內興許有望築基……”
李清虹方才突破練氣三層,聞言頗有些羨慕,答道:
“不愧是築基級別的籙氣,真是不錯,當年你修煉速度還沒有我快,如今卻是超過我了!”
兩人正聊著,下頭上來一人,眉眼間同陳冬河有些相似,看上去二十歲左右,卻已經有了胎息四層的修為了,正是李秋陽的徒兒陳睦峰,如今從坊市之中調回,在李淵蛟身邊做事。
“公子,小姐。”
陳睦峰恭恭敬敬地施禮,開口道:
“淵平公子有請,說是有訊息了!”
“什麼!”
兄妹兩頓時大喜過望,對視一眼,也不顧多說些什麼,連忙一併駕風往黎涇鎮中去。
烏塗山本就距離黎涇鎮不遠,李淵蛟的【行氣吞靈】有撥弄雲霧之效,李清虹的【長空危雀】亦有加持飛行速度之效,飛起來要比尋常的煉氣修士快些,兩人一前一後地落在院中,李淵平早已經等待多時,連忙迎上去:
“哥!虹姐!我已經得了老祖的訊息了!”
李淵平也不等兩人發問,連忙將得來的訊息講了,李淵蛟先是一喜,連聲道:
“好!好!”
暗暗思忖一息,旋即疑惑道:
“這訊息可能保真?”
“大抵有七成……”
李淵平也曉得其中疑點諸多,答道:
“老祖離去之前都覺得是九死一生,保下命來都難,誰知這訊息傳來傳去竟然這樣驚人……不想築基所為,換成個紫府還有幾分可信…”
“劍斬摩訶轉世……”
李淵蛟苦笑一聲,答道:
“想想便曉得不可能,摩訶和築基差了多少?更何況摩訶玩弄命數,要死也是故意為之……恐怕急著投下一胎罷!”
李淵蛟苦中作樂,開了個小小的玩笑,李清虹對自己這個大父崇拜至極,卻對這訊息信了八分,嘴角的忍不住勾起笑容,輕聲道:
“應是那摩訶吃了虧,事情既然已經了結,溫玉還未碎裂,我等靜靜等待老祖歸來便可。”
“是這個理……”
李淵平點了點頭,看著李淵蛟亮出的那枚溫玉,也慢慢放下心來,幾人低聲談論幾句,李清虹開口道:
“如今老祖揚了威名,恐怕沒幾日就要慢慢傳開,又要再大肆宣揚一番所謂的“劍仙世家”,湖上與周邊的家族要來賀喜,送些小禮…”
話是如此說,李清虹的面上卻沒有什麼喜色,柳眉輕皺,李淵蛟兩兄弟也是面面相覷,李淵平點頭道:
“老祖還不曾歸來,盛名之下難免有些麻煩…只能先硬著頭皮收下這些賀禮,隨機應變了!”
“這倒是小事。”
李淵蛟則摩挲著腰間鱗光一片的蛟盤楹,答道:
“我更怕一事…老祖斬了摩訶轉世之身,不知道要得罪多少釋修!”
此言一出,兩人皆點頭,有悚然之色,顯然也早都想到了,李淵平嘆氣一聲,悶聲道:
“用不了多久恐怕整個江南江北都要響徹老祖的威名了,沿江有多少劍修散修,多少釋修小廟,有的是麻煩之事!”
李淵蛟看了看弟妹,先穩住陣腳,出聲道:
“好在老祖無事,且先等一等。”
幾人正聊著,卻見天邊落下來一人,一身灰袍,面相周正,眉眼之間肅穆莊重,卻滿滿都是哀慟之色,衣袖上點點溼痕,滿身風塵。
“父親!”
“家主!”
此人正是在坊市坐鎮的李玄宣,如今駕風落下,三個晚輩連忙下拜,李玄宣卻擺擺手,從袖中取出幾塊玉石碎片,哀道:
“玄嶺,身故了!”
李玄宣的話語如同炸雷般在三人耳邊響起,李淵平與李淵蛟皆是臉色一白,李清虹則呆呆地抬起頭,臉色一陣青白,盯著李玄宣手中的一片碎玉,喃喃道:
“身故了?!”
她的面色一下失了血般蒼白起來,李玄嶺是她的生父,如今聽了這個訊息,怎麼能不讓她心碎,只軟軟地坐下去,掩面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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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歸來(下)
鬱家,密林郡。
“李通崖?”
鬱蕭貴面色陰沉,身後的石門緩緩關閉,一身氣勢勃發,顯然又有精進,在石門前跪著的鬱慕高一身黑衣,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北方有一摩訶,於短陳寺轉世重修,已經有了法師修為,不知怎地殺了李玄嶺,結果被李通崖所殺。”
鬱慕高恭恭敬敬地答了,鬱蕭貴聽得直皺眉頭,輕蔑地笑出聲來,擺了擺手,笑道:
“怎麼可能!”
“李通崖我也是鬥過法的……也不過勝我一籌,摩訶轉世是什麼級別?別說李通崖,就算是那劍仙李尺涇親自來了多半也拿他沒辦法!”
鬱慕高點了點頭表示認可,答道:
“此中定然有詐。”
看了看鬱蕭貴眉頭緊皺的模樣,鬱慕高輕輕拱手,溫聲道:
“父親,鬱慕仙已經突破築基,凝聚仙基,聽聞過上幾年,下次收取供奉便會親自來湖上。”
“什麼?仙兒突破築基了!”
鬱蕭貴頓時大喜,哈哈大笑起來,俄而狐疑地看向鬱慕高,冷聲道:
“都是一家人,怎麼叫你弟弟的!”
“弟弟?”
鬱慕高抬起頭來,冷聲一笑,答道:
“父親把他當兒子,他可不把你當老子!父親有所不知,鬱慕仙現在可是唐元烏的寶貝女婿,自家老祖都能賣了換取青池宗信任,誰還管你小小的鬱家!”
鬱蕭貴一時間又驚又怒,猛然拽起鬱慕高的衣領,怒道:
“你說什麼?!”
“鬱慕仙早就把我鬱家當成晉身之階了!老祖的死他早就知情!我家從小就百般培養,花了大力氣送他進宗門,供養了他幾十年,任他在宗內結交人脈……”
“結果坊市破滅,我家蕭條,他一句話也不肯說!更是合夥青池宗賣了老祖,特地讓遲炙煙出言警告我……”
鬱慕高本就是多謀多慮之輩,從鬱慕仙的種種跡象之中發現了自己這個弟弟早就今非昔比,歷數一幕幕一條條,說得鬱蕭貴愣愣,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等對慕仙拳拳之心,怎麼能這樣……”
鬱蕭貴面上的難以置信與悲憤交織,顯得尤為苦痛,鬱慕高則盯著鬱蕭貴的眼睛,狠聲道:
“父親還是不要對此人抱有什麼希冀了!”
鬱蕭貴緩緩放下他,後退一步,似乎還在消化鬱慕高的話語,良久才道:
“叫你四族叔來。”
“四族叔已身故。”
鬱慕高低聲應了一句,鬱蕭貴面色大變,抬起頭來,驚道:
“他練氣修為,不過年過七旬,怎地就死了!”
“私吞家財,為我所殺。”
鬱慕高恭恭敬敬地回答,吐出的話卻叫鬱蕭貴一陣無力,他面色一陣青白,咬牙切齒,良久才道:
“讓你六叔公來。”
“六叔公勾結散修,賤賣靈稻,亦為我所殺。”
鬱蕭貴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向他,雙唇顫顫巍巍,頓時感覺到了不對,自己在閉關之時外頭多半已經天翻地覆,一時間面色漲紅,開口道:
“你殺了多少人……”
“族叔公五十八名,族叔六十七名,族兄弟一百九十四名,皆是證據確鑿,惡貫滿盈。”
鬱慕高面色依舊恭敬,吐出的話卻森森,叫鬱蕭貴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你…你……孽畜!你!”
鬱蕭貴的手高高揚起,狠狠地摔了鬱慕高一巴掌,打得他退後幾步,怒不可遏,兩眼通紅,罵道:
“畜牲!畜牲!還有誰是你不敢殺的!”
鬱蕭貴滿臉通紅,一身氣勢勃發,嘶聲道:
“四叔親手抱著你來的密林郡,親自為你去求的親,六叔公更是帶著你父親我長大……你…你…這些都是親緣啊!慕高!你糊塗啊!”
“孩兒曉得。”
鬱慕高的半邊臉通紅,緩緩直起身來,嘴角殷殷滴著血,他卻表情平淡,輕聲道:
“非常之時便行非常之事,若非如此,我鬱家不出三代則覆亡。”
————
李通崖在林間休息了一陣,以指為劍,從樹上割下一塊木料,揮手將其掏空,把李玄嶺的首級安放進去,又削了一塊作為蓋子,小心翼翼地存放起來。
長子死相悽慘,李通崖用法力修修補補半日,總算有了個能看的模樣。
李通崖抱著木匣,一路上飛飛停停,總算是到了李家地界,掐了法術散去身上的泥水與塵土,隱去身形,悄悄進了黎涇山。
黎涇山上的小院一塵不染,顯然,這幾天也是有派人來打掃過,李通崖將木匣往桌上一放,以法力傳音下去,轉身入內院換好了一身衣物,收拾好表情,一眾晚輩已經到了院前拜見。
李通崖高坐上首,放眼望去李清虹最為哀慟,在下首掩面哭泣,那雙好看的杏眼哭的通紅,低低嗚嚥著。
李玄宣從坊市之中歸來,這幾年的從商讓他身上有了些斤斤計較的氣質,鬚髮之間夾雜著些白髮,已經有了老態,呆呆地站在下首,出神地盯著那個木匣子,不言不語,也不知道想些什麼。
李淵平蒼白的臉色則更為難看了,眼中帶著濃濃的不忿,中間的李淵蛟面帶哀色,情緒卻平穩得多,左手緊緊抓著那一把蛟盤楹,嘴唇緊抿。
李通崖嘆息一聲,將木匣遞到李清虹懷裡,李清虹抹了抹淚水,默默接過,一句話也不說,李通崖聲音微微沙啞,問道:
“淵雲還未到麼?”
李淵蛟上前一步,答道:
“已經派人去東山越接他了。”
李玄嶺一子一女,便是李淵雲和李清虹了,只是李淵雲身無靈竅,一直沒有什麼存在感,李通崖也是首次將他喚回黎涇山,聞言點點頭,沉默下來。
一時間院中只餘下李清虹低低的抽泣之聲,一眾晚輩默然不語,看著李通崖疲憊蒼白的臉色,隱隱有些預感。
足足過了一柱香時間,下首才傳來一陣腳步聲,院門嘎吱一聲,連滾帶爬地跑進來一中年男子,微微發福,眼窩卻微黑,兩唇顫巍巍。
這中年人撲通一聲跪倒在李通崖面前,帶著些哭腔,低聲道:
“不肖子孫淵雲,見過大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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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合鳴(上)
李淵雲如今不過二十有五,一身錦衣,他雖然是個凡人,靠著父親和兄妹卻也有好日子過,生了三子兩女,開枝散葉。
李淵雲在淵字輩靠後,看上去卻有三十多,和修煉多年依舊十五六歲年華的兄妹們相比,他老得太快,以至於下人不再叫他公子,而是叫他老爺。
上首的李通崖面色蒼白,看著自己這個嫡親長孫抱著木匣呆呆地跪著。
老人雖然生機萎靡,眼睛卻依舊銳利,越發熠熠生輝起來,目光在李淵雲光滑細膩的手上停留了一陣,默然不語。
這雙手潔白短粗,不曾舞刀弄槍,如今就連年少時握筆留下的繭子也沒有了,顯露出肉食者的華貴細嫩,李通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沙啞地道:
“雲兒,你上來。”
李淵雲在這個大父面前如孩童般謹慎懼怕,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小心地挪上去,跪在李通崖的膝下。
李通崖仔細地看了看他,只在他眉宇間發現些鬱鬱不得志的憂鬱,其餘什麼血氣怨氣也未曾見到,這才道:
“待你為你父親服完喪,去坊市打下手。”
“是……”
李淵雲不敢多說,低聲應了,抱著木匣退下去,李通崖將晚輩們的面孔一一看過去,溫聲道:
“這傷勢雖重,我還能撐幾年,若是能尋些鍾乳玉液一類的靈物,便能再多苟延幾年,你等不用當心,放手施為。”
“老祖……”
李淵蛟將那玉盒雙手奉上,被李通崖輕輕推開,老人疲憊極了,還是流露出一點笑容,答道:
“你收著吧。”
他輕輕站起身,解下腰間青鋒,將青尺劍掛在主位上首,這青鋒溫養多年,自成靈性,一脫離他的大手頓時不捨地嗡嗡作響,搖擺不定,李通崖回過頭來,有些不放心的囑咐道:
“休要特地為我尋什麼藥,更不要動那血祭的心思,凡事多想想自己。”
“是!”
一眾小輩皆應了,李通崖只負手而立,緩步走出院外,踩著李項平當年鋪下的青板路,一步步往眉尺山洞府而去。
幾個晚輩在院中上前安慰了李清虹,商量了一番李玄嶺的喪事,終究還是各下山忙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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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來,雨水稀少起來,李玄嶺的喪事在山上簡單辦了,院上的白綢只掛了幾月,隨著李淵雲前去坊市,李清虹鎮守玉庭山,白綢迅速取下,一切從簡。
李家第一批族老也接連過世,日日都能聽聞喪事,李家人也早已經習慣,少則半月,多則數月,草草就結束了,已經到了收穫靈稻的時節,忙碌得來不及悲傷。
東山越。
烏塗山上鳥雀啁啾,新打磨的石凳石椅擺在庭院之間,李淵蛟一身素衣,在石桌旁靜靜坐著,手中的玉杯一放,輕聲道:
“倒是許久不見表兄了。”
下首的中年人哈哈一笑,面色黝黑,頭頂玉冠,身披長袍,兩眼微微帶著紫意,笑道:
“我倒是聽聞一事,說是老祖在邊燕山劍斬摩訶,成就劍元,這傳聞飄得滿天亂飛,許多人來託我問一問兄弟你……”
“喔。”
李淵蛟輕笑一聲,笑盈盈地盯著他的眼睛,答道:
“確有其事。”
“這!”
唦摩裡本來還掛著一臉輕鬆的笑意,想著從李淵蛟處聽到真相,聞言如遭雷殛,頓時坐直了身子,難以置信地道:
“那…那可是摩訶?!”
“是摩訶轉世。”
李淵蛟應了一聲,唦摩裡差點連杯都捏不住,喃喃道:
“縱使是摩訶轉世又豈是築基能敵的……劍斬摩訶…名震徐越…老祖…老祖真真乃神仙人物!”
唦摩裡如今不過練氣三層的修為,他用雜氣練氣,自然修為進展緩慢,被李淵蛟輕易超過,心中微小的心思早已熄滅,如今聽了這訊息,竟然是與有榮焉,目光爍爍,喜道:
“好!”
李淵蛟面不改色,笑盈盈地一同舉杯共飲,唦摩裡神情激動,咋咋呼呼地道:
“自巫山破沒,諸修瓜分山越,各自建立了什麼西山越,什麼山越國,我這東山越沒有一家放在眼裡,這幾個山越築基分明是不把主家放在眼中!兄弟我心中始終煩躁著。”
“誰知前幾日這幾個山越國紛紛派信使前來見禮,恭恭敬敬,我說是怎麼回事,原來是老祖劍斬摩訶,威鎮徐越了!”
言罷取出幾個匣子,木質玉質兼有,在桌面上一一排開,唦摩里正色道:
“這些賀禮我一一帶來了,可不敢有半點私吞的意思。”
“兄弟說笑了。”
李淵蛟只是靈識一掃,幾個匣子之中的靈物便一一浮現在心頭,這幾個山越築基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給的靈物也不過練氣級別,多少意思一下而已,將匣子收起。
唦摩裡的表現本在李淵蛟的預料之中,隨著慕名而來或是途徑李家賀喜的修士湧進黎涇鎮,不止是這個山越王,李家治下幾個望姓無不是歡欣鼓舞,與有榮焉,倒也是個意外之喜。
唦摩裡年紀見長,人也囉嗦起來,細細碎碎地講了一堆田家和山越貴族的小事,李淵蛟仔細地聽完,點頭將其送下山。
看著唦摩裡下山,乘著山越王的儀仗緩緩遠去,蕭歸鸞這才從屋中娉婷而至,丹鳳眼輕輕眨動,笑道:
“這唦摩裡也沒有傳聞的那樣不堪。”
蕭歸鸞如今也有胎息巔峰修為,她修煉的是蕭家嫡脈的養輪法,乃是四品的法訣,比李家的要好出一品,修煉起來自然更快。
“好歹也坐了十多年的王位了。”
李淵蛟將桌上的玉杯收起,對待妻子要溫柔得多,輕聲道:
“他時刻盯著田家和山越貴族,算是件好事。”
蕭歸鸞輕笑一聲,挨著他坐下,柔聲道:
“蕭家也派人來過來,我那幾個家中熟悉的姐妹可是驚歎不已,傳聞千奇百怪,說是我家以劍道相承,家中有把仙劍,拔出此劍之人方可成為家主。”
“你雖然修為高,卻不得那劍認可,只好委屈當個公子,淵平體弱多病,偏偏劍術通神……”
蕭歸鸞仔細講了,引得李淵蛟哈哈一笑,答道:
“那群胎息雜氣的散修最愛傳聞,這你也能信?”
“自是不信的。”
蕭歸鸞卻低著眉,溫聲道:
“家中一向忌諱老祖或是傳承有關的傳聞,向來被族正院把持得死死的,如今這事卻甚囂塵上,叫我有了疑惑。”
“你說。”
李淵蛟的笑容慢慢消失,回過頭來看她,見她眼皮顫了顫,用那雙丹鳳眼來看他,兩人對視幾息,蕭歸鸞平靜地開口道:
“老祖…身體可還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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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合鳴 (下)
李淵蛟沉默數息,直勾勾地盯著蕭歸鸞,這女子垂眉不語,像是要把石桌上盯出花來,足足過了半晌,李淵蛟才嘆息一聲,答道:
“你既然知曉了,何必要說出來。”
蕭歸鸞抬起頭來,挽起他的手,溫和地答道:
“只希望你拿我當自家人,我幼時被父親棄在山上,受盡冷眼薄涼,在蕭家本沒有什麼好留戀的,此生在乎的無非是你與曦治罷了,這樣大的事情卻要瞞著我。”
李淵蛟聞言頗為感動,親暱地牽過她的手,溫聲道:
“我知曉你一向聰明伶俐,心思精巧,依舊時時出乎預料,不過是族正院默然無為這一事,你竟然能算到這一步。”
“不過猜一猜。”
蕭歸鸞面上沒有識破局勢的得意,甚至隱隱有些委屈,悶聲道:
“老祖向來低調內斂,從來沒有這樣高調,無非要震懾誰罷了,可哪種震懾能比得上老祖本身呢?”
“你我夫妻八載,曦治都七歲了,還能瞞得過我麼?”
“非也。”
李淵蛟有些尷尬地搖搖頭,旋即正色,答道:
“此事實在太過緊要,多一人知曉便多一份危險……”
蕭歸鸞輕輕點頭,神情有些凝重,低聲道:
“到了哪種地步了?”
李淵蛟頓了頓,以法力傳音道:
“五臟俱碎,恐怕沒有幾年了。”
“什麼!”
蕭歸鸞原想不過是修為不得寸進,壽元大減,不曾想嚴重到這種地步,有些惶恐地搖了搖頭,答道:
“是了…摩訶轉世…這樣的對手怎麼能輕易斬殺…”
旋即猛地抬頭,丹鳳眼中滿是後怕,答道:
“絕不能讓蕭歸圖曉得這事情!”
她抓住李淵蛟的手,丹鳳眼中精光爍爍,沉聲道:
“我這哥哥目光長遠,雄心勃勃,在家中得了眾脈支援,在對待咱家一事上向來曖昧不清,真人長年不知行蹤,曾囑咐家中事務一併交由他處理,若是要他曉得了這事,絕對要動手腳!”
“我在家中讀過族史,我家起勢時大多用的這種手段,將黎夏郡的世家一一吞併……”
蕭歸鸞神色有些不安,這些記載之中外嫁之女以及子嗣的下場沒有一個是好的,怎麼能叫她不驚恐。
“他怎麼能?!”
李淵蛟先是駭然一驚,仔細一盤算,自家的種種倚仗在蕭家面前要麼就是紙一般的謊言,要麼就是蕭家本身。
蕭家與李家的利益關係無非是望月湖上的利益交換,以及蕭初庭對李通崖個人的看重,宗族之間一向不能靠那脆弱的香火之情維持關係,人死緣盡的禍亂每天都在發生……
李淵蛟在心中一盤算,赫然發現蕭家不但是李家靠山,也是李家身旁的臥虎,當下喃喃道:
“是了,蕭家雖然脫離青池,不能明目張膽地進犯,影響與暗暗附庸也是能的……”
蕭歸鸞緩緩點頭,低聲道:
“我在蕭家之時,也聽聞一事:我家本有附庸鬱家之意,只是鬱慕仙背景太硬,加之青池宗不願見到這樣的場景,只好作罷……”
李淵蛟聽了這訊息,暗暗慶幸,哭笑不得,答道:
“原來如此,那我家還要謝謝鬱慕仙,否則早上幾十年蕭家把鬱家暗自附庸,哪裡還有我傢什麼事!”
蕭歸鸞只將茶水為他傾滿,心中有了計較,答道:
“夫君且放心,我不過問個明白,蕭家這邊我來應付,除非是我那哥哥親至,否則絕對出不了問題。”
“好!”
李淵蛟笑盈盈地應了一句,思量幾息,低聲道:
“家中的傳言也差不多了,我且吩咐淵平,將這事情先壓下來。”
“嗯。”
夫妻對視一眼,相視一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
黎涇鎮。
李淵平將桌面上的大小匣子一一數清,硃筆在布帛上圈點好,卻聽門外一陣喧鬧,竇邑急急忙忙地上來,低聲道:
“公子,任夫人到了。”
李淵平頓時眼前一亮,匆匆放下筆,院外走進來一個少女,手中牽著一歲多的娃娃,看上去虎頭虎腦,機靈可愛。
“明兒——”
李淵平蒼白的臉色難得滿是笑意,看著夫人牽過來的孩子,忍不住哈哈一笑,急匆匆地將孩子抱起來,逗得李曦明格格直笑。
李淵平早在年前成親,妻子是從任氏中挑選出的一位適齡的靈竅女,兩人修為都不高,故而很快就孕育了孩子,李淵平思來想去,取了個明字。
李淵平擔心了好一陣,好在李曦明沒有受他根骨的影響,身體康健,聰明伶俐,李淵平望了望這孩子透亮的眸子,暗忖道:
“蛟哥的孩子曦治也七歲了,身懷靈竅,剛剛修煉也看不出天賦,曦明不過一歲多,再過上幾年便可去拜見仙鑑……”
將小曦明抱在懷裡,李淵平逗他玩了一陣,李曦明笑得開心,乖乖趴在桌上,將那玉盒推來擺去,靠近桌邊時精準地停下,回頭來看父親。
李淵平正低著頭看孩子,誰知院外一陣喧鬧,撲通一聲衝進來一族兵,把守在門口默默低頭的竇邑撞了個人仰馬翻,一陣雞飛狗跳。
“什麼事!”
李淵平治家甚嚴,從來沒有出過這情況,第一反應不是去怪罪那族兵,而是心中漏跳一拍,沉聲道:
“怎麼回事?!”
這族兵滿臉惶恐,就連撞了竇氏的公子也來不及停下來道歉,急聲道:
“公子!鎮中的出了一妖物,乃是練氣七層修為,張牙舞爪,已經現出了原形,正當街對峙著!”
“練氣七層!”
李淵平聞言反倒是鬆了口氣,只是微微皺眉,問道:
“姑父和安鷓言等人何在?”
李家好歹也是十多年的世家了,家中積存了不少手段,安鷓言練氣七層,陳冬河練氣四層,其餘的煉氣修士初期也有兩三位,倚仗著地利,對付一個練氣七層的妖物還是有把握的。
“實在不行……老祖還留了手段。”
李淵平曉得李淵蛟身上還有一張築基級別的符籙,乃是李通崖幾年前早有預感,特地去蕭家買來的,當下心中有底氣,說話也穩,叫那族兵也跟著放鬆下來,答道:
“安客卿與冬河叔正與那狐妖對峙著,這妖物看起來沒有什麼兇性,只是被鎮中的預警陣法攻擊,破了幻術,現出原形,聽這動靜還沒有打起來。”
“狐妖?!”
李淵平聽了這話頓時大驚,聽聞是狐妖,又結合沒有什麼兇性,即刻明白過來,連忙將李曦明送到妻子手中。
李淵平一時間哭笑不得,從上首的臺階上疾步下來,忙不迭地衝出院子,急聲道:
“自家人…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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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抉擇 (上)
李淵平趕到之時整條巷子已經被封住,兩頭空空蕩蕩,街上則空無一人,兩列族兵正一字排開。
練氣妖物身懷妖氣,肉體凡胎觸之輕則大病,重則斃命,故而沒有一個鎮民逗留。
那狐狸正盤著腿坐在街邊的小攤上,眼巴巴地等著,這原本是個餛飩攤面,攤主早就逃命去了,留下一地狼藉。
陳冬河站在這狐狸的身旁,默默握著劍,一臉肅穆地提防著,他如今已經有練氣四層修為,在家中也是前幾的。
安鷓言則大大咧咧地與狐狸對坐著,抱著一碗餛飩吧唧嘴,他也是近百歲的人了,還是好這口腹之慾,吃得滿嘴油光噴香,引得狐狸直咽口水。
“淵平見過前輩!”
李淵平辨認了一下,這狐狸果然和傳聞之中的相差不大,連忙上前作揖,那狐狸吱吱一聲,叫道:
“李通崖呢!”
見李淵平到來,一旁安鷓言丟了碗起身,陳冬河亦點頭示意,齊聲道:
“公子!”
李淵平應了一句,朝著狐狸恭聲道:
“前輩,老祖正在洞府中修煉,還請前輩上山說話!”
狐狸嘴吻動了動,細長的眼睛環顧四周,看了看黎涇山上的淺金色大陣,欲言又止,悶聲道:
“且先說好……我與你家老祖是至交,還是妖洞中有留名的,你要是把我騙入陣殺了,大黎山可不會善罷甘休!”
“前輩這是哪裡的話。”
李淵平賠著笑,揮手散去了跟上來的族兵與安鷓言等人,領著狐狸走了一陣,穿過金色的壁障進了山間,那狐狸在悶悶不樂地道:
“傷得這樣嚴重麼……連下山露一面都不成了。”
李淵平曉得老祖李通崖的訊息有五成都是從狐狸處得到的,這狐狸十有八九也清楚其中的隱秘,只在心中苦笑,暗道:
“畢竟是狐狸成精,要狡猾善算。”
當下只答道:
“還請前輩等一等,親自一見便曉得了,淵平也就幾月之前送療傷培元的藥品上山見過老祖一面,如今也不曉得如何了。”
山間的道路蜿蜒,一人一狐走了一路,眉尺山洞府便出現在眼前,李淵平看著緊閉的石門,有些遲疑地停下腳步,恭聲道:
“還請前輩稍待…我兄長即刻便到,讓他來開這洞府。”
雖然說這白榕狐與李通崖是多年的至交,卻終究是個妖物,李淵平心中還是記掛不下,李通崖如今身受重傷,若是這妖物起了歹念,還真沒有制住它的辦法。
李淵蛟練氣中期,還有築基符籙在身,李淵平還是想著由兄長李淵蛟護送進去,狐狸懵懵懂懂地點了頭,卻只聽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面前的石門嘎吱嘎吱地開啟了。
“讓它進來。”
李通崖的聲音沙啞,李淵平只好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狐狸不疑有它,急急忙忙地進了洞府。
洞府之中靈氣充裕,壁上點著的法燈放著白瑩瑩的光芒,李通崖在洞府之中的石床上盤膝而坐,笑著看它。
面前的石桌上則堆放著一種種靈物丹藥,放著毫光,大部分都沒有動過,原封不動地放在桌面上。
“李通崖!”
狐狸吱吱叫了一聲,便見李通崖滿頭白髮,面色枯槁,眼睛溫和地看著它,狐狸大驚失色,幾步竄上去,捉著他的手探了探,嗡動著鼻子,叫道:
“這…這…”
李通崖哈哈一笑,答道:
“多虧了你打聽訊息,我才能在那忿怒摩訶手中保下條命來!”
“伱笑他孃的。”
狐狸也不知道哪裡學來的話,臭著臉罵了一句,吱吱道:
“你斷了道途了。”
“不止。”
李通崖將袖子一掀,露出下面的手臂來,只見那手臂之上佈滿了裂縫,一滴滴往外淌著淺青色的水,他沾起這水,溫聲道:
“修為退損。”
指了指那石桌上的靈物,李通崖無奈地搖搖頭,開口道:
“我本叫他們別送這些東西過來,晚輩們實在一片殷殷之心,只可惜大多沒什麼用處,白白浪費罷了。”
狐狸默默嚥了口口水,吱吱道:
“要我來說…這倒好辦!你這是五臟俱碎,五氣不調之徵,我有一術法,能採人擬造心脾胃肺肝,代入胸腹之中,再讓你那些徒子徒孫替你採氣幾月,一一補入五臟六腑,不出三年,便能完好如初!”
狐狸越說越興奮,吱吱直叫。手足舞蹈地道:
“至於你這道途斷絕,我等去尋一條角蛟,以六千六百人投食,打造一血池,每三年一次,便能續上………”
說到這兒,狐狸才如夢初醒般住了嘴,李通崖搖了搖頭,答道:
“你這擬造心脾胃肺肝之術,恐怕用的是生人吧?至於採五臟六腑之氣,用的也是血祭…什麼再續道途之術,更是邪術了。”
他挑了逃眉,笑道:
“我李通崖農戶出身,本是賤命一條,此生殺人雖多,卻大都是殺的惡人和修士,或是實在事關身家性命才去殺人,從來沒有動過屠戮百姓的念頭…所求不過是苟活。”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族規…也是我家的底線。”
李通崖將底線二字吐出口,腦海中突然回憶起那一面亮盈盈的鏡子,頓了一頓,繼續道:
“我李家不是什麼好人,卻也用不上這神仙術法…算了吧。”
“你!”
狐狸頓時愣了愣,委屈地道:
“不過是吃人!不是向來如此麼!你若是不吃,有的是人吃!”
見李通崖默然不語,狐狸氣不打一處來,從那石床之上站起身來,咧著牙叫道:
“食古不化!不識好妖心!”
任這狐狸怎麼說,李通崖只端坐上首,笑盈盈地看著他,狐狸嘰嘰歪歪了半晌,哇嗚一聲哭出來,罵道:
“我還有一百多年壽命,這可怎麼過啊!”
狐狸自怨自艾,良久才停下,張了張嘴,血盆大口張得如同一個大臉盆,噗唧一聲吐出一枚果子,光滑如玉珠,散發著清清涼涼的光芒。
狐狸用爪子撥弄了兩下,這才叫道:
“這是我的寶貝果子,叫作華觴果,在你們修士那也算得上寶藥,能夠助長法力與生機,你將其放入腹中,興許還能賴活上幾年,出幾次手。”
李通崖頓時一驚,卻不知怎麼開口拒絕,那狐狸已經閉了耳朵,甩著尾巴跳下床去,罵道:
“這下虧大了……說好了各自保命,你倒是好,沒幾年就要嚥氣了。”
也不聽李通崖說話,白榕狐一個撲騰,跳到洞府外頭去了。
留下李通崖在洞府之中默然無語,看著在掌心放著白色毫光、宛若夜明珠般的華觴果,千般感慨,只化為一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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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抉擇(下)
李淵平恭敬地在洞府等了一陣,忐忑不安,那狐狸才垂頭喪氣地走出來,李淵平連忙迎上去,兩眼灼灼,焦躁地道:
“前輩!我家老祖…如何了?”
“你家老祖?”
狐狸瞥了他一眼,突然直起身來,眼睛滴溜溜一轉,頓時神色沉重,悲聲道:
“沒有多少時間了…”
“啊?”
李淵平頓時大驚失色,李通崖明明說了還有好幾年,這才過去不到一年,怎麼就沒多少時間了,狐狸趁熱打鐵,接過話道:
“可不是麼,好在我有一法子,興許可以救一救你家老祖。”
聽了這話,李淵平頓時掙大眼睛,喜道:
“前輩請說!”
“用上新鮮的人心人脾人胃……每樣共計六千份,送到我這裡來,我再教你等採集血氣之法……不出三年,便可為李通崖治好這傷。”
狐狸這才開口,李淵平一時聽呆,默默地聽他講完,腦海中紛亂複雜,蒼白的手按在劍上,攥得死死得,雙唇顫巍巍,數息之後出了口氣。
他的面色越發蒼白,低聲道:
“前輩,我家禁修血祭之術……”
狐狸臉色頓時一垮,不再說話,一人一狐靜默地到了山腳,狐狸故意在原地頓了頓,笑道:
“我在白榕山,凡事可以來尋我。”
李淵平輕輕點頭,白榕狐這才嘖嘖兩聲,駕風而去。
李淵平望著它的背影,快要把下唇咬出血來,良久才默默鬆手,向山下走去。
他的腦海中紛亂複雜,不止是李通崖的傷勢,連帶著自己天生不足、根骨受損的體質同樣可以透過這些法子來治癒……
“淵平,每年送上百斤靈稻給白榕狐前輩。”
李淵平的心中又是壓抑又是不安,李通崖的聲音卻如同洪鐘般在他耳邊炸響,驚得他腦海中一陣清明,恭敬地應了聲是,連忙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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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隻有趣狐狸……”
陸江仙悠閒地靠在玉桌之旁,看著那狐狸依依不捨地離去,在他的視野之中,這狐狸一身上下皆流轉著純淨的法光,平和中正,頗為難得。
“這狐狸對李通崖說是野路子出生,恐怕不然,一身法光流轉,分明是有傳承有來路的。”
陸江仙還未恢復到紫府級別,還看不到命數,卻也能夠看出來這狐狸出生不凡了,當下暗忖道:
“按著這狐狸的眼界與學識,恐怕背後也是妖洞中數一數二的紫府大妖了,不知抱著什麼目的靠近李家。”
忿怒摩訶雖死,陸江仙保下了李通崖,卻不代表著此事就這樣完結,忿怒摩訶修行多年,凝聚的金性豐厚,揹負的命數驚人,一朝身死,在太虛之中四處遊走,紛散而去。
上元真人或是不屑,或是已經用不上著這東西,收了劍便駕風而去,九個紫府則各憑手段,在太虛之中伱追我趕,叫陸江仙大飽眼福。
“此事金羽宗和青池宗得利最大,蕭初庭亦收穫頗豐,若不是『溪上翁』不善爭鬥,恐怕還能多得些好處。”
打了個哈欠,陸江仙只覺這一番出手耗盡了心力,望望李通崖手中宛若夜明珠般的華觴果,手中一捏凝聚出一枚籙丹,屈指一彈便遁入太虛。
“也不能叫你太吃虧。”
他這一道祭祀得來的純淨籙丹之力,只要投入那狐妖體內便能增進修為與根骨,乃是鑑子本體所凝聚。
這狐妖背後頂多是一個紫府妖修,看模樣外放多年了,倒也不怕被察覺出來什麼端倪。
“不知是漸漸恢復位格還在李家人身邊呆得久了,我跟著越發謹慎起來…”
陸江仙默默一笑。
李家祠堂密室。
青灰色的鑑子緩緩浮起,如煙如霧的月華傾瀉而下,在暗室之中四下游走,那殘破的鏡面上浮現出一道亮盈盈、光亮亮的流光來。
那流光自有靈性,在空中左右遊動,穿過厚重的石牆和裡外三道密密厚厚的陣法,再輕而易舉地穿過金色的日儀玄光大陣,追上了那隻歪頭飛著的狐狸。
流光爍爍,輕輕一頓,沒入那狐狸後腦,白榕狐猶不自知,只默默向大黎山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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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家。
“你是說……李通崖或是與那摩訶同歸於盡,或是受了重傷?”
鬱蕭貴眯眼看著一身白衣的鬱慕高,低低問了一聲,下首的鬱慕高搖了搖頭,只盯著手中的摺扇看,摩挲著冰冷的扇骨,漫不經心地道:
“猜一猜罷了。”
“興許李通崖僥倖斬了那摩訶,把自己搭進去了呢?”
鬱慕高面上的紅色掌印已經消失不見,恢復為白皙細膩的膚色,他操勞半生,有了中年模樣,只是卻依舊慢條斯理,答道:
“我只聽聞一事,自他劍斬摩訶以來從未露面,於是我派人去打聽了李家在冠雲峰坊市內的店面……”
“店面?”
鬱蕭貴皺了皺眉,一時間不曾反應過來,鬱慕高呵呵一笑,答道:
“那些療傷培元之效的靈物皆短了供應。”
“哦?你倒細心!”
鬱蕭貴輕輕挑眉,眼中多了些喜色,便見鬱慕高垂頭飲茶,神色悠然,繼續道:
“見微知著……湖上能將家中治理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乃至反間我一手的唯有當年的李淵修罷了,哪怕是費望白同樣有闕漏之處。”
他神色多了幾分狠戾,喃喃道:
“若不是當年族中掣肘,內外勾結,斷不至於讓費望白拖住那麼多年……白白讓李家成長起來。”
鬱蕭貴神色有些不自然,畢竟是自己持家時留下來的禍根,長子每次說到這些都讓鬱蕭貴默默無語,連忙轉移了話題,答道:
“只是些療傷的靈物,也難以推斷出什麼…李通崖不現身興許只是閉關修行。”
“不錯。”
見鬱慕高輕輕點頭,鬱蕭貴問道:
“你欲如何?”
鬱慕高嘴角一挑,歲月和失敗沒有磨損他的陰毒,反而讓他更加冷靜固執,他開口道:
“試探。”
父子對視一眼,下首匆匆上來一人,見了鬱蕭貴先是一愣,連忙低頭,朝著鬱慕高一拜,恭聲道:
“稟報家主…費家封山了!”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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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寧和遠
玉庭山在李家諸山之中最為險峻陡峭,高聳入雲,山頂之上的院落不大,卻有一口大如池塘的玉井,上頭紋路錯綜,頗為古老,其中井水清冽,法光閃閃。
李清虹吐出一口白氣,睜開紫光朦朧的杏眼,兩掌一推,呲呲剌剌地噴湧出雷霆般的法力,她紅唇輕啟:
“《紫雷秘元功》,當真是一道後人所改的秘法麼……”
她修煉此法六年,也讀過不少其他的練氣功法,紫雷秘元功中的古樸霸道卻是獨一份的,其中的各類口訣手法聞所未聞,時常讓李清虹覺得妙不可言。
期待了一番今後修成『玄雷泊』的玄奧威能,揮手散去手中法術,李清虹目光在院中一掃,輕聲道:
“李曦峸!”
屋後頓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出來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眉毛平緩,滿頭大汗,到了李清虹面前停下,笑道:
“姑姑!”
眼前的李曦峸正是李淵雲之子,曦月輩的大哥,他父親李淵雲身無靈竅,不曾修煉,故而生子最早,嫡長子李曦峸已經十三歲,身具靈竅,只是天賦隨他父親一脈,只能算得上中上。
李淵雲去了坊市,李曦峸又要有人看護,李清虹乃是李淵雲親姐,最為合適不過,李曦峸自然被送來了玉庭山,在山上修行。
“練槍。”
李清虹隨手捉來一把木槍,往李曦峸手中一放,讓這孩子持平長槍,就這樣在原地孤零零地站著,李清虹的眸子眨了眨,問道:
“你修行的可是《上琅養輪法》?”
“回姑姑!正是。”
李清虹點頭不語,《上琅養輪法》是李通崖換回來給家中嫡系修煉的三品法訣,而她作為家中受符種之人,修行的乃是《太陰吐納養輪經》,自然是不能說的。
“曦峸、曦治、曦明……也不知哪位能得了仙眷…”
“蛟哥想送曦治入宗…恐怕不能受籙,那便是看曦明與曦峸兩個了!”
李清虹想得出神,李曦峸已經滿頭大汗,持槍的手顫顫巍巍,緊咬著牙關不語。
她將李曦峸的手臂扶直,正準備開口指點,卻聽一道聲音滾滾如雷,從陣外傳來:
“散修寧和遠前來拜見,還請李家山主現身一見!”
李曦峸被這聲音一喝,頓時嚇了一跳,丟了手中木槍,在地上發出聲脆響,抹了抹汗,怯生生地望向李清虹。
李清虹挑眉望去,便見陣外那少年一襲青衣,腰間的儲物袋和法劍法光流轉,一身上下是靈紗作披靈布成衣,就連點綴的玉石也是上上品,奢華之至。
“散修?哄你姑奶奶呢!”
李清虹冷笑一聲,飛身出陣,那寧和遠猶自聒噪,口中唸叨道:
“久聞黎涇李家大名,最善使劍法,和遠迢迢千里而至,便是要一劍挑落貴族同輩,以證自身劍道……”
寧和遠口中的話還未說完,眼前的大陣之中已經飛出一個身著白裙的女子,英氣十足,兩眼之中生著飛電般的紫意,朱唇輕抿,直勾勾地盯著他。
“女修?!”
寧和遠不曾見到想象之中的持劍少年,微微一滯,頓時大囧,李清虹卻冷笑一聲,抽出長槍,劈頭蓋臉地砸下去,揮手之間澎湃的紫色雷霆一併湧現,聲勢浩大。
“等等…古法…姑娘!”
寧和遠還來不及說話,連忙拔劍來擋,李清虹的長槍已經狠狠砸落,頃刻間雷霆大作,轟然作響,炸得寧和遠七葷八素。
寧和遠卻也不是草包,經過初交手的猝不及防,連連退出一陣,身上同樣浮現出清水般的雨雲,在身旁沉浮不定,長劍上的劍氣頗為高明,將李清虹的攻勢擋得死死的。
“好功法…姓寧…”
李清虹見他一身法光,練氣四層修為,功法又是大宗正法,品級頗高,已經有了猜測,暗忖道:
“青池宗……”
當下瞭然,李清虹才喪父,心中本就鬱悶難言,當下出手越發狠辣,氣海穴中真元流淌,那道『長空危雀』明亮起來,速度與攻伐都強了一籌。
寧和遠這才抵禦住李清虹的攻勢,不曾想這白衣女修越打越強,一道道雷霆炸得天空忽明忽暗,他頭一次與雷法修士交手,兩掌暗暗酥麻,苦笑道:
“不是說李家乃是劍仙世家,怎地來了雷法…這功法也詭異得緊,行動之間皆有異象,哪裡還像練氣了…不明事理的還以為是個築基!”
兩人交手一陣,李清虹越戰越勇,兩眼中紫色濃鬱,打得寧和遠一退再退,寧和遠不得不擋開她的長槍,手中長劍赫然發出亮光,幻化為兩條虹光,往李清虹面上而去。
李清虹長槍一動,挑出數朵紫色的槍花,在空中飄飄蕩蕩地撞上虹光,自己則空出手來,虛空畫出一道雷符,曲折勾勒,深色的紫雷真元注入,喝道:
“呔!”
此術乃是《紫雷秘元功》上記載的術法,為前人所撰,未曾記載品級,李清虹也已經練了多年,此番使出,那符籙頓時如太陽一般升起,向寧和遠落去。
“好!”
寧和遠見李清虹動用術法,空出的手同樣掐訣,噴湧出一道清清亮亮的法力,與那符籙相撞。
“轟隆!”
只聽晴空一聲炸雷,紫色的電光和火焰噴湧而出,煙霧滾滾,法力四流,轟然作響,往寧和遠面上撲去,寧和遠暗罵一聲,再度掐訣,匯聚起一道亮盈盈的光。
這光如霧如雨,撲面而來,李清虹持槍來擋,耀眼的雷霆和銳利的槍芒都被硬生生推離數丈,那火光和煙霧更是一齊平靜下去,沒了聲息。
李清虹則倒退十幾步,手中的長槍嘎吱作響,法光黯淡。
“好術法!”
李清虹狠狠地看著寧和遠手中的法光,一眼便猜出這是青池宗幾個主峰的傳承,多半是四品五品的法術了。
三宗七門傳承的術法才叫真正的術法,向來不往宗外流通,與之相比,世面上散修與世家間流傳的術法簡直是兒戲,大都是一品兩品不入流的玩意。
法光猶自波然不驚被寧和遠捏在手中,他卻低罵一聲,揮手散去這法光,有些頹然地道:
“姑娘好雷法,好槍法…逼我動用了巳元乾光…是我託大了。”
李清虹卻對青池宗的寧遲兩姓毫無好感,只默默記下巳元乾光的名字,冷冷地點點頭,答道:
“閣下請回,恕不遠送。”
寧和遠頓時凝噎,張了張嘴,滿腔感慨被堵在肚子之中,看著李清虹就要落回山上,只好道:
“仙子可留下名號?”
李清虹頓了頓,終究還是開口道:
“黎涇李家,李清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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