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鹿妖邀請
李景恬故去的訊息傳來,李家上下縞素,她雖然只是凡人,好歹是李項平之女,李玄鋒胞妹,家中輩份最大的幾人之一。
陳冬河抱著妻子一路趕回來,已經看不出異樣,李淵蛟一路相迎,低眉垂眼,全程不曾說過一句話。
陳冬河總算歸來,他如今也有七十歲,三十才步入練氣,外貌看起來五十出頭,已經算得上老人,葬禮上挺得筆直。
李清虹這頭剛剛曉得母親盧婉容的死訊,姑姑李景恬的遺體便運回了李家,兩個親人接連離世,她哀慟不已,剛剛突破而意氣風發的面色又變得滿是哀婉。
忙前忙後大半年,這才把前後事宜安排妥當,李清虹剛剛突破,大喜大悲修為波動,不得不閉關穩固修為,家中又留下李淵蛟。
青杜山。
李淵蛟照舊引了陳冬河進了青杜山,看他精神勁還算足,神態也很是沉穩,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客客氣氣地道:
“這些年麻煩姑父了…如今後輩已經逐一成長起來,不必讓姑父待在那荒苦之地,此後的採氣交給後輩便可,姑父安心修煉。”
“哪裡的話。”
陳冬河先是客客氣氣地行了一禮,嘆了口氣,答道:
“家中打算派遣何人前去?”
李淵蛟答道:
“安鷓言有二子,皆娶我李氏女,兩人如今都有中期的修為,能撐得起場子,可靠忠心,我欲讓二人交替採氣。”
陳冬河點頭:
“屬下這就修書一封,交代那白寅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
“谷煙廟白寅子有結交之心,大可派幾個自己人過去,結交姻親,不出二十年,應可以為我家羽翼,作為深入大漠的棋子。”
“好。”
李淵蛟欣然應允,靈識一掃,眼前的陳冬河已經有了練氣八層修為,於是客氣地道:
“姑父這些年勞苦功高,不能不賞,家中有枚密傳的破障丹藥,姑父取去服用了,突破練氣九層。”
“這…我已經是頹老之軀,哪裡值得上這藥,不如留給曦明曦峻……”
陳冬河皺起眉毛,他這話說得很是懇切,不是客氣敷衍:
“老夫都七十餘歲了!突破練氣九層早些晚些又能如何呢?還是給晚輩……”
李淵蛟只好硬將丹藥往他手中塞,解釋道:
“已經給孩子們留足了份額…姑父這樣何以服眾!”
陳冬河只好收起,自己唸叨了兩句玄景靈誓,尋一處閉關去了。
李淵蛟往石凳上一坐,陳冬河帶回來的一眾舊書堆放在桌上,都是李景恬生前收集與註釋的,他將之收起,輕輕嘆了口氣。
“姑姑…可惜了。”
他在院中坐了一陣,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拜道:
“曦峸拜見老祖。”
“嗯。”
李淵蛟一抬手,以法力托起他,李淵平這大半年來身體漸漸虛弱,族中的事物大都交到了李曦峸手中,李曦峸拱手道:
“家中產出漸多,透過妖獸在湖中飼養的靈魚第一批已經收穫,足足賣了七枚靈石,今後將越來越多,每年至少能增加四五枚靈石的收入。”
“至於兩道礦脈已經深入挖掘,暫時還沒有尋到太多礦物,再過上幾年,應有產出。”
李淵平接手李家時是年年赤字,拆東牆補西牆的落魄世家,交到李曦峸手中時已經是年年有十餘枚靈石盈利的好帳目了,李淵蛟聽著收入暗暗點頭。
“近年家中又添三位練氣,五位雜氣,已經在五峰之中替換數位胎息。”
李家如今已經顯現出世家的架勢來,雜氣修士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練氣修士亦不少,李曦峸自己也有練氣三層修為。
“練氣九層安鷓言為首,陳冬河、曦明、玄宣叔公都是練氣後期修士,田仲青、徐公明、白猴、陳睦峰、李汶等人練氣中期,練氣前期則有外姓、玉庭衛十一人,練氣修士共計二十七位,雜氣四十一位。”
“築基則有仲父、清虹姑姑、烏梢前輩、空衡法師四人,如今我李家之勢已經直追當年鬱家,已是湖上霸主。”
李曦峸嘆道:
“如今我家治下黎民已逾四十五萬,靈田拮据,已經盡力控制,只受限於三家之誓,不得北進,否則席捲望月,並密林、奪寒雲,費鬱兩家何足道哉!”
上頭又有築基修士新晉,李家上下的氣相一派生機勃勃,練氣與雜氣修士漸增,隨著讓渡五峰,設定權位釋放出來的空間消耗殆盡,又有些僧多粥少的架勢。
李淵蛟聽著李曦峸一一說罷,輕輕點頭,答道:
“要想北進…除非先叫鬱慕仙身死,再在青池宗內有一席之地,讓望月湖隸屬至青穗峰…方可成勢。”
“青池七十年一輪隸屬,元烏峰也只餘下二十來年了。”
李曦峸應了一聲,李淵蛟則低聲道:
“如今我家已經有四位築基…大可考慮著在海外設定一分家…一來海內的築基妖將大都有些背景…不好擒拿,二來也能溝通內外,獲取靈物,消化人口。”
李曦峸只等著他拿主意,唯唯諾諾地應著,李淵蛟心中依舊有些懸,只能自顧地道:
“一來,海外大小島嶼大都有主,很難找到安全又寬廣落腳點…二來至少要兩位築基才能站穩跟腳,派誰出去…都不是很妥當。”
李烏梢是東海地頭蛇,本是最適合跟著派出去的,可望月湖中的礦脈才剛剛開始挖掘,沒了妖將鎮守,一群妖物可不會順著誰的脾氣,若是李烏梢離去久了,恐怕要出問題。
李淵蛟正在心頭計算著,卻見下頭安鷓言急匆匆地上來,恭聲道:
“老祖!有隻狐狸送信過來。”
“嗯?速速迎上來!”
李淵蛟聽聞是狐妖,知是白榕狐來信,連忙回答,安鷓言表情有些怪異,點點頭下去了。
不多時,安鷓言又駕風上來,懷中抱著一隻枕頭大小的赤狐,血足青眼,口中叼著枚玉簡,很是乖巧的模樣。
“原來是狐狸…不是狐妖…”
李淵蛟這才明白安鷓言的話,把那枚玉簡接過,仔細一讀。
“…洞中已經指派妖將前來…是隻鹿妖…築基中期修為,送了好禮上門…欲與貴族談一談…”
‘原來是新妖將上任…這妖洞的反應也夠慢的…’
李淵蛟恍然點頭,將玉簡遞到李曦峸手中,他看了兩眼,遲疑道:
“這妖鹿…是怕我家吧!”
“能不怕麼!”
李淵蛟呵呵一笑,解釋道:
“上任前幾年才死在我家手下,又讓白榕狐打點的乾乾淨淨,一點風聲也沒有興起,這通常是三宗七門的待遇了!”
“他硬著頭皮前來鎮守,自然要跟我家談妥了,否則豈不是呆呆的坐在那峰上,等著我家來取他性命?”
李淵蛟打量了一眼乖乖站在面前一動不動的小赤狐,輕聲道:
“那便看看這鹿妖是個什麼貨色。”
李曦峸微微點頭,讓安鷓言抱著狐狸退下去了,這才提醒道:
“老祖…玄宣叔公…心魔愈來愈重,老人家雖然不說…卻不能袖手旁觀。”
李淵蛟面色有些陰沉,甩了甩袖子,沉聲道:
“曦峻和我提了數次了,我去打聽許久,聽聞【衡祝道門】有化解之法,你尋人帶他去一趟!”
甩下話來,李淵蛟很是不在意的模樣,自顧自地駕風離去。
李曦峸愣了愣,苦笑兩聲,抬起頭看著他飄然而去的背影,為難地喃道:
“可…可花費甚巨,玄宣叔公左右不肯去啊!”
他左右為難,一旁的玉庭衛默默立著,李曦峸暗忖一陣,低低道:
“只能問一問峻弟了!”
……
祠堂。
李曦峻在山上又呆了小半年,眾人當他是被禁足,無人打擾,他也樂得清閒,修煉劍道與法術,兩者皆有精進。
李景恬的訊息傳回來,李淵蛟進來與他聊了幾次,他在祠堂中換上白衣,心中還惦記著李玄宣:
“老人精神勁本就不好,不曉得能不能吃得消。”
在祠堂中又修行小半月,李曦峻本算著三年期滿再出去,李曦峸急急忙忙來了一趟,把這左右的訊息一說,李曦峻頓時坐不住了。
‘兩頭都不服軟…害!’
李曦峻心中擔憂李玄宣,聽聞李清虹閉關,李淵蛟又外出不見,按耐不住,終於是出了祠堂,往丹閣飛去。
停在丹閣門口,便見著門側靜靜立著一女子,膚白貌美,竟然有練氣修為,眼神很快地在他面上一停,恭聲道:
“小女見過前輩。”
“原來是孟氏。”
李曦峻很是疏離地應聲,自顧自地敲門。
李曦明正捏著硃紅的【長行元火】煉丹,兩手一推,其中飛出六枚丹藥,挨個收好,輕聲道:
“哪位道友?”
李曦峻等了片刻,直到他收起丹火才進入殿中,李曦明難得規規矩矩地煉丹被他撞上,很是高興,笑道:
“在裡頭憋了一年,肯出來了?”
李曦峻搖搖頭,問道:
“我且問問你,叔公今年服丹多少?可還算正常。”
談起這個,李曦明面色也不是很好看,低聲道:
“甚是難辦,【靜心丹】、【玉冰丹】、【轉雲丹】都已經服過許多,效果越來越差…恐怕不能再拖了,大父一向不肯開口說,仲父也不常問…”
李曦峻輕輕搖頭:
“仲父已經來了數次祠堂,就是等著我提這事,兩個長輩雖然表面不甚親近,終究是父子。”
李曦明有些酸楚:
“都放不下面子,扭扭捏捏的…”
他這話說得不清不楚,也不曉得在說誰,李曦峻看了他一眼,搖頭嘆氣。
李曦峻這些年在祠堂可是仔仔細細查了族史,當下只道:
“父子倆本有隔閡,唯一可以化解的大伯又早逝,隔閡越深,玄宣叔公拉不下臉,蛟叔也說不出軟話,可心中都很是難受…”
李曦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溫聲道:
“蛟叔嘴上不說,心中明明很掛念,早些時候就派人去打聽了,如今叔公的模樣已經不是尋常的丹藥可以救治,在【衡祝道門】有一靜心仙咒,應有辦法。”
“我亦曉得。”
李曦明答了一句,無奈道:
“這法術要諸多靈物輔佐,一次要四五十枚靈石,大父節儉慣了,哪裡肯依!”
“這卻好辦。”
李曦峻低聲道:
“我以尋找靈水之名把他騙出去,等到了衡東郡,先斬後奏,把衡祝門人請來,叔公便不得不從了。”
李曦明連連點頭,道:
“好法子,只是你兩人南行,如今魔修眾多,恐怕出事…”
李曦峻答道:
“不必擔憂,讓空衡送我等過去,他出身釋修正統,靜心養氣很是擅長,也不至於半路出了問題。”
他眨眨眼,笑道:
“只是這事情我不方便開口,還要你當作你的主意和蛟叔說了。”
李曦明會意點頭:
“明白。”
李曦峻也不囉嗦,輕輕點頭,徑直駕風往山上洞府飛去,去請李玄宣了。
留下李曦明丹閣中出神坐著,孟灼雲輕輕推門進來,柔聲道:
“明哥兒…”
李曦明鬆了口氣,引她上來,兩人對視一眼,孟灼雲往他身側一坐,兩人相處一年多,早就捅破了窗戶紙,沒有什麼好避諱的。
李曦明很自然地撥開她的白衣,捏住她光滑細嫩的肩膀,心中想著別的事情。
他目光在孟灼雲姣好的眉眼上停留一陣,卻發現她的發上釵了一朵深藍色的桂花,看樣子是法器,在她一襲白衣下襯託得格外好看。
孟灼雲狀似柔情,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溫聲道:
“這是我父親死前留下的,他老人家打造了數日。”
李曦明低聲道:
“孟老去了?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
孟灼雲靜靜地道:
“他不自量力,才閉關突破三月便身亡了。”
李曦明頓時訕訕地鬆開她的肩膀,安慰道:
“節哀…節哀…”
孟灼雲笑了一聲,柔聲道:
“怎地?今天不做了?”
李曦明絮絮叨叨:
“孟老可惜了…害,生死如此,沒有辦法的事…人活了一百九十幾歲,許多築基都沒有他活得長的嘞…你想想有幾個修士能活到兩百歲…”
孟灼雲看著面前囉囉嗦嗦的男人,很是好笑地嗤了一聲,忍不住垂下淚來,淚盈盈地吻住他,在他下唇咬了一口。
李曦明口中微鹹,曉得她心中難過,囉哩巴嗦地開導著,面前的孟灼雲終於不裝了,含著淚叫道:
“你還做不做了!”
李曦明呆呆地看了她一眼,拉她進了懷裡,面前的女子終於大哭起來。
“哎呀!你想想幾人能活到兩百歲…”
李曦明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孟灼雲邊哭邊笑,眼神很是複雜,良久後才輕輕嘆息。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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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路墾
李淵蛟駕風穿過大黎山北麓,腳底的山川雲霧掠過,【玄紋瓶】中的玄紋靈霧噴湧而出,他負手駕霧而行,面上的表情沉靜如水。
‘曦峻應能安排好…老頭雖然固執,可終究年紀大了,精神勁不好,委婉些也能騙出去。’
李淵蛟沉著臉,他一向對李玄宣這般不保重身體的舉動略有些不滿。
‘硬是要拖著…’
李淵蛟突然想起年幼之時,母親木芽鹿與他孤零零地坐在院子之中,木芽鹿尚年輕,披散著秀髮,柔聲道:
“你父親…很無趣…這輩子唯獨愛一物——便是這李家,後來勉強添個修兒。”
“連帶著他自己…李玄宣也不甚喜愛,乃至有些恨鐵不成鋼之意,從不愛惜羽毛,把自己看得很賤,甚至比不上幾顆靈石。”
李淵蛟當時尚不懂此言之意,如今見了父親李玄宣這幅模樣,心中明白過來:
“李家上下眾人,他唯獨看扁自己,老祖身死,他早就沒有活著的興頭了。”
“一個勁日夜不息畫符,是有了尋死之心,只是又不敢死。”
李淵蛟心頭敞亮,卻說不出口,母親木芽鹿死前不曾看李玄宣一眼,李玄宣也不曾掉一滴淚,李淵蛟夾在中間,又悲又怒。
“罷了。”
李淵蛟不願想太多,將思緒撇開,在山巒中前行一陣,便見上頭飛上來兩隻棕色的妖鹿,皮毛光滑細膩,一左一右,齊齊憨聲道:
“小妖見過上仙!”
這兩隻妖鹿都是練氣後期,鹿首都快埋到雲裡去,不敢看他,只把目光在青尺劍上一瞟,驚恐不已。
李淵蛟微微點頭,左邊的鹿妖急忙道:
“小的是妖將大人手下小妖,大人特地備了酒宴,只恭請上仙過去了!”
李淵蛟見它這樣客氣,點頭之餘起了疑心,不動聲色按在劍上,雖然有白榕狐作保,卻不曉得這鹿妖實力如何,若是起了歹意,很難善了。
此行並沒有帶出法鑑,好在青尺劍中還有劍意封存,殺一隻鹿妖不成問題。
‘既然找了白榕狐介紹,應該不至於設伏害我,若是如此不智,只能動用劍意了。’
當下只駕風過去,兩頭竟然都是妖物低頭垂首,齊刷刷一片恭恭敬敬地排開迎接他,大多是獐麇馬鹿,左右兩邊都是毛色相近,很是對稱,把人族那一套學了個十成十。
李淵蛟有些怪異地一路駕風過來,巨大的白色榕樹下襬了三個案臺,最上首是白榕狐,翹著腳躺在案臺上,口中叼著靈桃,看起來很是舒適。
一旁站著一中年人,棕發烏眼,長髮披散,身後揹著大盾,築基中期修為,應是那鹿妖了。
案上靈桃靈杏、果酒鮮花,擺得整整齊齊,李淵蛟剛落下,這鹿妖化作的中年人立刻迎上來,客客氣氣地道:
“在下大黎山路墾,見過道友。”
這中年人臉龐很小,眼睛圓潤的,髮色是少見的褐黃,應是化形之時遺留下來,眼中清明,沒有什麼血腥殘忍之色。
“青杜李淵蛟。”
李淵蛟上下打量一眼,見他眉宇之間清氣翻湧,與那豬妖截然不同,多了些好感,先是向著白榕狐一拜,恭聲道:
“淵蛟見過前輩。”
不說李淵蛟已經見識過白榕狐在洞中的手段,光光是白榕狐與李通崖的交情就足夠讓他恭敬的了,突破了築基也不拿大,客客氣氣。
狐狸朝著他點點頭,一翻身,提溜地竄到案後,答道:
“上次那豬妖之事已經打點好了,豬妖的家底不夠,我還補了幾塊靈石,請了這位道友過來。”
白榕狐指了指鹿妖,介紹道:
“這位是路墾,我洞中好友,是個和善的妖類,今後你家大可在周邊活動。”
李淵蛟道了一句謝,連忙從儲物袋中取出十枚靈石補給白榕狐,白榕狐取了六枚收起,捏著個靈桃,邊吃邊道:
“兩位聊著,我還有要事。”
於是駕風而起,避開遠去,鹿妖路墾這才回過頭,開口道:
“小妖先時在南麓修行,也早早聽聞貴族威名,如今得見,果然不同凡響。”
李淵蛟只略略點頭,路墾引他人入座,這才取出一玉盒,捧上前來,笑道:
“此乃【乾巖明果】,乃是一味寶藥,算是小妖見面禮,今後要在北麓修行,勞煩貴族多多指點……”
李淵蛟掀開玉盒一看,裡頭躺著一枚橘紅色的石珠,沒有氣味,光芒也很淡,路墾連忙道:
“道友莫要看它不起眼,此果對修行土石一道的修士大有裨益,能輔助修行,輔助突破,用來鑄造法器有許多神妙,空口服下,也能止血鎮傷,吊住性命。”
李淵蛟微微搖頭,答道:
“道友能修成築基,想必年歲也不小,越國少有土石一道,唯獨一門玄嶽,這寶藥…我家還有一味【宛陵花】,如今也算得上出名,一樣能吊住性命,卻不是很用得上。”
路墾微微低頭,有些失望,在袖中摸索一陣,取出兩隻如同小樹般的巨大鹿角來,溫聲道:
“是我欠考慮了,這兩隻角是我築基時褪下,分量十足,可以拆解成兵器,打造出數十煉氣法器…”
路墾本打算把這兩樣打造成自己的法器,一直收藏著,如今拿出來,有些依依不捨的模樣,李淵蛟卻不打算為難他,白榕狐話說得明白,這妖物是白榕狐自己人,面子還是要給,只問道:
“道友可曉得【血暾果】?”
“【血暾果】?這名字倒是很陌生。”
路墾聽他有所求,頓時放鬆不少,喜道:
“我雖然從未聽過這寶藥的名稱,可道友算是問對人了,我年紀大些,在眾妖中還有些份量,讓我替道友在群妖之中問一問,自然沒有問題!”
李淵蛟點點頭,把李曦治寄回來的信中描寫的【血暾果】的外貌和特質一一描述了,讓路墾記下來,這才問道:
“道友多少年歲了?”
路墾得了他的吩咐,懸著的心已經放下來大半,輕鬆許多,答道:
“如今已經五百多歲,若從有靈智起算,也有四百餘歲。”
“當真不容易!”
李淵蛟答了一句,路墾雖然五百多歲,卻還是一副中年模樣,正當年富力強,顯然壽命高達千年,羨絕旁人,路墾嘆道:
“道友說得不錯,我等妖物壽命雖然長,卻有幾個能活得久的,沒有背景的早早被抓去殺了吃了,我等算是有背景,也不過是明碼標價的貨物罷了。”
李淵蛟暗自點頭,忖道:
‘看來這些妖將大都明白得很…只是無能為力。’
路墾笑了笑,客氣地道:
“我還未開化之時,隨蕈林原上的鹿群修行,那時青池才剛剛立宗,袁氏不過立足蕈林原幾十年…後來蕈林妖洞被袁氏所破,我便來了大黎山。”
“大黎妖洞中本有一位是我的至交,故而幾百年來託他保全,後來他突破紫府失敗,身死道消,我便被放下來為妖將,也當了幾十年了。”
這鹿妖雖然活得久,卻大都在林中修行,看起來沒有太多心計,健談得很,李淵蛟拱拱手,答道:
“原來道友在洞中還有背景。”
“哪裡的事!”
路墾搖頭,開口道:
“道友…在下說句不好聽的,貴族的劍仙也曾效力青池,如今能得青池庇護否?洞中也是這般,更要殘酷得多,若非我自請出洞,恐怕遲早要被分食。”
李淵蛟點點頭,聽聞他足足有五百歲,頓時起了心思,連忙問道:
“道友也曉得…四百年前的大戰?”
“震動這樣大,我自然是曉得的,故友一個個凋零,如今知道這事情的也不多了。”
路墾點頭,看著李淵蛟期盼的眼神,答道:
“金羽宗、青遲門圍殺那李江群,打得日月無光,築基修士圍得水洩不通,結陣封鎖太虛…青遲魔門成立五百年,唯獨此戰竭盡了全力,動搖了根本。”
李淵蛟皺眉道:
“不是三宗七門?”
“三宗七門?”
路墾愣了愣,道:
“怎麼可能!自然不是…修越與雪冀應不曾出手…玄嶽與長宵更是後來才成立,除卻站在李江群這一側的陵峪門,只有金羽宗與青遲魔門聯合鴻雪、離熾、戊竹三門罷了。”
“道友請詳述!”
李淵蛟連忙追問,路墾點頭道:
“當時打得日月無光,金羽、魔門還好些,鴻雪、離熾、戊竹三門的真人被洞驊真人殺得所剩無幾…那戊竹門真人足足逃出萬裡,遁到了東海之上,同樣吐血暴斃,便宜了東海修士。”
“鴻雪門倖存下來的真人得了洞驊真人的仙劍,卻同樣在半路身亡,仙劍自此不知所終,一度讓江南江北的修士四處尋找,浮想聯翩。”
路墾心有餘悸,低聲道:
“洞驊真人雖死,卻讓三門道統滅絕,青池與金羽恐懼百年,當真算得上天驕了。”
李淵蛟消化了這訊息,低聲道:
“只是…為何要殺李江群?”
“誰能想得到呢?”
路墾搖頭,面上滿是疑惑,答道:
“明明李江群是自顧自在湖上修行,金羽與魔門時不時還求到他頭上,洞驊真人都很是客氣地幫了…一時傳為美談,一夜之間就翻了臉!非要他死不可!”
這鹿妖嘆了口氣,答道:
“紫府、金丹修士的心思,又哪裡是旁人能讀懂的?就像這魔災…一眾江南紫府眼睜睜看著…誰知道打什麼主意。”
李淵蛟暗暗點點頭,漫不經心地道:
“洞驊真人用的什麼法器?”
“還能是什麼!”
路墾笑道:
“當然是劍…”
“僅有一劍?”
“僅此一劍。”
路墾點頭回答道:
“一劍斬得紫府暴斃,神通消弭,斬得大黎山落葉如雨、望月湖水升三尺。”
“我那時不過練氣,印象極深。”
路墾頓了頓,面露難忘之色:
“洞驊真人已經是紫府巔峰,一夕身死,海內三夜不見明月,天空烏黑如墨,我足足三夜不得修行,躲在洞中,唯驚恐而已。”
‘不見明月…’
李淵蛟心中一鬆,惋惜道:
“這等天地異象,恐怕離金丹不遠了。”
他嘴上附和著路墾,心中疑惑:
‘僅此一劍…仙鑑當真不是洞驊真人李江群的法器!如若是月華元府之物…除卻李江群…難道還有別人?’
又與路墾聊了幾句,李淵蛟心不在焉,囑咐道:
“我那【血暾果】道友幫著尋一尋,若是能找到一枚,我家必有酬謝!”
“放心…放心…”
路墾滿口答應,李淵蛟點頭道:
“道友儘管盡力去找,我家不只需要一枚,不必擔憂。”
路墾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連連點頭,李淵蛟這才駕風離去。
李淵蛟騰雲駕霧離去,路墾鬆了一口氣,坐回位上,看了看面面相覷的手下,擺手道:
“都散了吧!”
一眾小妖拜別,路墾看著李淵蛟不曾動過的果酒,添回自己的玉杯中,啜飲一陣,狐狸便駕著妖風自遠而近,停在跟前。
“見過公子!”
路墾連忙下拜,白榕狐則無趣地搖頭,答道:
“還有什麼公子不公子的,義父一死,你我都沒了靠山…不過是在此地苟延殘喘罷了…”
路墾低聲,答道:
“公子只要突破築基,便可以得狐族白姓,重回妖洞,莫要妄自菲薄…”
白榕狐不接他話茬,往樹下一躺,兩腿搭在案上,轉了話題問道:
“那李淵蛟如何?”
路墾思量一陣,答道:
“我見過的妖類不少,卻很少跟人打交道,只覺得此人與蛟蛇相類,不好得罪…被惦記上更是難受…最好與之為善。”
白榕狐甩了甩尾巴,答道:
“好在你不吃人,又有我的情面在,他不會動你…等我閉關,你好自為之,多多配合著。”
路墾點點頭,白榕狐打了個哈欠,喃喃道:
“這十幾年我修行飛快,已經可以選個日子閉關,突破成功便最好,若是失敗,你性靈完好,便投入李家門牆罷…”
話音剛落,他已經迷迷糊糊睡過去,路墾坐回案上,抿起果酒來,沉思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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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承明輩
青杜山。
青杜山搬來已經近十年,地脈變遷,兩旁已經隆起三座小峰,高低錯落,最高的約有百餘仞,剛及青杜主峰的半山腰,矮的也有五六十仞,建了好些房屋。
最高的佐峰稱作符峰,常年留給李玄宣居住,上頭跟著住了幾個符道的學徒,至於低矮些的,留給了小宗的李承目、李承氏兄弟。
這兩兄弟如今都已經成玉京,跟著李曦峸在族中治事,聽聞都算可靠。
‘曦峸行事規矩,兩兄弟也是從小在青杜洞府中養大的,忠心可靠。’
李淵蛟駕風落回青杜山中,山頂上洞口燈火明亮,兩人在門前守著,他順著石階一路向下,豁然開朗,明堂堂好大一片洞府。
此處自然是當年的蛇妖洞府,如今的青杜洞府,被李家修整了幾十年,壁上一個個洞口很是規整,雖然靈機並不濃鬱,但是勝在寬廣龐大,可以容納數名築基修士修煉。
供養築基的負擔重,故而世家對於地盤的要求很高,多虧了李通崖多年前佔下此處,如今李家眼看築基漸多也不至於無處修行,反而不是問題了。
‘烏塗山火脈已經建成,玄嶽門的孔孤隼還在烏塗看護,使之漸漸穩定,曦明著手搬過去…清虹又閉關,難怪這樣冷清。’
正看著,李曦峻駕著風過來,恭聲道:
“見過仲父。”
李淵蛟點頭,問道:
“何時閉關突破?”
李曦峻行事穩妥,已經在練氣五層停留了一段時間,打磨修為,如今見他氣息厚重,已經很精煉,恭聲道:
“便是這幾日了”
李曦峻與李淵蛟在青杜洞府中逛了一陣,有一處隱隱傳來人聲,李淵蛟道:
“前邊是……”
“承明輩的孩子們,大都已經入府修煉。”
李淵蛟突然明白過來:
“不知不覺又過去十多年,承明的晚輩長大了……”
兩人駕風上前,小院之中正聚集著一群少年,一對相互捉著對招,呼喝不止。
一眾少年少女,自然是家中承明輩的孩子了。
李淵蛟甚至是第一次見這群孩子,手中輕輕一撫,隱匿了身形,這群孩子連玉京輪都未修成,自然用不上玄紋瓶。
李曦峻前些年閉關,他修行刻苦,活動的時間不多,同樣不曾見過幾次,當下也掐了個術法,隱匿身形,站在雲端看著。
這群孩子小的才六歲,大的不過十五六歲,修為在胎息一層玄景輪到胎息三層周行輪之間。
“難怪峸哥說是並無高出一籌的人物,這些孩子的修行天賦大都中上。”
曦月輩天賦最差的李曦峸十五歲時也有周行輪了,承明輩雖然人丁興旺,大多是出自小宗抬上來的大宗子弟,除了李曦峸幾個曦月修士還未生子,故而看起來並無異稟之人。
李曦峻目光在院中十幾人身上停留,也無氣質出眾之人,只是年紀最大的那個少年身材很是高大,言語之間頗為豪爽大氣。
他眉毛濃密,眼神爍爍,手中持槍,站在院子之中,又是年紀最大之人,管著一眾兄弟姐妹,眾人敬服。
李曦峻仔細盯著他看了看,見他收拾好眾兄弟之間的對局,指點幼弟,拖著傷者療傷,覺得還有些意思。
看向一旁的李淵蛟,族叔專注非常,下頭的少年少女聚在一起聊著天,李淵蛟有了幾分欣然之色,當下駕風落下去。
……
“遼哥!”
李承遼今年十六歲,在諸子中年歲最長,眉毛濃密,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只舉著劍站著,一眾子弟正修煉完畢,被他招呼著圍坐在一起。
等到兄弟姐妹都坐齊了,李承遼這才坐在正中,其中一人道:
“遼哥,今日說甚麼仙基?”
李承遼只道:
“你們一個個都來問我,家中成就築基的法門就那麼幾種,至於何等神妙,自行去修不就好了?”
“兄長,你這話好沒道理。”
一旁的女孩笑了笑,眼圓眉彎,開口道:
“家中才幾人築基?你是嫡脈天賦高,修什麼都能成事,我等天賦不如你,也就聽個樂呵,哪裡能修到?”
一眾少年少女輕輕點頭,都有頹然之色,角落一小孩卻開口,脆聲道:
“宮姐這話沒意思,我父親說高祖父二十餘歲才突破玉京,照舊是成了【浩瀚海】,築基可不只看天賦。”
對於這群十幾歲的少年少女,築基已經是難得的大神通者了,仙基又各有神妙,口口相傳,越傳越神乎玄妙,自然是一個個心心念念都是築基。
李承遼點點頭,很有些長輩口氣地道:
“承說得是,大家用心修行,大家都是大宗子弟,又入青杜,縱使不得築基,再怎麼樣也要修出個練氣,萬萬不能丟了自家各脈的臉。”
一眾子弟應聲答是,很是和睦的模樣,雖有幾個少年很是較勁地對視一眼,氣氛還算好。
李承遼笑著看了看一眾兄弟姐妹,又開口道:
“我卻聽聞族中新得一法,喚作《雉火長行功》,乃是堂堂四品法門,吞服【長行雉火】,修成仙基【雉離行】。”
一旁的女孩李明宮連忙問道:
“又有什麼神妙?”
“我怎麼曉得?”
李承遼沒好氣地應了一聲,少年們嘻嘻哈哈地討論起來,滿眼都是嚮往之色,李承也浮想聯翩,低著頭沉思不語。
李曦峻側身站在李淵蛟身邊,輕聲道:
“都還算不錯,至少都是在青杜洞府中長大的,日日教導,沒有紈絝之輩。”
李淵蛟微微點頭,一旁的侄兒惋惜道:
“只可惜這些孩子天賦雖然比父輩好了許多,卻都中規中矩,築基的希望很小。”
李曦峻的話很委婉,實際上這群孩子如果沒有什麼奇遇恐怕連練氣九層都摸不到,李淵蛟嗯了一聲,眼中難得柔情,笑道:
“昔日叔公在四子中也是中規中矩,只有練氣的希望,誰又能想到他名震江南呢?只要有靈竅,終究是有希望的。”
“只可惜…”
李淵蛟微微一頓:
“這些孩子都不曾得仙器眷顧,可為砥柱,不能為首。”
李曦峻低頭垂眉,李淵蛟笑道:
“下去看看。”
李承遼正拾著地面上的木製兵器,耳邊兄弟們喧鬧的聲音突然消失,四周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李明宮緊張兮兮的聲音:
“遼哥…遼哥…”
李承遼被左右這麼一喚,應聲抬起頭來,這才發現面前站了一青年,白衣瀟灑,身後負劍,氣質出塵。
他目光一下激動起來,緊張地道:
“遼兒見過季父!”
李曦峻頓時一愣,這才發現這孩子是自己兄長李曦峸的長子,自己曾經也見過的,剛出生時還未取名字,只是一晃十年,已經認不得了。
“你叫李承遼?”
他略有些尷尬,溫聲道:
“遼兒…來…見過叔公。”
李承遼這才發現李曦峻身側還有一中年人,眉距較短,眼睛有些細長,一身黑袍簡潔,身後負著一劍。
‘叔公?!’
能被李曦峻這樣恭敬地稱呼為‘叔公’之人還能有誰?加上李淵蛟這身穿束,李承遼頓時又是敬畏又是狂喜,難以置信地下拜,乃至於有些顫抖:
“承遼拜見…叔公!”
一眾少年少女剛剛抬起來的頭一瞬間又低垂下去,連眉來眼去也不敢了,一齊下拜,齊聲道:
“晚輩拜見叔公!”
李承遼的目光過於崇拜,引得李淵蛟微微移開目光,手掌輕輕一抬,把一眾人都托起,心道:
‘若是通崖叔公在此,這群小崽子不得高興瘋了。’
心中唸叨,李淵蛟對自家人向來很和氣,溫聲道:
“都是哪一脈的大宗子弟?”
“仲脈嫡長,李承遼!”
李承遼先起了個頭,一旁的女孩李明宮是長姐,恭聲道:
“伯脈淵完支長姊,李明宮。”
“仲脈淵雲支幼季,李承。”
“……”
十二人按著年歲答了,李淵蛟點頭,算了算年歲,天賦最好的李明宮、李承幾人也不過與李曦峸相仿,當下只輕聲道:
“且都努力修行,族中的諸多功法,除卻幾樣靈氣太難收集的…你等都可以讀一讀,選著自己中意的功法來修行。”
少年們應聲,李淵蛟在地上散落的一眾兵器上一看,果然不是槍就是劍,偶爾有一兩把弓,囑咐道:
“喜好什麼兵器大可拿來學習,不用只盯著這三樣,家中各個兵器都要有人能學得會,族中可以去坊市上替你們找技法。”
言罷輕聲道:
“可曾殺過人?可曾殺過妖?”
見一眾子弟皆搖頭,李淵蛟心中有了計較,向著李曦峻道:
“同曦峸說一聲,如今家中練氣眾多,在各府各鎮抓到的胎息妖物不要輕易殺了,送進來給孩子們見見血。”
“是。”
李曦峻笑著應了,一眾承明輩卻不覺得害怕,都是躍躍欲試的模樣,李淵蛟頓了頓,沉吟道:
“至於殺人…以後有的是機會…也不必這樣早…”
李家死去的嫡系不說,光是意外死去的客卿與修士如今已經有五十餘名,或是被妖獸所殺,或是被路過的散修魔修所害,江南雖然比東海平靜,殺人奪寶這種事情還是處處可見的。
李淵蛟指點了孩子們的修行,又在李曦峻樂呵呵地請求下無奈展示了【涇龍王】給晚輩們看。
李承遼等人剛開始還在歡呼著,等到青灰色的蛟蛇張牙舞爪,駭得他們面色蒼白,一個個丟了武器坐倒在地。
否決了李曦峻把仙基分化為蛇蝦蟹魚把一眾承明輩胖揍一頓的建議,李淵蛟帶著李曦峻飄然離去,騰雲駕霧,消失在洞府上空。
兩人離去許久孩子們才緩和過來,卻對築基的威勢更慕了,李承遼心中怦怦直跳,在看向左右的兄弟姐妹,都是激動非常。
“來來來,修煉去!”
李淵蛟這頭看著身旁李曦峻樂呵的模樣,終於吭了些笑聲,他悶聲道:
“還真是親姑侄,你這玩鬧起來和清虹一個模樣!沒個正形。”
李淵蛟輕聲道:
“小時候她非要用槍去勾桃,又騙雲弟去接,砸得雲弟哇哇直哭,她還樂呵地笑著,每每要修哥兒笑著來罵才肯罷休。”
李曦峻抿嘴一笑,李淵蛟眼中的笑意他看得明明白白,大哥不說二弟,只乖巧聽著,嗯嗯地應。
李淵蛟說了兩句,從回憶中掙脫出來,後知後覺自己失態,又變回沉沉的模樣,只是語氣溫和許多:
“孩子們都不錯,可愛得很。”
李曦峻也拱手,輕聲道:
“玄宣叔公的事情我已經問過明弟了,他一直想見一見您。”
“好。”
李淵蛟沉聲道:
“我這下便過去。”
李曦峻點頭告退離去,先向烏塗山駕風而去,提醒一聲李曦明,省得讓李淵蛟撞見些尷尬事情。
李淵蛟心中自然是明明白白,只是知道是知道,他也不願當面撞破,等著時間差不多,這才慢一步落向烏塗山。
烏塗山。
李曦明早已經收拾著等著,叔侄倆落座,李淵蛟聽他恭恭敬敬地把事情說完,強忍著問“是不是曦峻教你的”的衝動,沉聲道:
“事情是不錯…衡祝門此道已經經營多年,你大父如何說?”
李曦明連忙道:
“曦峻去問過了,老人非要先把未來兩年的符籙畫完再走,還要再拖一段時間。”
“願意去便好。”
李淵蛟上下打量他一眼,讚道:
“不錯,快練氣七層了。”
李曦明連忙道:
“本可以突破,只是想著近來進度實在太快,只恐根基不穩,故而還未突破。”
“嗯。”
李淵蛟點頭,李曦明在修行方面受到的教導是合蕭李兩家之道,不至於犯這種錯誤,
他目光在院中一掃,便見著角落還掛著一畫,畫完了大半,畫上乃是李曦明倚坐的模樣,一身白衣,面上的表情很是平淡。
李淵蛟微微眯眼,輕聲道:
“畫倒是惟妙惟肖。”
李曦明有些尷尬地點頭,李淵蛟偏頭看向他:
“可還喜歡?”
李曦明一愣,答道:
“不過是一幅畫,哪有喜不喜歡的。”
李淵蛟只嘆了口氣,負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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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韓適楨(感謝 天地晨光的盟主~)
李淵蛟在青杜山上修行半年多,修為雖然又有精進,距離突破築基中期還是遙遙無期,畢竟築基不同於練氣,幾十年突破一次都是常有的。
“父親還是不曾出發,總是要忙前忙後,把事情安排好才肯走。”
李玄宣折騰了半年多,還是遲遲沒有出發,李曦峻也沒有催他,只耐心等著,畢竟採集寒水不是什麼大事,恐怕催急了露餡。
李清虹正閉關,家中沒有鎮守之人,李淵蛟不方便太過入迷,時時出來修行法術與劍道,正讀著劍典,李烏梢駕風落進來,一身黑袍。
李烏梢千恩萬謝地得了那枚【清雲麋果】,吞服修煉,黑袍底下已經暗暗浮現出兩道黑漆漆的影子,估摸著再過上一年半載,兩條鉤子將會長成。
李烏梢道:
“家主,有二人落在山前,說是東硫島韓家前來拜訪。”
李淵蛟有些訝異,反問道:
“東硫韓家?”
這韓家李淵蛟也有所耳聞,自家祭祀之時所用的築基妖物正是在這東硫島一帶捉拿,李淵蛟在那一帶停留過,有些瞭解。
東硫韓家是老牌世家,與袁家相類,築基修士不少,在東海打下很大基業,李淵蛟自然要親自來迎,當下收拾了衣著,飛出洞府。
院中正站著兩人,都是築基修為,為首者是一青年修士,相貌平平,衣著古樸,後頭則跟著一漢子,身材高大,虎背熊腰。
李曦峻正在院中陪同著,與那青年聊得熱鬧,兩人都是笑意吟吟,很是和睦。
看到那漢子,李淵蛟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拱手上前,開口道:
“青杜李淵蛟,見過道友!”
這青年啊了一聲,目光很快地從他面上劃過,答道:
“失敬,在下東硫韓適楨,忝為韓家少家主,見過道友!”
李淵蛟點頭回禮,引兩人入座,韓適楨很大方地笑了笑,客氣地道:
“前些日子族叔病重,我族兄前來貴族求藥,冒犯了貴族,今日特地上門賠罪,備了些薄禮,還請道友哂納。”
說著扯過這大漢,解釋道:
“我這族兄脾氣向來暴躁,當時又是火燒眉毛,生死關頭,故而說話冒犯了些,還望恕罪……”
原來這大漢便是年前前來求藥的築基修士,當時無禮蠻橫,被李清虹稍稍拿捏了一番,如今低垂著腦袋,連連告罪。
兩方都是世家,自然不會為這小小的事情動怒,李淵蛟推辭了兩句,開口道:
“沒有的事,道友求藥心切,我都能體會,不打緊。”
韓適楨硬將一枚玉盒遞過來,李淵蛟讓李曦峻收下了,問道:
“不知貴族長輩…”
“哦。”
韓適楨微微搖頭,答道:
“他沒能撐過去,雖然服下了多道續命藥材,可受的傷實在太重,終究是仙基潰散,化為靈蛻了。”
李淵蛟見兩人不著白衣,本以為是救過來了,賀喜兩句,不曾想問道了痛處,應是東海沒有披麻戴孝的習俗,只能告罪:
“節哀…”
“不打緊。”
韓適楨笑了笑,溫聲道:
“族叔雖死,卻為我家帶回了寶物,比一築基修士有用得多,算是好事!”
李淵蛟叔侄微微一滯,韓適楨則看了眼兩人的面色,這才反應過來,生怕兩人起了惡感,解釋道:
“我東海風俗如此,與海內有些不同…還請勿怪。”
李淵蛟只點點頭,區區一賠禮自然不值得韓適楨跑一趟海內,只靜候他下文。
果然,短暫的禮節問候過了,韓適楨徑直道:
“貴族的【宛陵花】,每年有多少產出?”
‘原來是為了【宛陵花】!’
李淵蛟頓時明白過來,主動權到了自家手中,稍稍放鬆,沉聲道:
“三年一開,一開十四朵。”
“好!”
韓適楨大喜點頭,開口道:
“道友在海內賣這花,大約多少收入?”
李淵蛟聽到這,已經估摸著猜出了他的想法,答道:
“這些年價位有所上漲,一朵兩枚靈石左右。”
“害!”
韓適楨剛剛拿起玉杯,聽了這話重重放下,裡頭的茶水一點未動,惋惜道:
“道友!這價可太賤了!這可是吊命忘憂之物!”
他勸道:
“你海內歌舞昇平,從來沒有什麼大的劫難,下面的散修也就罷了,你我世家心裡明白得很,所謂魔災不過是場鬧劇!”
“無非是我東海的宗門拉高了血氣的價格,三宗七門釜底抽薪之計罷了!這宛陵花在這樣光明和平的地方,怎麼能賣得起來呢?”
‘光明和平……’
李淵蛟聽得嘴角一抽,倒是被他的話吸引了注意力,若有所思地道:
“釜底抽薪…”
“正是!”
韓適楨嘆道:
“海外妖族近年索食愈急,叫血氣怨氣、魂精魄水之價飛漲,東海修士自己尚不夠用,哪裡還能輸入海內?”
“於是三宗七門便放寬了入海口的管束,讓海外散修入內,再自導自演了魔災,以自家高品級的魔修殺滅凡人與散修,既能剷除異己,主導局勢,也能吃個飽。”
韓適楨侃侃而談,默默關注著李淵蛟的神色變化,李淵蛟只抿茶,配合著點頭。
“如此一來,宗門吃肉,世家喝湯,還能佔據道義——聽說此物在你們海內是很有用的。”
韓適楨調侃一句,笑道:
“這些年的魔修,貴族也吃了不少了吧?聽說一個個富的流油,連胎息都有十來枚靈石,我等的是羨慕得很!”
李淵蛟沉沉一笑,答道:
“是殺了些魔修。”
韓適楨側目去看李曦峻,卻見這少年也是含笑點頭,比李淵蛟還要自然,心中終於肯定了些:
‘李家在青池還真有些背景,李淵蛟心思深沉看不出,李曦峻卻太年輕,明顯是早就曉得了。’
當下笑容越發熱切,接著道:
“所以在下就說,這海內靈機都在那幾座仙山,其餘之地凡人多修士少,能有多少築基?又能有幾人鬥法瀕死?這【宛陵花】啊,就該到東海來賣!”
李淵蛟點頭,順著他的話和氣地道:
“不知道友打算怎麼個分成?”
“爽快!”
韓適楨笑道:
“十枚靈石一朵,我七你三!”
李淵蛟叔侄都是一滯,被他這一轉手賣出五倍高價的手筆一震,李淵蛟沉吟不語,李曦峻立刻道:
“前輩未免太貪心!”
韓適楨搖頭,很有把握地道:
“貴族亦可以自己去賣試試,恐怕今天才放出訊息,明天據點就被人攻滅了!東海可不和你講什麼道理!”
“我家幫著賣這靈物,可是把前後的覬覦目光通通攬到了自家身上!如果不是我家在東海還有些分量,定然是不敢做的!”
李淵蛟去過東海,心中有計較,當下答道:
“五五分成。”
“最多六四。”
韓適楨很是肯定:
“明人不說暗話,我這人不喜糾纏,說多少便是多少。”
“好,不過在下有一點要求。”
李淵蛟點頭,韓適楨則看著他正色道:
“道友請講。”
李淵蛟聲音平緩:
“我要的是售賣【宛陵花】所得四成,道友可不要從我這四枚靈石買走,自己再奇貨可居,賣出高價。”
韓適楨愣了愣,像是被猜中了心思,悶聲笑起來掩飾尷尬,哈哈道:
“好好好,道友不類海內修士,這心思倒是像我東海人士!”
兩人商議一陣,定下了明年的貨量,李淵蛟囑咐道:
“切記這花不可聞哭聲,聞之則謝,不可用金玉之屬觸碰…”
韓適楨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說了幾句客氣話,很是突兀地道:
“不知令妹李清虹可曾婚配?”
李淵蛟也習慣了他的風格,直言道:
“小妹功法特殊,不能行嫁娶之事,還望見諒。”
“是在下唐突了。”
韓適楨面不改色,微微一點頭,李淵蛟抿了口茶,低聲問道:
“韓道友…不知東海可有我海內世家落腳,開闢分家?”
李淵蛟去東海之時,也特地尋過,只是這些世家畢竟在三宗七門之下,明面上是不能在海外立足,恐怕都不是用自家的名頭。
如今韓適楨這地頭蛇在此,李淵蛟自然要好好問一問。
“自然有的。”
韓適楨聳聳肩,答道:
“也不多,大多是紫府仙族,尋常世家縱使有足夠多的築基修士也很少在海外立足…只在坊市中有一席之地罷了。”
“東海不比海內,島嶼是種不出靈稻的,危機四伏,坊市被三宗七門定下了,不準開設,一旦在海外建立勢力,可就不歸三宗七門附屬,誰還能讓你回來?一個個仙基都是有數的,三宗七門可不傻。”
韓適楨看著他的臉色,輕輕搖頭:
“此中雖然有許可操作之處,三宗七門也管得不嚴,可到底是收益不大,許多世家在海外留有退路,可真要用心經營沒有幾個。”
李淵蛟暗自點頭,打聽了些訊息,韓適楨一一回答,帶著人告辭離去。
李淵蛟一路送出地界,回到山中,這才有了笑顏,李曦峻賀喜道:
“這下多出十餘枚靈石,家中每年共計能有二十枚靈石盈餘,做什麼都方便許多了。”
“不錯!”
李淵蛟暗自點頭,沉聲道:
“此人談及魔災之事…倒也有點意思,應該是海外大世家對魔災的看法,可以參考一二。”
“正是。”
李曦峻開口道:
“海內紫府雖然沆瀣一氣,卻不完全同心,魔災一事由青池主導,各方角力,興許有其他方面的計較。”
叔侄倆交談一陣,李曦峻道:
“叔公的符籙算是將畫完了。”
李淵蛟吩咐道:
“叔公之事,還要麻煩你同他走一趟,你且閉關突破,隨後便出發。”
“是,仲父放心。”
李曦峻應了一聲,轉身往青杜洞府之中閉關去了。
李淵蛟則獨自在院中抿著茶,心中忖度著:
“清虹也將出關了…空衡是築基修為,兩人來去也不過小半年,應該不至於出事…”
他在位上坐了幾息,把玉杯輕輕一放,終是下定了決心:
“不過小半年,還是駕著玄紋靈霧跟著走一趟,承明輩並無出類拔萃之人,曦峻乃是承上啟下之人,萬萬不得有事。”
當下把李烏梢招過來,給他交代了幾句,幫忙著看家,自己則拿出劍典讀起來,只等李曦峻幾人出發。
……
出了青杜山,韓適楨兩人往北而行,身後的漢子開口道:
“公子,李家人好似有意在海外立足。”
韓適楨點點頭,輕聲:
“倒也不稀奇,他家在青池有背景,可以輕易出入東海,想尋一處退路也是正常的,東海有多少勢力是海內退出來的?”
“更何況劍門與純一道、赤礁島為了【青松觀遺址】打得不可開交,亂成一團,正是入海的好時機,我若是李淵蛟,我也想著這主意。”
這彪形大漢點頭附和,有些擔憂地道:
“只希望他家能識相一些,不要傻乎乎的落腳在我家周邊…兩家這才結下一些情誼,可莫要因為這個傷了感情。”
韓適楨搖頭,很是果斷地道:
“斷然不會…我見著李淵蛟是個謹慎低調的,他家如果要落腳,也是要找個人跡罕至的荒島,寧願苦一些累一些,也不願意暴露在人前。”
漢子嘆氣,感慨道:
“這窮破地方,也不知道我家何時能在海內立足。”
“等著老祖紫府吧!”
韓適楨應了一句,笑道:
“也不是沒有機會,海內和平富庶,有三宗維持秩序,誰不眼饞?那唐元烏、長宵子不都是海外來的?到時候七門大可添個東硫門,最不濟也能多個仙族韓家。”
“至於李家。”
韓適楨道:
“畢竟是地頭蛇,結交一番有好處,如若我家有上岸的機會,還需要這些世家幫襯,若是老祖突破失敗,也能請動幾位築基守島。”
“是!”
漢子應了一聲,很是恭敬,低聲道:
“公子思慮周全。”
韓適楨並沒有注意他拍的馬屁,只有些猶豫不決:
“【青松觀遺址】的事情越鬧越大,只希望不要引來三宗插手…最好讓劍門與純一、赤礁三個紫府勢力一直這樣糾纏下去,我等日子也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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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訊息傳來
青杜洞府。
緊閉的石門緩緩開啟,李清虹輕盈地踏步出來,氣息平穩雄厚,身上的雷霆收斂許多,只在髮梢與衣角有點點寒光。
閉關這段時間,李清虹將修為穩固,相較於先前突破時的璀璨奪目,如今顯得不那麼耀眼,已經難以一眼看出她的仙基。
李淵蛟已經同她說好了,駕著玄紋靈霧跟著李玄宣三人前去衡東郡的【衡祝道門】,李清虹便出關看家。
當下駕風出去,足著玉靴,踏著紫電落下,李曦峸正在中殿處理事務,案上堆了兩堆信件,看起來很是忙碌。
李清虹這才落下來,殿中嘩啦啦跪倒一片,李曦峸也連忙起身,恭聲道:
“姑姑出山了…那祈引雷壇已經在打造,還有六成的工期,一年之內可以完工。”
“好。”
李清虹和氣地應了一聲,她的仙基【玄雷泊】有祈雷引電之效,只是還不知有沒有效果,只能先打造高臺試一試。
李清虹早些時候便派人前去打造高臺,這高臺很是麻煩,要燒錄陣紋、收集靈物、打造出六邊六角三十六樣銅器,縱使築基修士也要花上好一番功夫。
好在李家人手多得很,李清虹只把圖錄陣紋燒錄了,自然有李曦峸差人去辦。
李曦峸應聲,從案上取出兩張小信,恭聲道:
“家中來去徐國、趙國的玉庭衛傳回來訊息,請姑姑一觀。”
李清虹纖手一招,兩封信已經一前一後在她面前展開。
一封是趙國的訊息,【離火槍】楚逸在趙國一路向北,滅了三門胡羯貴族,破了大小寺廟六座,面對一眾追兵臨陣突破紫府,隨後拜入落霞某峰,入山修行。
李清虹看得乍舌,尋常築基突破紫府不知道要做多少準備,又是尋一處適合的地方閉關又是尋找各類靈物設陣,還要等著天地間的靈機與仙基相契合。
就算做了如此多的準備,還要備下各類丹藥,在重重大陣中閉關多年。
‘這楚逸突破起來倒像是玩鬧,說突破就突破了…區區閉關數月便突破紫府,簡直聞所未聞。’
’他已經突破紫府…前後也不過十年吧…又突破得這樣兒戲…是金丹轉世無疑了。’
楚逸突破築基到成就紫府不過堪堪十年,幾乎明擺著告訴天下人他楚逸就是金丹轉世,三門胡羯貴族與六座寺廟無非是釋修一方推出來的犧牲品和看不懂局勢的可憐人。
“十年…當真是金丹手段。”
只是信中並沒有提及楚逸的仙基,也沒有提及他的神通,想必是打聽不到這樣的訊息,讓李清虹略有些遺憾。
‘落霞山與江南幾乎不來往,楚逸進了山,想必是坐回他的金丹果位上去,不再歸來了。’
至於滅門的豫馥郡世家、屠滅的勢力自然沒有人在乎,李清虹掃了一眼記下來,再看另一封小信:
說的是北邊大江邊的荒山來了一群魔修,佔據了幾座小山,本來是些無傷大雅的事情,若非有一散修逃來此地,李家甚至不曉得這事。
可據這散修所說,這魔修修為並不高,偏偏其中一人手持一面血色寶鏡,威力很大,後頭還附上一許多問出來的訊息。
“血色寶鏡?!”
李清虹目光一下冷下來:
“張懷德?!”
李曦峸點了點頭,低聲應道:
“據那散修所描述,應是此獠無誤了!”
當年魔災有一群魔修西來,其中便有張懷德、裘籍等人,殺了田有道,傷了李玄宣、徐公明逃之夭夭,張懷德是個有背景的,用了遁法全身而退,法器便是一枚血色鏡子。
張懷德不打緊,那裘籍可是殺了胞弟李淵雲,差點害死李玄宣的元兇,李清虹深恨著,只低聲道:
“如今他什麼修為?”
“據說已至練氣九層。”
李曦峸硬著頭皮答了一句:
“一眾魔修都是練氣修士,大多是練氣中後期。”
他心中在想著接下來怎麼勸姑姑,李清虹卻面色猶豫:
‘兄長外出,家中戰力去了個大半,這時候來了個張懷德?’
她雖然心中深恨,卻明白恐怕這不是巧合,嚥下這口氣,輕聲道:
“太蹊蹺,再派人去探。”
“是!”
李曦峸點頭應了,心中鬆了鬆,李清虹道:
“你派人查清位置,我讓烏梢走一趟,再探查一二,張懷德背景不俗,說不準是三宗暗子,停留在此處必有蹊蹺。”
李曦峸恭敬地應了,李清虹這才乘風而起,再三囑咐:
“問清楚了!那散修投奔我家太過巧合,莫要輕信。”
李曦峸點頭應是,目送李清虹離去,回到上首,翻了翻賬本,看向下首的竇邑,輕聲道:
“一百八十一斤,今年的【禰水寒鐵】只有這些了麼?”
竇邑已經頭髮灰白,看起來穩重得多,沉聲道:
“回公子,只有這些。”
“好。”
李曦峸很是和氣地讓他下去,招了招手,身後的陳睦峰上前,李曦峸輕聲道:
“這【禰水寒鐵】與安鷓言報上礦脈變動的數目不對,你悄悄遣出玉庭衛去查一查…若是逮住了,先回來報我。”
陳睦峰已經與他配合多年,沉聲道:
“這手段未免太蠢…這礦脈儲量一查便知,少了多少和採出來的對不上號,必然有問題,怎麼個私藏法?”
李家有《聽查地庭》,礦脈變動一目瞭然,諸世家都少不了這手段,蕭家等世家才能大大方方的把礦脈交給手下的附屬家族去開採,根本無處私藏。
李曦峸搖頭:
“礦脈上報是一百八十一斤,可我私下派人去庫房裡看了一遍,是一百九十斤,並無人私藏。”
“應該是見我初持家,偷偷試探了,我若是大動干戈,回頭來再去庫房計算一遍,這才會發現是一百九十斤了。”
“如此一來,我最多算他們一個粗心大意,爾後推出那隻記賬小宗修士為替罪羊,試試我的手段。”
李曦峸跟在李淵平身後近十年可不是白跟的,手段如何不說,至少能看破底下的那些彎彎繞繞,有些猶豫地道:
“你先去查,有了訊息再報我,姑姑的事情要緊,此事放一放無妨。”
陳睦峰領命下去了,李曦峸思考一陣,起身駕風而行,往青杜山上去,繞了一圈,輕輕落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院裡。
他敲門進去,李淵平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提著筆,仔細記錄著什麼。
李淵平看起來精神還好,只是手中顫顫著,有些拿不穩筆。
李曦峸這才上前,李淵平問道:
“你欲如何處置?”
李曦峸遲疑一陣,答道:
“此事…小宗修士被當了替罪羊,應從小宗入手,許多兄弟很聽從我,此事前後查明誰偷改了數目,應該不難…”
“不過查出另一隻替罪羔羊。”
李淵平搖頭,輕聲道:
“我最後教你一次…”
“此次試探只為明白你喜好、試探你底線,麾下所有勢力共同得利,大都默許、支援,那小宗修士也是小宗內部推出來的替罪羊…你若是從小宗入手,即是你親和信任支脈,無論是依靠玉庭衛、從竇氏入手、從府峰入手都暴露你的喜好了。”
李淵平輕聲道:
“此事最忌諱在於麾下一眾修士利益一致,又與你相悖,小宗表面是受害者,卻也是同意承認的,唯一受害的不過是那無辜修士。”
李曦峸認真聽著,李淵平冷冷一笑,答道:
“你只需要派人去一趟庫房,偷偷把那一百九十斤真的變成一百八十一斤,這群烏合之眾自然不攻自破!”
李曦峸愣了愣,恍然點頭,喜道:
“是了!”
他連連點頭,喃喃道:
“這下牽扯可就大了!小宗定然坐不住,會懷疑是哪方弄假成真,只能反過來指認,七八種勢力誰都吃不住,必然互相攀咬,我只需高坐上首,裁定一二,抑強扶弱,維持平衡……”
李淵平不曾應他,默默執筆書寫著,李曦峸心中有了計較,深深一鞠,退出去了。
李淵平則計算著日子,撰寫族史,等了片刻才見李清虹踏電駕風進來,坐在他身側,朱唇一抿不曾說話,就這樣坐著。
姐弟倆靜靜對坐,早春的涼風徐徐而來,李淵平與這個姐姐見面其實不多,也並未一起長大,他頓了頓,終於開口:
“張懷德一事蹊蹺,還請長姐忍恨吞氣…勿要衝動。”
李清虹只輕聲道:
“我當然明白,這麼多年都忍過來了,只怕恨事常忍,久了就容易忘卻。”
李淵平悶哼一聲,放下筆來,答道:
“故而要著史。”
李清虹看了看他放著的幾頁,開口道:
“曦峸雖然不甚強硬,好歹也是盡力了,十幾年來的變化我都看在眼中,已經判若兩人。”
李淵平點頭,答道:
“我明白。”
……
李清虹在山上練了幾日槍,北邊的魔修還未打聽清楚,已有一妖鹿自南而來,很是懂事地落在山前,先讓安鷓言等人上報了,這才規規矩矩地入山。
說是要尋李淵蛟,如今兄長外出,只能李清虹接見,妖鹿在她面前四足一跪,口吐人言:
“稟報上仙,我家大人已經尋到【血暾果】的線索,還請前輩隨我前去山中,與我家大人詳談。”
“好!”
李清虹面上浮現一抹笑容,點點頭,將李烏梢從湖上喚出來,讓他仔細看著家,自己則隨著這妖鹿駕風入山。
李淵蛟與李清虹談過這築基鹿妖路墾,如今他已經在北麓設定了妖洞,選了一座並不是很高的山峰,山腳下很是平緩,遷來了好些鹿群。
李清虹與小妖才到了洞前,路墾已經很自然地迎出來,褐發烏眼,微微一愣:
“閣下是…?”
“在下李清虹,兄長李淵蛟因族務外出,便由我過來了。”
李清虹笑著應了一聲,這鹿妖眸子一眨,點頭道:
“在下路墾,見過道友。”
路墾見了她也不磨蹭,拱手道:
“令兄託我尋一味寶藥【血暾果】,如今已經覓得線索,便來通報貴族。”
李清虹點頭,他繼續道:
“我多方打聽,南麓的一位道友曾回信於我,稱在泉屋山妖洞見過一虎妖展示此物,信中描述一一吻合,應是【血暾果】無疑。”
李清虹微微點頭,路墾卻甩了甩袖子,乾脆利落地道:
“此妖在泉屋妖洞中還算有地位,可惜終究算不上什麼大人物,很好欺負。”
“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你我這就駕風過去,搶了它的寶藥,省得時間久了有什麼變數。”
路墾很是理所當然:
“你我先搶了這靈果,再試一試能不能打死它,能殺了最好,不能殺便算了。”
“若是搶也搶不到,再試試怎麼買下來。”
李清虹只好點點頭,妖物之間畢竟不是同類,行事直接,更加赤裸裸不加掩飾,她問了一聲:
“這虎妖是何修為?”
“築基中期。”
路墾看了看她的面色,明白了顧慮,應道:
“他不過是個無道統的妖將,人族的法術又學不去,空有一身妖力罷了,仙子無須擔心。”
他笑了笑:
“左右不過個把月,等道友見了便明白。”
李清虹點頭,感知了氣海雷池中玄雷,心中確實有把握,客氣道:
“請。”
當下隨著他駕風而去,兩人飛上雲層,路墾好似在估算她的年歲,嘆道:
“貴族的傳承果真精妙…你兄妹二人的修行速度縱使在世家中都算得上快了…叫我等這類幾百年修行的老東西羞愧地很。”
李清虹謙虛幾句,路墾複又道:
“不曉得道友是何道基?好歹一會要聯手對敵,先通個氣。”
說著這鹿妖先亮了法力,額上浮現出一對大角,聲音也變得粗獷起來,駕著的妖風清新宜人,生機盎然,他沉聲道:
“在下修的是【凌雲木】,能治救、御氣、養靈植培地脈,化身草木……”
他仙基一朝顯露,駕風的速度明顯快起來,李清虹輕點螓首,足下浮現出紫電,速度還要快上一籌,一身玉甲亮出紫色雷光,口中輕聲道:
“【玄雷泊】,驅雷策電,除魔鎮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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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得果
雖然李淵蛟早已經與她說清楚,李清虹畢竟與這鹿妖沒有交情,不想說得太清,用八個字很是簡練地概括了,路墾這才恍然,肅聲道:
“原來仙子就是李家雷修,失敬!失敬!”
他的態度端正許多,客氣地道:
“道友『玄雷泊』,正是那虎妖『颶鬼陰』的剋星,此去手到擒來無誤了。”
李清虹御著紫電,壓低速度等他,確認了一句:
“泉屋妖洞…當真是可以這樣隨意?”
路墾點頭解釋道:
“越國境內不比南疆與東海,泉屋山或是泉屋妖洞,被南疆妖物稱之為【罪流山】。”
他娓娓道來:
“泉屋本是一紫府妖王的居所,此妖曾是金丹坐駕,在南疆、江南略有薄面,居住在泉屋,每每南疆有妖洞破沒、妖物受咎,泉屋妖王便以丹藥相賄,把妖物捉來泉屋。”
“那時【東離仙宗】尚在,越國乃是四宗十二門,有弟子需著坐騎、要殺妖修法煉器,便自去山中。”
“後來這妖王消失不見,【大黎妖洞】代替了泉屋山,此山慢慢衰落下來,南疆卻依舊時時有妖物落來泉屋山脈…成了南疆外逃的妖物駐足之所。”
李清虹聽罷,心中有數,答道:
“原來是南疆逃出來的妖物…青池宗不去管他,想必也是樂見其成。”
“不錯。”
路墾笑了笑,很有些感慨:
“此處也是個聚寶盆,青池宗故意留著,等著這些妖物逃帶出寶物,無論如何週轉,最後都是落在三宗七門與世家手中。”
“若是釣到什麼大妖嫡系,那便是可以拿在手中要挾南疆的籌碼,再不濟也可以收為靈獸…此中好處太多,故而一直暗暗支援。”
李清虹皺眉,低聲道:
“那此處豈不是青池宗的後院,若是殺了虎妖,恐怕還要打點宗內的關係…”
路墾微微一愣,擺手道:
“無傷大雅,這虎妖是個落魄戶,早已經查明,否則也不敢帶仙子前來…”
他在心中暗道:
‘怎麼能不查明?你李家在青池中有靠山,到時候真得罪了什麼人還有化解之法,我一小小鹿妖,到時候真吃罪不起!’
李清虹計較了一陣此中關節,同樣忖道:
“能搶便不殺了…多一事多一麻煩…”
兩人扯七扯八地談起來,聊了一下近年來的大事,都有些收穫,泉屋山脈便遠遠出現在前方。
泉屋山脈並不高,勝在廣闊龐大,臨近著蕈林原、蒼武合林兩郡,一大片平原圍繞,便顯得此山格外突出,其中妖魔潛藏,邈緲難尋。
這鹿妖帶著她入了山間,彎彎繞繞找到一不起眼的小峰,駕風落在山間,輕咦了一聲。
便見那洞口赤裸裸地敞開著,黑森森陰沉沉,他舉目一望,靈識掃了掃,有些尷尬地道:
“仙子!這虎妖還算謹慎,多半是搬了洞府,已經不在此處!”
“嗯?”
李清虹輕輕哼了一聲,路墾挽袖道:
“不過也不必擔憂,且看我的。”
於是落腳下來,側耳傾聽,與周邊的樹木交談一陣,邁步前進十餘裡,便見著葛藤糾葛之中藏著一棵山柿,上頭掛滿了黃澄澄的果子。
路墾掐訣,這些果子挨個跳下來,嗡嗡地傾述一番,路墾面露笑容,回頭道:
“仙子,虎妖往北去了。”
“好!”
李清虹讚了一句,打量了一眼,面前這黃澄澄的山柿枝葉搖晃,沙沙作響,路墾聽了一息,笑道:
“她說,她還有三十七年得氣成精,懇請仙子饒她一命,勿撅土白費她百年苦功…”
李清虹初時還有搬回著靈山柿的念頭,聞言一頓,有些奇異地道:
“竟然有這樣高的靈性!道友能聽草木之言,這樣的靈木可多?”
“確實不多…”
路墾惋惜一句,輕聲道:
“可惜…有何用處?她還須三十七年得氣成精,化為練氣靈根,此後還有幾百年的生涯成為築基靈根…任人宰割的生涯太長,有靈性也不過多一份苦痛。”
李清虹打量了兩眼,胎息靈根李家如今確實不是很看得上眼,練氣級便大為不同,於是柔聲道:
“那便三十七年後再來。”
當下手中一託,飛出一枚陣盤,落在樹前,升起一小小的胎息幻陣將之籠罩在內,芊手一翻,插上了三枚靈石,足以支撐多年。
路墾摸著鬍鬚在一旁看著,李清虹笑道:
“時局多艱,我興許還等不了三十七年,到時侯我李家後輩自會前來。”
“仙子福緣深厚,紫府有望,太過自謙了。”
路墾搖頭,兩人於是一路駕風,邊聽邊問,很快到了一座小矮山前,路墾望了望,輕聲道:
“不錯,應在此處。”
李清虹徑直道:
“道友打算如何對付?”
路墾道:
“只怕他逃跑,到時候很難追上,雖然你我仙基駕風都不慢,這虎妖的『颶鬼陰』卻同樣不會慢到哪去。”
“不如我先上前鬥戰,等到此妖的氣力去了大半,仙子再出手…猝不及防,雷法又甚是強橫,想必能成。”
李清虹聽著始終不保險,心中暗歎:
‘若是手中有孔婷雲【翠玉原】一般的陣法寶物,一來二去不知會方便多少!’
當下路墾已經駕風過去,手中持斧,碧光流轉,呼吸之間變為房屋大小,狠狠地砸向那座矮山,震得山間轟隆隆作響,碎石滾落一片,煙塵四起。
‘果然,這些妖物沒有傳承,只憑著一身力氣法器,實在是很簡陋…眼下這一手法術看上去也是自己研究出來的,算是不錯了。’
路墾手中的大斧也是自己練化,估計讀了幾本低品練器之術,自己一年年琢磨,不知道孕養打磨了多少年才到如今的級別,依舊比不上自己手中【杜若槍】。
“嗷…!”
空中炸起一聲虎嘯,山中升起一赤著上身的精壯男子,一身黑氣翻湧,沉聲喝道:
“那妖將!我與你無冤無仇,怎地來我洞前挑釁!”
路墾在李清虹面前是老好人,甚至唯唯諾諾,如今才顯現出蠻橫的一面,冷笑道:
“把身上寶藥交出來!省得你我還要做過一場!若是不願交出,我只好打死你自己來取。”
路墾乃是築基中期,一身威勢,很是驚人,這虎妖驚疑不定地望著他,皺眉道:
“我不願招惹你,也懶得與你鬥法。”
當下竟然連交手都不肯,仙基運轉,身上升起陣陣陰風,在黑氣的託舉之下就這樣如箭一般遠去。
路墾在妖洞中遇到的那些個虎妖都是魯莽脾氣,不曾想到他一隻虎妖竟然謹慎至此,當下足足愣了一瞬,這才跳腳罵道:
“慫虎!”
這頭手中的斧頭揮動不止,帶出一道道大如馬車的氣刃,劈頭蓋臉地打過去,虎妖卻只顧著躲避他,悶頭逃跑。
“害!就知道!”
李清虹無奈地搖頭,心中隱隱擔憂的情景最終還是出現了。
路墾雖然年歲大,到底還是一年年都窩在妖洞中,受人庇護,專心修行,把這虎妖想的太沖動,以為挑釁兩句就能打生打死。
‘能在這山中活得好好的,怎麼會是個魯莽之輩,路墾斬金截鐵,很有把握的模樣,把我都唬住了。’
她芊指一勾,如同白玉般的手指亮起紫光,在空中虛空勾勒畫符,頓時雷霆悶響,黑煙升騰,緩緩凝聚成一道雷符:
【紫符元光秘法】!
李清虹凝聚著法術,足下踏電,風馳電掣般的追上去,手中雷符迎面便打上來。
“敕!”
虎妖正在路墾的攻擊之中飄飄搖搖地駕風拉開距離,他一心只想逃,路墾還真拿他沒有辦法,不曾想迎面竟然飛來一俊俏女修,手中捏著雷光打來,紫光激盪,看上去的很是強橫。
“仙子…啊…”
虎妖手中黑氣升騰,有些失措地亂叫兩句,不敢正面接招,一邊拉開距離,一邊用黑氣去推,誰知雷光乍現,手中灼熱一片,面上則火辣辣血津津,差點現出原形。
‘孃的!這鹿妖特地尋了雷修針對我!’
他修行『颶鬼陰』,怕的就是明陽、雷霆等物,當下已經大懼,又見李清虹手中長槍雪白如玉,看起來就不是凡物,又去了三分膽氣。
“手持築基法器、又捏著上等的術法,定是三宗之人!”
當下面上冒出黑色虎毛,身形飛速漲大,慘道:
“我願交出寶物!”
路墾皺眉,手中的大斧威力不減,李清虹雷槍化影,圈住他的退路,輕聲道:
“速速交出寶藥,我不為難你!”
這虎妖反應極快,一隻手翻出玉盒,另一隻手持拿黑氣,抵禦住路墾的大斧,後退數步。
李清虹用杜若槍挑住玉盒,凌空攝取,靈識一掃便明瞭確是【血暾果】,翻手收起,那虎妖已經駕風拉開一里地。
李清虹駕馭紫光追上去,虎妖兩掌之中黑氣流淌,已經化為原形。
這隻黑虎足有小丘大小,身旁狂風圍繞,黑氣盤旋,虎目猩紅,纏繞著一道道黑色陰氣,血盆大口咆哮,音浪迴盪,震得路墾與李清虹都是一滯:
“既然是上仙討要,我得罪不起,寶藥要便拿去。”
他擺出一副魚死網破的模樣,狠聲道:
“若是再得寸進尺,我亦不會讓你等好過!”
這虎妖雖然修為要比李清虹高,卻見識過三宗弟子的實力,忌憚李清虹,顯得焦躁不安,咬牙切齒,把路墾唬住了。
‘好一隻虎妖。’
李清虹目光一掃,發覺一旁的路墾有了畏懼之色,先前是一個勁喊打喊殺,如今第一個怕了,心中笑道:
‘妖修果然大都是欺軟怕硬的角色…虎妖低調時他便越霸道,人家發起狠來立刻就怕了…’
李清虹挑眉,平靜地道:
“道友不必緊張,只問一問道友何處得來這靈果。”
黑虎一身炸起的毛髮舒緩下去,客氣許多,低吟道:
“不曉得是哪一上宗的仙人。”
李清虹笑了一聲,模稜兩可地道:
“我自北方來。”
虎妖恍然大悟,心中鬆了口氣,暗自道:
‘原來是修越的山主,難怪還留我性命…若是換成魔門,哪裡還會跟我廢話…’
當下恭恭敬敬地道:
“稟山主,我自南疆而來,此物自南疆岹巫國所得…”
於是化為人形,把所得此後前後經歷細細道來,不過是尋常尋寶的故事,沒什麼新意,李清虹皺眉道:
“你熟悉南疆,今後留意著這寶物的訊息,興許過上幾年我還會再來,若你能拿到這東西,少不了你好處。”
虎妖頓時大喜,李清虹不想結仇,他又哪裡想結怨呢?這寶藥對他來說不過是一補品,節約個十來年的修煉功夫,他在越國無依無靠,難得有上宗子弟有意結交,只低聲道:
“明白,明白,這物當作見面禮了。”
李清虹覷了他一眼,覺得這隻虎妖像人多過像妖,輕聲道:
“道友倒是心思細。”
這虎妖垂頭不答,李清虹只是隨手吩咐,當下得了寶物,欣喜地一擺手,輕聲道:
“走罷!”
路墾點頭跟上,兩人駕風出去,李清虹不花費多少力氣就得了寶物,心情不錯,路墾則捏著鬍鬚,心中有些奇異:
‘這就是世家的手段…人族的彎彎繞繞太玄乎…竟然真的有化敵為友之能?’
他年歲雖長,卻常年在洞中修行,一來是一閉關就是十餘年的時間,二來是妖物之間直來直去慣了,心思並沒有那樣老成。
如今出洞為妖將也不過十多年,和人打交道的時間就更少了,再結合自己先前犯的幼稚錯誤,心中懊悔:
‘難怪…難怪這虎妖能在泉屋山中修行這樣久…一直能倖免於難,想必就是靠著這些東西了…這兩個傢伙身上大有東西可學!’
眼下頓時熱切許多,李清虹不曉得這鹿妖為何如此,依舊陪他聊著,將【血暾果】拿出來仔細確認了幾遍,確定是品相良好,沒有認錯,這才鬆了一口氣。
兩人飛至青杜山前,這鹿妖才依依不捨地離去,李清虹則落在山前,數了數時日,才過去一月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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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明日論文答辯,今明兩天請假準備。
感謝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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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衡祝道
李曦峻兩人駕風與空衡往南去,一路順著蕈林原南下,李玄宣在後頭飛著,李曦峻記起來一事,扯過空衡,低聲道:
“法師,你既然以雷泊為機緣修行…為何不早說?”
“先時聽聞江南險惡,實在不敢吶…我這功法品級很高…貴族懷疑我圖謀不軌,我卻也害怕貴族謀財害命…”
空衡摸了摸白淨光滑的腦袋,細眼一睜,輕聲道:
“嗐,我與道友說個明白…我修行的法門需著天地生九雷,可天地間此道果位空懸,雷法不顯,已經難以尋到,唯有雷修突破之時凝聚仙基,必會生出九雷之一。”
“我寺廟中的長輩臨終前算了許久,這才能推斷出江南近百年來必然有雷霆生出,故遣我前來,又算出此中應有一劫,能歷練我心智…”
他眉眼低垂,溫聲道:
“淵蛟道友時時疑我…實則說白了我遼河寺…落魄得還不如貴族,主持坐化後,我已如同喪家之犬,無路可去。”
李曦峻輕輕點頭,心中警惕起來,問道:
“貴寺長輩坐化多久?”
“已經有…四十餘年了!”
空衡答覆,李曦峻心中計算一陣,正正好是當年紫煙門靈巖子逃難至自家,被先輩所救,留下這《紫雷秘元功》的時日。
“四十餘年了…江南如今湧現出數位雷修,如若其中有什麼紫府佈局,想必都是四十餘年前一起佈下的局…”
李曦峻從未見過靈巖子,可他讀過族史,知曉此人是李通崖接手,心道:
‘靈巖子…應該騙不過老祖,那就是靈巖子亦不自知,無意中已經成了別人的棋子,紫煙門…莫非是紫煙門真人?’
當下問道:
“法師可曉得【雷雲寺】?”
空衡微微搖頭,示意自己不知,李曦峻在心中計較一二,暗道:
“看來得尋個機會,去一趟紫煙門,問一問這靈巖子。”
李曦峻以最壞的角度猜測一番,心道:
“最好正是因為靈巖子等人從雷雲寺中帶出此物,便被遼河主持算到,派著空衡出山…”
李曦峻心中計較著,幾人已經穿過長宵門的合林郡,稍作歇息,在合林郡一端的山間落腳。
李曦峻運起目力,雪氣翻湧,看了看地貌,輕聲道:
“應是此處了,我等剛才翻過的是泉屋山,前頭是合林山脈,乃是地脈匯合之處,《寒雪集》中描述的幾種水脈薈萃都在此處。”
此次出行半真半假,明面上還是李曦峻收集寒水,李玄宣依舊披灰衣,板著張臉跟在後頭,空衡倒是很有興味,看著眼前的山川美景,唸叨道:
“還是江南水脈豐富。”
李曦峻輕輕點頭,轉頭看向李玄宣,恭聲道:
“叔公路上也讀過《寒雪集》了,合林山脈廣大,你我二人分頭去尋,也好早些時候尋到。”
李玄宣只點頭,李曦峻又看向空衡,低聲道:
“雖然合林山脈靈機不強,沒有什麼有名的靈物和妖物,卻難免有些流竄的魔修,還請法師坐鎮,為我二人壓陣。”
“好!”
李玄宣見他行事周到,有條不紊,點了點頭,尋了一方向去了,李曦峻目送他離去,這才看向空衡:
“麻煩法師看護我家長輩,我且去衡東郡。”
空衡會意點頭,叮囑他兩句,李曦峻駕風繼續往北,從合林山脈兩座大山之中穿過,順著道到了衡祝道門的衡東郡。
這才飛出合林,便見一片平原,舉目都是大大小小的樓臺亭閣,連甍接棟,衡東郡是個大郡,足足有上百萬人丁,衡祝道門經營多年,在越國都是數一數二的富庶大郡。
李曦峻飛了一陣,舉目四望,皆是開闊沃野,心中疑慮:
“衡祝道門…竟然不設仙山?”
正想著,前頭一人飛舉而來,足底踏著一道雲氣,身著白衣,繪這金紅色的雲紋,薄唇大眼,眉骨細長,不類江南人士。
“在下衡祝道畢成鄄,見過道友…不曉得是哪門哪派來訪?”
畢成鄄深目高鼻,神態很難察覺,目光在李曦峻上下一掃,已然推斷出不是三宗七門任何一道,只是口中很是委婉。
“小修自望月湖而來…青杜李家李曦峻。”
李曦峻溫聲答了,畢成鄄則略有驚異,點點頭答道:
“原來是李氏…難怪我見道友目中清氣婉轉,出類拔萃,還想著是吳國哪個道統。”
李曦峻謙虛兩句,畢成鄄客氣道:
“不知道友不遠萬裡前來…所為何事?”
李曦峻答道:
“聽聞衡祝仙道有【寧清滌魔術】,能消除心魔、除卻心結,我有一長輩為心魔鬱結,特來求治。”
畢成鄄顯然是見多了,並不意外,開口道:
“左右都是道友,治救自然無妨…只有一點先與道友說明白了。”
他頓了頓,很是審慎地道:
“我仙道【寧清滌魔術】並不是什麼上品仙法,不過五品而已,有些心魔奈何不了,道友若是要求治,可要有個準備!”
“這是自然,哪裡有一定的事情。”
李曦峻理所當然地應聲,畢成鄄這才點頭告罪,答道:
“多年來時常有人施法無功,憤而怪罪施法的同門,更有甚者怪罪起我衡祝道來了…我道行事多年,實在是被罵怕了,不得不多加防備。”
李曦峻見他這模樣,心中多了幾分好感,暗忖道:
“這衡祝道門倒是與青池迥異,比越北諸門都要好些了…真是難得。”
畢成鄄把責任分了個明白,說話頓時熱切幾分,笑道:
“道友是首次來我衡祝道吧?”
“不錯。”
李曦峻應了一句,畢成鄄解釋道:
“我衡祝道來歷久遠,歷代都是稱【衡祝道】,後來好事者排了個幾宗幾門,才有人稱我道為【衡祝道門】,漸漸越傳越廣…再難改了。”
他神情有些無奈:
“故而北面來的道友都稱我等為道門…實則不然…我衡祝道可不能與青池金羽相提並論,雖然都是紫府金丹道,我衡祝道卻是古術修的路數。”
李曦峻仔細聽著,畢成鄄道:
“真要說起來,我道的修法與東邊的【大鵂葵觀】還接近些,多年前都是【月華仙府】設下的分府,一者是【衡祝道】,一者是【鵂葵道】。”
他輕笑一聲:
“故而【大鵂葵觀】也有這困擾,常被稱作【鵂葵道門】,那群道人兇悍得多,叫錯了名字是真的會出手打人。”
李曦峻若有所思地點頭,這畢成鄄言語間用詞很有講究,再看看衡祝治下黎民的面貌,讚道:
“貴道頗有古風。”
“莫提了…”
畢成鄄倒是語氣低落許多,轉而問道:
“道友可否稍待幾日,我這頭回去佈陣,準備丹藥。”
“好。”
李曦峻拱拱手,問道:
“不知要多少靈石?”
畢成鄄客氣是客氣,價格卻不放鬆,答道:
“僅需五十枚靈石。”
李曦峻暗自肉疼,點頭應下來,從儲物袋中取出二十五枚做了定金,這才駕風離去。
待到出了衡祝地界,李曦峻暗自發愁,不知怎麼與李玄宣說清,他這個叔公久在權位,雖然如今有些心氣摧折,可板起臉來還是很嚴肅。
落腳在合林山脈,李曦峻取出玉佩,感知一番,距離太遠已經不知所蹤,於是駕風兜了一圈,總算是找到了兩人。
卻見李玄宣正在一座小山丘旁,默默施法,空衡則站在身旁護法,李曦峻落在一旁,用《寒雪集》中的秘法一算,喜道:
“這下頭水脈中果然藏著一道寒水!”
於是兩人掐訣引了一陣,地面上微微晃動,裂開一嬰兒小嘴大小的口子,飛出一道藍瑩瑩的水光,李曦峻連忙取出玉瓶,將之收入瓶內。
“【霂林寒水】,可以養真元寒氣。”
這道天地靈水並不是什麼稀罕物,處於地脈交匯之中,和【天一淳元】比起來更是不值一提,可對李曦峻來說是如獲至寶了,一頭可以萃煉真元,還能修行屠鈞葵光,當下收起,心情好了許多。
李玄宣也難得一笑,開口道:
“老夫還算好運氣,很快就尋到了…這才過去一日,你我可以再尋一些備在家中…”
李曦峻告罪一聲,緩緩下拜,輕聲道:
“晚輩聽聞衡祝道有一祛魔之法…不如先行去看一看,回頭來再找不遲。”
李玄宣瞪了一眼,叫道:
“不去!這有什麼大礙!我不過服兩粒丹藥,平日裡該畫符就畫符,不會慢著了!”
李曦峻硬著頭皮沉聲道:
“晚輩乘著機會在衡東郡定下來,已經繳了費用…還請叔公移步。”
“你!”
李玄宣立刻反應過來,愣了兩息,道:
“好呀!你和明兒合起夥來算計我!”
李曦峻只低頭答道:
“只是晚輩一時衝動…叔公若是不去,恐怕要浪費了。”
李玄宣哪裡聽不出來,憋了半晌,這才吐出個:
“下不為例!”
他看一眼李曦峻,一下開啟了話匣子,嘮叨起他父親李淵雲,又牽著扯著談到他大父李玄嶺,最後說到李通崖生前如何節儉,如何一塊靈石也不敢花。
李曦峻領著他默默聽著,良久才道:
“曾祖若是在世,想必也不願見叔公這樣折磨自己。”
李玄宣頓時住口,悶頭飛著,良久才道:
“當年我毫無所察…若能替嶺弟去鎮虺觀…”
他扭過頭,老得難看的面上都是亮晶晶的淚:
“我李玄宣!絕不多說半個字!”
老人掩面:
“我欠他太多了…我欠他太多了…若是嶺弟在世,如今已經築基,不像我…不堪大用!”
“結果你父親又死在我面前,我卻丟下他獨自逃生!我怎麼能對得起你,怎麼能對得起他…不如一死了之!”
李曦峻動容,在一旁勸慰著,只安慰道:
“如今家中已經好起來了…”
一旁的空衡本就是個好心腸,聽得感慨萬分,心道:
“我只當李玄宣是個迂腐的固執老人…不曾想有這樣故事,終究還是我修行不夠…”
三人駕風到了衡祝道的地盤上,畢成鄄很快地迎接上來,目光在三人之中一掃,謹慎地盯了空衡一眼,語氣有些冰冷地問道:
“不知是哪家法師?”
空衡摸不著頭腦,回道:
“在下本是北方釋修,如今忝為李家客卿。”
“李家客卿?”
畢成鄄面色一下難看,好在沒有立刻翻臉,只是冷冷地道:
“是了,望月湖臨近大江…李家收幾個和尚也不為怪。”
李曦峻察覺到氣氛不對,急忙道:
“這是遼河寺空衡法師,本在漠北修行,修的是釋修古法,嚴守戒律…還請道友見諒…”
畢成鄄恍然大悟,告罪一聲,面色緩和下來,嘆道:
“是我衝動了!實在對不住!”
他面容哀慟,解釋道:
“多年前那慕容夏一路南下,四處食人,竟然把我長姐給害了!我家老祖一路打過去,硬生生驚動了青池宗下來調解,最後不了了之!”
畢成鄄長嘆,咬牙切齒地道:
“我家三位紫府出動了兩位,依舊不免受此羞辱!”
空衡法師喃喃道:
“慕容家…看來是悲憫相。”
“什麼狗屁悲憫相!”
畢成鄄彷彿受到了羞辱,暴跳如雷,恨聲道:
“那…那慕容夏害了我長姐便罷了!竟然還…竟然還讓她的魂靈現身,委身勸慰我家老祖…天下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啊!”
李曦峻聽得心中憋屈,也暗暗為慕容家的實力心驚:
‘受了這樣的羞辱…衡祝道的紫府竟然忍下來了…’
畢成鄄悶聲嘆氣,道了句失態,從懷中取出五枚金光閃閃的丹藥,低聲道:
“還請道友做些準備…”
說著取出一把玉刀,有些興致缺缺地道:
“這是身服丹,分別對應心志的五個穴道,乃是古術修的路子,還請道友割開皮肉,把這丹藥塞入,再用秘法把皮肉封閉起來。”
他看看幾人驚訝的面容,解釋道:
“這丹藥上都燒錄了微小的陣法,待到一會兒入了我道的【寧清玄轉大陣】,受大陣牽引,自然會通通化開,輔助著消除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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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曦治出宗
“前輩隨我來。”
畢成鄄看了眼李玄宣,估摸著他應有百餘歲,口中喚著前輩,引三人落下去。
衡祝道的山門在地底,郡中有道斷崖似的口子,修士來往,衡祝修士用的是古代飛舉之術,與如今的駕風之術有差別,上下很是靈活。
衡祝山門稱為【衡祝福地】,乃是古修士開闢,畢成鄄並未帶三人入內,而是在壁上尋了一洞口,有一間小小的密室。
“畢竟是割開皮肉,難免有些痛楚,還請前輩忍著些。”
畢成鄄拿來玉刀,李玄宣受著,老人吃過的苦不少,這點痛自然忍得,脫去衣物在面上、心口、兩背開了口子,封穴止血,把那金色丹藥塞入。
李玄宣悶吭了一聲,畢成鄄再輕輕一撫,六個如嬰兒小口般的口子都合閉了,畢成鄄引他上前,開啟密室,輕聲道:
“前輩請入內,在其中盤膝坐下,靜待陣法執行。”
李玄宣點頭進入,隨著厚重的大門轟然關閉,畢成鄄轉向兩人,輕聲道:
“兩位就在此處等上三日,不要出去了,我道上下正憋著口氣…法師若是在四處亂晃,興許惹出事情來。”
空衡點頭,目送著畢成鄄離去,輕輕嘆了口氣:
“慕容氏…怎麼做下這樣的事來!”
李曦峻看了他一眼,輕聲道:
“不是一向如此麼?享他肚子裡頭的極樂,吃完還非要你千恩萬謝。”
空衡默然,似乎有滿腔的話要講,良久才道:
“我八歲時,主持與一燕釋交好,曾以神通帶我入他肚中看過。”
“其中寶池光華、功德流淌,金沙鋪地、琉璃為階,蓮華大如車輪,青赤白藍,百千鳥獸,皆念釋、念法、求真、人民喜悅,無苦無難無災無惡,清靜莊嚴。”
這和尚顯得很迷茫:
“道門視此道為魔修…可我實在看不清對錯,趙釋求真,立地上釋國,燕釋解厄,開肚中極樂,他們去做了,我古修只在廟中敲鐘。”
“燕釋讓成千上萬人死後得登極樂,趙修讓百姓生前亦不痛苦,我古修在廟中講經。”
“每每燕、趙釋修前來,遼河百姓趨之,萬家空巷,人人都面帶微笑,很是幸福,唯獨我古修還在廟中種菜。”
“主持說:以神通迷惑、收納百姓,是旁門左道,不能成世尊。”
“可我明明是為了百姓修釋,只要百姓喜愛便去做,明明能用神通讓百姓把難吃的饃饃當成山珍海味,把簡陋的衣著當成富貴華衣,若是隻思慮自己成不成世尊無視百姓的苦苦哀求──豈是大德者所為!”
他問道:
“道友,倘若一凡人疼得要死了,該不該施法為他解痛?”
李曦峻皺眉道:
“自然是要的…”
空衡向來溫和的面容爬上一絲恐懼,他喃喃道:
“肚中既是真正極樂…地上亦是歡喜釋國…為何要把遼河百姓置於苦海之中!”
李曦峻聽愣了,見他滿頭大汗,白嫩的臉上神色又驚又恐,盤著的腿也微微顫抖起來,原本盤繞在身側的金光消散,反而腦後微微放出一圈圈的彩光。
李曦峻心道不好,只怕空衡說不準大喝一聲“我悟了”,立刻腹中出極樂世界,成了燕釋,當機立斷,一掌打在他背上,喝道:
“釋空衡!”
他動用了松雪真元,打的空衡遍體生寒,吐出口黑血,腦後的彩光受了驚嚇一般消失不見了,兩眼也立刻清明起來。
這和尚眼皮一合,顫抖著念起經來,半晌才道:
“多謝道友…多謝道友…”
可和尚說完這話,喘息了良久,細長的眼睛眯了眯,喃喃道:
“我遼河明明年年豐收,百姓活得比燕趙好,結果是富貴者與窮苦者皆不幸福,主持說,要看破……”
他神情低落,不再有轉變道統的趨勢,可面上的失落怎麼也掩蓋不住。
“可遼河哀聲震天,我看不破。”
……
青池宗,庶務殿。
李曦治踏著彩光飛來,落在峰上,他早已經是練氣修士,每十年要做一次外出庶務…李曦治十年來了七次,始終沒有尋到稱心如意的。
‘這次若是還有沒有,也沒有幾年可以等了。’
青池宗的真正入峰弟子其實不多,山脈中常常遇不上同門,只有在這庶務殿中能見著人頭攢動的景色,李曦治邁步入內,眾多青衣修士相同笑談著。
青穗峰沒什麼人氣,李曦治也不常出山,沒什麼好友,上下瞧了一眼,便見榜上最上首就是幾道擒殺的庶務。
這等庶務雖然獎勵豐厚,李曦治卻從來不去做,他自家根腳在望月湖,族人眾多,不敢招惹。
掠過一些誅魔、外出四海、北方南疆的庶務,李曦治尋了許久,這才找出幾個在越國本土尋找靈物的庶務,醒目第一個就是:
“【太陰月華】…覓得者得三十大功,遂元丹三枚…”
“【天一淳元】…覓得者…”
後頭是一長串嘉獎,李曦治看著嘖了兩句,這類庶務往往徒勞無功,很快略過,在最底下尋到幾個長久坐鎮修行的的庶務。
“離埠郡坊市…坐鎮修行…兼以採氣,前後大約十年。”
別人嫌這庶務在外麻煩,又要採氣浪費時間,李曦治可中意得很,心中頓時大喜,連忙取下一邊的玉牌,忖道:
“正好可以回一趟家中!受籙服丹!前後幫襯一二,浪費些時間又如何!”
於是很快取下來,仔細一看,卻見玉佩後頭已經寫了名字,原是掛了太久無人承接,已經被分配到了靈陡峰。
這靈陡峰比自家青穗峰還要弱小,峰主甚至才練氣巔峰,李曦治惋惜地嘆了口氣,看了看手中的玉牌,心中一動。
於是駕虹而起,駕著彩光在山間穿行一陣,很快尋到了又低又矮的靈陡峰,在山前問了一句,那峰主已經急忙迎出來。
“老夫…於富宇…見過道友。”
“在下青穗李曦治。”
於富宇矮矮胖胖,李曦治聽聞過些訊息,此人是於家修士,只是於家內部齷齪許多,他這支早就因這些齷齪事絕嗣,故而與於家斷了關係,很是清苦。
“原來是青杜李家…久仰久仰!”
於富宇很謙卑地道了兩句,李曦治把來意一說,於富宇立刻道:
“好說!好說!”
於是把玉牌取出交給李曦治,李曦治則點頭客氣應了一句,並不與他多多交纏,去庶務殿中把這庶務領了,這才落回青穗峰。
才落腳上前,楊宵兒迎上來,懷中抱著一襁褓,李曦治很溫柔地摟過她,溫聲道:
“我已經接了庶務,這下便帶淮兒回去。”
楊宵兒只抱著孩子,一言不發,李曦治心中愧疚,輕聲道:
“無論如何,淮兒絕不能留在宗內…他是我李家的人,不是青池宗的人。”
楊宵兒哽咽道:
“我明白…可他這才一歲,又要離開你我,我不捨得,也不放心。”
說是如此說,楊宵兒卻更不放心把他留在青池,把李承淮放進李曦治懷裡,又從項上取下一玉佩,給孩子繫上,這才道:
“夫君在外,要多加保重。”
李曦治點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吻了吻,輕聲道:
“你在宗內多加註意。”
夫妻倆早已經商議好,當下說了幾句體己話,李曦治收拾東西,即刻駕虹遠去,留下楊宵兒母子之情難捨,默然不語。
越過層層疊疊的雲霧,李曦治祭出玉令,穿越【天元一道靈陣】,飛了一小陣,山外的四閔郡出現在面前。
四閔郡是越國第一大郡,乃是青池的根基所在,李曦治這才出了青池,便覺靈機驟降,足足落下兩三倍,他卻駕虹飛得越發迅疾,滿心輕鬆,終於有了自由之感。
“二十年了…終於出來了…”
腳下的風景如同迅影般遠去,李曦治心中期盼著見到族人,越發加速趕起路來。
……
青杜峰。
李清虹落到青杜峰上,李烏梢早已經等在其中,黑衣青年乾脆利落地下拜,答道:
“稟大人,屬下已經前去北方檢視,確有一群魔修寄宿於那廟宇之中,似乎在佈陣,已經修行了一段時日。”
“其中練氣後期兩人,練氣中期六人,練氣初期三人,都很是默契。
李烏梢頓了頓,繼續道:
“屬下怕打草驚蛇,並未仔細檢視,只見那處黑雲陣陣,看起來有所異動。”
李清虹點頭,忖了陣,道:
“我遠遠去看一眼。”
李烏梢連忙跟上,兩人駕風飛起,李烏梢在前頭引路。
沒想到將將出了自家地界,迎面飛上來一中年人,駕風速度極快,徑直擋在兩人面前。
李清虹抽出杜若槍,警惕地看了他兩眼,皺眉道:
“這位前輩…不知攔下我等所為何事?”
面前的中年人相貌平平,身著金衣,繪著亮白色的雲紋,腰間繫著一刀,身上的法衣很是不俗,竟然一時間察覺不出他修為。
他掃了一眼李烏梢,看得李烏梢遍體生寒,彷彿已經原形畢露,被這個人瞧了個仔仔細細。
李清虹也警覺起來,默默退開,卻見這人一言不發,也不拔刀,就這樣徑直伸手來拿李清虹。
這手潔白如玉,瞬息之間在兩人眼前放大,隱隱約約傳來一股吸力,迷幻靈識,叫人不願意移開目光。
“轟隆!”
李清虹早就提防,蓄力在手中,當下一道紫雷劈頭蓋臉地打下來,李烏梢黑袍底下也暗暗浮現出兩道陰影,悄無聲息地蔓延過去。
“是雷修。”
中年人悠然一句,兩指一併,頃刻間就將這道紫雷打得飛灰煙滅,一身修為暴露無疑,竟然是築基巔峰,連仙基都不曾動用,已經讓兩人心中大駭。
李烏梢的兩鉤雖然陰險,這中年人眼中卻金光閃閃,顯然是修煉過瞳術,一眼就看破了陰影中的尾勾,金袖一甩,打得他面色蒼白。
“敕!”
李清虹靠著李烏梢爭取的這一小段時間,眼中紫光瀰漫,身上的玉甲也亮起紫電,朱唇輕啟,玉齒開合,吐出一道小小的紫色光點,這光點圓潤,瞬息之間化為拳頭大小,白光閃閃。
“啪啦!”
空中頓時噼裡啪啦浮現出一道道複雜的紫色紋路,一股壓抑的毀滅氣息擴散開來,中年人表情終於有了些許波動,有些讚賞地道:
“李通崖後繼有人。”
李清虹微微一疑惑,只是當下顧不得那麼多,只驅動玄雷打過去,自己與李烏梢齊齊拉開距離,駕著紫電退出數裡。
金衣中年人不閃不避,也不追逐兩人,頗為好奇地盯著面前的雷符,終於摸上腰間的長刀,輕喝一聲,拔刀出鞘。
“轟隆!!”
天空中炸起一道圓形白光,這一聲雷霆如同山崩地裂,震的湖水波濤洶湧,岸邊的山脈山石滾落,白色的雷霆飄然,化為密密麻麻如同瀑布的紫電,鎮壓下來。
“鏘!”
一道亮白色刀光亮起,這雷瀑硬生生被分割成兩邊,中年人閒庭信步地邁出來,掐訣笑道:
“定。”
天中雷霆、波濤洶湧的湖水,都好似雲彩般消散了,李清虹兩人已經到了山前,中年人手中法訣一變,輕聲道:
“來。”
兩人頓覺身形一滯,身旁的法風通通不聽使喚,李清虹早已用上血遁術,堪堪停在山門面前,僅僅差了一步。
金衣中年人卻用了遁法,兩步便邁到他們面前,打量著李清虹。
‘這不是一般的築基巔峰!此人距離紫府恐怕也沒有多少時日了!這是三宗嫡系…這些法術絕非三四品…此人…好大來頭!’
李清虹腦海中浮現出當面二三十招就人頭落地的費望白,心中很快冷靜下來,柔聲道:
“不知是哪道仙宗的前輩?晚輩青杜李清虹,見過前輩。”
他挑眉一笑,輕聲道:
“李通崖倒是教得好後輩!好一道雷符!若是我初入築基,猝不及防吃了這招,也要受些小傷。”
中年人目光饒有趣味地盯著李清虹,口中淡淡地道:
“至於我?在下張允!江南一刀客而已…今日在這附近看護晚輩,便順道來看一看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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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查問
‘原來是金羽仙宗…’
李清虹只聽他姓張,再搭配這一身裝束,立刻就明白過來,張允不願暴露,自稱為江南一刀客,她自然不揭穿。
‘張允…’
這個名字很是耳熟,結合他先前的口氣,李清虹瞬息聯想到一人。
李通崖當年闖入蛇妖洞府,便是與一位叫張允的刀客瓜分所得,張允得了蛇妖寶珠和那一部《血摩法書》,李通崖得了杜若槍與《江河大陵經》,這槍如今還握在李清虹手中。
李清虹估量這此人應就是當年那張允,如今前後過去七八十年,他已經快要修成紫府了。
‘這便是…三宗嫡系!’
她輕輕拱手,答道:
“見過前輩,晚輩李清虹,李通崖乃是晚輩大父。”
“原來還是故人之後。”
張允看了她一眼,金衣飄飄,徑直道:
“仙基不錯,這道雷符也有些東西,槍法平平,至於遁術、遁法、法術、秘術,無一能上臺面,也就欺負欺負世家,與七門修士相仿,若是對上我金羽青池,敗多勝少。”
李清虹點頭應聲,張允在兩人面上一掃,負手而立,問道:
“既然知曉我與你家長輩有交情,何不請我進去?”
張允話說到了這份上,李清虹只能請他下去,青杜峰上的《青牛偎河陣》在他面前恐怕如同擺設,若成心加害,早就動手了。
張允好似沒看出她的疑慮,或是根本不在乎,落腳在山上,看著滿山的杜若,輕聲道:
“李通崖…可惜了,當年聽聞他突破築基,還想著遲早要與他正式鬥上一場!終究沒有機會。”
走了兩步,李清虹謹慎不敢多言,張允則自言自語:
“李通崖教的後輩不錯,比我要強的多,我膝下三子雖然天賦都很好,卻因我長年閉關,缺乏管教…養得個個跋扈脾氣。”
張允好似猛然意識到自己偏了題,答道:
“不過…我此次前來,不過叮囑你等一件事:
“張懷德之事,乃至整個河岸發生的大小事情,都不要去管,我被派來親自看著這事,與李通崖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情,故而走這一趟,爾等好自為之。”
李清虹柔聲道了一句謝,張允突然駐足,負手而立,輕聲道:
“《江河大陵經》是在你家吧。”
此言一出,李清虹滯了滯,答道:
“稟前輩,正是。”
張允年紀不小,卻還有些輕浮的味道,只笑道:
“好好好。”
張允覷了她一眼,突然有些疑惑的模樣,低聲道:
“【宛陵花】可是你家流出的?”
李清虹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事情,但是她心念一轉,立刻明白過來:
‘據說【宛陵花】已經在江南滅絕了數百年,突然又被我家所得,江南的動向盡數掌握在三宗手中,想必已經傳到他們耳中了…’
“是!”
李清虹恭敬應了一句,張允終於正色,沉聲道:
“哪裡來的!”
李清虹腦海中閃電般過了一遍,張允明顯知道宛陵花背後代表的東西,才會特地問一問這靈物,自家卻毫無所知…
‘多半與王氏有關!’
自家在資訊上就輸了一籌,地位上又不對等,如果玩花樣九成九會弄巧成拙,李清虹只能儘量含糊道:
“乃是一位北方道人留下,我家幫了他的忙,故而他賜下了靈根。”
張允先前面帶笑容時顯得有些輕浮,如今正色起來很是威嚴,沉聲道:
“什麼修為?是何姓氏!”
李清虹面露遲疑,低聲道:
“那前輩很是怪異,氣勢磅礴,卻偏偏看不出他的修為,姓…姓王!”
她心思機靈,說話很有分寸,王尋明明以同輩相稱,她卻很是尊敬的稱呼為前輩,貼合著她的描述,一位北方大能的形象已經浮現而出,聽得張允皺眉。
“果然姓王!”
張允深深吐了口氣,暗道:
‘潁華王氏!金丹世家!’
他心中一震,立刻疑惑道:
“那是北方的仙家,你小小一世家,有何事能幫得到他?”
李清虹低聲道:
“我家長輩曾留下一劍,名曰【青尺】,其中封存著他一道劍意,那前輩不過是要看一看。”
張允這才明白過來,輕聲道:
“是了,你李家上下也就這東西有些意思…劍呢?”
“已被我家兄長帶走,外出去了南方。”
張允只好作罷,他點點頭,突然發笑,輕聲道:
“這是你家的機緣,卻不要想得太美了…潁華王氏最忌諱沾染塵世因果,給了你家這靈根,已經把緣分算得乾乾淨淨!”
李清虹微微抬眉,張允的眼中清明,分明是種種計較都看透了,哪怕一點虎皮都沒有扯到,心中嘆道:
‘金羽嫡系,果然難纏。’
誰知面前的張允心中同樣很是可惜,暗忖道:
‘竟然潁華王氏所贈!可惜可惜,本來還想著這【宛陵花】用處極大,順手來一趟李家便把這築基靈根帶走,放在宗內自己用…如今看來,確實拿不成了。’
畢竟是潁華王氏所贈,代表著了結因果,可張允沒幾年就這頭搶了去,難免王氏會有些不滿,築基靈根雖然寶貴,對張允來說還真不是非得不可,不至於得罪王氏。
他看了看李清虹,突然問道:
“你兄長也是築基?”
李清虹不敢在這顯而易見的問題上騙他,只點頭,張允則笑了笑,悶聲道:
“有趣…有趣…一門三代五築基,定有蹊蹺。”
他回憶一陣,開口道:
“又是寧迢宵親自定下婚約,定然是發現了什麼…嗯…李家。”
張允道:
“李清虹…你兄長也修煉了【浩瀚海】?”
“正是。”
李清虹輕聲回答,張允則嘿嘿一笑,點頭道:
“好,好極了。”
話音一落,竟然也不顧面前的李家人,捲起一道金燦燦的光彩,穿過李家的大陣,自顧自地往北去了。
李清虹低頭恭送,直到他大笑著遠去,這才送了口氣,背後汗津津,看著急急忙忙衝入院子裡的李曦峸,她沉聲道:
“立刻封鎖訊息,絕不能讓張允的來訪傳出去!”
李曦峸點頭答道:
“姑姑放心,方才的打鬥太過迅急,只知道有人用了雷法而已,我這就傳訊息下去,說是姑姑修煉法術。”
……
衡東郡。
“道友送到此處即可…不必這樣客氣。”
李曦峻幾人一路飛到了衡祝郡的邊緣,向著一旁的畢成鄄拱了拱手,輕聲道:
“就此告辭!”
畢成鄄聞言點了點頭,答道:
“倘若道友日後經過衡祝,儘管報上我的名來,我一定親自出宗迎接。”
李曦峻笑著離去,一旁的李玄宣雖然依舊是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神情卻振奮許多,眼中也清明起來,臉上有了笑容。
“這衡祝的【寧清滌魔術】倒有些不俗!我心中的鬱結消解許多,運起真元起來也不再生澀了。”
李曦峻只笑道:
“這是大好事,叔公須要謹尊囑咐,這幾年不得動手,若是打鬥起來…恐怕要影響了仙法。”
他只怕李玄宣聽不進去,連忙道:
“這,這若是打鬥起來,幾十靈石可要泡湯了。”
“我明白…我當然曉得…。”
李玄宣哼哼兩句,唸叨著些瑣碎話,氛圍好起來許多,空衡則一路唸叨著經文,看著一老一少碎嘴。
飛到了合林山脈之中,兩人落腳下來,這才算是分頭尋覓起靈物,兩人在合林山脈外圍尋了兩月,尋了一兩樣靈物,再沒有什麼大收穫。
李曦峻按照約定的時間與李玄宣碰面,老人兩個月以來神情越來越輕鬆,有了些自在感覺,懷裡兜著幾個李子,分給他吃。
李曦峻有些好笑地接過來,惋惜道:
“不曾想這合林山靈機貧乏到了這種地步,難怪這麼多年來也沒出現過什麼好靈物。”
李玄宣又取出幾個李子遞給空衡,空衡笑著接過了,李玄宣這才道:
“這合林山脈連妖物都沒有幾隻,自然不能和大黎山比。”
李曦峻取出地圖看了兩眼,提議道:
“時候尚早,不如越過郡去,往泉屋、東離兩座山脈去看看?”
李玄宣自然沒有異議,三人定下來行程,立刻駕風而起,往東而去,準備順著路往東北,先去泉屋山脈看一看。
“泉屋山脈好生廣大。”
空衡看著遠處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山脈,讚歎道:
“我等南下時便是翻過此山西麓,如今繞了一大圈回來,也不過是到了此山的東麓罷了。”
李曦峻聽著,立刻逮著了機會,順勢問道:
“比之落霞山如何?”
空衡思量了一陣,答道:
“卻很難比較,北方亦有雄山,大多數是以高而險、靈機充沛聞名,卻不同於此山連綿不絕,綿延萬裡…”
“若是單單比較靈機,自然是落霞山第一,無處可比。”
空衡難得說話很是肯定,道:
“天下靈機最充沛之處,應當是落霞山無疑,其餘幾個才能輪得到各宗各門的洞天福地…至於其他的山脈,都只能往後排。”
“這落霞山…究竟是何道統?”
李曦峻好奇地問了一句,空衡顯得有些出神,讚道:
“落霞之名,源於山中的一位真君,他以霞光成道,聽聞天下的霞光都要聽他管束…日月交替之時,第一縷霞光便自落霞山而出。”
“只有這道霞光落下了山,種種霞光才敢誕生,據說天地有七十二種霞光,其中四十八種都是這位真君的神通造化。”
李曦峻問道:
“落霞山既然是北方第一道統…恐怕不止一位真君吧?”
空衡輕聲道:
“至於落霞山有幾位真君?幾位在海內?幾位在海外?又有幾人離開這片天地…一向是眾說紛紜,沒有定數。”
“唯獨這幾百年來有三位真君現身出手,這是實打實的金丹真君!”
空衡見李家一老一少都聽得很是認真,多加了一句:
“不過我還聽說些傳聞,說是那位霞光成道的真君…其實已經成仙了。”
“成仙了?!”
江南道修口中一口一個“仙子”,一口一個“上仙”,北方釋修也是一口一個“悟了”、“得道”,可李曦峻明白空衡口中的成仙意義要深刻得多,低聲道:
“是…是道胎?”
“不錯。”
空衡點頭,面上微微泛起羨慕之色,輕聲道:
“聽聞祂其實早已經成就仙體道胎,不朽不滅,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光…不曉得為何還在落霞山上。”
“真是大神通者。”
李曦峻讚了一句,空衡輕輕搖頭,輕聲道:
“你南方不也有一位明明白白的仙人?
“這…”
見李曦峻兩人一臉疑惑,空衡奇道:
“聽聞你南方紫府但凡是突破金丹,那位便會派人前來收納金性,難道此事是訛傳不成?!”
“原來是這事!”
李曦峻恍然大悟,答道:
“確有此事!確有此事!原來是仙人所派!”
“那便對了!”
空衡連忙問道:
“不知這位仙人是何修為?以何道成仙?仙府又在何處?”
和尚這一連串問題,李曦峻唯有無奈搖頭作答,輕聲道:
“實不相瞞,我江南一向被三宗封鎖訊息,據說曾經集中銷燬過書籍,模糊了大量成就築基和紫府的資訊。”
“我家根底又淺,自己江南的訊息還要靠海外的修士來問,更別說什麼仙人了…”
空衡若有所思地點頭,告罪一聲。
幾人日夜兼程,飛了小半月,到了泉屋山脈的另一側,此處北臨離埠郡,東接東離山,屬於妖物較少的一帶,安全得多。
幾人分散下去,尋水脈,覓靈物去了。
……
李曦治這頭出了宗門,駕風很快地往北方飛去,路上笨手笨腳地給懷裡的淮兒哄睡著了,在一處小鎮落腳。
承淮雖然很安分,但在他的懷裡躺了足足兩日,實在是憋不住了,動手動腳地要下去逛,李曦治給他餵了些果子也不愛吃。
“歇息一會吧…離埠郡還有很久的腳程。”
李曦治落下來,夜色正深,下頭的鎮中還火光閃閃,他駐足一瞧,卻發現是鎮中的人丁舉著火,圍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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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司徒末
李曦治頓覺怪異,隱匿身形悄悄靠近,便看見一眾鄉人圍在一座低矮的石壇周邊,石壇上立著一個黑衣老人,面相陰邪,手裡持著一劍,喃喃不止。
下頭的鄉人同樣唸叨起來,聲勢浩大,一時間壇上黑氣瀰漫,李曦治看得皺眉。
“區區一雜氣修士,倒是弄得好排場!”
這黑衣老人真元駁雜、氣息低微,一看就是散修出身,在越國修道界都是墊腳的,李曦治大宗出身,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陰氣瀰漫…興許是得了什麼魔道傳承,蠱惑了村民,行些血祭之事。’
果然,下頭的村民已經牽上來一男孩,這黑衣老人舉起寶劍,作法欲刺。
李曦治靜靜看著,這老人寶劍刺到了男孩面前,卻彷彿碰到了什麼鐵壁,鏗鏘一聲,一動也不動了。
黑衣老人面上閃過一絲驚疑之色,靈識來回檢視,可李曦治的匿身之法又怎麼是他個野路子出身的散修可以看破的?老人察勘無果,顫顫巍巍地道:
“哪位前輩……與小人開玩笑?”
李曦治身上的虹光浮現,在石壇上顯出身形,盯著他看,黑衣老人只看了一眼,驚恐下襬,顫聲道:
“小人袁護忠……見過上宗仙人。”
李曦治手中虹光馬上要落在他身上,被他這句話阻了阻,皺眉道:
“你識得我這穿束…也是個有見識的,哪個袁?”
袁護忠戰戰兢兢地道:
“本是蕈林之袁,已經多年未曾回去。”
‘真是蕈林袁家!’
這魔修與師尊袁湍扯上關係,叫李曦治有些難堪,沉聲道:
“既然出自大世家,怎地做這醃臢事!袁家臉面都給你丟盡了!”
他手中掐了個法訣,流淌出一道彩光,迷濛沉浮,來去如電,“刷”地一聲已經將袁護忠手中的寶劍與腰間錦囊取到手中。
這一手乃是《朝霞採露訣》記載的【浮光揀物】,四品法術,最善拿人法器、奪人寶物,彩光一動已經捲了個乾淨,嚇得袁護忠遍體生寒。
下頭的村民伸頭看著,以為他動了手,頓時哀聲漫天,苦苦求饒,聽得李曦治疑惑不已。
李曦治檢視一番,此人確實是袁家人,這才耐著性子:
“說說看!”
袁護忠正準備開口,便見天地間黑風四起,一隻房屋大小、滿身羽毛的巨物落下來,口中哈哈大笑,叫道:
“袁道友!今年的血食如何了!”
李曦治足下早就升騰起彩光,靈識一掃,這妖物也不過練氣四層,比他練氣六層的修為還遜色不少,這才敢駐足,打量這妖物。
袁護忠哪敢接話,只低眉使眼色,低低地道:
“這…這是青池上宗的大人…烏道人……速速拜見。”
‘青遲魔門的人!’
烏道人大駭,撲通一聲倒下來,震得地面搖晃,悶聲道:
“小妖見過上仙!”
李曦治是個不願惹事的,見這越扯越廣,一時間大為頭痛,擺手道:
“我有要事在身,速速說清楚了結,省的我麻煩!”
袁護忠連忙道:
“大人,我確是出身袁家嫡系,只是小人天賦低敝,不過是勉強有個靈竅…足足修了三十年,服了很多靈物,也不過胎息三層……”
這袁護忠年少時勤勉努力,奈何天賦太差,只能用父輩人情換取修煉資源,等到後來,漸漸耗盡人情了,袁家也不願意把資源砸在這個無底洞之中,袁護忠只好無奈出走,遊歷天下。
“後來小人尋到了一家散修廟觀…得了些傳承…這修為卻終究成了這模樣,再無長進,心灰意冷,路過此處,見一胎息妖物作祟,便除了妖。”
“村人苦苦哀求,我心軟,只好留下看護。”
袁護遠笑道:
“此處臨近泉屋山,很多妖物往來,總是要落腳食人,我便投在了一妖將門下,每年只要提供特殊的血食,再無妖物騷擾了!”
他很是自豪地指了指下頭的村民,笑道:
“我初來此處,這地方只有一千多人,如今五十年過去,已經有五千多人了!”
李曦治無言默然,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言不發的男孩,那男孩氣息浮動,顯然是從小服藥的,是他口中特殊的血食了,不哭不鬧,很是乖巧。
一旁的妖物聽他是魔門弟子,已經怕到瑟瑟發抖,不敢抬頭,袁護忠說完也忐忑地望了一眼他,猶豫道:
“此處上供仙宗的靈物…也是一年年供足了……”
李曦治望了一眼下面的村民,明白袁護忠說的大抵不差,手中的虹光閃了閃,勉強地道:
“原來如此。”
他負手而立,默然不言,沒有了攀談的興致,自顧自地駕風遠去了,足下彩光翻湧,如同神仙中人,飄搖而去。
餘下袁護忠抹了抹冷汗,鬆了口氣軟倒在地,向著一旁的妖物嘆了口氣,這妖物同樣也是恐懼不已,瑟瑟道:
“還好!還好來的是青池宗子弟,若是修越門人,眼裡容不得汙穢,哪裡還容得了你解釋,一劍就殺了去,不止你我丟了性命,恐怕我家大王都要被斬了!”
“嗐。”
袁護忠慶幸地嘆了一句,道:
“如果是真的運氣不好,還什麼辦法?門人除妖除害離去,可憐這五千百姓,你我身死,只能被群妖瓜分了!”
李曦治這頭駕風而起,心情微微有些低落,他雖然明白這事在江南很常見,卻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袁護忠一番說辭下來,他真就無能為力。
‘好歹比海外好了…畢竟是曾經的仙府治下,如今的仙宗忌憚也好,還存著些道義也罷,不敢明目張膽,魔門也要套層皮…更不說有些道統都算不錯。’
李曦治自嘲地笑了一聲,若將他放進袁護忠的處境,多半也就這些處理方法了,自己初時還動了殺心,倒顯得可笑。
李曦治自己和李家的壓力還大著,沒有心情悲天憫人,很快將之拋之腦後,駕風在泉屋一帶飛行著,腰間的玉佩卻突然發熱起來,放出溫潤的白光。
“嗯?”
李曦治頓時大喜,暗道:
“竟然有自家兄弟長輩在附近!”
……
李曦峻等人在泉屋山脈中行走一段時日,得了幾樣靈物,有空衡帶著,並沒有遇見什麼築基妖物,只在山林中晃盪著。
李玄宣兩人掐著法訣,勘察地脈,漸漸摸到些線索,在一處深譚邊勘察了一陣,李曦峻道:
“叔公,按著《寒雪集》的描述與法訣勘察,這潭中應有一靈水。”
李玄宣還抱著一堆山果,挑挑揀揀,還是遞過來一枚李子,輕輕點頭,掐訣算了算,低聲道:
“恐怕還要等些時日,這水脈深得很,不是一時半會能取得出的。”
李曦峻隨手放進懷中,兩人掐訣施法,合力牽引起來,時而一人歇息另一人維持,交替了五六日,天空中卻遠遠地落下來一金光。
這金光一落地,變化為一人,身著金光滿滿的羽衣,手中持著一金環,乃是築基修為,威勢頗大,這方才落下,頓叫幾人面如刀割。
這男子看了看這潭面,沒有什麼表情,好像是為了這靈水而來。
他手中持著金環,長得還算俊俏,身上的衣物特徵明顯,掛著金鉤金環,羽衣上也是菱石紋路,一看就是鏜金門之人。
“見過前輩…”
這鏜金門修士神情倨傲,隱隱有些激動,撇了一眼三人,故作懶懶地道:
“三位哪裡來的?此處的靈水歸我鏜金門了。”
李玄宣與李曦峻對視一眼,空衡卻皺眉了,沉聲道:
“先來…”
李曦峻連忙拉住他,客氣地道:
“我等來自青杜李家,既然是前輩想要,便留給前輩,我等自去。”
“非也。”
這男子似笑非笑,很刻薄地道:
“我要你等替我取出來靈水,方可離去。”
李玄宣看著他的面容,只覺得一陣熟悉,這才想起多年前曾與這人見過一面,那時候請孔玉搬山,便在路上遇到過這鏜金門的跋扈公子。
“司徒末!”
這司徒末是個惡脾氣,逮著孔玉好一番奚落,拿他一炷香世家的笑話罵了一陣,李玄宣這才得知其中緣由,當時他還是練氣巔峰,如今已經初入築基了。
‘這種人…也就靠著家世罷了!’
李玄宣心中大罵,這司徒末也是滿面戲謔,盯著李玄宣看,遮掩不住的厭惡之情,李玄宣立刻反應過來:
“遭了!他認出我來了…原來是被玄嶽孔氏拖累了…這司徒末到底與孔氏什麼仇怨,竟然恨到這種地步!”
果然,李曦峻好聲好氣地應了一句,司徒末卻冷笑兩聲,低聲道:
“我卻認得貴族…當年我家長輩也是在貴族地界上採過氣的!引了只妖雀,前後折騰了許久,諸位的長輩那時還是凡人,興許還叩拜過。”
李曦峻先前只當他是個紈絝,後頭這一段話一說,立刻明白來者不善,說不準就是仇敵,客氣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面色冷下來。
李玄宣心中憤怒之餘,更是疑惑了:
“這年輕人…哪裡來的這樣大的恨意,恐怕不是因為玄嶽門…”
他實在搞不懂這司徒末哪裡來得這樣大的仇怨,外加這人說話最是惡毒難聽,聽得他心火沸騰,老人面上也沒什麼好表情了。
司徒末冷冷地打量著李玄宣,低聲道:
“那日山野相逢,若是早知你這個面目可憎的老東西是李家人,就該打殺了去…你…”
他咬了咬牙,陰狠地道:
“那安家盧家與虎謀皮,終究被你李氏所滅,倒是大快人心,當初你等做的好事害得我母親絕望自盡…終於等到這一天,叫你家也受一受我母族之苦!!”
李曦峻聽愣了,空衡更是瞪大了眼睛,李玄宣腦海中如雷霆轟鳴,閃過一幕又一幕,最後停留在了曾經讓李項平與李通崖擔憂不已的某一張面孔上……
“汲登齊!”
李玄宣失聲道:
“你…你是那汲家女…之子!”
“哈哈!不錯…”
他這話說到一半,李曦峻早已經反應過來,蓄勢已久,狠狠地拽了拽空衡的袖子,騰空兩步,拉出一道血光飛速遠去,就連司徒末都愣了愣,暴躁道:
“果然都是李通崖的種!奸詐如蛇!”
空衡與李玄宣心神鉅變,都還愣在原地,這才反應過來,空衡正準備拉著李玄宣飛起,卻見著譚邊已經升起一道金光,隔絕天地,將兩人籠罩在內。
司徒末冷笑地看著李曦峻的背影,道:
“你以為我廢話個什麼勁?”
遠處李曦峻駕著血光,堪堪穿過陣法,正面卻飛來一金劍,埋伏多時,硬生生穿膛而過,將他釘在地面上。
血光乍現,少年撲通一聲倒下,李玄宣看的遍體發涼,他法力貫目,見著這孩子懷裡滾落出一枚沾血的李子,圓滾滾,足足蹦了兩蹦。
“小的倒是跑得快,中了【定廩鋒】,早死一步!”
司徒末面上浮現出一抹快意,這才看向兩人,陰冷地道:
“你這老東西倒是有些閱歷,我母親是汲登玉!當年的汲家家主汲登齊正是大爺的親舅舅!盧思嗣、安鷓言屠了我汲家,以為我父親被殺,卻想不到我母親已經懷了我…”
“本以為你等會原路返回,不曾想拐來拐去,還到這泉屋山脈來了,我一頓好找,可算沒有讓你們逃出去!”
他臉上的表情殘忍兇戾,又帶著幾分報仇時特有的快意,哈哈大笑,冷聲道:
“我曉得你李家最是狠辣,李通崖又是劍道築基,故而母親從不敢提這事情,與我寄養在他人籬下…如今我已經築得仙基,多年的仇怨,也該好好算一算!”
李玄宣心中大震,腦海中過了幾轉,兩眼赤紅,咬牙掩飾道:
“當年汲家滅亡,兩山分別為安家、盧家所據,與我家並無關係!”
“並無關係?”
司徒末冷笑一聲,勝券在握,並不急切,忍不住要反駁他,恨聲道:
“當年我汲家在那盧遠陸身邊安插了人,他是個大嘴巴,又暗自嫉妒李通崖,早就說得一乾二淨了!你以為能騙過誰?”
‘原來是那蠢貨!原來是那蠢貨!’
李玄宣心中冰涼,有些喘不上氣來,胸口彷彿有火焰在燃燒,滿腦子都是外頭的李曦峻,面上的傷口隱隱約約開裂,浮現出金色的丹丸來。
老人一時間七竅流血,六道傷口也噴湧出血來,他瞪著眼睛,說不出話。
一隻手卻扶在了他肩膀上,放出溫潤的金光,迅速將他的情緒控制下來,傷口也慢慢合閉,空衡微微垂頭,溫聲道:
“長老施了仙法,莫要動怒,此間有小僧在…不必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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