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陳與李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40,601·2026/3/26

李月湘聽了兄長這話,卻沒有什麼欣喜之色,她思慮的事情更多,只輕聲道: “我沒有什麼委屈的,只怕得罪狠了,生出事端來,” 李曦峻輕輕搖頭,答道: “已經沒有什麼得罪不得罪的了,眾家眼著處不過是個利字,袁家又失了道義。” 李月湘點點頭,李曦峻則將手中的小信展開看了一遍,輕聲道: “你下去準備一番,治哥兒不日會歸來一次,接你去青松島…他的洞府之中還有餘位,在那處修行,頗有裨益。” 李月湘這才呈現出一抹喜色,輕輕點頭,李曦峻不欲多說,讓兩人退開了,聽了下面人的稟報,浮現出笑意,從堂中穿出去,順著迴廊很快到了丹閣。 李曦明一身丹士道袍,正飄飄然地坐在殿中,衣物乾爽,微微發白,才突破了築基中期,正是春風得意時。 李曦峻哪裡不曉得他,表面是淡然自若的模樣,心中早就樂了開花,也就陪著他鬧,快步上去,訝異道: “明哥兒這樣快?可還順利?” 李曦明樂呵呵地點頭,只將袖口收緊,答道: “畢竟服了丹藥,突破輕而易舉,我還調養一陣,穩固了修為才出關。” 他興在頭上,說罷這話,正要仔細講來,突然上下瞧了一眼,又驚又喜道: “你築基了!” 李曦峻浮現出一點笑容,輕輕點頭,李曦明連忙從地上站起,按上他肩膀,笑道: “好一股松雪法力!” 李曦峻輕輕點頭,等著他平靜下來,這才道: “有一事與你說一說。” 李曦明聽著他把李玄鋒的話說了,眉頭緊鎖,默默搖頭,疑道: “我卻不見得,我修行明陽一路精進,已經快過仙宗嫡系,怎麼會不適合…只怕是老祖在南疆眼光養得高了……” 他突然攥起拳來,後知後覺地道: “若是按老祖所言,當年要是聽按從家中安排,恐怕修行也慢不到哪裡去……” 他自顧自計較著,李曦峻餘光撇見桌案上還放著盆蘭花,閉關數年,竟然還長得旺盛,看來是專人照料的。 他目光閃動,很快偏過頭,看向另一旁的丹爐,裡頭的火焰忽明忽暗,天地之中風雨大作,李曦明不曉得李曦峻為何變色,有些迷惑。 李曦峻頓了頓,突然問道: “明哥兒近年喜好蘭花?” 李曦明略略尷尬,急忙道: “只是養養罷了,絕非與灼雲有關!” 這話才出口,他意識到話語有些急促,卻見李曦峻突然皺眉,看向殿外的風雨,低聲道: “是天地異象!” 李曦明還在組織話語,卻被他這話堵了回去,李曦峻頃刻之間消失不見,李曦明駕著金光出去,與他並肩立在青杜之上,遙遙望見南方遠方的金光。 他們的仙基緩緩波動,隱隱約約睹見彩光從遠方升起,李曦明羨慕地道: “恐怕有人突破紫府了!” 幻彩迅速染開,在天邊幻化為種種獸鳥模樣的雲彩,栩栩如生,雲海最中是一隻白雲凝聚的寶象,作長鳴之貌,湧現道道金光。 這金光如同波浪一般飛蕩而來,山中的草木全都輕輕搖晃,落葉如雨一般落下,撒的滿山金黃,李曦峻緩緩閉目,仔細地體會著天地中上升的靈機。 李曦明也頓了頓,反應過來,兄弟倆都閉目細細體會,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相互對視一眼,李曦明嘆道: “【玄平中氛】…已經散了個乾淨!” “難得能撐這樣久。” 李曦峻仔細望了望那雲彩匯聚的方向,估摸著是衡祝道,低聲道: “衡祝道又多一紫府!” 兄弟倆同時架風落回山上,李曦明道: “我分明記得衡祝道與修越一向關係不錯,可這突破怎麼是說控制就能控制的,天地異象昭告四方,這下是壓倒天地靈機的最後一口氣了。” 李家如今雖然漸漸有了些底蘊,可探查【玄平中氛】、【水降雷升】這一類事關紫府天地靈氛的手段卻幾乎沒有,當下只能眼巴巴看著,也不知道天地中的靈機變成了什麼模樣。 “我等畢竟沒有相關的法術,若不是早知會有變化,留了注意細細體會,恐怕連這點微妙的變化都察覺不出…” 李曦峻嘆了一聲,一旁的李曦明問道: “不如讓姑姑回來一趟,用一用雷法?似乎能探知些訊息。” “我看不容易。” 李曦峻與李清虹仔細商量過,當年似乎是因為【水降雷升】與雷法有關才能窺得,如今恐怕很難,只輕聲道: “只寫一封信問一問治哥兒便好。” …… 陳睦峰從中殿之中歸來,回到府中,不曾想夫人李氏正在院中坐著,上首正坐著兩位老人。 一人一身棕色袍子,斷臂的袖口在空中略有些刺眼,鬚髮枯稿,眼窩深陷,顯現出行將就木的垂暮之氣。 另外一人氣息穩重得多,身後負著一把長劍,身上著的是淺灰色袍子,腰桿略有些彎,倚靠在木椅之上。 這兩張臉龐陳睦峰熟悉得很,當年自己被陳老爺子交到陳冬河手中,就是在這兩個老人的案旁恭恭敬敬地坐著,陳睦峰連忙下拜,恭聲道: “睦峰見過師尊、長老。” 李秋陽的老臉神色沉鬱,這個農戶出身的老人已經是族中輩份最大的幾人之一,面色卻一如從前。 他替李項平牽過馬,為李通崖奉過劍,見證了這百年坎坷,陳睦峰就算是修為高出他許多,卻沒有一點不耐,只低頭不語。 陳冬河則看著面前的男人,同樣不曾說話,兩個老人靜靜坐著,就有一種凝重氛圍,讓一旁的李夫人都不說話了。 他正心裡打著鼓,卻見自家長輩陳冬河擺了擺手,輕聲道: “是好事,陳鴦這小子的天賦入了青杜的眼,卻要賀喜你們夫婦。” 這話一出,兩人頓時鬆了口氣,陳睦峰拱手笑道: “多謝兩位長輩提攜!” 李秋陽緩緩點頭,收了手中的木杖,一隻空袖在空中默默飄蕩,神色嚴肅,低聲道: “峰兒!帶這小子上來看看。” 陳睦峰連忙著人去叫,眼前的李秋陽不但是他的授業恩師,曾經還是他的老丈人,只可惜他女兒早夭,才娶了如今的李夫人。 陳冬河默默等著不說話,等到陳鴦靜靜的從殿前走上來,他仔細看了看,皺起眉來。 李秋陽則像是老眼昏花,眯著眼盯了良久,心中暗道: “有些兇狠奸詐的模樣,倒是這一對眼睛思考起來…有些像當年那陳二牛…都是有十二分心思藏在肚子裡的。” 這眸子卻是灰黑色,眉毛比陳家人要長,特徵熟悉至極,李秋陽已經與這一類人打過快百年的交道了,正是李家主脈的姿態。 “這孩子倒是有意思,這一身上下把李家和陳家的詭詐與聰穎繼承了個乾淨,難怪曦峻要我仔細看一看…果然不同凡響!” 他頓了頓,這才道: “青杜的意思是讓這孩子跟著冬河修行。” 這話頓時讓夫婦大驚,夫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他們早就有此唸了,陳鴦就是全家天賦最好的孩子,本來就應該交到陳冬河手中,仔細教導。 只是陳家一向立身乾淨,從不做容易引起猜忌的事情,陳冬河又從來都不回陳家,也不眷戀舊情,這念頭只能遲遲藏在心裡。 畢竟陳冬河是練氣後期修為,在家中的地位又是外姓數一數二的,聽聞更是學過主家的劍法,陳睦峰喜上眉梢,正要拉著這孩子道謝,陳冬河卻道: “你們夫婦莫要高興的太早,被我給按下來了。” 一時間頓時冷了場,陳鴦眼睛輕輕一動,下巴一抬,聽得微微蹙眉,只覺得額頭上又隱隱作痛起來。 可他這小小的一個神情,卻讓上首的兩位老人都頓了頓,陳冬河心中很快地閃過念頭: “有傲氣。” 陳冬河擺出一副老人模樣,低聲對著一旁的李夫人道: “我卻看這孩子心術不正,主家一再提議,卻通通被我駁了回去。” 這話一說,李夫人已經明白過來,向前一步,拉起這孩子的手,沉聲道: “玄景靈誓…當著這兩位大人的面發誓…” 母子倆折騰了一通,陳鴦的面色平靜如水,任由母親讓他說什麼,李秋陽敲著煙桿,陳冬河默默的看著這孩子的表現,從臺階上跨步下來,拉過他的手出了大殿。 他一直邁步到了河邊,拉著陳鴦坐下,從陳二牛逃難黎涇開講,一直陳述到如今的局面,輕聲道: “我陳家就憑李家先祖的一飯之恩得以存世,世世代代委以重任,這才有如今的模樣,合則兩利,鬥則有骨親之痛,你心思要乾淨,” 陳鴦神色似乎有所軟化,抿嘴不言,低聲道: “鴦兒明白,主家恩威甚重。” 這話落到陳冬河耳中,只覺得是: ‘老祖,鴦兒明白,主脈築基眾多,甚至與仙宗與紫府都有所關聯,不會做什麼蠢事。’ 陳冬河嘆息一聲,拉起他,沉聲道: “這殿外就是望月湖,我陳家上下仰賴主家恩情,你今後若是有對不住主家的舉動,天日昭昭,便要你神形俱滅。” 陳鴦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看著慢慢暗下去的夜色,不得不將他的話重複了一遍。 陳冬河意興闌珊,輕輕擺手,低聲道: “你回去罷!” 這少年一步一回頭,忍不住看了看這個整個陳家都仰慕倚仗之人,邁步出去,很快消失不見。 陳冬河則獨自在湖邊坐了一陣,見李秋陽從山中覆命出來,駕起的法風綿軟無力,在空中搖搖晃晃,陳冬河連忙摻住他,一同落在岸邊,李秋陽捋了捋鬍鬚,低聲道: “多謝冬河。” 李家能這樣稱呼陳冬河的人不多,陳冬河默默點頭應下,李秋陽輕聲道: “我這殘軀被併火所焚,每每天地風雨,便疼得口不能言,宛若粉身碎骨,法力盡失,時至今日,就連駕風都成問題了。” 李秋陽早就避不見人,陳冬河屢屢上門不得見他,好不容易遇了一次,想來這幾年風雨失調,李秋陽定然不好受,只好忿道: “可惡那許家小賊!” “冬河不必如此。” 李秋陽低聲道: “到了你我這般年紀,哪裡還有可惡不可惡的事情,他天縱之才,沒有犯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卻被我害得身死,應有報應在我身。” 他面上有種深切的寬容,看得陳冬河只能默然了,李秋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老人開口道: “景恬故去,你這七魂去了五,眼中哪裡還有光采,幾個小輩看不出來,可你陳冬河本不是這模樣。” 陳冬河更說不出話了,李秋陽則微微低頭,兩人在夜色的湖邊行走了一陣,陳冬河低聲道: “我陪了她六十餘年,她…也習慣了。” 李秋陽輕輕嘆氣,神色有些震動,蒼聲道: “冬河…你這是何必,不說玄宣,連我都有些瞭解她的,習慣罷了,她身無靈竅…自己把這輩子當糟熬,哪裡會去愛人。” 陳冬河一向古井無波的面孔終於有了劇烈的情緒變動,輕聲道: “到底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李秋陽道: “我只看你走不出來!你還有一百多年的壽命…若是一直這樣行屍走肉下去,倒還不如當初就一起死在山越之地!” 陳冬河在黑夜中緩緩止步,並不回答,眼中慢慢浮現出那道倩影,陳冬河陪她從小到大,從生到死,成婚生女,似乎一切都得償所願,陪她完成心願,慢慢了結,似乎連陳冬河自己都沉浸其中了。 可他早就明白一件事,也刻意將這事拋在腦後,可這事情始終如同陰影一般化作各類思緒纏綿在他心頭,如今終於現出原形。 李景恬似乎感激他、信任她,願意與他結婚生女,可從未用過看夫君的眼神看過他。 他早就明白: 儘管她是凡人,儘管她在他手中柔弱得像一塊豆腐,可她對自己所不愛的一切依舊有著近乎冷酷的負隅頑抗。 ------------ 請假一天。 大家好,昨天的反饋收到了,春風和幾個書友都找到我說了想法。 大概是幾章的畫風和大家想的不太一樣,說是這卷應該是六世餘烈霸道崛起,而不是去回憶傷感,反思了一下,確實是這幾天回廣州也忙了點,就按著習慣寫成這樣了。 我這人很聽勸,讀者還能感覺到有前幾卷的味道,那肯定就是劇情還沒有徹底跳出來,看大綱還有幾章的過渡章節(畢竟周巍才胎息)於是問了問書友,晚上就把大綱改了。 看看碼字日曆,也是兩個月沒請假了,就請一個晚上好好修大綱,把後續的劇情改了,再拉快節奏,矛盾激化些,免得拖沓。 ------------ 第五百零一章 巫山事 李曦峻閉關修煉數年,精煉法術、鞏固仙基,待到出關,玉庭峰受了他仙基『松上雪』的影響,原本山巔上的落雪已經蔓延下來,白茫茫滿山都是霜雪。 等到出關,太陽正好,萬木競發,果然見下面人送上來幾封信,都是李曦治寄過來的,李曦峻還來不及看,聽聞李玄鋒已經在青杜山中等著了。 他只好一邊急匆匆駕風過去,一邊急忙抽出那兩封信仔細看了看,一封是介紹天地靈機的變化,另一封是說東海更加動亂。 ‘純一道、杜山島皆有嫡系身亡,赤礁島亦有幾個郭家人暴斃……’ 他只匆匆一看,隨手塞進袖子裡,踏步飛到了山頂之上。 “二伯公倒是回來得勤!看來寧家放得鬆些…或是給他派了什麼任務。” 這些事情李曦峻都有計算著時間,他這人敏銳,看著李玄鋒幾次歸來,大都有些再三囑咐的味道,探了口風,不敢多問。 眼下穿過湛藍色的【五水御乾陣】,落回青杜山上,李玄鋒抱手站在大殿之中,下面站著李承遼,李曦峻只看了一眼,震聲道: “老祖這是!” 李玄鋒已經突破築基後期,神情不如從前皺眉沉沉的模樣,顯得冷硬,只是胸前甲衣滿是瑩白色的刀痕,左臂金甲更是碎了兩片,露出這甲衣閃著銀光的截面來。 他的側臉多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從下顎一直延伸到鎖骨上,這痕跡呈現出晶瑩的血紅色,在陽光下閃動著光,看起來是不久接合的,很是猙獰。 李玄鋒頓了頓,輕輕擺手,他本用幻術遮掩過這傷口,可這晚輩修過瞳術,一眼看穿了,只好隨口道: “對付一隻妖獸留下的,一些小傷罷了。” 李玄鋒在南疆殺了幾十年的妖物,這近十年來又殺人眾多,滿手血腥,雖然大部分是仇敵與該死之人,卻不乏無辜,可身不由己,終究閉目殺了。 那名單之上只有區區幾家倖存,如蕭家老奸巨猾早早封了山、赤礁島那紈絝被他人割了腦袋,其餘之人幾乎盡數死在他手中,那玉符上綁了密密麻麻的儲物袋,堆在他東海洞府之中。 所幸這玉符確實不凡,所殺的人物也是精心挑選過的,並沒有被發覺,倒是激發了好幾個築基世家的矛盾,以為仇殺,打出了一地狗腦袋。 ‘倒頭來手上沾上髒血了!’ 李玄鋒的性子與兄長李玄宣不同,越是血腥仇怨,越是呈現出鐵一般的冷硬,他的心志如鐵,只在李通崖身死時潰過一次,如今越是捶打,越是頑固。 他不是自怨自艾之人,這仇與虧欠記得深切,以至於面上與內裡的自潔與傲慢被洗得乾乾淨淨,顯現出沉鬱的徹悟,只是埋著隱約猙獰的冷漠,顯得不太文雅。 李曦峻看他諱莫如深的模樣,復又不敢多問了,只覺得他有些不同,李玄鋒一句話轉移了話語,問道: “寧家人算了幾遍,經過這麼一折騰,如今江南是【上惡靈藏】,有助於土德、魔修、府水、血氣等修行,對我家無害無益,只明白便可。” 李曦峻點頭,想必李曦治的信中也有記載,只聽李玄鋒道: “這兩年少外出,周巍天資聰慧,並不急著追那六十年的時限,莫要讓他一口氣一日日只修煉,多看看事,見一見血,省得他長歪,成了只會鬥勇的紈絝。” 李曦峻自然點頭,便見李玄鋒從腰帶上的獸首中摸出一玉簡來,輕聲道: “這是我選了許久得來的戟法,千挑萬選,用東海一處洞府得來的寶物和一東海勢力交換取到手中,是越練越霸道的戟術,看著適合周巍,你交到他手中便是。” 李曦峻接過,還來不及看,正好下頭上一人,稟道: “稟大人,吠羅牙老祖前來拜訪。” 一旁的李承遼仔仔細細聽了許久,此時有了插嘴的機會,提醒道: “八叔,此人已經來了多次了…前幾次八叔都在閉關,故而只能讓他先行回去,山越本沒什麼好脾氣,漸有不耐之色。” 李曦峻算是想起來這人,這山越築基一直盼望著能靠上李家背後的紫府,從李淵蛟那時就敷衍著,如今屈指一算,幾十年下來,這老山越都修成築基後期了。 李曦峻頓時看向李玄鋒,輕聲道: “這事……” 李玄鋒自然明白,李家如今真有紫府背景的無非他一人,頷首道: “且去看看。” …… 李曦峻出了青杜山,到了殿中,正中那山越正負手而立,披頭散髮,偏偏身著道袍,生得凶煞模樣,冷冷地站在院子裡。 見了李曦峻,他面色稍緩,沉聲道: “你是如今主事的?” 吠羅牙倒是有些緩和之色了,李通崖、李淵蛟他都是見過的,李家百年換了幾個老祖,偏偏聽聞都是為族而死,他雖然不理解,卻有些敬佩,問道: “貴族昔年答應我的事情,如今可有著落?這湖我是待不下去了,這幾日就要離去。” 李曦峻先是應了一聲,疑惑道: “前輩怎地這樣突兀!” 不說還好,這一句話倒是讓吠羅牙瞪起了眼睛,答道: “祝先死了!連具屍體都尋不到,外出暴亡!” 這祝先是吠羅牙的手下,也有築基初期修為,當年鉤蛇李烏梢尾上雙鉤未成,實力與此人相近,雖然在築基之中墊底,可再如何也是個築基,一聲不響就這樣沒了。 吠羅牙繼續道: “你且看看,鏜金門死了少主,赤礁島與大鵂葵觀大打出手,修越修士不再外出,金羽與長懷屢屢爭執,蕭家又閉關封山,這地方看似平靜,已經在漩渦之中了!” 吠羅牙話是這樣說,心中卻默默補了一句: ‘你李家他孃的與袁家決裂,肢解鬱家,又屢屢築基,在宗內聲勢漸隆,眼看就要對湖上下手了……我早走些,還不至於折了情面!’ 他頓了頓開口道: “更何況…你可知幾年之前從湖上飛過的是何靈獸?” 說起這個,李曦峻頓時來了興趣,問道: “我家求問四方,全然沒有訊息,想來這妖物古獸之事,還是巫山有傳承!還請前輩賜教!” 吠羅牙雖然是山越,好歹也活了百來歲了,被他輕輕一捧,不動聲色,只答道: “那是【危好】,乃是灴鸞之子,處於太室山的同心樆上,見之則有妻離子散、流離萬裡的大災,早些走罷!” 山越本就對這類徵兆極其迷信,吠羅牙修成了築基,卻更是篤信了,他滿面憂慮,繼續道: “不止是我吠羅牙,北山越的角中梓也多年不見,只怕遭了毒手…只剩下南邊的火羅惡與我一般一日日閉關……” 李曦峻聽得仔細,當年巫山分裂,留在南岸四股實力,其中角中梓實力最強,佔據巫山,創立了北山越,伏代木佔據了大厥庭,後被吠羅牙聯合李家所滅,大厥庭也落入李家手中。 ‘這麼來看…當年長輩忌憚的山越諸築基,如今只留下個築基中期的火羅惡,將山越諸地通通收進手中…似乎已經是不難的事情了!’ 他一邊想著山越諸地的人口靈物,更覬覦的是那座巫山,就算是被諸紫府收了個乾乾淨淨,可再如何也是橫壓一世的紫府修士端木奎的行宮!登上一瞧,興許能解開不少謎團。 他這頭想著,吠羅牙怎樣也按耐不住了,只問道: “貴族倒是給個說法!” 他這話一出口,便見李曦峻突然望向他身後,恭敬下拜,輕聲道: “曦峻見過老祖!” 吠羅牙心中漏跳一拍,腦海中第一反應竟然是李通崖未死,只是靈識一動,見殿前緩步落來一人。 這人冷麵白鬚,眉鋒如刀,寬肩厚背,好一身烏金靈甲燦燦生輝,吠羅牙仙基『勿查我』最能辯他人目中色彩,只覺得這老將兩眼似劍一般刺過來,好似才斬了什麼蹈海妖物,殺了什麼仙門嫡系,猶自帶著股血淋淋的味道。 李玄鋒只靜靜瞥了他一眼,吠羅牙忙著轉身,拱手道: “原來是【金庚罡弦】李玄鋒,在下吠羅牙,見過將軍。” 李玄鋒的名聲如今正響亮,金羽青池同輩的嫡系都閉關突破,又在宋家立了一箭之威,隱隱有了紫府之下第一人的味道,只有唐攝都、沈溪、袁成盾區區幾人可以比較,吠羅牙雖然長他一輩,卻不敢託大,只以同輩論處。 吠羅牙觀察著這老將,李玄鋒卻也在看他,暗自思量: “聽聞仙基是『勿查我』,若是距離百里開外,躲避我第一箭,應有能力從我手中逃命,若是不能,二十箭以內,可以取下他腦袋。” 李玄鋒的鬥法與尋常修士截然不同,一般不會拖到百回合,他的控弦之術講究一個破法殺戮,傷敵傷己,若是拖到百回,自己先撐不住了。 吠羅牙卻覺得項上一涼,默默嚥了口唾沫,心道: “這才是仙宗嫡系的級別,就算是角中梓前來…在他手中也不過逃命的份,聽聞是元素真人的手下,也難怪…” 李玄鋒踱了兩步,到他跟前,這才問道: “聽聞你要尋求庇護,離開此地。” “正是。” 吠羅牙大喜,下拜道: “還望將軍引見…我願追隨將軍,守衛南疆。” “你先起來。” 李玄鋒只道: “此事稍慢,我且問你,那角中梓何處去了?” 吠羅牙微微一愣,答道: “此人應是逃去東海了,我去看了多次,北山越並無他蹤跡,只餘下一個築基初期看護…” 李玄鋒知道這角中梓很多年前就是築基後期,疑道: “可是突破紫府?” 吠羅牙搖頭,低聲道: “端木奎根本沒有留下紫府部分,只傳了築基功法,否則角中梓也不會在此地坐不住,他要尋找道途,就只能往東海去。” 李玄鋒點頭示意,最後道… “把你那功法默出來。” 一旁的李曦峻連忙取出空白玉簡來,吠羅牙略有遲疑,重重點頭,接過玉簡,閉目沉神,仔細刻畫起來。 築基的靈識畢竟快速,不過片刻功夫,李曦峻從他手中接過玉簡,靈識輕輕一掃,便見著上頭書寫著: “《避查匿氣經》” 這功法乃是三品,洋洋灑灑十萬餘言,遣詞造句之中一股古意,巫山的傳承果然不同尋常,竟然還附帶著一道刀法。 “《觀血府有感》” 這刀法似乎是經驗之談,很是高深,適合修行《避查匿氣經》且刀法之中已經有了不淺造詣之人細讀,自家是一點不沾,只能默默收起。 李玄鋒本想順手射殺幾個山越,趁著這幾年元素未死,多幫幫家中,山越中唯一擔憂那角中梓,眼看這人也逃了,輕聲道: “你既然有這心,先跟在我身後,去一趟南疆。” 吠羅牙連忙點頭,李玄鋒放他回洞府收拾東西,重新回座,李曦峻道: “這吠羅牙家中相處多年,有些腦筋,跟著二伯公…不至於拖累。” 李玄鋒略略點頭,輕聲道: “清虹在海中修行,便把空衡喚回來,我任務將盡,如今出手麻煩,幾個小小山越,交給你們幾個了。” “是!” 見李曦峻應聲,李玄鋒道: “此後會有變動,再不宜與家中接觸,難以始終兼顧,我只在暗中看著,若有能幫著的事情,我會出手。” 李曦峻復又想起他面上的傷,輕聲道: “二伯公珍重。” 李玄鋒不以為意,李曦峻拱手送出,打算去喚李玄宣,卻被李玄鋒擺手打斷,這老將道: “喚之無益,平白動搖他心境,提醒兄長多多保重。” 他行動幹練,不拖延纏綿,即刻駕著玉舟離去,李曦峻回了殿中,看向一旁的李承遼,問道: “巍兒如何?可出關了?” 李承遼答道: “業已出關,到了胎息四層。” 李曦峻微微點頭,在紙上動起筆來,點了點墨,輕聲道: “山越之事家中都先準備著,等空衡回來就出手,正好個把月的功夫,斬草除根乾淨些。” ------------ 第五百零二章 明煌號 清晨。 晨曦一節一節爬上石階,將門前兩尊石獸染得金黃,李家打造此象的工匠依著鉤蛇李烏梢的模樣打造而成,兩尾蜿蜒,獸首高昂。 李周巍從中殿出來,錦絨金靴在地面上踏出清脆的的響聲,按著腰上的佩劍,他這幾年成熟許多,與生俱來的氣質收斂起來,不再讓人望之生畏。 那雙眼睛的光彩竟然也慢慢收斂,轉化為較為與眾不同的黑褐色,似乎已經全然沒有可怖的氛圍了,輕巧地邁步上前,只有顧盼之間閃過的一點狡詐,舉止之中偶然透露而出的矯健與敏捷讓人錯愕,只覺得不像十多歲的孩子。 陳鴦身著黑甲,跟在身後,李周巍長了個頭,兩人已經差不多高,他表情並不明顯,只默默跟著,等到了殿前,自覺等在殿外,讓李周巍獨自進去。 李承遼正在上首讀著書信,見了他上前,笑道: “巍兒來了。” 李周巍如今十一歲,胎息四層修為,李家人並沒有像一般嫡系般讓他上山,而是在中殿修行,多多練習戟法,只怕修行太快,根基不穩。 也不見他怎麼修煉,前些日子閉關數日,更是突破胎息四層,修為一天天穩紮穩打地上來了。 他披著狼裘,顯得很是威風,問道: “如今眸子如何了?” 李周巍穩穩坐著,答道: “孩兒若是不出手,不動怒,便顯不出金色。” “好。” 李承遼也理不清他如何做到的,並不多問,從案上取出一本功法來,輕聲道: “你曦治叔公回了趟家,這本瞳術已經為你求來,你先看上一看。” 李周巍大步向前,輕輕接過這功法,封上寫的是: “《大璺金眸》” 李承遼既然說先看上一看,他便在殿中輕輕翻動: “武明五年秋,訪友玄兜,見幽陰司判楊金新,相談甚歡,感明晦各殊,難睹真容,便研得些瞳法,隨記其中……” 這些介紹功法來歷的前言,隨後是洋洋灑灑萬言,大抵是教導用法力在目中煅養,煅得一金瞳,古時只要二十年就能修成。 最好能得一靈氣,名叫【明夕餚氣】,便能大大縮短修煉時間,再仔細一瞧,最後落款寫的是崔彥。 李周巍略略看了一眼,李承遼輕聲道: “這崔彥我問過了,傳聞是當年魏國昭元仙府的金丹修士,號稱上曜真君,這瞳術應該是他早年所創,品級不高,只有三品,正好能遮掩你這眼睛。” 李承遼一頭說著,一邊讓李周巍坐下,繼續道: “也就這洞天之中得來的功法來處記得這樣詳細,若是換成尋常的江南法訣,那裡還會落款?早被失傳得乾乾淨淨。” 他見李周巍點頭,從案上拿起一本書一枚玉簡,輕聲道: “至於這本,乃是玄鋒老祖從海外得來的戟法,本來是記在這玉簡之中,你還未誕生靈識,我已經替你抄錄出來。” “一份拓本,一份原本,都在這個。” 李周巍輕輕接過,回禮道: “多謝父親。” 他在這戟法封面上瞄了一眼,寫的是: “《甲子魄煉戟兵術》” 李周巍並不急著在這大殿之中翻動書本,而是換了個話題,開口道: “我瞭解些大魏之事,卻都是些隻言片語,不曉得到底幾位真君?家中可有訊息?” “家中這些年有所瞭解。” 李承遼訝異他突然詢問這事,答道: “上古之時,金丹顯世,道胎行走,海內廣闊數倍於如今,海外更是大過數十倍,魏國前後出過幾位真君,崔姓有兩位,其中之一便是上曜崔彥,李氏則是太祖與元帝……” “四位真君。” 李周巍應聲,李承遼聞言點頭,輕聲道: “魏滅之後的齊、梁、趙、燕,代代帝王修為愈低,最後的趙國唯有昭武帝一人是真君級數,至於如今,國朝已成地域劃分,沒有所謂仙國了。” 李周巍聽罷,輕輕點頭,李承遼見他若有所思,沒有追問下去的意思,笑道: “我為你引見一人。” 他這話音方落,殿旁升起一股灰氣,席捲而來,在側旁顯出身形,乃是一灰衣男子,面容陰鷙,單膝下拜,沙聲道: “烏梢見過世子。” 李周巍點頭回禮,李承遼道: “這是烏梢前輩,築基中期修為,家中特地派來貼身保護。” 李烏梢這些年在湖底修煉,漸漸培養了些親信練氣妖物替他看著湖底,倒也不必日日管束,偶爾露面便可,本跟在李月湘身邊,如今李曦治來了趟接走了妹妹,李曦峻便將他派下山來了。 李周巍讓他起來,李烏梢幹練地一拱手,不言不語,很快就沉進角落的陰影之中,這少年仔細看了兩眼,抬頭望向李承遼,出聲問道: “看來家中有事務安排。” “不錯。” 李承遼道: “你年歲漸長,當年淵平叔公這個年歲時已經接過家中主位,你又是明陽血統,主脈少有人才,今後定然要持家的。” “我欲在山越處挑選一處,你帶些兵馬,正好可以修煉戟術,等時間到了,讓你見一見血。” 李家的族承一直如此,父子二人都沒有異色,李周巍點頭,把東西收進袖袍裡,正準備下去,忽而被李承遼喚住了。 這身披狼裘、眉宇間富有魅力的青年少主笑了笑,輕聲道: “家中想了一陣,確定還是效仿古例,不以姓名稱你,為你取了一道號……或是說封號。” 李周巍饒有興趣地抬眉,笑起來眼角多了狡猾,問道: “家中取了什麼道號?” 李承遼顯得很是欣喜,爽朗地笑了兩聲,在案上仔細提了兩字,輕輕拿起楮紙,答道: “明煌。” 李周巍眯了眯眼,按著腰上的寶劍,下巴輕輕一低。 他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滿意,不如說是種野獸逢見適合安寢的洞穴的安然。 “嗯。” 這少年震聲笑了笑,眼中的色彩也跟著笑宣告滅,大殿之中漸漸瀰漫起芬芳的芍藥香氣,浮現出莎莎的振翅之聲。 “嗡嗡嗡……” 石階上的金色朝陽爬得更快了,蜿蜒如蛇迅速爬跳大殿,本就金燦的光彩更加明亮,刺得殿外的陳鴦睜不開眼。 ------------ 第五百零三章 狄黎氏 李曦峻等了兩月,這細眼和尚駕風落在峰前,因為新換了大陣,進不了山門,只能默默等著。 眼看李曦峻一身白衣迎上來,空衡面色從容,雙手一合,輕聲道: “聽聞道友築基成功,是有善報所致,可喜可賀。” 當年李曦峻放他前去,讓他趕上突破的機緣,空衡是真心感激,說了兩句恭喜話,便見李曦峻道: “法師說笑了,我執青杜之事,能有什麼善報…我家不信這些報應…若有真有此事,乖乖坐著等報應就好了,還執著什麼。” “小僧失禮了,” 空衡宣了聲釋號,落在山上,左右環顧,顯得有些新奇,李曦峻帶他在山中走了一路,輕聲道: “這次讓法師回來,要勞煩出手,一併將山越掃清。” 他早就探查了個明白,開口道: “此間由你我和曦明三人出手,共要殺兩人一妖。” 李曦峻指了指北山越,輕聲道: “角中梓失蹤,丟下一個山越的築基初期,名曰幕宓理,聽聞此人對角中梓忠心耿耿,和他的築基坐騎一併在北山越鎮守。” 他用墨筆在那處區域畫了個圈,解釋道: “此人若是按描述中所言,恐怕沒有周旋的餘地,乾脆利落除了去,斬草除根。” 他指了指剩下的南方,低聲道: “還有一火羅惡,築基中期修為,可以勸降則勸降,不能勸降便圍殺了!” 李家如今的底蘊是真的能支撐起他說這話,但凡早二三十年都會被當作笑料,唯獨此時說出,擲地有聲。 李曦峻這話說罷,空衡緩緩閉目,答道: “應要造殺孽了!” 李曦峻領他進了殿中,將地圖放下,勸慰道: “這些山越巫山出身,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殺幾遍都不乾淨的,法師多慮了。” 空衡只看著這圖上密密麻麻的村名和部眾名,答道: “小僧曉得…只是貴族兵馬一路過去,不知要掉下多少人頭,血染北山越,恐怕是個不好看的數目。” 李曦峻頓時蹙眉,無言以對,這北山越滿地的貴族地主,要讓李家一一縱容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就是殺得不乾淨都會妨礙後續的吏治,哪裡能不殺人呢,只能道: “我家不妨礙百姓,這殺過一遍豬狗,下面才有些好日子過!” 空衡畢竟是古修,不認可也只能應了,李曦峻這才道: “這次等著法師過來,確有一事相問。” 他觀察了一早空衡的面色,輕聲道: “這北山越不同於東山越,是山越祖地,有許多邪祠藏在山中,其民荼毒甚眾,伽泥奚在時尚有反覆,恐怕不是一殺了之的事情。” “法師是天下最能鼓動他心的,不知可有辦法?” 李曦峻看事情遠些,這北山越的貴族地主不過是一殺了之,派人過去的事情。 可北山越是山越祖地,巫教邪祠深入民心,又常殺人祭祀,巫眾逾十萬,散佈各地,九成九都是凡人,李曦峻思來想去,恐怕靠著空衡解決此事是最方便的。 他把前後的事情說了,空衡面上的愧色更重了,答道: “以法術神通、道行秘籍、聲色釋果諸物引人隨從……乃是上上邪道,我遼河不能為!空衡甚愧!” 顯然,讓他出手讓這些邪教的民眾背離信仰違背了空衡的戒律,再度婉言拒絕,李曦峻得了這答案,也沒有多少意外,只能嘆氣道: “那便殺了罷!” “啊!” 空衡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苦笑道: “曦峻莫要詐我,我在貴族修行多年,還是知根知底的。” 李曦峻失笑,勸慰道: “遼河道統沒落至今,便有這規矩一二功勞,這般死板…怎能存續!” 空衡閉目,答道: “北釋七道最早與我遼河相差無幾,只開了一道口子,便步步成了如今的模樣…我道不求存續,只求真釋。” 李曦峻嘆道: “若是如此,這又將北方萬萬眾百姓置於何地呢?” 空衡頓時說不出話了,額上見汗,李曦峻怕引得他轉身就入了七道,不再多說,笑道: “那法師只要隨我除去這幾築基便可。” 李曦峻笑了笑,把手中的毛筆輕輕放在案上,答道: “山下之事,且交給我家麒麟兒。” …… 大厥庭。 吠羅牙的地盤本就寬廣,雖然丘陵眾多,好歹有著大厥庭一帶的平原,這些年交到李家手中,人口漸漸多起來,大約有五萬人丁。 如今吠羅牙跟著李玄鋒離去,此地算是完整落入李家手中,連帶著一眾山越修士或是離去,或是投了李家門牆。 大厥庭的道路上,兵馬馳騁,浩浩蕩蕩地前進著,最中間是一駕黑色車架,上頭法光流轉。 黑色的旌旗在空中飄飄揚揚,車軲轆在泥地上軋過一條長長的痕跡,陳鴦看著山頭漸漸落下去的輝光,掀開簾子,輕聲道: “稟世子,大厥庭到了。” 車中的少年身披氅衣,長靴踩在冷卻的火爐上,仔細讀著手中的書卷,陳鴦老實低眉,不去看那書上的東西。 胎息五層玉京輪是胎息之中的大關隘,他這兩年堪堪摸到玉京輪的邊角,李周巍如今修為已經趕上了他。 當年見面時打了一架,還可以說是倉促出手,李周巍依仗兵器之利將他制服,如今戟法精湛,遠勝他這半吊子的劍術,一日日比試練手,他已經不是敵手,更不敢造次。 李周巍聽了他的話,將手中書籍收起,到了車前仔細一望,那巍峨古老的城池已經出現在面前。 城門滿是斑駁的歲月痕跡,已經開的很大,道路兩旁跪滿了密密麻麻的山越貴族,全都低著頭,不少人都學著東人盤起發來,交頭接耳地跪著。 他默默站了片刻,傳令道: “進城。” 李周巍話音落罷,車架不曾在一眾跪迎的山越貴族面前停留,反而是馳騁而過,一口氣駛入城中,濺起了高高的泥水,引得眾人紛紛避走。 李周巍不發話,一群族兵也冰冷地邁步入內,將道路兩旁封得死死的。 陳鴦站在車架前首,看著地面上黑壓壓的低首的人頭,心中升起一股暢快,可他如今與李周巍一體,狡猾性子復發,提醒道: “世子要在此處徵兵,只有不到一月的時間…恐怕還要依仗這些人,可以拉攏一二。” 陳鴦此言頗有道理,這些人都是吠羅牙時代那些手下的血脈,在此地掌握著勢力和人望,幾十年來盤剝百姓,各有部眾,李家的勢力當然不用忌諱他們,可如果得了他們幫助,整合起來會方便許多。 畢竟此次來,李承遼並未給出什麼靈物糧草支援——大厥庭已經是自家地盤,在此地拉起一支軍隊都要家中出手,無疑是無能的表現了。 他才說完,聽著身後李周巍掀開簾子的聲音沙沙作響,便聽世子道: “都是將死之人,不必理他。” 陳鴦輕輕挑眉,心中一轉就明白過來,笑道: “屬下明白了。” 李周巍從車廂之中邁步而出,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大城,到了城中華麗卻老舊的主殿,一直邁步入內,停在高高的王座旁邊。 他用錦靴踩了兩下,邁步上了王座旁,隨意看了兩眼,回頭道: “城中二十一家氏族,並無無辜,一併殺了,財物分發部眾,先拉起一批人丁。” 陳鴦點頭,李周巍卻盯著他看了兩眼,心道: “父親說此人狡詐有勇魄,卻無服人之量,恐怕難以分利打壓,若讓他一人前去,說不準怨氣四起,掀起一亂軍。” 他只放心不下這人,將車上的長戟取來,披了甲衣,抖了抖身後的袍子,跨上馬去,皺眉道: “你隨我去。” 陳鴦跨馬跟在他身後,李周巍取出名錄來,從上面挑了個部眾較多卻落魄的氏族,一駕靈馬,朗聲道: “去狄黎氏!” 城中的地面坑坑窪窪,他跨下重挲靈馬卻如履平地,迅速躍出城去。 不過半盞茶功夫,他就尋到城邊一大寨,遠遠地看見人丁出入,勒馬不前,等到一眾護衛跟上來,這才拉起疆繩,遠遠的看向那寨子。 ‘蠻人還要蠻人駕馭,須要心腹多部眾廣,卻種賤窮苦的來當刀。’ …… 狄黎氏大寨。 狄黎由解恐慌了一整夜,一大早就在寨前急匆匆地轉圈,腰間的弓箭和獸骨叮叮噹噹,很是倉皇。 他狄黎氏在此耕耘多年,人多兵多,可巫師太少,被認為是下等種,只能在城外立寨,一日日給伏代木送人吃。 後來這地方落到吠羅牙手中,瞎折騰了幾年,狄黎氏錯過了機會,還是下等賤種,等到交割李家,日子好過許多。 無他,李家從前是不怎麼管著大厥庭的,因為吠羅牙的手下大多數在此定居,李家不好插手,只派人來查問分配了靈田,與其說統治,不如說是羈縻。 可他今日起來,聽聞李家兵馬入城,偏偏狄黎由解還沒有資格去拜見,除了在寨裡著急,他還真束手無策了。 “鼕鼕冬…” 這披髮大漢正出神地想著,突然聽到一陣轟鳴之聲,狄黎由解在山越中都是拿的起強弓騎得起烈馬之人,怎麼聽不出這聲音,只微微一怔,駭道: “騎兵?” 他猛然抬頭,這才從腰上解下一號角,只聽一聲巨響,丈餘高的寨門上飛過一道黑影,遮蔽了天空之中的烈日,投下一片扭動的影子。 狄黎由解只窺見一把寒光閃閃的長戟從空中劃過,黑灰的甲衣猙獰地發出金屬之聲,閃爍著山越幾世都打造不出的精鐵光澤。 “籲……嘶……” 馬蹄落地,濺起的沙土和塵埃在地上高高飛揚,靈馬的喘息聲和嘶鳴聲亂作一團,院中的狄黎氏人紛紛看得失了神,狄黎由解忍不住後退一步,剛毅的面上失了色。 “鏘!” 長戟駐在地面上,在煙塵之中露出幾點寒光,他還未看清這人,便聽一片金鐵碰撞聲,寨門被撕得粉碎,身披鐵甲的東人秩序井然,魚貫而入。 幾個想要反抗的氏族在這些人面前如同柔弱的羔羊,兩下便被製得服服帖帖,狄黎由解一眼看出這是李家的兵馬,更不敢反抗,只能攥著拳在原地等著。 “唔…” 狄黎由解撲通一聲被幾個玉甲之人按倒在地,鏗鏘聲中脖頸上已經貼上了一片又一片的冰冷刀鋒,寒光凜凜,他被十餘把鐵槍架在中間,動彈不得。 不過瞬息之間,整個狄黎氏已經被控制住,狄黎由解跪倒在地,一動也不敢動,披頭散髮,只覺得渾身無處不發寒。 日光灼灼,他面前一片金光,黃豆大小的汗珠不斷滴落在地面上,狄黎由解慢慢調整姿勢,抬起頭來,睹見一雙隱隱泛著金光的狹眼。 這少年隨意的掃了他一眼,又在四周打量起來,似乎在估算這其中男子的數量,這才舉起手中的布帛,念道: “狄黎…由解?” 他聽著聲音語氣平緩,帶著些少年人的明朗,狄黎由解是這十里大族中數一數二的天才獵手,也是讓諸家忌憚的年輕氏長,卻不敢與他對視,沙啞地道: “小人見過仙族…仙族大人。” 這漢子滿頭大汗,被這目光逼得低頭,寒刃貼著咽喉,不敢動彈,便見後頭的靈馬上翻身下來一人,目光陰冷,繞著他轉了一圈。 這人眉毛較長,兩眼灰黑,用打量牲口的目光看著他,低聲道: “殿下…此人可堪一用?” 那馬上的少年不答他,笑了一聲,問道: “狄黎由解,信上說你年輕有為,給你一場潑天富貴,可要接住了!” 狄黎由解打小至今,行事一向厲害,可腦海中還從未這樣清晰過,電光火石地將面前的一切理得清清楚楚,這漢子顫聲道: “小人拜謝世子!” 他終於鼓起勇氣去望那雙眼睛,似乎是一雙生來就要玩弄人心的眼睛,暗金流淌,看得他兩腿發涼。 狄黎由解聽著這少年扯了疆繩,鐵蹄在地面上踏出聲音,世子用馬鞭隔開他脖頸上的寒刃,玩味道: “去帶上你狄黎家的人,進城殺人!” ------------ 第五百零四章 勝名盡明王 狄黎由解默默抬起頭,身邊的寒光與刀劍紛紛撤去,他終於有機會慢慢站起身,隱隱約約看清那世子的面容。 李周巍調了馬頭走了,餘下狄黎由解在原地站著,貼身保護的玉庭衛紛紛撤出寨子,只餘下一眾族兵列在兩旁,那陰鷙少年還抱手站著,冷冷地看著他: ‘得運的蠻子…’ 陳鴦自家是東人諸鎮中第一等的望姓陳氏,又有李家血統,別看跟著李周巍鞍前馬後,回了諸鎮也是貴公子,自矜是仙裔,打心眼裡看不起這蠻人。 李周巍能看透人心,在他面前陳鴦自然收起爪牙裝作服服帖帖,此刻李周巍一走,他故態復萌,灰黑色的眼睛細細打量起來,上前一步,扶起狄黎由解,面孔變得比翻書還快,笑道: “狄黎兄弟!在下陳鴦,這會你我共事,還望多多指教。” 狄黎由解連忙低頭,流露出卑微的神態,低聲道: “全依前輩指點!” 陳鴦點頭,面上的笑容熱絡,彷彿真是什麼好友,他笑道: “城中二十一家,常年欺侮百姓,世子的意思是不必留了,我帶兵馬過去,至於收羅部眾、記錄罪名、組織氏兵、安插心腹……就不必我來教氏長了罷?” 狄黎由解恭聲道: “小人一定安排乾淨。” 陳鴦很熱情地拉過他的手,一併上馬才鬆開,輕聲道: “狄黎兄弟,這二十一家貴族部眾頗多,還請兄弟把名冊查齊…” 這黑衣少年做出嬉笑似的惶恐之色,在他身邊輕聲道: “可不要漏了一人一馬……世子世居仙山,不懼報復,你我拖家帶口,可玩不起那遺嗣復仇的戲碼!” “小的明白!” 狄黎由解眯眼點頭,兩人漸走到了城中,見著遍地是閃著寒光的兵刃,陳鴦笑道: “那便請動手罷。” 他的話寒森森,狄黎由解頓時會意,解下腰間的號角,湊在兩撇鬍須之下,嗚嗚地吹動起來。 跨馬向前,狄黎由解看著城中那些貴族肥碩的臉上皆是震色,自家氏兵魚貫而入,心中升起火辣辣的支配極欲,彷彿有口美酒醉在心頭,衝得他飄飄欲仙。 “野墩家前年搶了我家,先屠了他家。” 狄黎由解想。 …… 大厥庭中刀兵四起,北山越卻一片寂靜。 北山越毗鄰大厥庭之處,地界上有一片山脈,越過此處便是兩道平原,人口算得上多,李曦峻與空衡駕風而來,停在這大山上。 據吠羅牙所說,角中梓心高氣傲,修行的功法很是困難,也不甚需要血氣,故而北山越的人口眾多,光光是腳底下這座平原就有萬餘人,大小寨子林立。 李曦峻仔細看了兩眼,李曦明同樣駕光而來,一身光彩,築基中期的氣勢磅礴,道袍飄飄,頗有幾分仙意。 李曦峻低聲道: “眼下只有一件事…角中梓雖然失蹤,他手下幕宓理與那築基坐騎卻在北山越,要先將此二人圍殺。” “據吠羅牙所說,幕宓理修行『聽醒辰』,是一道古老功法,能夠察覺百里內的不利言語,莫要距離巫山太近,只怕被他聽了去。” 三人都不用多猜,十有八九此人就在巫山,只是不曉得巫山有沒有什麼後手,還是盼望著能將他引出來。 李曦明聽了他的話,答道: “如若幕宓理當真忠心,豈能坐視北山越被我家攻佔?只須去一趟北山越王庭,自然能逼出幕宓理。” “此事先往後推推。” 李曦峻輕輕搖頭,看向空衡,低聲道: “山越巫術詭異,我家已經吃過一次虧,這次還要拜託法師照看我家世子。” 空衡連忙擺手,低聲閉目,答道: “曦峻儘管吩咐,我尸位素餐,心中已經是愧疚至極。” 李曦峻目光從遠方收回,輕輕地注視著他的眼睛,答道: “此次前來,先請法師看一看我家世子。” 幾人一併駕風歸去,空衡若有所思,問道: “這山越的『聽醒辰』倒是與我釋修中的某道他心神通頗為相似,若是此番有所收穫,還望看一看這功法。” “自然不成問題。” 李曦峻應了他一聲,突然想起自家族史之中曾記過一事,暗道: “聽聞大黎山妖洞之中有隻大妖,甚至能聽聞千里之內的事情…恐怕也是與『聽醒辰』同一道統!” …… 夕陽西下,天空紅濛濛,一片紅雲浮動,城中的叫喊聲已經漸漸弱下去,顯現出寂靜的昏沉。 大厥庭周邊的寨子緊閉,無一人敢出門,古樸城牆下戶戶緊閉,道上血水橫流。 這座古城前後被佔據了不知多少次,從來都是祭殺奴隸與部眾,以獻新主,頭一次屠殺起貴族和巫師來,倒是有了股新鮮味,反抗尤為激烈。 天空中站滿了修士,任由這些人負隅頑抗,幾個貴族和巫師想飛起來,卻又被空中打落,摔成肉泥。 陳鴦帶人出了院子,滿地的人頭和骨飾羽毛遍地散落,幾十個族兵往院中搬著腦袋,陳鴦跨過血汙,擦了擦左手上的血跡,笑道: “這人好色,竟然有二十七房妾,女奴逾百,大旱多年,竟然還有這樣多糧食…” 左右的狄黎家氏兵面色都不是很好看,陳鴦一劍劍親手院裡的人砍成一地,就算是這些人也看著膽寒,自然沒人敢應他,陳鴦挑眉: “難道不該殺麼?” “該……自然是該的!” 狄黎由解應了一聲,心中已經對這人大為改觀,本以為不過是少年陰鷙,不曾想真是個心狠手辣的,只默默提防起來。 狄黎由解按著名單上一算,大厥庭的貴族屠了個乾淨,這些世代修行的血統斷了,至少幾十年是不會有練氣修士,李家自然不在乎,倒還方便管理,只是狄黎由解看得頭皮發麻,暗自慶幸。 陳鴦看了看兩側的兵馬,吩咐道: “派人去把兩處的穀倉放了……等等。” 陳鴦眼中陰鷙,若有所思: ‘仇怨是狄黎家擔了,殺罪在我陳鴦,這恩要主家來施,若有一處不妥,李周巍要冷笑我無能。’ 他欣賞似地看著面前的血泊,輕聲道: “把這些東西全都收好,運到軍中去。” 陳鴦言罷,踢葫蘆似地把腳邊的美人腦袋踢下去,拉著狄黎由解熱絡地道: “狄黎兄弟…嘿!狄黎將軍,還請將這些東西呈上,隨我見世子!” 狄黎由解跟他殺了一路,是聽著他的笑聲過來的,哪裡還會信他面上的表情?明白陳鴦是隻笑面毒蛇,起了懼意,連連拱手,跟著後頭。 陳鴦就是要他怕,面露得色,笑道: “多虧了將軍貢,供上罪名,協助我殺了個乾淨,我已經派人在城中戶戶傳信,替將軍揚威!” 狄黎由解明白這投靠東人,屠殺眾氏諸巫的鍋是不得不背了,只狠聲道: “陳大人放心!有了這批靈物與糧草,只需十日時間,這城中的部眾氏族都要向著上族,能拉起五千兵馬!” 陳鴦點頭,邁步過了這臺階,面上的表情一下子收攏起來,變成了謙卑且低眉垂眼的模樣,變化之快讓狄黎由解大為震撼,便見這少年提醒道: “侍奉世子身邊之時,將軍最好心裡也不要想什麼歪主意。” 狄黎由解連連點頭,在寬廣的大殿之中上前數步,跟著陳鴦下拜,餘光掃到大殿的另一側,正站著幾個東人服飾的修士。 陳鴦拜道: “屬下已將城中肅清!” 上面的李周巍輕輕走下一步,看了兩眼狄黎由解,輕聲道: “狄黎由解…做的不錯,起來罷。” 狄黎由解連忙起身,見著一旁的陳鴦跪著不動,不由膽寒,低眉看著一雙錦靴到了面前,世子接過他雙手中捧著的厚厚書帛,道: “十二日內整理好部眾,兵發北山越。” 狄黎由解默默點頭,慢慢退出去,李周巍捏著手中的玉簡,陳鴦心中已經如同山崩地裂,駭道: ‘玉簡…靈識!他突破胎息五層玉京輪了!’ 他雖然早有被超過的預料,卻不曾想這一天來的這麼早,面上不動聲色,李周巍已經似有似無地看了陳鴦一眼,轉而看向一側的青年,輕聲道: “寵絡安撫百姓、安定後方之事,便交給兩位長輩了。” 一旁正站著兩人,都是練氣修為,一男一女,男子身著道袍,二十餘歲的模樣,正是李承淮,女子還要稍長些,乃是伯脈長姐李明宮。 李承淮的模樣更像母親楊宵兒,稍些平凡,平靜地道: “交給我便是。” 兩人都是練氣前期,鎮壓此地很是輕鬆,稍稍拱手便告退了。 承明輩的天賦稍顯平庸,可二三十年過來,大都練氣成功,漸漸進入各峰掌事,畢竟從小教育嚴苛,抽出來大都是能頂事的。 李周巍等著幾人下去,最後才看向陳鴦,他踱步到這人面前,輕聲道: “整頓族兵,把動盪的人心安定些。” 陳鴦慢慢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眼睛,這少年輕輕地道: “家中的訊息,空衡客卿已至青杜,不多時就要兵發北山越了。” 陳鴦大為振奮,快步退出大殿,直起身來,氣宇軒昂地邁步出去,一隻手按著腰上寶劍,黑甲鏗鏘,顯示出主人的興奮。 可他這才走到大殿之前,眼前靜靜地站著三人,為首者的青年氣度斐然,彷彿飲風沐雪,劍眉星目,頷首看著他。 身後的道袍青年則唇色略淺,眉眼平緩,看似含著些笑意,身上盪漾著金光。 最後是個細眼和尚,低眉垂眼,看不出神色,陳鴦驚出一身冷汗,乾脆利落地撲通一聲跪倒,腦袋緊緊貼著地面,謙卑地道: “見過三位老祖!” “陳鴦…” 李曦峻靜靜地看著他,按在劍柄上的玉白色五指輕輕一緊,心道: “此人…幾年來狡猾與陰鷙藏得更深了…褪去孩子氣的衝動…難以拿捏,好在半身是仲脈的血,只可惜不姓李。” “如此人物,若是為周行輩嫡系,世子幾乎再無憂慮處!陳…也勉強用用了。” 李曦峻溫和地託手讓他起來,柔聲道: “好!跟著冬河族老修行,很有些長進,等著北征回來,來玉庭峰見我,我教你些劍術!” 陳鴦心中喜憂參半,又是貪那劍術,又覺得與李曦峻在一處如芒在背,可哪有拒絕的話,如蒙大赫地點頭,飛速退下了。 李曦峻邁步踏上石階,問向空衡: “法師,此子如何?” 空衡連忙擺手,答道: “不敢多言,應是個聰敏孩子。” 三人才進了正殿,四下空無一人,李周巍正襟危坐,似乎在等著三人過來,起身上前,拱手道: “見過諸位老祖。” 李曦峻先是見空衡沒什麼反應,向著李周巍道: “巍兒,不必遮掩,讓法師一觀。” 李周巍兩眼猛然亮起,氣海之中的符種輕輕移動,迅速變為暗金色,一層層金黃相互勾連。 空衡隨意抬眼,目光卻像是燒的通紅的鐵片燙了一下,兩袖中的手攥得緊緊,偏過頭去。 李曦峻讓李周巍起來,卻一直暗暗注意著空衡,見他的細眼顫了兩下,似乎在強忍著什麼,李曦峻介紹道: “這是空衡客卿。” “見過客卿!” 李周巍輕聲問了,空衡連忙回禮,答道: “小僧見過勝名盡明王,毋須多禮,折煞小僧!” 李周巍挑眉,李曦峻卻在一旁負手上前一步,不顯得意外,輕聲道: “還請法師說個明白。” 空衡細眼本就小,如今幾乎要眯在一起了,低聲道: “世子應是明陽之體…卻又不甚像,小僧不敢多言,明陽道傳承…在我釋修之處,乃是【勝名盡明王】,故而…以此言之。” “【勝名盡明王】?” 李曦峻皺眉,卻見空衡有些面色蒼白,冷靜了好幾息才道: “我看世子…簡直如同勝名盡明王轉世!卻又心志平和…實在是…有悖常理!應該是血統太過濃厚所致!” 他抬起頭來,嘆道: “更何況氣息晦澀難言…若非我古修有傳承,勝名盡明王又在我遼河有道統,怎麼都是看不出來的!” ------------ 很抱歉,請個假。 事情真的很難開口,但是百里跟我說,早晚得直說,我糾結了半天,不知道怎麼開口,還是在這裡跟大家報告下...... 一直承蒙大家的厚愛,也希望後續的劇情不要讓大家失望,因此有了不小的壓力。 八月中旬,這些壓力誘發下一些之前心理上的問題逐漸反映在生理上,所以更新一直不是很給力,包括嘔吐、心悸、手腳冰冷無力,這些狀態而又影響到了寫作,讓我更加焦慮。 之前一直覺得,也許九月狀況會好一點,結果壓力反而更大,狀況雪上加霜,今天真的是碼不出來,和自己拉扯了一整個下午也沒辦法,只能請假了。 說句抱歉,會努力調整狀態,約了下週二的醫生,先開點藥回來,這三四天狀態會有些差,更新會努力的,但是萬一請假了,也請大家理解...... ------------ 第五百零五章 克關 李曦峻在側旁聽了一陣,便見空衡道: “多年前曾有過明陽道統投入我釋修,成就了這【勝名盡明王】,座騎是獨角麟獸【勝名】,證得迷醉他心、多子多福、釋道芳香……諸神通…” “那時魏國滅亡,勝名盡明王輔助梁王,梁王在江中落水,【勝名盡明王】被殺,此道自此一蹶不振,已經了無音訊了。” 李曦峻低了低頭,空衡道: “我亦曉得不多,只有一事提醒。” “還請賜教!” 李曦峻連忙拱手,空衡答道: “勝名盡明王為俗家弟子時,曾娶妻…一連娶了四妻,皆是暴斃而亡,只得與眾妾歡愉,直到逢遇厥陰才結為連理…不至暴斃。” “原來這樣…” 李曦峻微微皺眉,倒是考慮起來,其實李周巍已經將近訂婚的年歲,遲遲不知道該如何安排。 “若是按空衡所說,娶了人家嫡女過來,豈不是害了人…” 這倒是個麻煩事,如今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事情只能推後,李曦峻問道: “既然如此,那山越巫術對世子有多少危害?” 空衡微微一笑,答道: “只憑望月湖周遭這一支山越,哪裡能害得了世子,就算是北釋法師出手恐怕也要吃癟。” “好。” 自家有前車之鑑,若是巫術能傷到李周巍,縱使此行對他今後大有好處,李曦峻依舊是萬萬不肯放他出去的。 眼下得了肯定,李曦峻邁步下來,便見一陣灰風從角落處飛出,在臺階下化為人形,沉聲道: “烏梢見過公子。” 這人正是貼身守候的鉤蛇李烏梢,李曦峻略略點頭回禮,輕聲道: “那便先讓明煌試探一番,大師照看著,我等隱在空中,等著那山越築基現身。” 一旁的李曦明低聲應了,他進了殿始終一言不發,愣愣地朝著李周巍看,現下才後知後覺,默默跟著李曦峻出去。 “見過明王。” 空衡雙手一合,緩步走到李周巍身後,這少年出言送出兩人,託著下巴,若有所思,兩眼已經變回黑褐色,靜靜看著前方。 李周巍思忖了一息,喚了人上來,開口道: “傳令諸位將軍。” 那人迅速下去,大殿之中又恢復為空蕩蕩的安寧,燈火微微晃動,李周巍拿起案上地圖,仔細地看了眼,直到陳鴦與狄黎由解等人上來。 北山越的修士不多,主要是功法實在太差,能達到練氣的十中無一,就算是有,也不過是雜氣,只要一突破就會被命令上巫山成為雜役。 畢竟角中梓雖然不喜血氣,到底還是山越,有白得的奴僕是不可能不要的,故而就算是北山越之主也不過是胎息,並沒有太大威脅。 ‘只是要注意些。’ 等到幾人上來,李周巍背對著眾人望著地圖,往北百里就是北山越關隘【囅關】,這關隘夾在兩山之中,又附有陣法,對凡人來說無疑是天險,可有諸多修士在此,這【囅關】其實略顯單薄。 陳鴦等人從未將北山越放在心上,本也有原因:以李家的實力,哪怕是李烏梢化作原形,往那關隘前一蹲,立刻就能嚇得守將棄關而逃了,哪裡還要注意什麼? 如今聽聞了諸位長輩的意思,李周巍很快有了思緒,低低地看著地圖上【囅關】兩字: ‘北山越築基幕宓理躲在巫山,本就明白我家實力強悍,若是以青杜兵馬攻城,自然是無往不利,可幕宓理怎麼還敢毫無顧忌地出山?他有無準備都鬥不過我家,卻怕他丟下北山越跑了,貽害無窮!’ 李周巍可不是乖順柔巧的性子,李曦峻要引蛇出洞,把山下的事情通通交給自己,自然不是讓他來聽一事做一事的,馬上思量起配合了,問道: “狄黎由解,若是今夜抽出兵馬來,可以有多少部眾?” 狄黎由解咬咬牙,答道: “新屠了諸家,餘威猶在,可以驅使兩千部眾,三千雜兵,兩千奴隸……只是、只是尚未整頓,士氣正低落,恐怕禁不住大戰。” ‘李周巍要今夜攻打北山越?’ 陳鴦頓時也愣住了,提醒道: “世子!城中剛剛鎮壓,若是將三千族兵調走,恐怕要有變數!” 陳鴦正疑惑著,卻見李周巍低聲道: “剛剛屠了大厥庭,訊息還未走漏……清點三百族兵,帶領狄黎家的兵馬,即刻出發!只需那精銳部眾便可,雜兵奴隸不必礙事。” ‘多少?!三百族兵?’ 他心中疑雲密佈,李周巍已經戴起甲衣,取下長戟,輕聲道: “打起狄黎家的旗號……” 陳鴦連忙帶著狄黎由解退下,李周巍著好甲衣,大步流星地下去,空衡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一身氣息晦暗,彷彿一凡人小僧。 出了大殿,夜色正濃,空衡腳底颳起一陣灰風,李烏梢如同鬼魅般浮現在他身後,如蛇般吐息: “法師,多年不見!” 空衡眯眼一笑,卻覺得這妖物一身清靈,妖力純粹,身影如風雨,府水道基【朝寒雨】竟然有了幾分正宗仙道的神異,不禁訝異道: “烏梢真是實力大進。” 李烏梢一言不發,他一隻小小鉤蛇,這些年實力大漲,自然不是自己修煉得來。 自他答應留在李家,李曦峻又用【六堰配命殊法】為他提取性靈,要知道【六堰配命殊法】可不是什麼容易成功的仙法,全看配命靈物的好壞。 李烏梢本想著要博命,誰知道李曦峻用的靈物品質高得嚇人,讓他實力暴漲的同時,感動得李烏梢說不出話來。 ‘那配命消耗掉的靈物…恐怕我李烏梢三隻加在一起都不夠抵的!只為能一次成功,不至於傷我性命!’ 他一隻在東海顛沛流離的鉤蛇,一而再再而三地得靈物、服寶藥,哪裡還有話說,只能默默受了,也不敢與空衡多說,只能點頭。 …… 夜色中的大厥城家家閉戶,早些時候才屠了貴族,血色還未洗盡,靜得像座死城。 一片漆黑之中,族兵與玉庭衛中的精銳卻被偷偷抽調,換上了山越的打扮,迅速集結,而等到狄黎由解的部眾出了城,三百兵馬已經如同幽靈般站在陣前了。 夜色之中,李周巍一身鐵甲,腰間殷紅的雲珠靜靜放著光,手中長戟矗在地面上,胯下胎息巔峰的靈馬重挲兩眼靈動,直勾勾地看著遠方。 等到一片山越緩緩地在面前站定,李周巍的長戟上慢慢亮起紅光來。 “《甲子魄煉戟兵術》” 這戟術是李玄鋒從東海帶回,乃是古代梁國一將軍所寫,姓名早已經丟失,卻是一道頗為古老的戟術,乃是術,並不是技藝之法。 這戟術在於煉魄,每每顛覆一軍、滅宗破陣便壯大一分,若是入了門,便有烏影暈染於戟上,將之煉至巔峰,便有洶洶魄影跟隨,威力極大。 至於品級,一如以往所得的古法般無從判斷,甚至隱隱不在紫府金丹道體系之中,更難估算了,可作為從戰陣之中脫胎換骨出來的戟術,在領軍作戰方面自然有出彩之處。 這紅光在夜色中靜靜燃燒著,讓一眾山越驚恐抬頭,隨著看向他的人越來越多,李周巍戟上的紅光越甚,他沉聲道: “狄黎由解!命你帶兵漸進,不許折騰動靜,在【囅關】前等候,按兵不動,到了天亮時分,聽我命令。” 狄黎由解沉穩跪倒,李周巍縱馬向前,一眾族兵如風般遠去,這山越漢子起身,聽見下頭的一眾部眾低聲道: “伽泥奚……” 狄黎由解卻大驚失色,不敢讓他們瞎傳,低喝道: “瞎叫什麼東西!那是……” 可李周巍吩咐過,狄黎由解又不敢說是李家世子,只能道: “我等從王入關,等到破關向北,自有王號傳下,等破了北山越王庭,你我便是貴種!” 狄黎由解將野心道畢,下屬的諸山越都瞪大了眼睛。 北方。 李周巍這頭馬踏流星,空衡始終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少年偏了偏頭,問道: “法師,不知這【勝名盡明】的名號,如今還有多少人知曉?” 空衡微微搖頭,答道: “此名乃是狄語多次轉譯,早就無人所知,縱使是有人知道明王…也是不曉得早就更換了多少次稱謂,只是我遼河這樣稱呼罷了。” “好。” 李周巍應了一句,心中有數,忖道: “看來明陽早已經失傳多年,種種描述消失殆盡…卻是好事。” 話語之間,【囅關】已經迅速出現在視野之中,青石被夜色染得灰黑,在夜色中陰沉,他抬眉看了兩眼,讓人上前,低聲道: “去叫門。” 李周巍身邊一人勒馬,這人濃眉大眼,披頭散髮,乃是狄黎由解的弟弟,此次前來作為李家人的嚮導,低頭傾聽,便見李周巍輕聲道: “只說是大厥庭正在屠殺貴族,我等是逃出來投靠北山越的殘部,這隊兵馬是眾嫡系,只要放我等進去,族中靈物傾囊相授。” 那狄黎部的男子點頭,迅速向前,李周巍只靜靜駕馬立著,毫不擔憂,兩方的實力和資訊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耍計謀不過是節約時間罷了。 畢竟在北山越看來,真要是李家哪裡還要這麼多功夫?直接築基修士平推便可,自然懷疑不到李家身上。 身後的李烏梢顯然也是抱著相同的想法,等了片刻,陰測測地道: “世子…不如我打碎了這關隘,一口氣衝進去。” 李周巍輕輕搖頭,陳鴦在夜色中伏在馬上,似乎已經理出了頭緒,忖道: “看來他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囅關,要裝作是狄黎部北侵…怕打草驚蛇?” 陳鴦正想著,上頭落下來一大筐,狄黎部的青年下拜道: “大人,那守將說兵馬在外等候,讓主事之人上前。” “還算謹慎。” 陳鴦吭了一聲,李周巍低聲戲謔道: “我看他可未必是貪圖這些靈物!” 陳鴦低低一笑,順著他的意思道: “他十有八九是想獻上‘殘部’的腦袋討好我李家了!” 李周巍將長戟矗在地面上,偏頭道: “麻煩烏梢前輩了,留那守將一命,我還有用處。” 李烏梢緩緩點頭,輕飄飄落在那筐裡,搖搖晃晃地提上去,上頭的人提得很急,顯得有些諷刺。 等到李烏梢入陣,陳鴦數了十七個數,這關隘的大陣轟然解除,關門大開,一片山越跪在其中,李周巍驅馬向前,兩側的修士紛紛退開,露出滿地殷紅的血。 一片腦袋在地上滾落,那守將瑟瑟發抖,將雙手中的骨劍奉上,李周巍並沒有接過,一步步走上關隘,狄黎部的兵馬已經出現在遠方。 李周巍這才看了看地上嚇破膽的山越男子,不過是胎息四層修為,被李烏梢的手段嚇得軟倒下去,連連叩頭道: “見過大王!見過大王!杜鬥願為大王部眾,替大王收納兵馬!” 李周巍一言不發,看得杜鬥滿頭大汗,等到狄黎由解急衝衝地上了這關隘,見這少年擺了擺手,輕聲道: “造反罷!” 陳鴦點頭,心中的脈絡早已清晰,笑道: “傳令下去,擬一份檄文,傳至北山越各部,說杜鬥受了巫山秘令,放狄黎由解入關,於【囅關】起兵。” 狄黎由解聽得滿頭大汗,自家又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只是看一看旁邊的李烏梢與空衡,心中很快鬆下來,卻見一旁的陳鴦往前挪了挪,李周巍笑道: “也須有個名號,狄黎由解已經是我家的人,北山越遲早會知道,還是不太方便。” 狄黎由解難以理解陳鴦對李周巍心思揣摩,卻也有自己拍馬屁的方式,連忙行了大禮,恭聲道: “大王輝光如日,以蠻語為:【大郃明方】,願以此名上尊號!” 陳鴦見李周巍頷首,連忙道: “那便下去安排…抽調兵馬,趁著北庭還未反應過來…迅速北進!” 李周巍只隨他去安排,漫不經心地望向天空,不知李曦峻等人隱在何處,只喃喃道: “看這北山越之主什麼個反應,最好能直接驚動巫山。” 稍休息了兩天,不好意思再停更了,先寫著。 ------------ 第五百零六章 北進 北山越天空中霧濛濛,李曦峻一身雪光暈染,腰間佩劍,雙目白光運轉,低眉看著腳底狄黎家的兵馬進城,『松上雪』讓他足底浮現出一片雪雲,飄颻出塵。 “明煌聰穎,已經換成了山越名號,先試試那北山越之主。” 李曦峻當然有類似的安排,只是先試一試這孩子,故而不言,眼下見他安排得妥當,這下點頭,心中放下來許多。 李曦明看得出神,又像是羨慕,又像是得到某種夙願的滿足,神情迷惘,聽了他的話,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瓶來,開口道: “他也胎息五層了,服下那丹藥就有六層…我這有枚【明神散】,一併給他,練氣就在眼前。” 李曦峻點頭,將之收入懷中,抬眉去望,見著兩股兵馬在夜色中出城,他笑道: “聽聞北山越那位也不是庸主,留給明煌作磨刀石。” 李曦明點點頭,突然出聲道: “曦峻,那《明華煌元經》你可仔細看了?” 李曦峻搖頭道: “我不修此道,只研讀過一二以作參考,何事?” 李曦明默然,組織了言語,輕聲道: “我看了那突破紫府的九種秘法,難度都很高,若是練成三種,便有一成半機率,若是九種皆成,還不到五成,這還未算自身的環境。” 李家自然沒有什麼好的突破紫府的環境,李曦峻心中算了算,低聲道: “若是真的能把這九種練成,那當真是有相當高的成功機會了。” “哪裡有那麼簡單!” 李曦明苦笑,答道: “每種秘法都難得很,沒有十幾年拿不下來!” “這般困難!” 李曦峻面色一變,頓時若有所悟,暗道: “難怪寧婉等人在築基後期拖了這樣久…她還未必有九種可練!” 李曦明頓了頓,開口道: “只是,卷中還記載了幾樣靈物,可以輔助突破紫府…” “諸如【明光天石】、【麟烏靈蛻】、【白杜血】之物。” 李曦明說了些靈物名字,一看都是些奇珍異寶,這才解釋道: “都是紫府級別的……” 李曦峻輕輕點頭,答道: “你取名錄給我,我讓治哥兒查一查,也在各地打聽,若能得到線索最好。” …… 囅關。 “兩關六鎮。” 李周巍取了地圖,仔細看了看,囅關身後就是一片平原,諸寨林立,還有一座大鎮,過了這片平原便是月光谷,同樣是一道重關,背後就是其餘五鎮和王庭了。 當年先祖李項平能在此地來去自如,一來是人少隱蔽,二來是那時大旱,山越諸地又被伽泥奚剛剛打爛,一片狼藉。 如今自家幾千兵馬,又控制了當時將項平公困在北邊的囅關,自然是不同打法,李周巍思量兩息,暗道: “一鼓作氣罷。” 李周巍從關上下來,毫不停歇地翻身上馬,讓那山越將杜鬥把一眾兵馬奴隸聚集,持戟立在臺上,一身盔胄放著寒光。 一眾山越有的身著甲衣、有的乾脆是赤裸著上半身的奴隸,看得出來杜鬥平日裡還有訓練軍隊,至少不會亂哄哄的站作一團,可終究也好不到哪去。 一個個山越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似乎對他們來說換了任何一個將軍都沒有區別,只有些貪婪地看著堆放在臺上的兵器。 李周巍的目光從一眾山越狼狽骯髒的面上掃過,長戟上慢慢浮現出妖異的紅光,彷彿能攝人心魄,讓一眾山越紛紛抬頭過去。 淪落到守關卡的山越自然不是什麼貴種,更是奴隸居多,有氣無力的抬頭,看著一批批糧草被抬上臺,有些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諸位。” 李周巍的聲音在關中迴盪,又沉又低,卻響徹空中,帶著蠱惑的味道: “我乃上郃明方,受天命攻克北庭,兩軍攻陷之鎮,先屠貴族,分發財田,及克北庭,賤隸一應脫奴籍。” “分發財田?” “脫奴籍?這將軍可說話算話……” 李周巍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越發的飄渺起來,彷彿有股蠱惑人心的力量,讓一眾山越眼中的猜忌與懷疑漸漸消失不見,洶湧起熾熱的貪婪來。 他們眼中慢慢亮起紅光,相互對視的一眼,挨個上前撿起堆放在前方的武器,靜得像一群餓狼。 陳鴦在一旁聽得兩眼呆滯,這聲音無孔不入地鑽進他耳朵,就連他這個胎息四層的修士都有一瞬心潮澎湃。 陳鴦心志堅定,很快回過神抬起頭,看著李周巍幽幽放著光的眼睛,連忙低下頭去,心中悸道: “當年伽泥奚…也不過如此了罷!” 狄黎由解已經分好了兵馬,將人手安插進去,上前來報,李周巍的靈馬很快行動起來,身後的兵馬如同有秩序的潮水,向著夜色中的諸鎮而去。 大鎮本就沒有多少守衛,甚至還未反應過來,數根箭矢已經橫空而去,將守衛射落,幾個巫師迅速翻過城牆,大門轟然開啟。 李周巍騎在馬上,兩眼之中的金色一點點閃動,感受著一眾兵馬著迷般地追隨著他,似乎原本埋在身體中的本能不斷湧現。 他很快勒馬,望向寨口的石塔,麾下的兵馬正默然地衝入鎮子中,如同分開礁石的潮水,沉默又瘋狂地捲入寨子中。 李周巍耳邊升起一片嘲哳之聲,看著那座石塔,突然有種怪異的念頭: “我應坐在廟裡,坐在祠上…” 他靜靜立著,一片聲音如同梵音般在眾山越之中傳遞,低低呢喃,喃喃作響: “攻陷之鎮,先屠貴族,分發財田。” “及克北庭,賤隸一應脫奴籍。” 奔跑的眾山越口中喃喃,夜色中的諸鎮燃起一點點菸火,殺喊聲越來越大,慢慢匯聚成一個聲音: “大郃明方!” 這聲音讓一眾山越面紅耳赤,李周巍身後的空衡已經將手中的一串樸素木珠轉得嘎吱作響,依舊遮掩不住滿臉的震色,喃喃道: “勝名盡明…大郃明方…” 灰煙匯聚,在空衡身邊停下,傳來李烏梢幽幽的聲音: “法師…可在想些什麼?” 空衡只搖頭苦笑,答道: “烏梢未免太小心…” 兩個築基默默交談,李周巍已經驅馬向前,很快越過眾人,把鎮中的人手安置好,奔向周邊寨子,身後的人馬又多了三兩百,快步從寨子中出去,留下一地血跡。 他將身旁的陳鴦與狄黎由解遣出去各自帶兵收攏兵馬,自己一口氣驅馬向前,不再留戀這些寨子,迅速向下一道關隘奔去。 李周巍還未到達,一股灰風疾馳而來,在他手中留下兩個玉瓶,一青一白,很是精巧。 李周巍用神識一查,很快收起,面前的山谷狹小,兩山都駐了兵馬,關隘顯得有些破舊,夾在兩道山谷之中。 在谷前駐足了一陣,一眾兵馬列齊,李周巍低了頭,向著側旁一山越兵問道: “這是月光谷?” 這山越點頭下拜,恭聲答道: “稟大王,此處曾是月光部的領地,因傳聞祭司月珠而得名,大旱之時被東人所殺,卻依舊叫月光谷。” 李周巍微微眯眼,心道: “原來是這處,乃是被先祖所殺。” 他將長戟立起,看向面前的狹小山谷,喃喃道: “攻下此關,尋機突破。” …… 北山越王庭。 宮庭中的火焰在石盆中靜靜燃燒著,北山越王座上正坐著一精痩男子,披頭散髮,手中持著一塊石板,輕輕摩挲著上頭的文字。 北山越王【先都】看上去不甚有威勢,名字也不過是普通的山越名,可他能在貴族林立的北山越坐穩王位,無疑手段不凡,只靜靜地看著手中石板。 這石板上繪的是一副浩蕩局面,通體羽毛獸骨之人站在祭臺之上,天空中風雲變幻,有一魔頭正站在空中。 身旁一身獸骨羽毛的大祭司跪在地面上,先都呆呆地看了許久,問道: “巫山還未回覆麼!” “稟大王,已經試了第八次了,如何都聯絡不上,毫無反饋的訊息。” 大祭司默默搖頭,並沒有多少恐慌之色,甚至有些慶幸,答道: “大王,這樣也好…孩兒們突破人巫後就不必上山了……年年上山的人,如今哪有一個回來過的…只怕都被大人煉了。” “如今巫山沒有答覆,興許是角中梓大人與幕宓理大人外出東海,我等豈不是輕鬆許多?” 先都精瘦的面孔滿是不安,重重地搖頭,將手中的石板輕輕放下,低聲道: “你看到哪兒去了,角中梓大人如若出了問題,東山越李寄蠻那李家走狗虎視眈眈,大厥庭至囅關不過百里,兩關六城,在築基面前不過是彈指而滅。” 大祭司唯唯諾諾,心中嘀咕道: “倘若巫山出了事情…哪有幾人能跑的…不如通通投了李寄蠻,我等自然能保下一條命…” 先都正思慮著,卻見下首上來一山越漢子,叫道: “大王!囅關出事了!” ‘角中梓果然出了問題!’ 先都如同受了雷擊一般從座椅上跳起來,咬牙道: “來的是李寄蠻?還是李家哪支兵馬!” 這大漢愣了愣,答道: “大王!李家進駐大厥庭,周遭的幾個部落沒了活路,於是騙開了囅關…守將杜鬥被擒,投了他部,如今已經調兵向北,殺入關內了!” “原來是叛亂!” 先都頓時鬆了口氣,低聲道: “是何部帶頭?首領何人?有多少兵馬多少修士?!” 山越大漢拜道: “賊王號稱【大郃明方】…興許是【大郃部】,不知多少兵馬,聽聞還有關外狄黎部暗暗支援。” “大郃部?聞所未聞!什麼東西!” 作為北山越之主,哪幾家部眾多、勢力大,哪幾家血統純貴、實力強,先都通通記在心上,就算有中小型的部落大多數都有個名字,只在腦海裡思索了一番,發覺根本沒有這個部落的名字。 先都頓時皺起眉頭,他倒是不怕這幾千人,只怕狄黎部多半是李家治下,不知道有沒有得了李寄蠻暗示。 ‘這賤人一日日給我使壞!’ 先都與李寄蠻都不是庸主、北山越與東山越暗地裡也掰過手腕,只是一個兩個都是附庸,沒有命令不敢開打罷了。 先都當下反應過來不過是一場叛亂,心中頓時去了許多壓力,至少代表巫山目前還沒有出什麼問題,否則打過來的就是李家了,當下只道: “慌什麼,頂了天他也不過三四千兵馬,幾個巫祝,能頂的甚事!” 卻見這山越大漢滿頭大汗,低聲道: “那大郃明方…號稱得了巫山授意…謊稱大王已經與巫山失去聯絡…請大王…請大王” 先都頓時悚然而驚,巫山確實太久沒有派人下來,看著這漢子支支吾吾的模樣,先都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卻不言不語起來。 ‘巫山太久不曾派人下來,國中的貴族已經開始不安分了…這是要借他的口問一問巫山的情況!’ 先都很快意識到這是貴族的暗示,可他依舊強自鎮定,沉聲道: “不過區區一小場動亂,為何要驚動巫山,到時吃了掛落,又豈是伱我能承擔的!只待本王平亂即可!” “臣下失言!” 這山越受了他呵斥,滿頭大汗,連連叩首,答道: “只是據說此人有如伽泥奚,大王還要小心才是!” “我自然曉得!” 聽聞對方輕易騙開囅關,先都早明白對方不是簡單人物,回首看了看地圖,他默默放棄了關後的諸鎮,目光停留在那地圖上的月光谷上,低聲道: “即刻調兵,我親自徵討,前去月光谷,先將他堵在腹地之外。” 他快步下去,踢了一腳那大漢,山越將軍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先都胎息巔峰修為,壓抑著不突破已經許久,實力在胎息中著實算不錯,這一腳踢得他胸悶氣短,惶恐不已。 先都披甲持槍,快速從王庭之中下去,腦海中迅速思索,沉聲道: “命先準福率五千部眾,從東道沿湖而下,試探從谷邊入關,我率本部七千部眾,先馳援月光谷,守住此地,便不算有什麼大害!” 感謝潛龍勿用3的白銀!大佬也是我第1個盟主!很感激,謝謝大佬。 ------------ 第五百零七章 誘入 先都的軍旗出了北庭,一路南下,這精痩男子默默坐在車中,面色並不好看。 山越的權力從來就是分散的,唯有伽泥奚統治時期天下景從,黎山西麓的山越都翻山過來投奔,其餘山越大小王族都是與貴族治國,更要分權給祭祀。 到了他手中,眾祭祀是被治得服服帖帖,可千里之地分散著上千寨子,他先都如今要調兵,響應者竟然寥寥無幾。 ‘都在試探…等著巫山反應。’ 先都除了本部五千精銳,如今只籌集了三千雜兵,算算時間,行軍一週都未必能到達月光谷,讓他焦慮不已。 ‘絕不可低估那大郃明方的本事!如今貴族動搖,多半會有意縱容他,谷中雖然有五千兵馬,可要仔細提防。’ 先都靠著自己的手腕奪得王位,絕不是庸人,當下默默跳下車架,找來那大漢,沉聲道: “你帶兵向前,不得失期!” 自己則牽過一隻毛色斑斕的虎獸來,跨坐其上,帶上一眾身具修為的親衛,如箭一般疾馳出去,迅速往南而去。 一眾山越都是修士,兵馬速度極快,不過區區半日,已經到了月光谷前的大鎮之中,先都拉起面前的氏長,冷聲道: “六鎮兵馬,可有馳援月光谷!” 果然,面前的山越支支吾吾,滿頭大汗,顯然想不到在王庭的先都竟然一夜之間到了谷前,結結巴巴地道: “未得……王令…不敢動兵。” 先都面色一陣青白,幾乎笑出聲來,“鏘”地一聲抽出腰刀,罵道: “去你孃的不敢!” 先都精痩的臉上一陣發紅,長刀高高揚起,這漢子還未反應過來,腦袋已經騰空飛起,血液飛濺,先都一腳踹開的的屍體,將那腦袋提起,冷聲道: “傳首六鎮,命令諸部立刻調兵過來!” 自己調遣時要三申五令,猶自不情不願不肯挪窩,如今敵人攻打關卡,倒是玩起未得王令了,先都猶自不解氣,目光如刀般從下首眾山越面上掃過,罵道: “狗入的不去調兵,在這處等著吃本王刀子不成!” 下屬諸將不敢擦去面上的鮮血,跟著先都出去,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堪堪籌出兩千兵馬,先都黑著臉驅趕兵馬出去,派人前去詢問谷中情況,一頭疾馳出陣。 可他走了兩裡,眼見前方道路空蕩蕩,斥候未歸,後方六鎮兵馬毫無動靜,心中不滿,喚了部眾上來,沉聲道: “六鎮怠慢,我若是離去恐怕又拖沓,重兌!你帶兵馳援,本王再收攏兵馬。” 重兌點頭,先都又囑咐道: “月光谷不知如何,路上謹慎些。” 他見這部眾連連點頭,思量此人一向沉穩,便放下心來,帶著親信重新歸鎮,又尋了一鎮破入其中,果然見那氏長正與諸部圍坐其中,低聲商議磨蹭,頓時勃然。 “狗東西!” 先都當然安插了親信在六鎮,只是六鎮本是大氏族的大寨改來,舉鎮一部,哪裡是那麼好收服的,心中愈來愈怒,再度抽刀,冷聲道: “等死的孬貨!” 這群人也是冤枉,才見了那顆腦袋,後腳先都就破門進來了,先都北山越之王哪裡容得下狡辯,一時間滿地是血,人頭滾滾。 等到先都冷靜下來,收刀出了大帳,便見一人疾馳而來,身上帶血,他心中立刻提起來,便見那人滾馬落下,抱拳慘聲道: “大王!月光谷早已經無聲無息地丟了!那大郃明方竟然…越過狹谷在道上設伏,大人的數千兵馬盡數折在路上…只逃回來數百人……” 先都愣了兩息,心中大悸,只問道: “重兌何在!” 這山越泣道: “恐怕已經…” 先都頓時腳底一軟,來不及悲切,來不及思索這樣重要的關隘是如何短短數日之間被攻克,下一個問題已經浮現: “大郃明方必然撲來…是戰是逃?” …… 先都這頭焦頭爛額,重兌卻是忠心的,一路馳往月光谷,麾下兵馬乃是各部糾集而來,亂糟糟不成秩序,只能強令向前,暗道: ‘只待到了關中再收拾…’ 他才走了十餘裡,率兵進了林中,行進過半,聽聞一陣炸雷般的悶響,兩側衝殺出一片人馬,重兌哪裡想自家地盤上行軍都能遭伏,驚駭之餘,喝道: “起陣!徐徐後退!” 他話音方落,卻見前方寒光閃閃,一道黑影如同狂風般捲來,鐵色的盔冑在夜色中發出冷冷的光,長戟在遠方閃動了一瞬,已經刺到了身前。 重兌駭得說不出話來,他不過胎息三層修為,那裡禁得住這一衝?只架起兵器,如同乘雲駕霧一般飛起,胸口一陣粉碎般的劇痛,眼冒金星之中,依稀看到胯下的凡馬已經被撕了個粉碎。 五百兵馬虎入羊群,掀起一片血腥的波濤,重兌摔得頭暈目眩,只聽鏗鏘一聲,一把白鐵色的長戟直直插在他脖頸旁,刺得他豎起一片汗毛。 寒光照得他睜不開眼睛,重兌渾身是血、不敢動彈,肌膚能依稀感受到那長戟上的寒氣,聽著渾厚的聲音響起: “以為是先都親至,本王親自來迎,不曾想是個小將。” 李周巍靜靜看著他,周邊一片哀嚎,血色遍地,少年卻不以為意,露出笑容,輕輕拔出陷入地面的長戟,翻轉過來。 長戟斜指地面,殷紅的血一滴滴淌下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紅黑色的長線,他駕馬向前,心道: “倒也有些用處,假作援兵騙開月光谷不是問題。” 重兌勉強起身,環顧四周,一片靜靜立著的大郃甲士外,只餘下東倒西歪的屍體,跪倒道: “願為大王效力。” 大郃明方似乎興致更高,聲音明亮,笑道: “看著本王。” 重兌只好抬頭,卻見長眉之下那一雙黑褐色的瞳孔輕輕一縮,亮起一絲絲金光,這讓他覺得可怖的少年抬了抬下巴,吐出讓重兌手腳發涼,渾身冒冷汗的話語: “是個忠心的,難怪先都派你前來,只是修為太低,騙不過本王。” 重兌臉上的表情瞬間狠厲起來,卻根本不及這長戟來得快,寒光一動,大好頭顱高高飛起,屍首仆地,赤紅的血液噴湧而出,將唯一干淨的地面染成一片紅色。 李周巍只低眉斂色,勒馬進前,走出數步,那腦袋才撲通一聲掉進林子裡。 月光谷修士兵馬眾多,已經深入北山越境內,山上有胎息五層修士誕生靈識的修士,可以探查出修為,故而李周巍並未讓李烏梢出手,而是先試探地攻打兩次。 對方出了兩支兵馬,盡數折了乾淨,頓時堅守不出,只能一點點拉鋸起來,李周巍看著谷中的大戰,不欲在那處浪費時間,帶了眾修士,趁著兩關對峙,默默繞了路,借道山中,到了關後。 這自然離不開狄黎部帶路,他命陳鴦與狄黎由解牽制住月光谷,自己領兵外出,在道上埋伏兩日,時間算得相差無幾,服下那枚籙丹突破胎息六層。 “山越的援兵真是窩囊。” 山中道路難行,他只帶了五百精銳,預留了數日等候,穩固修為,誰知足足等了五日才見一群亂遭遭的兵馬慢慢趕來,毫無秩序可言。 唯有這小將還算不錯,李周巍手下確實缺個有能力的王庭山越人,可惜不能收下。 他思量數息,手下人已經逼問出訊息來,狄黎由解下拜道: “大王,先都就在重兀鎮中。” 李周巍驅馬向前,漸漸提起速度,狄黎由解大喜道: “大王!不如即刻進前,先擒了這北山越之主。” 五百兵馬慢慢聚集,李周巍卻沒有直直往北方的重兀鎮去,攤開手中的地圖,低聲道: “先都必以為我破關而入,率軍北來,如若倉皇逃竄,或往東邊,或往西邊……” 他算了算先都的兵馬,六鎮興許有五千之數,而本部還未至,其實也可以守一守六鎮,不禁笑了笑,問向一旁的狄黎由解: “他是守是逃?” 狄黎由解頓時犯難,不知如何應答,李周巍持戟而立,調轉馬頭,低聲道: “他若棄了六鎮,北山越便被挖空腹心,巫山又無訊息,與自殺無異!先都不是蠢物,自然會守!” “我等又不是真有五千兵馬破關而來,他逃自然能順勢試試破敵,守起來哪裡能攻下六鎮,先收下月光谷,再行圖謀。” “取來重兌的旗號,用淨衣術洗乾淨,向南去。” 他漸漸提速,月光谷已經出現在眼前,長戟收入儲物袋中,在關下駐足,五百兵馬稍作修整,暗暗向山上潛去。 關前殺得正酣,這守將卻不曾放鬆警惕,後方同樣看得很緊,兵馬只行了小段路,迅速有人來問: “可是援兵?哪一支兵馬!” 狄黎由解連忙向前,操著山越口音答道: “重兌,受王命來援!” 那人只道: “我認不得大人,寺度將軍定下了規矩,必須親自請他,諸位稍待。” 狄黎由解只好去看李周巍,見他點頭,頓時抽刀而出,一刀將這人劈死,抽出大郃明方的旗幟,一眾兵馬呼嘯向前,衝擊起諸箭臺來。 李周巍抽出長戟,紅光暈染,一戟將寨門砸了個粉碎,長戟橫掃,一片山越如割草般倒下,如同虎入羊群,一口氣殺向南方。 月光谷抵禦南方兵馬本還遊刃有餘,只是被圍困數日,兵疲馬困,如今沒有等到援兵,反而是後方殺出一支敵方兵馬來,頓時有些岌岌可危。 陳鴦這番看準了時機猛攻起來,一時間起了連鎖反應,這守將雖然能力出眾,奈何麾下的兵馬實在不堪,再難維持住守勢。 …… 先都這頭籌集兵馬,急切整頓了六鎮,將一切都安排好,圍起層層寨牆來,心中鬆了一口氣,仔細問了幾次,南邊還是沒有訊息。 他派出去的探子毫無所獲,沒有一個能回來的,如同摸黑的瞎子,先都只好等著,一直到本部精銳兵馬到達,心中終於醒悟過來: “上了這大郃明方的當了!他是從山路潛過來的!” 先都懊悔不已,並非他智短,山路難走,區區一日時間,最多也不過一兩百兵馬…一個小小部族哪裡有多少修士?想不到可以大破重兌! 他心中念頭轉動,立刻有了喜色: “一點訊息都沒有才有問題!大郃明方費盡心思地攔截我探子,皆是一去不回,月光谷興許有些情況,應是還未攻克!” 先都咬咬牙,立刻下令道: “全軍開拔,趁他立足未穩,兵馬勞困,攻打月光谷!” 他當機立斷,持著長槍出去,跨上虎獸,如風般殺出去,大軍從鎮中徐徐而出,先都心中急切,帶兵甚急。 路上逮著了幾支大郃部的兵馬,想來就是攔截探子的,為首之人修為甚高,故而能讓探子一去不回,見了大軍,望風而逃。 先都心中疑惑稍解,很快見到了這月光谷,極目遠眺,谷中正火光大起,大約兩百多人正在寨下攻殺,看得出都是精銳壯漢,只是略顯無力,顯然都是衝殺疲了。 “哈哈哈哈哈!果然!難怪費勁心思避探!” 關中同樣岌岌可危,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眼看就要陷落,先都來得正是時候,登時大喜。 “好!我便曉得!這是舉國最固的關卡,乃是胎息巔峰寺度旬鎮守,怎能輕易丟失!” 先都頓時大喜,帶著本部急忙馳援,大軍挺進,喝道: “援軍來矣!” “援軍來矣!” 麾下兵馬也興奮的叫喊起來,一時間呼聲震天,先都殺進城下,前後夾擊,這百餘人不得不回首抵禦,關上也傳來歡呼聲。 先都殺砍片刻,背後突然傳來震天的殺喊之聲,兩側湧現出幾千兵馬,本部軍隊截成兩段,關上也湧現出重重的人影,紛紛射下箭來,打起了刺眼的名號: “大郃明方!” 先都一時間如墜冰窟,勒馬回首,一片兵馬正從林中殺出,對面坡地上正立著一黑色駿馬,少年盔胄放著寒光,持戟而立,遙遙望著他,似乎露出了一個模糊的笑容。 他只覺彷彿被狼虎盯上,一身寒毛卓立,汗涔涔地呆住了,喃喃道: “大郃明方!” ------------這個月轉眼就快過去了,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援~能夠有你們的鼓勵,我才能持續不斷地寫下去~ 大家都知道,我一直都是沒存稿的 o(╥﹏╥)o,每次一有多寫就更出去了,這個月我也在努力嘗試多碼一些字,雖然還沒有辦法做到每天6000字,但是我算了一下,這個月有11天是達到了6000字的目標,沒能達到兩天一加,但是先三天一加,往後繼續努力。(畢竟一加更質量就很難保證꒦ິ^꒦ິ) 大家的意見我也都有看到,也努力在不斷調整。當然可能沒有辦法盡如人意,畢竟有的時候,後臺看到的意見也很分歧,甚至達到了背道而馳的地步,但無論如何,都還是謝謝你們。 月底要到了,距離前十還有一段距離,在此誠懇地向大家------------ 第五百零八章 幕宓理 巫山。 巫山上的大陣最早是端木奎佈置,堂堂紫府級別的巫陣,可惜端木奎死後諸越喜迎青池,這道巫陣早已經獻給了青池宗。 而後角中梓得了巫山,又重新佈陣,漆黑色的光罩將巫山罩得嚴嚴實實。 山腳正立著一片屍骨,血池沸騰,大祭司正跪倒在地瑟瑟發抖,灰風從山中冒出,漸漸停在面前,化作一黑衣老人,兩眼幽幽,冷冷地看著面前的山越。 大祭司終於得了回應,又恐又喜,駭道: “大人!先都輕敵…在六鎮被叛軍所破,眾將一應被虜,死傷五千餘人,後軍亦被擊破,自相蹈藉,皆被驅入六鎮,六鎮望風而降,兵鋒已至北庭……” 這山越築基聽得面色一陣難看,低聲道: “廢物東西。” 這人自然是幕宓理了,他撫了撫黑衣,隨手將一地祭品收入囊中,駕著灰風飛起,在空中停住,一手點在眉心,側耳傾聽。 “大郃明方。” 他還算謹慎,仔細聽了兩句,卻發覺那叛軍停在王庭百里外不動彈了,只好咒罵一聲,心中起疑: “莫不是誰要誘我出山?恰好掐住我仙基之妙百里距離……” 想到此處,幕宓理頓生不安: “當今之世,【危好】北來,天下有動亂之氛,狼虎之族假寐在側,師兄多年未歸,還要小心。” 思量至此,他打算驅風回去,細細問上幾遍,突覺腦後發熱,天上的雲層猛然散開,飛落下來一道璀璨的金光,只聽一聲大喝: “候你多時!” 幕宓理頓時驚出冷汗,身形立刻模糊起來,腳底湧現出陣陣黑煙,作勢要逃,心中駭道: ‘是誰?!’ 只見這金光色彩明亮,一枚枚白色石磚浮現而出,緊貼嵌合,幻化出一面巨大的關隘城門出來,城門高聳,兩根白色的門腳刻畫著諸多紋路,明亮晶瑩,很是威風。 城門之中則明光閃閃,朦朦朧朧,彷彿正對著一枚烈陽,光彩噴湧而出,將他腳底的灰風衝了個乾淨,幕宓理駭了一瞬,立刻抖了袖子,袖中飛出兩枚龜盾來。 時至如今,他方才看清那明關上正盤膝坐著一人,笑意盈盈,道袍在空中烈烈作響,明光照得腳底的城鎮河川一片光明,這青年笑道: “曦明奉命在此守候,已經等候多時了!” 李曦明得了同出一源的《明華煌元經》,早就花費時間轉換了一身法力,仙基雖然不如正統《明華煌元經》成就,卻也更加神妙,如同大日懸空。 “李曦明?” 幕宓理不曾想真是李家,一剎那隻覺不可思議,懊悔道: ‘託大了!’ 幕宓理並非未曾想過李家攻來,可他自作聰明,以為李家脾氣必然循序漸進,起碼也要吃了連築基都沒有的鬱家、費家,再到獨身的火羅惡,最後才會到自家。 他只想為角中梓守住巫山,又覺得李家沒有這麼早前來,故而遲遲不走,如今才落入虎口。 “該死!” 他默默掐訣,兩枚龜盾冒出騰騰黑氣,各自架住一隻關腳,只覺得一股熾裂的光彩撲面而來,曝得他面上皮肉直冒青煙,彷彿要掉落下來,咬牙道: “你李家真是狡惡謹慎,築基雲集,竟然還要以這般手段誘我出山!” 李曦明只默默催動仙基,將之鎮在『煌元關』之下,輕聲道: “巫山乃是端木奎故居,哪怕遺留一二手段都叫我等小小築基萬劫不復,前輩巫道高深,莫要妄自菲薄。” 幕宓理只覺如陷泥淖,那關中的明光朦朦朧朧,照得他身上衣袍騰起火來,他只觀察出李曦明大約是明陽一系的仙基,又善於鎮壓,不知李清虹等人在何處,先放下身段,軟言道: “曦明所求不過山越之地,且放我離去…我自回山收拾乾淨,再不歸來…何必打打殺殺!” 李曦明『煌元關』之中的鎮壓之力愈強,也樂得與他拖延時間,只問道: “你且答我,角中梓在何處!” 幕宓理閉口不言,默然以對,似乎明白李家再無放他離去的可能,陰著臉從袖中取出一枚木符捏碎,冷聲道: “若非師兄不在,爾等怎敢北望!” 這枚木符一經捏碎,巫山赫然一震,從山頂上飛起一串黑雲來,沙沙聲大作,升騰而起,直往兩人所在之處撲來。 “轟隆!” 『煌元關』輕輕一震,這黑雲頓住匯聚,化為一黑毛長尾的豹獸,兩眼碧亮,應是那角中梓的座騎,口吐人言,有如雷霆: “幕宓理!你孃的惹上甚事了!急著叫爺爺出來。” 幕宓理只罵道: “蠢東西…李家要圖我巫山!” 這獸頓時駭了,如雲般捲動而起,要將幕宓理從這明關下掙出,卻見一片寒雪自東而來,風雪凌厲,將它從雲中吹出。 李曦峻一席白衣,身後負劍,踏雪而來,端得一副出塵俊容,兩指相併,吹動一股凌厲寒風,青年微微頷首淺笑: “見過道友。” 李家以劍聞名,李曦峻還未拔劍,這獸已經開始提心吊膽,兄弟兩站在空中,顯現出一股仙族大宗的氣象。 幕宓理這頭與李曦明對了數十招,始終無法從那明光中掙脫出來,滿面是紅斑,兩唇發白,心中惱怒。 他能體會出眼前這人鬥法經驗薄弱,也不會什麼厲害法術,偏偏仙基強橫得嚇人,任由他各種巫術交織,僅僅一道明關,就將他鎮得死死的。 更何況這明關似乎天生就是鎮壓磨滅的路數,他難以逃脫,雖然李曦明一時間奈何不得他,可幕宓理的法力和血氣都在迅速下降,越發陷入其中。 “句兀,速速援我!” 幕宓理是老牌築基了,一眼看出李曦峻是剛剛突破,原本陷入深深絕望的心迅速活絡起來: ‘不是玄雷道基的李清虹!只是一初入築基的毛孩…生機應在此處!’ 幕宓理頓時振奮起來,真對上那捉雷拿電的李清虹,兩人才是真真沒了活路,當下急急喚起妖物句兀。 這黑豹模樣的妖類窺了兩眼,吐風追上來,卻見面前的青年掐訣唸咒,兩指一併,數十道白氣噴湧而出,葵光波動,化為綿綿細如松針的寒雪夾風,撲面而來。 “嗐!你…” 這妖類只吐出一句話,寒陰之氣貫落全身,天空中飄飄然落起白雪來,句兀身影頓時停滯,李曦峻平靜地按上青鋒,拔劍而起。 “鏘!” 亮白色的劍光跳起來,築基法劍【寒廩】鑄成十餘年,終於徜徉出應有的色彩,略顯纖細的劍身舞動酷烈的劍光,呈現出雪般的亮白色。 ‘月闕劍弧!’ 上下左右天地間的一片雪花齊齊平移一寸,句兀口中發出一聲如哭嚎般的悲叫,飛起兩根短小粗壯的毛指來。 李曦峻自幼時拿起劍,在山中對雪習劍,如今已經有四十載,如今拔劍見血,有酣暢淋漓之感。 李家百年來會月闕劍弧的人不少,李玄嶺在劍道上頗有天賦,可惜早早夭折,李淵蛟只把劍當做殺人器具,劍道修為同樣不高,幾人的月闕劍弧都是一副青白光芒模樣,都在模仿李尺涇的劍。 唯有李通崖當年手中的月闕劍弧大如船帆,劍勢渾厚,才是李通崖自己的劍,如今李曦峻挑起一片雪白,酷烈飄颻,終於算是跳出了那幾行字。 ‘三分月流光!’ 手中長劍回挑,甩出三道靈動狡猾的白光,李曦峻挽劍之餘,心念閃過一絲懷嘆: “劍典精妙,畢生難窮,先祖不過持劍十五年便纂此書,天縱奇才,莫過如此。” 他心念轉動,手中的劍卻不曾放慢,【屠鈞葵光】與劍術簡直天作之合,句兀被這法術禁住行動,施法困難,更何況抵禦劍法?只被打得口吐黑血。 句兀簡直亡魂大冒,他本就是妖物,到了淪為坐騎的地步,比尋常散修還不如,哪裡吃得消這劍法,悲道: “援你孃的,幕宓理…爺要被斬了!” 這頭的幕宓理剛剛與李曦明陷入拉鋸,聽得心中冰涼,冷聲道: “速速離去,去尋師兄!” 他這話說罷,服下數枚丹藥,仙基猛然全力以赴地運轉起來,又取出一塊青銅來,兩眼隱隱發紅,一隻手抓在另一邊肩上,咔嚓一聲拆下來一隻手臂。 血液尚未淌出,他已經將這隻手臂高高拋起,紅光乍現,一瞬間化為一青面獠牙的大鬼,悍然向李曦峻撲來。 “總算有個正統巫術了。” 李曦峻卻任由那妖物跑去,自有空衡等著它,饒有趣味地看著這青面鬼,抽劍上前。 巫山雖說是巫道傳承,從上到下包括端木奎本人都是修的紫府金丹道,端木奎疑似有巫術修為在身,卻極少教導這些弟子,只丟了些功法去修行。 故而這些山越使用的大部分巫術都是半仙半巫,顯得不倫不類,如今頭次見像模像樣的巫術,李曦峻仔細觀察起來。 這青面鬼滿口獠牙,足足有兩丈高,面目猙獰,身上刻畫著各式各樣的符咒,身上並無法力波動,反而有股淡淡的青色光暈。 李曦峻出了幾劍,發覺這青面鬼頗為柔軟,如削泥塑,很快癒合,看起來更加害怕法術。 他捏起葵光,果然見這青面鬼青色光暈大減,便取出各類法術符籙,一一試了個遍,暗暗記下。 李曦峻這頭默默試著,幕宓理與李曦明對了一百多回合,漸漸吃不消,手中掐訣,輕輕一拍儲物袋,又取出數個頭骨,用力往空中一擲。 他身上的黑煙頓時撞入了頭骨之中,化為五六個黑乎乎的山鬼,呼嘯而來,想要順著『煌元關』向上,往李曦明本體撲去。 可這幾隻山鬼剛剛爬起來,煌元關左邊的四個古符猛然閃耀,頓時一眾山鬼紛紛彈開,李曦明哈哈一笑,開口道: “對付這等汙穢之物,我明陽雖然不及玄雷,卻排得上號的,前輩莫要動這些小心思了!” 幕宓理似乎早有預料,可看到如今這場面,依舊臉色發白,只好將這幾個冒著黑煙的山鬼喚回來,圍繞在身側,幫助抵禦打磨鎮壓之力。 他本就狀態不斷下滑,又自斷一臂去救句兀,各種巫術自救皆失敗,很快就到了法力血氣皆見底的困境之中。 可反觀李曦明,依舊是氣定神閒,一點一點地用『煌元關』打磨他修為,磨得幕宓理走投無路,眼看李曦峻一劍削滅青面鬼,他終於咬牙掐訣。 幾個山鬼瞬間蜂擁而上,轟隆一聲撞擊在明關正中間朦朦朧朧的光彩上,發出一聲劇烈的轟鳴。 “轟隆!” 這仙基與李曦明本是一體,他一時間有些坐不住,只覺得胸腹一悶,一直維持的鎮壓打磨之力終於有所鬆懈。 幕宓理正等著這個時機,他一身修為連同肉體瞬間燃燒起來,幻化為一道血光,又捏出數道符籙打在『煌元關』上,發出一聲聲暴響。 多重手段疊加之下,這才使那鎮壓打磨之力一時間鬆懈,幕宓理連忙抓緊時間,拼死一搏,一口氣衝出明關。 李曦明重重喘了口氣才緩過來,看著他一遁數裡,哂笑一聲,輕輕一揮袖口,剩下的那道巨大明亮的雄關頓時化為一道白色流光迅速追去,試圖將那道血光吸納住。 “此刻想走?小看我這明關了!” 他才放出明關,李曦峻為了以防萬一也早早追上去,卻見遠方的雲霧之中浮現出一道身影,袖口一攏,將那紅光攏住。 李曦明皺眉駐足,定睛一看,頓時愣住了,隻眼睜睜的看著這人足下踏著一片白色瓷質光華的飛梭,緩緩飛來。 “這……” 男子有些滄桑老態,眉宇間一片溫和,深目長臉,鬚髮皆白,夾雜點點灰色,身著白色雲袖長衣,負手而立。 他身上掛著數道藥囊,手中拿捏著那道紅光,任由這光彩怎麼流淌都竄不出去,徐徐而望,輕聲道: “明兒。” 李曦明看呆了一瞬,連忙下拜,哽咽恭聲道: “曦明見過師尊!” 李曦峻立刻反應過來,跟著行了禮,答道: “見過蕭前輩!” 感謝盟主~ 亞納 澈Cher 千丶幻 金源 靖陽王 看書不訂閱 灼我 DK玄子 還有行情步雨大佬的累積白銀!非常感謝! ------------ 第五百零九章 斫骨換皮 來人正是蕭元思,他面容溫和,一身修為已經臻至巔峰,僅僅站在此處就有一股淡淡的藥香瀰漫,袖口的雲紋呈淡金色,神色溫和: “莫要客氣…” 李曦明已經數次前去蕭家尋他,都撲了個空,後來蕭家更是封山不出,更難見到蕭元思,如今頗為感懷,連著問了數句。 “師尊如今修為如何?可是準備突破紫府了?!” “還欠些火候。” 蕭元思溫聲一一應了,他出現這小段時間,李曦峻已經有所猜測,忖道: “看來幕宓理、句兀出山,都有『溪上翁』勾引,蕭家專程來這一趟,恐怕有些想法。” 李家此行不過是巫山,其餘哪有什麼東西值得蕭初庭派人來?白衣青年抖抖袖子,先是謝道: “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蕭元思輕輕擺手,至於在謝他順手捉回幕宓理還是說將一人一妖引出山,兩人各自心中有數,便見李曦峻笑道: “晚輩正為難不知巫山深淺忌諱,正逢前輩途經此地,還望能指點一二。” “好,那便一併去看看。” 蕭元思訝異地看了他一眼,輕笑一聲,順勢應下來,輕聲道: “與曦峻交談,真是如沐春風。” 蕭元思頓了頓,手中的幕宓理化作的紅光已經支撐不住,變化為一個光溜溜的腦袋,連線著一小段脊椎骨,張口要告饒。 蕭元思一指點在他眉心,幕宓理頃刻之間丟了心智,朦朦朧朧如墜夢中,蕭元思袖口一張,幕宓理如同白雪逢光,消融在他袖中。 他將這人施法收下,這才微微歉意開口道: “我家真人有一二事要詢問這山越。” 話說到了這地步,李曦明也明白蕭元思就是為了巫山來的了,一併駕風過去,見著一細眼和尚駕風而來,手中金光凝聚成一團鎖鏈,嚴嚴實實地吊著一隻黑豹模樣的妖物。 句兀才逃出去幾裡地,空衡早就在不遠處等著了,這妖物受了些小傷,哪裡還能從法師手中逃去,片刻便被擒回來了。 “法師來了。” 李曦明迎上去,蕭元思打量了空衡一眼,輕聲道: “帶著這妖物進陣,興許能用得上。” 空衡看了李曦峻微微點頭,這才默默落在幾人身旁,答道: “空衡見過前輩。” 蕭元思頷首,看向腳下烏黑一片的陣法,李曦峻將句兀擒過來,沉聲道: “開啟大陣。” 句兀梗了梗脖子,沒嗆出一個字來,色厲內荏,一副兇樣,李曦峻看了兩眼,指了指一旁的蕭元思,輕聲道: “這位是紫府仙族的蕭前輩,乃是真人族侄,角中梓就算報仇殺回,也不過落入真人手掌之中,勿要擔心。” 他見句兀面色有些變化,繼續道: “還是說角中梓正在海外閉關突破紫府?你覺得他有把握突破?” 句兀臉色數變,角中梓失蹤多年,他其實也不知此人在何處,再看眾人模樣,幕宓理多半沒命了,這妖物與幕宓理有些感情,一時友人被殺,慼慼然閉嘴不肯說話。 等到李曦峻拔劍而出,貼在他項上,冰涼刺骨,句兀果斷開口,答道: “進出此陣,需要巫符,在我身上,稍稍鬆綁些,我為上仙取來。” 一眾修士在此,哪一個都是能要他性命的,李曦峻也不怕他耍什麼花招,讓空衡鬆了禁制,這妖物在眾人面上一掃,看向負手而立的“紫府仙裔”。 他張開豹嘴,伸出血色的長舌,吐出一枚棕色的巫符來,對著那漆黑大陣一召,頓時光消霧散,顯露出陣中的大山來。 李曦峻微微點頭,眾人並非不能破陣而去,可這樣一迂迴,算是把這個少見的巫陣儲存下來了,今後也不必再另行鑄造大陣保護此山。 眾人只是稍近此山,便覺法風消弭,如墜汞中,句兀一夕開了大陣,心態驟變,連忙道: “巫山曾經存放過至寶,經年累月,此處便遍地桑樹,靈機沉鬱,仙術一經此地,清靈之氣驟減,最受挫便是駕風之術。” “是《答桑下乞兒問》罷!” 蕭元思微微蹙眉,他有飛梭法器,也並非一定不能在此處飛行,只是照顧幾人,輕聲道: “那邊從山腳上去看看罷。” 幾人往山腳落去,果然見遍地桑槐,黑漆漆一片,山中白玉作階,泉水噴湧,青碧色流淌而下,嘩啦啦一片晶瑩,諸多玉石歷盡滄桑,輝光暗沉,透露著古老的色彩。 李曦明讚了一句,眾人拾階而上,到了平臺之上,李曦峻抱著劍,靈識一掃,便見臺下東倒西歪躺著一片豬玀模樣的生物。 這豬玀四肢癱軟,兩眼迷茫無光,看起來毫無神智,脖頸上繫著陣紋加持的玉質項圈,放著輝光,渾身赤裸,畫著各式各樣的紋路。 它們修為各異,低者胎息巔峰,高至練氣後期,只是都痴痴呆呆,躺倒在地。 句兀見眾人沉默,連忙尷尬上前,解釋道: “行巫術往往要些血祭,這是專程培育…的…的祭品。” 空衡闖南走北,見多識廣,在北方見此類事多了,看得雙眼緊閉,面上隱隱約約有怒色,沉聲道: “人畜。” 李曦峻聽得默然,所謂人畜,與‘米肉’、‘血膾’是一類用品,只是多用修行者製成,運用多種靈物、藥石催化,成了這般模樣。 “看這模樣,北山越的練氣都在此處了。” 李曦峻接了一句,輕聲道: “北山越不收割血氣、怨氣,原來是用著人口堆出練氣,再行人畜之道…” 蕭元思看了兩眼,默然不語,輕輕提起袖子,從中抖落出一枚藥鼎來。 這藥鼎通體灰白,看起來頗為結實,鼎上冒出一股灰風,在眾人畜之中鼓動起來,吹得慘叫一片,皮肉橫飛,白骨森森,那豬玀面上的肉塊一片脫落,眼珠滾落一地。 一息吹得皮肉脫落,一息吹化成滿地血水,再一息已經連骨頭都吹成末了。 蕭元思復又掐訣,血水紛紛湧動,落入鼎中,吞得乾乾淨淨,玉石上潔白如新,再無一絲痕跡,彷彿遍地的人畜不曾出現過。 ‘好法器…’ 兄弟倆對視一眼,空衡輕輕嘆氣,溫聲道: “【上齊巽風】…前輩好手段。” 蕭元思搖頭,似乎滿懷心事,繼續順著玉階步步上前,便見沿著山崖一片玉璧。 璧上刻滿了諸多咒術,或變化、或血祭、或蠱毒、或詛咒……大都是需要血氣、怨氣、祭品才能施展,都是胎息練氣級別,對築基用處不大。 句兀連忙道: “端木奎幾百年來偶爾心血來潮,講些巫術,前後共計六次,全都在這璧上。” 蕭元思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通通記在心中,李曦峻則隨意看著,等著自家人來記錄,左右看了,並沒有原先幕宓理施展的法術,問了一句。 句兀答道: “那青面鬼是幕宓理自己折騰出來的…築基級別的正籙祈術、變化妙法…他藏得嚴嚴實實,哪裡肯教!” 句兀似乎也是在巫山學過,說起此事滿心抱怨,只道: “他拿了仙書,紫府級別的巫法信手捻來,當初一人按著遲尉、張天元、慶濟方三人打,我們倒好,連個築基巫術都沒有!” ‘端木奎身死,隔夜巫山眾就投了青池也不是沒有道理…’ 李曦峻仔細聽著,感情端木奎根本沒有把巫山眾當弟子,巫山眾也早有共識,懷怨在心,若不是實在無力對抗端木奎,還說不準端木奎活著的時候就有人早棄了巫山投青池。 言語之間,蕭元思已經把諸多玉璧記了完整,踏步向前,輕聲開口: “《答桑下乞兒問》恐怕是七品以上的法書,天下恐怕只有幾個避世洞天和落霞山的功法可以一比,更何況本身材質也不俗。” 等到了山頂,便見一片玉質平臺,諸多高低錯落的玉柱聳立,刻畫了匯聚靈機的陣紋,看起來是用來修行的地盤。 這些玉柱或高或低,最高處還有一個玉質的寶座,看起來是按身份高低排列,最中間則是一玉池,其中的血液已經乾涸,化為黑色的痕跡,一片白骨躺在其中,顯得猙獰難看 蕭元思在原地駐足,迅速上前,尋到第二高的玉柱,在上頭按順序敲了三兩下。 遂見那玉柱光芒四射,陣紋一一亮起,吐出一塊石板來,蕭元思輕輕接過,用手在其上輕輕一撫,將籠罩保護的一層法光抹去。 見著眾人訝異的目光,蕭元思默然,很快開口道: “眾巫之中有一人乃是我伯父蕭初籌好友,名曰狄路天符,擅長符道,兼修魔道,實力很強。” 說起蕭初籌,他面上閃過一抹痛徹心扉的複雜之色,兩拳不自攥起,呼吸微微加重,繼續道: “前些時候,他壽命將盡,打算突破紫府,駕風來尋我家,以後事託付,得知伯父早已身亡,便尋了我…他衝擊紫府,恐怕留不得命在,又膝下無子,便把東西都留下了,又說他藏了東西在巫山,我這便來取了。” 見李曦峻點頭,他將玉板交到李曦峻手中,輕聲道: “你等先看著,我去將其餘之物取了。” ‘這就是報酬了。’ 李曦峻接過道謝,蕭元思則駕風落向山中偏僻處,李曦明圍過一瞧,這玉板上刻著一套古代秘法。 “斫骨換皮。” 這秘法主要記載六道種血之術,需要一定修為才能施展,可以活捉一隻妖物,用妖類的修為貫頂,須要親手‘鑿骨脫皮’,再用妖物血液與皮肉貫入己身,從而達到奪它物修為己用的目的。 此術要尋互為道參的妖物施展,一旦此術功成,便可奪入體內,對仙修來說就是一人身具兩道道基,實力瞬時大漲——當然,再無突破紫府的可能。 “原來是異府同爐的魔道之術。” 兩人眼光都不低,很快看出端倪,無非是另類的服食他人道基的方法,各宗都有收集,魔災中數個魔頭都有修行。 海內還少些,海外功法流傳更廣,更加無所禁忌,不少紫府金丹道的修士修行此術,大多取人來煉,成功率更高,仙基也更加契合。 李曦明是有紫府野心的,瞥了一眼,不感興趣,默默退開,研究起這些玉柱來,倒是李曦峻取來看了兩眼,讀了兩句: “施法之時…極盡世間之疼痛,幾近泯滅神智,一旦習成,或被妖性影響…性情變化。” 李曦峻頓時乍舌。 要知道功法之中字字珠璣,每一篇幅都儘可能節約,才會常常丟了作者來歷,能寫上疼痛就值得注意了,更何況‘極盡世間之疼痛’,想來要超過那以苦痛聞名的『金銷洞』。 “可惜,弊端太多…否則可以一用…” 李曦峻是真起了些心思,畢竟不是人人都是李玄鋒,倘若家中積蓄,等著出一個紫府,一個足夠份量,乃至於築基中無敵的護道之人很是重要,這功法就是途徑之一了。 “這功法雖然弊端太大,卻是一個好法子,家中可以留心收集一二。” 他抄錄起玉板,默默沉思,李曦峻自以為沒有紫府希望,也沒有什麼野心私心,能護好兄長李曦明、侄孫李周巍,便自覺圓滿。 “我紫府道途斷了便斷了,能換來如玄鋒老祖那般築基中的無雙戰力,就算曦明突破失敗,光光憑藉我一人也可以撐起家族。” 李曦明不曾注意,空衡卻熟悉李曦峻,在一旁看得清楚,猜出點心思,心中奇道: ‘聽聞李淵雲一生修行不得,落魄至極、身死邊坊,族寵最薄…反倒生出曦峻兄弟這樣驕子…倒有意思…’ 幾人各自思量,蕭元思已經飄然而來,神色振奮,看起來收穫頗多,面上有點笑意。 “前輩!” 李曦峻奉還玉板,蕭元思瞥了一眼,順手收起,並不急著走,而是輕聲道: “曦峻,貴族可是有統一望月湖的想法?” 此言一出,李曦明略有尷尬,李曦峻默然思量,氣氛一瞬間微微冷下來,空衡看著不對,默默退開,閉目念起經來。 ------------

李月湘聽了兄長這話,卻沒有什麼欣喜之色,她思慮的事情更多,只輕聲道:

“我沒有什麼委屈的,只怕得罪狠了,生出事端來,”

李曦峻輕輕搖頭,答道:

“已經沒有什麼得罪不得罪的了,眾家眼著處不過是個利字,袁家又失了道義。”

李月湘點點頭,李曦峻則將手中的小信展開看了一遍,輕聲道:

“你下去準備一番,治哥兒不日會歸來一次,接你去青松島…他的洞府之中還有餘位,在那處修行,頗有裨益。”

李月湘這才呈現出一抹喜色,輕輕點頭,李曦峻不欲多說,讓兩人退開了,聽了下面人的稟報,浮現出笑意,從堂中穿出去,順著迴廊很快到了丹閣。

李曦明一身丹士道袍,正飄飄然地坐在殿中,衣物乾爽,微微發白,才突破了築基中期,正是春風得意時。

李曦峻哪裡不曉得他,表面是淡然自若的模樣,心中早就樂了開花,也就陪著他鬧,快步上去,訝異道:

“明哥兒這樣快?可還順利?”

李曦明樂呵呵地點頭,只將袖口收緊,答道:

“畢竟服了丹藥,突破輕而易舉,我還調養一陣,穩固了修為才出關。”

他興在頭上,說罷這話,正要仔細講來,突然上下瞧了一眼,又驚又喜道:

“你築基了!”

李曦峻浮現出一點笑容,輕輕點頭,李曦明連忙從地上站起,按上他肩膀,笑道:

“好一股松雪法力!”

李曦峻輕輕點頭,等著他平靜下來,這才道:

“有一事與你說一說。”

李曦明聽著他把李玄鋒的話說了,眉頭緊鎖,默默搖頭,疑道:

“我卻不見得,我修行明陽一路精進,已經快過仙宗嫡系,怎麼會不適合…只怕是老祖在南疆眼光養得高了……”

他突然攥起拳來,後知後覺地道:

“若是按老祖所言,當年要是聽按從家中安排,恐怕修行也慢不到哪裡去……”

他自顧自計較著,李曦峻餘光撇見桌案上還放著盆蘭花,閉關數年,竟然還長得旺盛,看來是專人照料的。

他目光閃動,很快偏過頭,看向另一旁的丹爐,裡頭的火焰忽明忽暗,天地之中風雨大作,李曦明不曉得李曦峻為何變色,有些迷惑。

李曦峻頓了頓,突然問道:

“明哥兒近年喜好蘭花?”

李曦明略略尷尬,急忙道:

“只是養養罷了,絕非與灼雲有關!”

這話才出口,他意識到話語有些急促,卻見李曦峻突然皺眉,看向殿外的風雨,低聲道:

“是天地異象!”

李曦明還在組織話語,卻被他這話堵了回去,李曦峻頃刻之間消失不見,李曦明駕著金光出去,與他並肩立在青杜之上,遙遙望見南方遠方的金光。

他們的仙基緩緩波動,隱隱約約睹見彩光從遠方升起,李曦明羨慕地道:

“恐怕有人突破紫府了!”

幻彩迅速染開,在天邊幻化為種種獸鳥模樣的雲彩,栩栩如生,雲海最中是一隻白雲凝聚的寶象,作長鳴之貌,湧現道道金光。

這金光如同波浪一般飛蕩而來,山中的草木全都輕輕搖晃,落葉如雨一般落下,撒的滿山金黃,李曦峻緩緩閉目,仔細地體會著天地中上升的靈機。

李曦明也頓了頓,反應過來,兄弟倆都閉目細細體會,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相互對視一眼,李曦明嘆道:

“【玄平中氛】…已經散了個乾淨!”

“難得能撐這樣久。”

李曦峻仔細望了望那雲彩匯聚的方向,估摸著是衡祝道,低聲道:

“衡祝道又多一紫府!”

兄弟倆同時架風落回山上,李曦明道:

“我分明記得衡祝道與修越一向關係不錯,可這突破怎麼是說控制就能控制的,天地異象昭告四方,這下是壓倒天地靈機的最後一口氣了。”

李家如今雖然漸漸有了些底蘊,可探查【玄平中氛】、【水降雷升】這一類事關紫府天地靈氛的手段卻幾乎沒有,當下只能眼巴巴看著,也不知道天地中的靈機變成了什麼模樣。

“我等畢竟沒有相關的法術,若不是早知會有變化,留了注意細細體會,恐怕連這點微妙的變化都察覺不出…”

李曦峻嘆了一聲,一旁的李曦明問道:

“不如讓姑姑回來一趟,用一用雷法?似乎能探知些訊息。”

“我看不容易。”

李曦峻與李清虹仔細商量過,當年似乎是因為【水降雷升】與雷法有關才能窺得,如今恐怕很難,只輕聲道:

“只寫一封信問一問治哥兒便好。”

……

陳睦峰從中殿之中歸來,回到府中,不曾想夫人李氏正在院中坐著,上首正坐著兩位老人。

一人一身棕色袍子,斷臂的袖口在空中略有些刺眼,鬚髮枯稿,眼窩深陷,顯現出行將就木的垂暮之氣。

另外一人氣息穩重得多,身後負著一把長劍,身上著的是淺灰色袍子,腰桿略有些彎,倚靠在木椅之上。

這兩張臉龐陳睦峰熟悉得很,當年自己被陳老爺子交到陳冬河手中,就是在這兩個老人的案旁恭恭敬敬地坐著,陳睦峰連忙下拜,恭聲道:

“睦峰見過師尊、長老。”

李秋陽的老臉神色沉鬱,這個農戶出身的老人已經是族中輩份最大的幾人之一,面色卻一如從前。

他替李項平牽過馬,為李通崖奉過劍,見證了這百年坎坷,陳睦峰就算是修為高出他許多,卻沒有一點不耐,只低頭不語。

陳冬河則看著面前的男人,同樣不曾說話,兩個老人靜靜坐著,就有一種凝重氛圍,讓一旁的李夫人都不說話了。

他正心裡打著鼓,卻見自家長輩陳冬河擺了擺手,輕聲道:

“是好事,陳鴦這小子的天賦入了青杜的眼,卻要賀喜你們夫婦。”

這話一出,兩人頓時鬆了口氣,陳睦峰拱手笑道:

“多謝兩位長輩提攜!”

李秋陽緩緩點頭,收了手中的木杖,一隻空袖在空中默默飄蕩,神色嚴肅,低聲道:

“峰兒!帶這小子上來看看。”

陳睦峰連忙著人去叫,眼前的李秋陽不但是他的授業恩師,曾經還是他的老丈人,只可惜他女兒早夭,才娶了如今的李夫人。

陳冬河默默等著不說話,等到陳鴦靜靜的從殿前走上來,他仔細看了看,皺起眉來。

李秋陽則像是老眼昏花,眯著眼盯了良久,心中暗道:

“有些兇狠奸詐的模樣,倒是這一對眼睛思考起來…有些像當年那陳二牛…都是有十二分心思藏在肚子裡的。”

這眸子卻是灰黑色,眉毛比陳家人要長,特徵熟悉至極,李秋陽已經與這一類人打過快百年的交道了,正是李家主脈的姿態。

“這孩子倒是有意思,這一身上下把李家和陳家的詭詐與聰穎繼承了個乾淨,難怪曦峻要我仔細看一看…果然不同凡響!”

他頓了頓,這才道:

“青杜的意思是讓這孩子跟著冬河修行。”

這話頓時讓夫婦大驚,夫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他們早就有此唸了,陳鴦就是全家天賦最好的孩子,本來就應該交到陳冬河手中,仔細教導。

只是陳家一向立身乾淨,從不做容易引起猜忌的事情,陳冬河又從來都不回陳家,也不眷戀舊情,這念頭只能遲遲藏在心裡。

畢竟陳冬河是練氣後期修為,在家中的地位又是外姓數一數二的,聽聞更是學過主家的劍法,陳睦峰喜上眉梢,正要拉著這孩子道謝,陳冬河卻道:

“你們夫婦莫要高興的太早,被我給按下來了。”

一時間頓時冷了場,陳鴦眼睛輕輕一動,下巴一抬,聽得微微蹙眉,只覺得額頭上又隱隱作痛起來。

可他這小小的一個神情,卻讓上首的兩位老人都頓了頓,陳冬河心中很快地閃過念頭:

“有傲氣。”

陳冬河擺出一副老人模樣,低聲對著一旁的李夫人道:

“我卻看這孩子心術不正,主家一再提議,卻通通被我駁了回去。”

這話一說,李夫人已經明白過來,向前一步,拉起這孩子的手,沉聲道:

“玄景靈誓…當著這兩位大人的面發誓…”

母子倆折騰了一通,陳鴦的面色平靜如水,任由母親讓他說什麼,李秋陽敲著煙桿,陳冬河默默的看著這孩子的表現,從臺階上跨步下來,拉過他的手出了大殿。

他一直邁步到了河邊,拉著陳鴦坐下,從陳二牛逃難黎涇開講,一直陳述到如今的局面,輕聲道:

“我陳家就憑李家先祖的一飯之恩得以存世,世世代代委以重任,這才有如今的模樣,合則兩利,鬥則有骨親之痛,你心思要乾淨,”

陳鴦神色似乎有所軟化,抿嘴不言,低聲道:

“鴦兒明白,主家恩威甚重。”

這話落到陳冬河耳中,只覺得是:

‘老祖,鴦兒明白,主脈築基眾多,甚至與仙宗與紫府都有所關聯,不會做什麼蠢事。’

陳冬河嘆息一聲,拉起他,沉聲道:

“這殿外就是望月湖,我陳家上下仰賴主家恩情,你今後若是有對不住主家的舉動,天日昭昭,便要你神形俱滅。”

陳鴦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看著慢慢暗下去的夜色,不得不將他的話重複了一遍。

陳冬河意興闌珊,輕輕擺手,低聲道:

“你回去罷!”

這少年一步一回頭,忍不住看了看這個整個陳家都仰慕倚仗之人,邁步出去,很快消失不見。

陳冬河則獨自在湖邊坐了一陣,見李秋陽從山中覆命出來,駕起的法風綿軟無力,在空中搖搖晃晃,陳冬河連忙摻住他,一同落在岸邊,李秋陽捋了捋鬍鬚,低聲道:

“多謝冬河。”

李家能這樣稱呼陳冬河的人不多,陳冬河默默點頭應下,李秋陽輕聲道:

“我這殘軀被併火所焚,每每天地風雨,便疼得口不能言,宛若粉身碎骨,法力盡失,時至今日,就連駕風都成問題了。”

李秋陽早就避不見人,陳冬河屢屢上門不得見他,好不容易遇了一次,想來這幾年風雨失調,李秋陽定然不好受,只好忿道:

“可惡那許家小賊!”

“冬河不必如此。”

李秋陽低聲道:

“到了你我這般年紀,哪裡還有可惡不可惡的事情,他天縱之才,沒有犯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卻被我害得身死,應有報應在我身。”

他面上有種深切的寬容,看得陳冬河只能默然了,李秋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老人開口道:

“景恬故去,你這七魂去了五,眼中哪裡還有光采,幾個小輩看不出來,可你陳冬河本不是這模樣。”

陳冬河更說不出話了,李秋陽則微微低頭,兩人在夜色的湖邊行走了一陣,陳冬河低聲道:

“我陪了她六十餘年,她…也習慣了。”

李秋陽輕輕嘆氣,神色有些震動,蒼聲道:

“冬河…你這是何必,不說玄宣,連我都有些瞭解她的,習慣罷了,她身無靈竅…自己把這輩子當糟熬,哪裡會去愛人。”

陳冬河一向古井無波的面孔終於有了劇烈的情緒變動,輕聲道:

“到底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李秋陽道:

“我只看你走不出來!你還有一百多年的壽命…若是一直這樣行屍走肉下去,倒還不如當初就一起死在山越之地!”

陳冬河在黑夜中緩緩止步,並不回答,眼中慢慢浮現出那道倩影,陳冬河陪她從小到大,從生到死,成婚生女,似乎一切都得償所願,陪她完成心願,慢慢了結,似乎連陳冬河自己都沉浸其中了。

可他早就明白一件事,也刻意將這事拋在腦後,可這事情始終如同陰影一般化作各類思緒纏綿在他心頭,如今終於現出原形。

李景恬似乎感激他、信任她,願意與他結婚生女,可從未用過看夫君的眼神看過他。

他早就明白:

儘管她是凡人,儘管她在他手中柔弱得像一塊豆腐,可她對自己所不愛的一切依舊有著近乎冷酷的負隅頑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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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一天。

大家好,昨天的反饋收到了,春風和幾個書友都找到我說了想法。

大概是幾章的畫風和大家想的不太一樣,說是這卷應該是六世餘烈霸道崛起,而不是去回憶傷感,反思了一下,確實是這幾天回廣州也忙了點,就按著習慣寫成這樣了。

我這人很聽勸,讀者還能感覺到有前幾卷的味道,那肯定就是劇情還沒有徹底跳出來,看大綱還有幾章的過渡章節(畢竟周巍才胎息)於是問了問書友,晚上就把大綱改了。

看看碼字日曆,也是兩個月沒請假了,就請一個晚上好好修大綱,把後續的劇情改了,再拉快節奏,矛盾激化些,免得拖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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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巫山事

李曦峻閉關修煉數年,精煉法術、鞏固仙基,待到出關,玉庭峰受了他仙基『松上雪』的影響,原本山巔上的落雪已經蔓延下來,白茫茫滿山都是霜雪。

等到出關,太陽正好,萬木競發,果然見下面人送上來幾封信,都是李曦治寄過來的,李曦峻還來不及看,聽聞李玄鋒已經在青杜山中等著了。

他只好一邊急匆匆駕風過去,一邊急忙抽出那兩封信仔細看了看,一封是介紹天地靈機的變化,另一封是說東海更加動亂。

‘純一道、杜山島皆有嫡系身亡,赤礁島亦有幾個郭家人暴斃……’

他只匆匆一看,隨手塞進袖子裡,踏步飛到了山頂之上。

“二伯公倒是回來得勤!看來寧家放得鬆些…或是給他派了什麼任務。”

這些事情李曦峻都有計算著時間,他這人敏銳,看著李玄鋒幾次歸來,大都有些再三囑咐的味道,探了口風,不敢多問。

眼下穿過湛藍色的【五水御乾陣】,落回青杜山上,李玄鋒抱手站在大殿之中,下面站著李承遼,李曦峻只看了一眼,震聲道:

“老祖這是!”

李玄鋒已經突破築基後期,神情不如從前皺眉沉沉的模樣,顯得冷硬,只是胸前甲衣滿是瑩白色的刀痕,左臂金甲更是碎了兩片,露出這甲衣閃著銀光的截面來。

他的側臉多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從下顎一直延伸到鎖骨上,這痕跡呈現出晶瑩的血紅色,在陽光下閃動著光,看起來是不久接合的,很是猙獰。

李玄鋒頓了頓,輕輕擺手,他本用幻術遮掩過這傷口,可這晚輩修過瞳術,一眼看穿了,只好隨口道:

“對付一隻妖獸留下的,一些小傷罷了。”

李玄鋒在南疆殺了幾十年的妖物,這近十年來又殺人眾多,滿手血腥,雖然大部分是仇敵與該死之人,卻不乏無辜,可身不由己,終究閉目殺了。

那名單之上只有區區幾家倖存,如蕭家老奸巨猾早早封了山、赤礁島那紈絝被他人割了腦袋,其餘之人幾乎盡數死在他手中,那玉符上綁了密密麻麻的儲物袋,堆在他東海洞府之中。

所幸這玉符確實不凡,所殺的人物也是精心挑選過的,並沒有被發覺,倒是激發了好幾個築基世家的矛盾,以為仇殺,打出了一地狗腦袋。

‘倒頭來手上沾上髒血了!’

李玄鋒的性子與兄長李玄宣不同,越是血腥仇怨,越是呈現出鐵一般的冷硬,他的心志如鐵,只在李通崖身死時潰過一次,如今越是捶打,越是頑固。

他不是自怨自艾之人,這仇與虧欠記得深切,以至於面上與內裡的自潔與傲慢被洗得乾乾淨淨,顯現出沉鬱的徹悟,只是埋著隱約猙獰的冷漠,顯得不太文雅。

李曦峻看他諱莫如深的模樣,復又不敢多問了,只覺得他有些不同,李玄鋒一句話轉移了話語,問道:

“寧家人算了幾遍,經過這麼一折騰,如今江南是【上惡靈藏】,有助於土德、魔修、府水、血氣等修行,對我家無害無益,只明白便可。”

李曦峻點頭,想必李曦治的信中也有記載,只聽李玄鋒道:

“這兩年少外出,周巍天資聰慧,並不急著追那六十年的時限,莫要讓他一口氣一日日只修煉,多看看事,見一見血,省得他長歪,成了只會鬥勇的紈絝。”

李曦峻自然點頭,便見李玄鋒從腰帶上的獸首中摸出一玉簡來,輕聲道:

“這是我選了許久得來的戟法,千挑萬選,用東海一處洞府得來的寶物和一東海勢力交換取到手中,是越練越霸道的戟術,看著適合周巍,你交到他手中便是。”

李曦峻接過,還來不及看,正好下頭上一人,稟道:

“稟大人,吠羅牙老祖前來拜訪。”

一旁的李承遼仔仔細細聽了許久,此時有了插嘴的機會,提醒道:

“八叔,此人已經來了多次了…前幾次八叔都在閉關,故而只能讓他先行回去,山越本沒什麼好脾氣,漸有不耐之色。”

李曦峻算是想起來這人,這山越築基一直盼望著能靠上李家背後的紫府,從李淵蛟那時就敷衍著,如今屈指一算,幾十年下來,這老山越都修成築基後期了。

李曦峻頓時看向李玄鋒,輕聲道:

“這事……”

李玄鋒自然明白,李家如今真有紫府背景的無非他一人,頷首道:

“且去看看。”

……

李曦峻出了青杜山,到了殿中,正中那山越正負手而立,披頭散髮,偏偏身著道袍,生得凶煞模樣,冷冷地站在院子裡。

見了李曦峻,他面色稍緩,沉聲道:

“你是如今主事的?”

吠羅牙倒是有些緩和之色了,李通崖、李淵蛟他都是見過的,李家百年換了幾個老祖,偏偏聽聞都是為族而死,他雖然不理解,卻有些敬佩,問道:

“貴族昔年答應我的事情,如今可有著落?這湖我是待不下去了,這幾日就要離去。”

李曦峻先是應了一聲,疑惑道:

“前輩怎地這樣突兀!”

不說還好,這一句話倒是讓吠羅牙瞪起了眼睛,答道:

“祝先死了!連具屍體都尋不到,外出暴亡!”

這祝先是吠羅牙的手下,也有築基初期修為,當年鉤蛇李烏梢尾上雙鉤未成,實力與此人相近,雖然在築基之中墊底,可再如何也是個築基,一聲不響就這樣沒了。

吠羅牙繼續道:

“你且看看,鏜金門死了少主,赤礁島與大鵂葵觀大打出手,修越修士不再外出,金羽與長懷屢屢爭執,蕭家又閉關封山,這地方看似平靜,已經在漩渦之中了!”

吠羅牙話是這樣說,心中卻默默補了一句:

‘你李家他孃的與袁家決裂,肢解鬱家,又屢屢築基,在宗內聲勢漸隆,眼看就要對湖上下手了……我早走些,還不至於折了情面!’

他頓了頓開口道:

“更何況…你可知幾年之前從湖上飛過的是何靈獸?”

說起這個,李曦峻頓時來了興趣,問道:

“我家求問四方,全然沒有訊息,想來這妖物古獸之事,還是巫山有傳承!還請前輩賜教!”

吠羅牙雖然是山越,好歹也活了百來歲了,被他輕輕一捧,不動聲色,只答道:

“那是【危好】,乃是灴鸞之子,處於太室山的同心樆上,見之則有妻離子散、流離萬裡的大災,早些走罷!”

山越本就對這類徵兆極其迷信,吠羅牙修成了築基,卻更是篤信了,他滿面憂慮,繼續道:

“不止是我吠羅牙,北山越的角中梓也多年不見,只怕遭了毒手…只剩下南邊的火羅惡與我一般一日日閉關……”

李曦峻聽得仔細,當年巫山分裂,留在南岸四股實力,其中角中梓實力最強,佔據巫山,創立了北山越,伏代木佔據了大厥庭,後被吠羅牙聯合李家所滅,大厥庭也落入李家手中。

‘這麼來看…當年長輩忌憚的山越諸築基,如今只留下個築基中期的火羅惡,將山越諸地通通收進手中…似乎已經是不難的事情了!’

他一邊想著山越諸地的人口靈物,更覬覦的是那座巫山,就算是被諸紫府收了個乾乾淨淨,可再如何也是橫壓一世的紫府修士端木奎的行宮!登上一瞧,興許能解開不少謎團。

他這頭想著,吠羅牙怎樣也按耐不住了,只問道:

“貴族倒是給個說法!”

他這話一出口,便見李曦峻突然望向他身後,恭敬下拜,輕聲道:

“曦峻見過老祖!”

吠羅牙心中漏跳一拍,腦海中第一反應竟然是李通崖未死,只是靈識一動,見殿前緩步落來一人。

這人冷麵白鬚,眉鋒如刀,寬肩厚背,好一身烏金靈甲燦燦生輝,吠羅牙仙基『勿查我』最能辯他人目中色彩,只覺得這老將兩眼似劍一般刺過來,好似才斬了什麼蹈海妖物,殺了什麼仙門嫡系,猶自帶著股血淋淋的味道。

李玄鋒只靜靜瞥了他一眼,吠羅牙忙著轉身,拱手道:

“原來是【金庚罡弦】李玄鋒,在下吠羅牙,見過將軍。”

李玄鋒的名聲如今正響亮,金羽青池同輩的嫡系都閉關突破,又在宋家立了一箭之威,隱隱有了紫府之下第一人的味道,只有唐攝都、沈溪、袁成盾區區幾人可以比較,吠羅牙雖然長他一輩,卻不敢託大,只以同輩論處。

吠羅牙觀察著這老將,李玄鋒卻也在看他,暗自思量:

“聽聞仙基是『勿查我』,若是距離百里開外,躲避我第一箭,應有能力從我手中逃命,若是不能,二十箭以內,可以取下他腦袋。”

李玄鋒的鬥法與尋常修士截然不同,一般不會拖到百回合,他的控弦之術講究一個破法殺戮,傷敵傷己,若是拖到百回,自己先撐不住了。

吠羅牙卻覺得項上一涼,默默嚥了口唾沫,心道:

“這才是仙宗嫡系的級別,就算是角中梓前來…在他手中也不過逃命的份,聽聞是元素真人的手下,也難怪…”

李玄鋒踱了兩步,到他跟前,這才問道:

“聽聞你要尋求庇護,離開此地。”

“正是。”

吠羅牙大喜,下拜道:

“還望將軍引見…我願追隨將軍,守衛南疆。”

“你先起來。”

李玄鋒只道:

“此事稍慢,我且問你,那角中梓何處去了?”

吠羅牙微微一愣,答道:

“此人應是逃去東海了,我去看了多次,北山越並無他蹤跡,只餘下一個築基初期看護…”

李玄鋒知道這角中梓很多年前就是築基後期,疑道:

“可是突破紫府?”

吠羅牙搖頭,低聲道:

“端木奎根本沒有留下紫府部分,只傳了築基功法,否則角中梓也不會在此地坐不住,他要尋找道途,就只能往東海去。”

李玄鋒點頭示意,最後道…

“把你那功法默出來。”

一旁的李曦峻連忙取出空白玉簡來,吠羅牙略有遲疑,重重點頭,接過玉簡,閉目沉神,仔細刻畫起來。

築基的靈識畢竟快速,不過片刻功夫,李曦峻從他手中接過玉簡,靈識輕輕一掃,便見著上頭書寫著:

“《避查匿氣經》”

這功法乃是三品,洋洋灑灑十萬餘言,遣詞造句之中一股古意,巫山的傳承果然不同尋常,竟然還附帶著一道刀法。

“《觀血府有感》”

這刀法似乎是經驗之談,很是高深,適合修行《避查匿氣經》且刀法之中已經有了不淺造詣之人細讀,自家是一點不沾,只能默默收起。

李玄鋒本想順手射殺幾個山越,趁著這幾年元素未死,多幫幫家中,山越中唯一擔憂那角中梓,眼看這人也逃了,輕聲道:

“你既然有這心,先跟在我身後,去一趟南疆。”

吠羅牙連忙點頭,李玄鋒放他回洞府收拾東西,重新回座,李曦峻道:

“這吠羅牙家中相處多年,有些腦筋,跟著二伯公…不至於拖累。”

李玄鋒略略點頭,輕聲道:

“清虹在海中修行,便把空衡喚回來,我任務將盡,如今出手麻煩,幾個小小山越,交給你們幾個了。”

“是!”

見李曦峻應聲,李玄鋒道:

“此後會有變動,再不宜與家中接觸,難以始終兼顧,我只在暗中看著,若有能幫著的事情,我會出手。”

李曦峻復又想起他面上的傷,輕聲道:

“二伯公珍重。”

李玄鋒不以為意,李曦峻拱手送出,打算去喚李玄宣,卻被李玄鋒擺手打斷,這老將道:

“喚之無益,平白動搖他心境,提醒兄長多多保重。”

他行動幹練,不拖延纏綿,即刻駕著玉舟離去,李曦峻回了殿中,看向一旁的李承遼,問道:

“巍兒如何?可出關了?”

李承遼答道:

“業已出關,到了胎息四層。”

李曦峻微微點頭,在紙上動起筆來,點了點墨,輕聲道:

“山越之事家中都先準備著,等空衡回來就出手,正好個把月的功夫,斬草除根乾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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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明煌號

清晨。

晨曦一節一節爬上石階,將門前兩尊石獸染得金黃,李家打造此象的工匠依著鉤蛇李烏梢的模樣打造而成,兩尾蜿蜒,獸首高昂。

李周巍從中殿出來,錦絨金靴在地面上踏出清脆的的響聲,按著腰上的佩劍,他這幾年成熟許多,與生俱來的氣質收斂起來,不再讓人望之生畏。

那雙眼睛的光彩竟然也慢慢收斂,轉化為較為與眾不同的黑褐色,似乎已經全然沒有可怖的氛圍了,輕巧地邁步上前,只有顧盼之間閃過的一點狡詐,舉止之中偶然透露而出的矯健與敏捷讓人錯愕,只覺得不像十多歲的孩子。

陳鴦身著黑甲,跟在身後,李周巍長了個頭,兩人已經差不多高,他表情並不明顯,只默默跟著,等到了殿前,自覺等在殿外,讓李周巍獨自進去。

李承遼正在上首讀著書信,見了他上前,笑道:

“巍兒來了。”

李周巍如今十一歲,胎息四層修為,李家人並沒有像一般嫡系般讓他上山,而是在中殿修行,多多練習戟法,只怕修行太快,根基不穩。

也不見他怎麼修煉,前些日子閉關數日,更是突破胎息四層,修為一天天穩紮穩打地上來了。

他披著狼裘,顯得很是威風,問道:

“如今眸子如何了?”

李周巍穩穩坐著,答道:

“孩兒若是不出手,不動怒,便顯不出金色。”

“好。”

李承遼也理不清他如何做到的,並不多問,從案上取出一本功法來,輕聲道:

“你曦治叔公回了趟家,這本瞳術已經為你求來,你先看上一看。”

李周巍大步向前,輕輕接過這功法,封上寫的是:

“《大璺金眸》”

李承遼既然說先看上一看,他便在殿中輕輕翻動:

“武明五年秋,訪友玄兜,見幽陰司判楊金新,相談甚歡,感明晦各殊,難睹真容,便研得些瞳法,隨記其中……”

這些介紹功法來歷的前言,隨後是洋洋灑灑萬言,大抵是教導用法力在目中煅養,煅得一金瞳,古時只要二十年就能修成。

最好能得一靈氣,名叫【明夕餚氣】,便能大大縮短修煉時間,再仔細一瞧,最後落款寫的是崔彥。

李周巍略略看了一眼,李承遼輕聲道:

“這崔彥我問過了,傳聞是當年魏國昭元仙府的金丹修士,號稱上曜真君,這瞳術應該是他早年所創,品級不高,只有三品,正好能遮掩你這眼睛。”

李承遼一頭說著,一邊讓李周巍坐下,繼續道:

“也就這洞天之中得來的功法來處記得這樣詳細,若是換成尋常的江南法訣,那裡還會落款?早被失傳得乾乾淨淨。”

他見李周巍點頭,從案上拿起一本書一枚玉簡,輕聲道:

“至於這本,乃是玄鋒老祖從海外得來的戟法,本來是記在這玉簡之中,你還未誕生靈識,我已經替你抄錄出來。”

“一份拓本,一份原本,都在這個。”

李周巍輕輕接過,回禮道:

“多謝父親。”

他在這戟法封面上瞄了一眼,寫的是:

“《甲子魄煉戟兵術》”

李周巍並不急著在這大殿之中翻動書本,而是換了個話題,開口道:

“我瞭解些大魏之事,卻都是些隻言片語,不曉得到底幾位真君?家中可有訊息?”

“家中這些年有所瞭解。”

李承遼訝異他突然詢問這事,答道:

“上古之時,金丹顯世,道胎行走,海內廣闊數倍於如今,海外更是大過數十倍,魏國前後出過幾位真君,崔姓有兩位,其中之一便是上曜崔彥,李氏則是太祖與元帝……”

“四位真君。”

李周巍應聲,李承遼聞言點頭,輕聲道:

“魏滅之後的齊、梁、趙、燕,代代帝王修為愈低,最後的趙國唯有昭武帝一人是真君級數,至於如今,國朝已成地域劃分,沒有所謂仙國了。”

李周巍聽罷,輕輕點頭,李承遼見他若有所思,沒有追問下去的意思,笑道:

“我為你引見一人。”

他這話音方落,殿旁升起一股灰氣,席捲而來,在側旁顯出身形,乃是一灰衣男子,面容陰鷙,單膝下拜,沙聲道:

“烏梢見過世子。”

李周巍點頭回禮,李承遼道:

“這是烏梢前輩,築基中期修為,家中特地派來貼身保護。”

李烏梢這些年在湖底修煉,漸漸培養了些親信練氣妖物替他看著湖底,倒也不必日日管束,偶爾露面便可,本跟在李月湘身邊,如今李曦治來了趟接走了妹妹,李曦峻便將他派下山來了。

李周巍讓他起來,李烏梢幹練地一拱手,不言不語,很快就沉進角落的陰影之中,這少年仔細看了兩眼,抬頭望向李承遼,出聲問道:

“看來家中有事務安排。”

“不錯。”

李承遼道:

“你年歲漸長,當年淵平叔公這個年歲時已經接過家中主位,你又是明陽血統,主脈少有人才,今後定然要持家的。”

“我欲在山越處挑選一處,你帶些兵馬,正好可以修煉戟術,等時間到了,讓你見一見血。”

李家的族承一直如此,父子二人都沒有異色,李周巍點頭,把東西收進袖袍裡,正準備下去,忽而被李承遼喚住了。

這身披狼裘、眉宇間富有魅力的青年少主笑了笑,輕聲道:

“家中想了一陣,確定還是效仿古例,不以姓名稱你,為你取了一道號……或是說封號。”

李周巍饒有興趣地抬眉,笑起來眼角多了狡猾,問道:

“家中取了什麼道號?”

李承遼顯得很是欣喜,爽朗地笑了兩聲,在案上仔細提了兩字,輕輕拿起楮紙,答道:

“明煌。”

李周巍眯了眯眼,按著腰上的寶劍,下巴輕輕一低。

他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滿意,不如說是種野獸逢見適合安寢的洞穴的安然。

“嗯。”

這少年震聲笑了笑,眼中的色彩也跟著笑宣告滅,大殿之中漸漸瀰漫起芬芳的芍藥香氣,浮現出莎莎的振翅之聲。

“嗡嗡嗡……”

石階上的金色朝陽爬得更快了,蜿蜒如蛇迅速爬跳大殿,本就金燦的光彩更加明亮,刺得殿外的陳鴦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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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狄黎氏

李曦峻等了兩月,這細眼和尚駕風落在峰前,因為新換了大陣,進不了山門,只能默默等著。

眼看李曦峻一身白衣迎上來,空衡面色從容,雙手一合,輕聲道:

“聽聞道友築基成功,是有善報所致,可喜可賀。”

當年李曦峻放他前去,讓他趕上突破的機緣,空衡是真心感激,說了兩句恭喜話,便見李曦峻道:

“法師說笑了,我執青杜之事,能有什麼善報…我家不信這些報應…若有真有此事,乖乖坐著等報應就好了,還執著什麼。”

“小僧失禮了,”

空衡宣了聲釋號,落在山上,左右環顧,顯得有些新奇,李曦峻帶他在山中走了一路,輕聲道:

“這次讓法師回來,要勞煩出手,一併將山越掃清。”

他早就探查了個明白,開口道:

“此間由你我和曦明三人出手,共要殺兩人一妖。”

李曦峻指了指北山越,輕聲道:

“角中梓失蹤,丟下一個山越的築基初期,名曰幕宓理,聽聞此人對角中梓忠心耿耿,和他的築基坐騎一併在北山越鎮守。”

他用墨筆在那處區域畫了個圈,解釋道:

“此人若是按描述中所言,恐怕沒有周旋的餘地,乾脆利落除了去,斬草除根。”

他指了指剩下的南方,低聲道:

“還有一火羅惡,築基中期修為,可以勸降則勸降,不能勸降便圍殺了!”

李家如今的底蘊是真的能支撐起他說這話,但凡早二三十年都會被當作笑料,唯獨此時說出,擲地有聲。

李曦峻這話說罷,空衡緩緩閉目,答道:

“應要造殺孽了!”

李曦峻領他進了殿中,將地圖放下,勸慰道:

“這些山越巫山出身,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殺幾遍都不乾淨的,法師多慮了。”

空衡只看著這圖上密密麻麻的村名和部眾名,答道:

“小僧曉得…只是貴族兵馬一路過去,不知要掉下多少人頭,血染北山越,恐怕是個不好看的數目。”

李曦峻頓時蹙眉,無言以對,這北山越滿地的貴族地主,要讓李家一一縱容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就是殺得不乾淨都會妨礙後續的吏治,哪裡能不殺人呢,只能道:

“我家不妨礙百姓,這殺過一遍豬狗,下面才有些好日子過!”

空衡畢竟是古修,不認可也只能應了,李曦峻這才道:

“這次等著法師過來,確有一事相問。”

他觀察了一早空衡的面色,輕聲道:

“這北山越不同於東山越,是山越祖地,有許多邪祠藏在山中,其民荼毒甚眾,伽泥奚在時尚有反覆,恐怕不是一殺了之的事情。”

“法師是天下最能鼓動他心的,不知可有辦法?”

李曦峻看事情遠些,這北山越的貴族地主不過是一殺了之,派人過去的事情。

可北山越是山越祖地,巫教邪祠深入民心,又常殺人祭祀,巫眾逾十萬,散佈各地,九成九都是凡人,李曦峻思來想去,恐怕靠著空衡解決此事是最方便的。

他把前後的事情說了,空衡面上的愧色更重了,答道:

“以法術神通、道行秘籍、聲色釋果諸物引人隨從……乃是上上邪道,我遼河不能為!空衡甚愧!”

顯然,讓他出手讓這些邪教的民眾背離信仰違背了空衡的戒律,再度婉言拒絕,李曦峻得了這答案,也沒有多少意外,只能嘆氣道:

“那便殺了罷!”

“啊!”

空衡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苦笑道:

“曦峻莫要詐我,我在貴族修行多年,還是知根知底的。”

李曦峻失笑,勸慰道:

“遼河道統沒落至今,便有這規矩一二功勞,這般死板…怎能存續!”

空衡閉目,答道:

“北釋七道最早與我遼河相差無幾,只開了一道口子,便步步成了如今的模樣…我道不求存續,只求真釋。”

李曦峻嘆道:

“若是如此,這又將北方萬萬眾百姓置於何地呢?”

空衡頓時說不出話了,額上見汗,李曦峻怕引得他轉身就入了七道,不再多說,笑道:

“那法師只要隨我除去這幾築基便可。”

李曦峻笑了笑,把手中的毛筆輕輕放在案上,答道:

“山下之事,且交給我家麒麟兒。”

……

大厥庭。

吠羅牙的地盤本就寬廣,雖然丘陵眾多,好歹有著大厥庭一帶的平原,這些年交到李家手中,人口漸漸多起來,大約有五萬人丁。

如今吠羅牙跟著李玄鋒離去,此地算是完整落入李家手中,連帶著一眾山越修士或是離去,或是投了李家門牆。

大厥庭的道路上,兵馬馳騁,浩浩蕩蕩地前進著,最中間是一駕黑色車架,上頭法光流轉。

黑色的旌旗在空中飄飄揚揚,車軲轆在泥地上軋過一條長長的痕跡,陳鴦看著山頭漸漸落下去的輝光,掀開簾子,輕聲道:

“稟世子,大厥庭到了。”

車中的少年身披氅衣,長靴踩在冷卻的火爐上,仔細讀著手中的書卷,陳鴦老實低眉,不去看那書上的東西。

胎息五層玉京輪是胎息之中的大關隘,他這兩年堪堪摸到玉京輪的邊角,李周巍如今修為已經趕上了他。

當年見面時打了一架,還可以說是倉促出手,李周巍依仗兵器之利將他制服,如今戟法精湛,遠勝他這半吊子的劍術,一日日比試練手,他已經不是敵手,更不敢造次。

李周巍聽了他的話,將手中書籍收起,到了車前仔細一望,那巍峨古老的城池已經出現在面前。

城門滿是斑駁的歲月痕跡,已經開的很大,道路兩旁跪滿了密密麻麻的山越貴族,全都低著頭,不少人都學著東人盤起發來,交頭接耳地跪著。

他默默站了片刻,傳令道:

“進城。”

李周巍話音落罷,車架不曾在一眾跪迎的山越貴族面前停留,反而是馳騁而過,一口氣駛入城中,濺起了高高的泥水,引得眾人紛紛避走。

李周巍不發話,一群族兵也冰冷地邁步入內,將道路兩旁封得死死的。

陳鴦站在車架前首,看著地面上黑壓壓的低首的人頭,心中升起一股暢快,可他如今與李周巍一體,狡猾性子復發,提醒道:

“世子要在此處徵兵,只有不到一月的時間…恐怕還要依仗這些人,可以拉攏一二。”

陳鴦此言頗有道理,這些人都是吠羅牙時代那些手下的血脈,在此地掌握著勢力和人望,幾十年來盤剝百姓,各有部眾,李家的勢力當然不用忌諱他們,可如果得了他們幫助,整合起來會方便許多。

畢竟此次來,李承遼並未給出什麼靈物糧草支援——大厥庭已經是自家地盤,在此地拉起一支軍隊都要家中出手,無疑是無能的表現了。

他才說完,聽著身後李周巍掀開簾子的聲音沙沙作響,便聽世子道:

“都是將死之人,不必理他。”

陳鴦輕輕挑眉,心中一轉就明白過來,笑道:

“屬下明白了。”

李周巍從車廂之中邁步而出,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大城,到了城中華麗卻老舊的主殿,一直邁步入內,停在高高的王座旁邊。

他用錦靴踩了兩下,邁步上了王座旁,隨意看了兩眼,回頭道:

“城中二十一家氏族,並無無辜,一併殺了,財物分發部眾,先拉起一批人丁。”

陳鴦點頭,李周巍卻盯著他看了兩眼,心道:

“父親說此人狡詐有勇魄,卻無服人之量,恐怕難以分利打壓,若讓他一人前去,說不準怨氣四起,掀起一亂軍。”

他只放心不下這人,將車上的長戟取來,披了甲衣,抖了抖身後的袍子,跨上馬去,皺眉道:

“你隨我去。”

陳鴦跨馬跟在他身後,李周巍取出名錄來,從上面挑了個部眾較多卻落魄的氏族,一駕靈馬,朗聲道:

“去狄黎氏!”

城中的地面坑坑窪窪,他跨下重挲靈馬卻如履平地,迅速躍出城去。

不過半盞茶功夫,他就尋到城邊一大寨,遠遠地看見人丁出入,勒馬不前,等到一眾護衛跟上來,這才拉起疆繩,遠遠的看向那寨子。

‘蠻人還要蠻人駕馭,須要心腹多部眾廣,卻種賤窮苦的來當刀。’

……

狄黎氏大寨。

狄黎由解恐慌了一整夜,一大早就在寨前急匆匆地轉圈,腰間的弓箭和獸骨叮叮噹噹,很是倉皇。

他狄黎氏在此耕耘多年,人多兵多,可巫師太少,被認為是下等種,只能在城外立寨,一日日給伏代木送人吃。

後來這地方落到吠羅牙手中,瞎折騰了幾年,狄黎氏錯過了機會,還是下等賤種,等到交割李家,日子好過許多。

無他,李家從前是不怎麼管著大厥庭的,因為吠羅牙的手下大多數在此定居,李家不好插手,只派人來查問分配了靈田,與其說統治,不如說是羈縻。

可他今日起來,聽聞李家兵馬入城,偏偏狄黎由解還沒有資格去拜見,除了在寨裡著急,他還真束手無策了。

“鼕鼕冬…”

這披髮大漢正出神地想著,突然聽到一陣轟鳴之聲,狄黎由解在山越中都是拿的起強弓騎得起烈馬之人,怎麼聽不出這聲音,只微微一怔,駭道:

“騎兵?”

他猛然抬頭,這才從腰上解下一號角,只聽一聲巨響,丈餘高的寨門上飛過一道黑影,遮蔽了天空之中的烈日,投下一片扭動的影子。

狄黎由解只窺見一把寒光閃閃的長戟從空中劃過,黑灰的甲衣猙獰地發出金屬之聲,閃爍著山越幾世都打造不出的精鐵光澤。

“籲……嘶……”

馬蹄落地,濺起的沙土和塵埃在地上高高飛揚,靈馬的喘息聲和嘶鳴聲亂作一團,院中的狄黎氏人紛紛看得失了神,狄黎由解忍不住後退一步,剛毅的面上失了色。

“鏘!”

長戟駐在地面上,在煙塵之中露出幾點寒光,他還未看清這人,便聽一片金鐵碰撞聲,寨門被撕得粉碎,身披鐵甲的東人秩序井然,魚貫而入。

幾個想要反抗的氏族在這些人面前如同柔弱的羔羊,兩下便被製得服服帖帖,狄黎由解一眼看出這是李家的兵馬,更不敢反抗,只能攥著拳在原地等著。

“唔…”

狄黎由解撲通一聲被幾個玉甲之人按倒在地,鏗鏘聲中脖頸上已經貼上了一片又一片的冰冷刀鋒,寒光凜凜,他被十餘把鐵槍架在中間,動彈不得。

不過瞬息之間,整個狄黎氏已經被控制住,狄黎由解跪倒在地,一動也不敢動,披頭散髮,只覺得渾身無處不發寒。

日光灼灼,他面前一片金光,黃豆大小的汗珠不斷滴落在地面上,狄黎由解慢慢調整姿勢,抬起頭來,睹見一雙隱隱泛著金光的狹眼。

這少年隨意的掃了他一眼,又在四周打量起來,似乎在估算這其中男子的數量,這才舉起手中的布帛,念道:

“狄黎…由解?”

他聽著聲音語氣平緩,帶著些少年人的明朗,狄黎由解是這十里大族中數一數二的天才獵手,也是讓諸家忌憚的年輕氏長,卻不敢與他對視,沙啞地道:

“小人見過仙族…仙族大人。”

這漢子滿頭大汗,被這目光逼得低頭,寒刃貼著咽喉,不敢動彈,便見後頭的靈馬上翻身下來一人,目光陰冷,繞著他轉了一圈。

這人眉毛較長,兩眼灰黑,用打量牲口的目光看著他,低聲道:

“殿下…此人可堪一用?”

那馬上的少年不答他,笑了一聲,問道:

“狄黎由解,信上說你年輕有為,給你一場潑天富貴,可要接住了!”

狄黎由解打小至今,行事一向厲害,可腦海中還從未這樣清晰過,電光火石地將面前的一切理得清清楚楚,這漢子顫聲道:

“小人拜謝世子!”

他終於鼓起勇氣去望那雙眼睛,似乎是一雙生來就要玩弄人心的眼睛,暗金流淌,看得他兩腿發涼。

狄黎由解聽著這少年扯了疆繩,鐵蹄在地面上踏出聲音,世子用馬鞭隔開他脖頸上的寒刃,玩味道:

“去帶上你狄黎家的人,進城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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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勝名盡明王

狄黎由解默默抬起頭,身邊的寒光與刀劍紛紛撤去,他終於有機會慢慢站起身,隱隱約約看清那世子的面容。

李周巍調了馬頭走了,餘下狄黎由解在原地站著,貼身保護的玉庭衛紛紛撤出寨子,只餘下一眾族兵列在兩旁,那陰鷙少年還抱手站著,冷冷地看著他:

‘得運的蠻子…’

陳鴦自家是東人諸鎮中第一等的望姓陳氏,又有李家血統,別看跟著李周巍鞍前馬後,回了諸鎮也是貴公子,自矜是仙裔,打心眼裡看不起這蠻人。

李周巍能看透人心,在他面前陳鴦自然收起爪牙裝作服服帖帖,此刻李周巍一走,他故態復萌,灰黑色的眼睛細細打量起來,上前一步,扶起狄黎由解,面孔變得比翻書還快,笑道:

“狄黎兄弟!在下陳鴦,這會你我共事,還望多多指教。”

狄黎由解連忙低頭,流露出卑微的神態,低聲道:

“全依前輩指點!”

陳鴦點頭,面上的笑容熱絡,彷彿真是什麼好友,他笑道:

“城中二十一家,常年欺侮百姓,世子的意思是不必留了,我帶兵馬過去,至於收羅部眾、記錄罪名、組織氏兵、安插心腹……就不必我來教氏長了罷?”

狄黎由解恭聲道:

“小人一定安排乾淨。”

陳鴦很熱情地拉過他的手,一併上馬才鬆開,輕聲道:

“狄黎兄弟,這二十一家貴族部眾頗多,還請兄弟把名冊查齊…”

這黑衣少年做出嬉笑似的惶恐之色,在他身邊輕聲道:

“可不要漏了一人一馬……世子世居仙山,不懼報復,你我拖家帶口,可玩不起那遺嗣復仇的戲碼!”

“小的明白!”

狄黎由解眯眼點頭,兩人漸走到了城中,見著遍地是閃著寒光的兵刃,陳鴦笑道:

“那便請動手罷。”

他的話寒森森,狄黎由解頓時會意,解下腰間的號角,湊在兩撇鬍須之下,嗚嗚地吹動起來。

跨馬向前,狄黎由解看著城中那些貴族肥碩的臉上皆是震色,自家氏兵魚貫而入,心中升起火辣辣的支配極欲,彷彿有口美酒醉在心頭,衝得他飄飄欲仙。

“野墩家前年搶了我家,先屠了他家。”

狄黎由解想。

……

大厥庭中刀兵四起,北山越卻一片寂靜。

北山越毗鄰大厥庭之處,地界上有一片山脈,越過此處便是兩道平原,人口算得上多,李曦峻與空衡駕風而來,停在這大山上。

據吠羅牙所說,角中梓心高氣傲,修行的功法很是困難,也不甚需要血氣,故而北山越的人口眾多,光光是腳底下這座平原就有萬餘人,大小寨子林立。

李曦峻仔細看了兩眼,李曦明同樣駕光而來,一身光彩,築基中期的氣勢磅礴,道袍飄飄,頗有幾分仙意。

李曦峻低聲道:

“眼下只有一件事…角中梓雖然失蹤,他手下幕宓理與那築基坐騎卻在北山越,要先將此二人圍殺。”

“據吠羅牙所說,幕宓理修行『聽醒辰』,是一道古老功法,能夠察覺百里內的不利言語,莫要距離巫山太近,只怕被他聽了去。”

三人都不用多猜,十有八九此人就在巫山,只是不曉得巫山有沒有什麼後手,還是盼望著能將他引出來。

李曦明聽了他的話,答道:

“如若幕宓理當真忠心,豈能坐視北山越被我家攻佔?只須去一趟北山越王庭,自然能逼出幕宓理。”

“此事先往後推推。”

李曦峻輕輕搖頭,看向空衡,低聲道:

“山越巫術詭異,我家已經吃過一次虧,這次還要拜託法師照看我家世子。”

空衡連忙擺手,低聲閉目,答道:

“曦峻儘管吩咐,我尸位素餐,心中已經是愧疚至極。”

李曦峻目光從遠方收回,輕輕地注視著他的眼睛,答道:

“此次前來,先請法師看一看我家世子。”

幾人一併駕風歸去,空衡若有所思,問道:

“這山越的『聽醒辰』倒是與我釋修中的某道他心神通頗為相似,若是此番有所收穫,還望看一看這功法。”

“自然不成問題。”

李曦峻應了他一聲,突然想起自家族史之中曾記過一事,暗道:

“聽聞大黎山妖洞之中有隻大妖,甚至能聽聞千里之內的事情…恐怕也是與『聽醒辰』同一道統!”

……

夕陽西下,天空紅濛濛,一片紅雲浮動,城中的叫喊聲已經漸漸弱下去,顯現出寂靜的昏沉。

大厥庭周邊的寨子緊閉,無一人敢出門,古樸城牆下戶戶緊閉,道上血水橫流。

這座古城前後被佔據了不知多少次,從來都是祭殺奴隸與部眾,以獻新主,頭一次屠殺起貴族和巫師來,倒是有了股新鮮味,反抗尤為激烈。

天空中站滿了修士,任由這些人負隅頑抗,幾個貴族和巫師想飛起來,卻又被空中打落,摔成肉泥。

陳鴦帶人出了院子,滿地的人頭和骨飾羽毛遍地散落,幾十個族兵往院中搬著腦袋,陳鴦跨過血汙,擦了擦左手上的血跡,笑道:

“這人好色,竟然有二十七房妾,女奴逾百,大旱多年,竟然還有這樣多糧食…”

左右的狄黎家氏兵面色都不是很好看,陳鴦一劍劍親手院裡的人砍成一地,就算是這些人也看著膽寒,自然沒人敢應他,陳鴦挑眉:

“難道不該殺麼?”

“該……自然是該的!”

狄黎由解應了一聲,心中已經對這人大為改觀,本以為不過是少年陰鷙,不曾想真是個心狠手辣的,只默默提防起來。

狄黎由解按著名單上一算,大厥庭的貴族屠了個乾淨,這些世代修行的血統斷了,至少幾十年是不會有練氣修士,李家自然不在乎,倒還方便管理,只是狄黎由解看得頭皮發麻,暗自慶幸。

陳鴦看了看兩側的兵馬,吩咐道:

“派人去把兩處的穀倉放了……等等。”

陳鴦眼中陰鷙,若有所思:

‘仇怨是狄黎家擔了,殺罪在我陳鴦,這恩要主家來施,若有一處不妥,李周巍要冷笑我無能。’

他欣賞似地看著面前的血泊,輕聲道:

“把這些東西全都收好,運到軍中去。”

陳鴦言罷,踢葫蘆似地把腳邊的美人腦袋踢下去,拉著狄黎由解熱絡地道:

“狄黎兄弟…嘿!狄黎將軍,還請將這些東西呈上,隨我見世子!”

狄黎由解跟他殺了一路,是聽著他的笑聲過來的,哪裡還會信他面上的表情?明白陳鴦是隻笑面毒蛇,起了懼意,連連拱手,跟著後頭。

陳鴦就是要他怕,面露得色,笑道:

“多虧了將軍貢,供上罪名,協助我殺了個乾淨,我已經派人在城中戶戶傳信,替將軍揚威!”

狄黎由解明白這投靠東人,屠殺眾氏諸巫的鍋是不得不背了,只狠聲道:

“陳大人放心!有了這批靈物與糧草,只需十日時間,這城中的部眾氏族都要向著上族,能拉起五千兵馬!”

陳鴦點頭,邁步過了這臺階,面上的表情一下子收攏起來,變成了謙卑且低眉垂眼的模樣,變化之快讓狄黎由解大為震撼,便見這少年提醒道:

“侍奉世子身邊之時,將軍最好心裡也不要想什麼歪主意。”

狄黎由解連連點頭,在寬廣的大殿之中上前數步,跟著陳鴦下拜,餘光掃到大殿的另一側,正站著幾個東人服飾的修士。

陳鴦拜道:

“屬下已將城中肅清!”

上面的李周巍輕輕走下一步,看了兩眼狄黎由解,輕聲道:

“狄黎由解…做的不錯,起來罷。”

狄黎由解連忙起身,見著一旁的陳鴦跪著不動,不由膽寒,低眉看著一雙錦靴到了面前,世子接過他雙手中捧著的厚厚書帛,道:

“十二日內整理好部眾,兵發北山越。”

狄黎由解默默點頭,慢慢退出去,李周巍捏著手中的玉簡,陳鴦心中已經如同山崩地裂,駭道:

‘玉簡…靈識!他突破胎息五層玉京輪了!’

他雖然早有被超過的預料,卻不曾想這一天來的這麼早,面上不動聲色,李周巍已經似有似無地看了陳鴦一眼,轉而看向一側的青年,輕聲道:

“寵絡安撫百姓、安定後方之事,便交給兩位長輩了。”

一旁正站著兩人,都是練氣修為,一男一女,男子身著道袍,二十餘歲的模樣,正是李承淮,女子還要稍長些,乃是伯脈長姐李明宮。

李承淮的模樣更像母親楊宵兒,稍些平凡,平靜地道:

“交給我便是。”

兩人都是練氣前期,鎮壓此地很是輕鬆,稍稍拱手便告退了。

承明輩的天賦稍顯平庸,可二三十年過來,大都練氣成功,漸漸進入各峰掌事,畢竟從小教育嚴苛,抽出來大都是能頂事的。

李周巍等著幾人下去,最後才看向陳鴦,他踱步到這人面前,輕聲道:

“整頓族兵,把動盪的人心安定些。”

陳鴦慢慢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眼睛,這少年輕輕地道:

“家中的訊息,空衡客卿已至青杜,不多時就要兵發北山越了。”

陳鴦大為振奮,快步退出大殿,直起身來,氣宇軒昂地邁步出去,一隻手按著腰上寶劍,黑甲鏗鏘,顯示出主人的興奮。

可他這才走到大殿之前,眼前靜靜地站著三人,為首者的青年氣度斐然,彷彿飲風沐雪,劍眉星目,頷首看著他。

身後的道袍青年則唇色略淺,眉眼平緩,看似含著些笑意,身上盪漾著金光。

最後是個細眼和尚,低眉垂眼,看不出神色,陳鴦驚出一身冷汗,乾脆利落地撲通一聲跪倒,腦袋緊緊貼著地面,謙卑地道:

“見過三位老祖!”

“陳鴦…”

李曦峻靜靜地看著他,按在劍柄上的玉白色五指輕輕一緊,心道:

“此人…幾年來狡猾與陰鷙藏得更深了…褪去孩子氣的衝動…難以拿捏,好在半身是仲脈的血,只可惜不姓李。”

“如此人物,若是為周行輩嫡系,世子幾乎再無憂慮處!陳…也勉強用用了。”

李曦峻溫和地託手讓他起來,柔聲道:

“好!跟著冬河族老修行,很有些長進,等著北征回來,來玉庭峰見我,我教你些劍術!”

陳鴦心中喜憂參半,又是貪那劍術,又覺得與李曦峻在一處如芒在背,可哪有拒絕的話,如蒙大赫地點頭,飛速退下了。

李曦峻邁步踏上石階,問向空衡:

“法師,此子如何?”

空衡連忙擺手,答道:

“不敢多言,應是個聰敏孩子。”

三人才進了正殿,四下空無一人,李周巍正襟危坐,似乎在等著三人過來,起身上前,拱手道:

“見過諸位老祖。”

李曦峻先是見空衡沒什麼反應,向著李周巍道:

“巍兒,不必遮掩,讓法師一觀。”

李周巍兩眼猛然亮起,氣海之中的符種輕輕移動,迅速變為暗金色,一層層金黃相互勾連。

空衡隨意抬眼,目光卻像是燒的通紅的鐵片燙了一下,兩袖中的手攥得緊緊,偏過頭去。

李曦峻讓李周巍起來,卻一直暗暗注意著空衡,見他的細眼顫了兩下,似乎在強忍著什麼,李曦峻介紹道:

“這是空衡客卿。”

“見過客卿!”

李周巍輕聲問了,空衡連忙回禮,答道:

“小僧見過勝名盡明王,毋須多禮,折煞小僧!”

李周巍挑眉,李曦峻卻在一旁負手上前一步,不顯得意外,輕聲道:

“還請法師說個明白。”

空衡細眼本就小,如今幾乎要眯在一起了,低聲道:

“世子應是明陽之體…卻又不甚像,小僧不敢多言,明陽道傳承…在我釋修之處,乃是【勝名盡明王】,故而…以此言之。”

“【勝名盡明王】?”

李曦峻皺眉,卻見空衡有些面色蒼白,冷靜了好幾息才道:

“我看世子…簡直如同勝名盡明王轉世!卻又心志平和…實在是…有悖常理!應該是血統太過濃厚所致!”

他抬起頭來,嘆道:

“更何況氣息晦澀難言…若非我古修有傳承,勝名盡明王又在我遼河有道統,怎麼都是看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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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請個假。

事情真的很難開口,但是百里跟我說,早晚得直說,我糾結了半天,不知道怎麼開口,還是在這裡跟大家報告下......

一直承蒙大家的厚愛,也希望後續的劇情不要讓大家失望,因此有了不小的壓力。

八月中旬,這些壓力誘發下一些之前心理上的問題逐漸反映在生理上,所以更新一直不是很給力,包括嘔吐、心悸、手腳冰冷無力,這些狀態而又影響到了寫作,讓我更加焦慮。

之前一直覺得,也許九月狀況會好一點,結果壓力反而更大,狀況雪上加霜,今天真的是碼不出來,和自己拉扯了一整個下午也沒辦法,只能請假了。

說句抱歉,會努力調整狀態,約了下週二的醫生,先開點藥回來,這三四天狀態會有些差,更新會努力的,但是萬一請假了,也請大家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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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克關

李曦峻在側旁聽了一陣,便見空衡道:

“多年前曾有過明陽道統投入我釋修,成就了這【勝名盡明王】,座騎是獨角麟獸【勝名】,證得迷醉他心、多子多福、釋道芳香……諸神通…”

“那時魏國滅亡,勝名盡明王輔助梁王,梁王在江中落水,【勝名盡明王】被殺,此道自此一蹶不振,已經了無音訊了。”

李曦峻低了低頭,空衡道:

“我亦曉得不多,只有一事提醒。”

“還請賜教!”

李曦峻連忙拱手,空衡答道:

“勝名盡明王為俗家弟子時,曾娶妻…一連娶了四妻,皆是暴斃而亡,只得與眾妾歡愉,直到逢遇厥陰才結為連理…不至暴斃。”

“原來這樣…”

李曦峻微微皺眉,倒是考慮起來,其實李周巍已經將近訂婚的年歲,遲遲不知道該如何安排。

“若是按空衡所說,娶了人家嫡女過來,豈不是害了人…”

這倒是個麻煩事,如今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事情只能推後,李曦峻問道:

“既然如此,那山越巫術對世子有多少危害?”

空衡微微一笑,答道:

“只憑望月湖周遭這一支山越,哪裡能害得了世子,就算是北釋法師出手恐怕也要吃癟。”

“好。”

自家有前車之鑑,若是巫術能傷到李周巍,縱使此行對他今後大有好處,李曦峻依舊是萬萬不肯放他出去的。

眼下得了肯定,李曦峻邁步下來,便見一陣灰風從角落處飛出,在臺階下化為人形,沉聲道:

“烏梢見過公子。”

這人正是貼身守候的鉤蛇李烏梢,李曦峻略略點頭回禮,輕聲道:

“那便先讓明煌試探一番,大師照看著,我等隱在空中,等著那山越築基現身。”

一旁的李曦明低聲應了,他進了殿始終一言不發,愣愣地朝著李周巍看,現下才後知後覺,默默跟著李曦峻出去。

“見過明王。”

空衡雙手一合,緩步走到李周巍身後,這少年出言送出兩人,託著下巴,若有所思,兩眼已經變回黑褐色,靜靜看著前方。

李周巍思忖了一息,喚了人上來,開口道:

“傳令諸位將軍。”

那人迅速下去,大殿之中又恢復為空蕩蕩的安寧,燈火微微晃動,李周巍拿起案上地圖,仔細地看了眼,直到陳鴦與狄黎由解等人上來。

北山越的修士不多,主要是功法實在太差,能達到練氣的十中無一,就算是有,也不過是雜氣,只要一突破就會被命令上巫山成為雜役。

畢竟角中梓雖然不喜血氣,到底還是山越,有白得的奴僕是不可能不要的,故而就算是北山越之主也不過是胎息,並沒有太大威脅。

‘只是要注意些。’

等到幾人上來,李周巍背對著眾人望著地圖,往北百里就是北山越關隘【囅關】,這關隘夾在兩山之中,又附有陣法,對凡人來說無疑是天險,可有諸多修士在此,這【囅關】其實略顯單薄。

陳鴦等人從未將北山越放在心上,本也有原因:以李家的實力,哪怕是李烏梢化作原形,往那關隘前一蹲,立刻就能嚇得守將棄關而逃了,哪裡還要注意什麼?

如今聽聞了諸位長輩的意思,李周巍很快有了思緒,低低地看著地圖上【囅關】兩字:

‘北山越築基幕宓理躲在巫山,本就明白我家實力強悍,若是以青杜兵馬攻城,自然是無往不利,可幕宓理怎麼還敢毫無顧忌地出山?他有無準備都鬥不過我家,卻怕他丟下北山越跑了,貽害無窮!’

李周巍可不是乖順柔巧的性子,李曦峻要引蛇出洞,把山下的事情通通交給自己,自然不是讓他來聽一事做一事的,馬上思量起配合了,問道:

“狄黎由解,若是今夜抽出兵馬來,可以有多少部眾?”

狄黎由解咬咬牙,答道:

“新屠了諸家,餘威猶在,可以驅使兩千部眾,三千雜兵,兩千奴隸……只是、只是尚未整頓,士氣正低落,恐怕禁不住大戰。”

‘李周巍要今夜攻打北山越?’

陳鴦頓時也愣住了,提醒道:

“世子!城中剛剛鎮壓,若是將三千族兵調走,恐怕要有變數!”

陳鴦正疑惑著,卻見李周巍低聲道:

“剛剛屠了大厥庭,訊息還未走漏……清點三百族兵,帶領狄黎家的兵馬,即刻出發!只需那精銳部眾便可,雜兵奴隸不必礙事。”

‘多少?!三百族兵?’

他心中疑雲密佈,李周巍已經戴起甲衣,取下長戟,輕聲道:

“打起狄黎家的旗號……”

陳鴦連忙帶著狄黎由解退下,李周巍著好甲衣,大步流星地下去,空衡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一身氣息晦暗,彷彿一凡人小僧。

出了大殿,夜色正濃,空衡腳底颳起一陣灰風,李烏梢如同鬼魅般浮現在他身後,如蛇般吐息:

“法師,多年不見!”

空衡眯眼一笑,卻覺得這妖物一身清靈,妖力純粹,身影如風雨,府水道基【朝寒雨】竟然有了幾分正宗仙道的神異,不禁訝異道:

“烏梢真是實力大進。”

李烏梢一言不發,他一隻小小鉤蛇,這些年實力大漲,自然不是自己修煉得來。

自他答應留在李家,李曦峻又用【六堰配命殊法】為他提取性靈,要知道【六堰配命殊法】可不是什麼容易成功的仙法,全看配命靈物的好壞。

李烏梢本想著要博命,誰知道李曦峻用的靈物品質高得嚇人,讓他實力暴漲的同時,感動得李烏梢說不出話來。

‘那配命消耗掉的靈物…恐怕我李烏梢三隻加在一起都不夠抵的!只為能一次成功,不至於傷我性命!’

他一隻在東海顛沛流離的鉤蛇,一而再再而三地得靈物、服寶藥,哪裡還有話說,只能默默受了,也不敢與空衡多說,只能點頭。

……

夜色中的大厥城家家閉戶,早些時候才屠了貴族,血色還未洗盡,靜得像座死城。

一片漆黑之中,族兵與玉庭衛中的精銳卻被偷偷抽調,換上了山越的打扮,迅速集結,而等到狄黎由解的部眾出了城,三百兵馬已經如同幽靈般站在陣前了。

夜色之中,李周巍一身鐵甲,腰間殷紅的雲珠靜靜放著光,手中長戟矗在地面上,胯下胎息巔峰的靈馬重挲兩眼靈動,直勾勾地看著遠方。

等到一片山越緩緩地在面前站定,李周巍的長戟上慢慢亮起紅光來。

“《甲子魄煉戟兵術》”

這戟術是李玄鋒從東海帶回,乃是古代梁國一將軍所寫,姓名早已經丟失,卻是一道頗為古老的戟術,乃是術,並不是技藝之法。

這戟術在於煉魄,每每顛覆一軍、滅宗破陣便壯大一分,若是入了門,便有烏影暈染於戟上,將之煉至巔峰,便有洶洶魄影跟隨,威力極大。

至於品級,一如以往所得的古法般無從判斷,甚至隱隱不在紫府金丹道體系之中,更難估算了,可作為從戰陣之中脫胎換骨出來的戟術,在領軍作戰方面自然有出彩之處。

這紅光在夜色中靜靜燃燒著,讓一眾山越驚恐抬頭,隨著看向他的人越來越多,李周巍戟上的紅光越甚,他沉聲道:

“狄黎由解!命你帶兵漸進,不許折騰動靜,在【囅關】前等候,按兵不動,到了天亮時分,聽我命令。”

狄黎由解沉穩跪倒,李周巍縱馬向前,一眾族兵如風般遠去,這山越漢子起身,聽見下頭的一眾部眾低聲道:

“伽泥奚……”

狄黎由解卻大驚失色,不敢讓他們瞎傳,低喝道:

“瞎叫什麼東西!那是……”

可李周巍吩咐過,狄黎由解又不敢說是李家世子,只能道:

“我等從王入關,等到破關向北,自有王號傳下,等破了北山越王庭,你我便是貴種!”

狄黎由解將野心道畢,下屬的諸山越都瞪大了眼睛。

北方。

李周巍這頭馬踏流星,空衡始終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少年偏了偏頭,問道:

“法師,不知這【勝名盡明】的名號,如今還有多少人知曉?”

空衡微微搖頭,答道:

“此名乃是狄語多次轉譯,早就無人所知,縱使是有人知道明王…也是不曉得早就更換了多少次稱謂,只是我遼河這樣稱呼罷了。”

“好。”

李周巍應了一句,心中有數,忖道:

“看來明陽早已經失傳多年,種種描述消失殆盡…卻是好事。”

話語之間,【囅關】已經迅速出現在視野之中,青石被夜色染得灰黑,在夜色中陰沉,他抬眉看了兩眼,讓人上前,低聲道:

“去叫門。”

李周巍身邊一人勒馬,這人濃眉大眼,披頭散髮,乃是狄黎由解的弟弟,此次前來作為李家人的嚮導,低頭傾聽,便見李周巍輕聲道:

“只說是大厥庭正在屠殺貴族,我等是逃出來投靠北山越的殘部,這隊兵馬是眾嫡系,只要放我等進去,族中靈物傾囊相授。”

那狄黎部的男子點頭,迅速向前,李周巍只靜靜駕馬立著,毫不擔憂,兩方的實力和資訊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耍計謀不過是節約時間罷了。

畢竟在北山越看來,真要是李家哪裡還要這麼多功夫?直接築基修士平推便可,自然懷疑不到李家身上。

身後的李烏梢顯然也是抱著相同的想法,等了片刻,陰測測地道:

“世子…不如我打碎了這關隘,一口氣衝進去。”

李周巍輕輕搖頭,陳鴦在夜色中伏在馬上,似乎已經理出了頭緒,忖道:

“看來他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囅關,要裝作是狄黎部北侵…怕打草驚蛇?”

陳鴦正想著,上頭落下來一大筐,狄黎部的青年下拜道:

“大人,那守將說兵馬在外等候,讓主事之人上前。”

“還算謹慎。”

陳鴦吭了一聲,李周巍低聲戲謔道:

“我看他可未必是貪圖這些靈物!”

陳鴦低低一笑,順著他的意思道:

“他十有八九是想獻上‘殘部’的腦袋討好我李家了!”

李周巍將長戟矗在地面上,偏頭道:

“麻煩烏梢前輩了,留那守將一命,我還有用處。”

李烏梢緩緩點頭,輕飄飄落在那筐裡,搖搖晃晃地提上去,上頭的人提得很急,顯得有些諷刺。

等到李烏梢入陣,陳鴦數了十七個數,這關隘的大陣轟然解除,關門大開,一片山越跪在其中,李周巍驅馬向前,兩側的修士紛紛退開,露出滿地殷紅的血。

一片腦袋在地上滾落,那守將瑟瑟發抖,將雙手中的骨劍奉上,李周巍並沒有接過,一步步走上關隘,狄黎部的兵馬已經出現在遠方。

李周巍這才看了看地上嚇破膽的山越男子,不過是胎息四層修為,被李烏梢的手段嚇得軟倒下去,連連叩頭道:

“見過大王!見過大王!杜鬥願為大王部眾,替大王收納兵馬!”

李周巍一言不發,看得杜鬥滿頭大汗,等到狄黎由解急衝衝地上了這關隘,見這少年擺了擺手,輕聲道:

“造反罷!”

陳鴦點頭,心中的脈絡早已清晰,笑道:

“傳令下去,擬一份檄文,傳至北山越各部,說杜鬥受了巫山秘令,放狄黎由解入關,於【囅關】起兵。”

狄黎由解聽得滿頭大汗,自家又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只是看一看旁邊的李烏梢與空衡,心中很快鬆下來,卻見一旁的陳鴦往前挪了挪,李周巍笑道:

“也須有個名號,狄黎由解已經是我家的人,北山越遲早會知道,還是不太方便。”

狄黎由解難以理解陳鴦對李周巍心思揣摩,卻也有自己拍馬屁的方式,連忙行了大禮,恭聲道:

“大王輝光如日,以蠻語為:【大郃明方】,願以此名上尊號!”

陳鴦見李周巍頷首,連忙道:

“那便下去安排…抽調兵馬,趁著北庭還未反應過來…迅速北進!”

李周巍只隨他去安排,漫不經心地望向天空,不知李曦峻等人隱在何處,只喃喃道:

“看這北山越之主什麼個反應,最好能直接驚動巫山。”

稍休息了兩天,不好意思再停更了,先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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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北進

北山越天空中霧濛濛,李曦峻一身雪光暈染,腰間佩劍,雙目白光運轉,低眉看著腳底狄黎家的兵馬進城,『松上雪』讓他足底浮現出一片雪雲,飄颻出塵。

“明煌聰穎,已經換成了山越名號,先試試那北山越之主。”

李曦峻當然有類似的安排,只是先試一試這孩子,故而不言,眼下見他安排得妥當,這下點頭,心中放下來許多。

李曦明看得出神,又像是羨慕,又像是得到某種夙願的滿足,神情迷惘,聽了他的話,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瓶來,開口道:

“他也胎息五層了,服下那丹藥就有六層…我這有枚【明神散】,一併給他,練氣就在眼前。”

李曦峻點頭,將之收入懷中,抬眉去望,見著兩股兵馬在夜色中出城,他笑道:

“聽聞北山越那位也不是庸主,留給明煌作磨刀石。”

李曦明點點頭,突然出聲道:

“曦峻,那《明華煌元經》你可仔細看了?”

李曦峻搖頭道:

“我不修此道,只研讀過一二以作參考,何事?”

李曦明默然,組織了言語,輕聲道:

“我看了那突破紫府的九種秘法,難度都很高,若是練成三種,便有一成半機率,若是九種皆成,還不到五成,這還未算自身的環境。”

李家自然沒有什麼好的突破紫府的環境,李曦峻心中算了算,低聲道:

“若是真的能把這九種練成,那當真是有相當高的成功機會了。”

“哪裡有那麼簡單!”

李曦明苦笑,答道:

“每種秘法都難得很,沒有十幾年拿不下來!”

“這般困難!”

李曦峻面色一變,頓時若有所悟,暗道:

“難怪寧婉等人在築基後期拖了這樣久…她還未必有九種可練!”

李曦明頓了頓,開口道:

“只是,卷中還記載了幾樣靈物,可以輔助突破紫府…”

“諸如【明光天石】、【麟烏靈蛻】、【白杜血】之物。”

李曦明說了些靈物名字,一看都是些奇珍異寶,這才解釋道:

“都是紫府級別的……”

李曦峻輕輕點頭,答道:

“你取名錄給我,我讓治哥兒查一查,也在各地打聽,若能得到線索最好。”

……

囅關。

“兩關六鎮。”

李周巍取了地圖,仔細看了看,囅關身後就是一片平原,諸寨林立,還有一座大鎮,過了這片平原便是月光谷,同樣是一道重關,背後就是其餘五鎮和王庭了。

當年先祖李項平能在此地來去自如,一來是人少隱蔽,二來是那時大旱,山越諸地又被伽泥奚剛剛打爛,一片狼藉。

如今自家幾千兵馬,又控制了當時將項平公困在北邊的囅關,自然是不同打法,李周巍思量兩息,暗道:

“一鼓作氣罷。”

李周巍從關上下來,毫不停歇地翻身上馬,讓那山越將杜鬥把一眾兵馬奴隸聚集,持戟立在臺上,一身盔胄放著寒光。

一眾山越有的身著甲衣、有的乾脆是赤裸著上半身的奴隸,看得出來杜鬥平日裡還有訓練軍隊,至少不會亂哄哄的站作一團,可終究也好不到哪去。

一個個山越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似乎對他們來說換了任何一個將軍都沒有區別,只有些貪婪地看著堆放在臺上的兵器。

李周巍的目光從一眾山越狼狽骯髒的面上掃過,長戟上慢慢浮現出妖異的紅光,彷彿能攝人心魄,讓一眾山越紛紛抬頭過去。

淪落到守關卡的山越自然不是什麼貴種,更是奴隸居多,有氣無力的抬頭,看著一批批糧草被抬上臺,有些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諸位。”

李周巍的聲音在關中迴盪,又沉又低,卻響徹空中,帶著蠱惑的味道:

“我乃上郃明方,受天命攻克北庭,兩軍攻陷之鎮,先屠貴族,分發財田,及克北庭,賤隸一應脫奴籍。”

“分發財田?”

“脫奴籍?這將軍可說話算話……”

李周巍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越發的飄渺起來,彷彿有股蠱惑人心的力量,讓一眾山越眼中的猜忌與懷疑漸漸消失不見,洶湧起熾熱的貪婪來。

他們眼中慢慢亮起紅光,相互對視的一眼,挨個上前撿起堆放在前方的武器,靜得像一群餓狼。

陳鴦在一旁聽得兩眼呆滯,這聲音無孔不入地鑽進他耳朵,就連他這個胎息四層的修士都有一瞬心潮澎湃。

陳鴦心志堅定,很快回過神抬起頭,看著李周巍幽幽放著光的眼睛,連忙低下頭去,心中悸道:

“當年伽泥奚…也不過如此了罷!”

狄黎由解已經分好了兵馬,將人手安插進去,上前來報,李周巍的靈馬很快行動起來,身後的兵馬如同有秩序的潮水,向著夜色中的諸鎮而去。

大鎮本就沒有多少守衛,甚至還未反應過來,數根箭矢已經橫空而去,將守衛射落,幾個巫師迅速翻過城牆,大門轟然開啟。

李周巍騎在馬上,兩眼之中的金色一點點閃動,感受著一眾兵馬著迷般地追隨著他,似乎原本埋在身體中的本能不斷湧現。

他很快勒馬,望向寨口的石塔,麾下的兵馬正默然地衝入鎮子中,如同分開礁石的潮水,沉默又瘋狂地捲入寨子中。

李周巍耳邊升起一片嘲哳之聲,看著那座石塔,突然有種怪異的念頭:

“我應坐在廟裡,坐在祠上…”

他靜靜立著,一片聲音如同梵音般在眾山越之中傳遞,低低呢喃,喃喃作響:

“攻陷之鎮,先屠貴族,分發財田。”

“及克北庭,賤隸一應脫奴籍。”

奔跑的眾山越口中喃喃,夜色中的諸鎮燃起一點點菸火,殺喊聲越來越大,慢慢匯聚成一個聲音:

“大郃明方!”

這聲音讓一眾山越面紅耳赤,李周巍身後的空衡已經將手中的一串樸素木珠轉得嘎吱作響,依舊遮掩不住滿臉的震色,喃喃道:

“勝名盡明…大郃明方…”

灰煙匯聚,在空衡身邊停下,傳來李烏梢幽幽的聲音:

“法師…可在想些什麼?”

空衡只搖頭苦笑,答道:

“烏梢未免太小心…”

兩個築基默默交談,李周巍已經驅馬向前,很快越過眾人,把鎮中的人手安置好,奔向周邊寨子,身後的人馬又多了三兩百,快步從寨子中出去,留下一地血跡。

他將身旁的陳鴦與狄黎由解遣出去各自帶兵收攏兵馬,自己一口氣驅馬向前,不再留戀這些寨子,迅速向下一道關隘奔去。

李周巍還未到達,一股灰風疾馳而來,在他手中留下兩個玉瓶,一青一白,很是精巧。

李周巍用神識一查,很快收起,面前的山谷狹小,兩山都駐了兵馬,關隘顯得有些破舊,夾在兩道山谷之中。

在谷前駐足了一陣,一眾兵馬列齊,李周巍低了頭,向著側旁一山越兵問道:

“這是月光谷?”

這山越點頭下拜,恭聲答道:

“稟大王,此處曾是月光部的領地,因傳聞祭司月珠而得名,大旱之時被東人所殺,卻依舊叫月光谷。”

李周巍微微眯眼,心道:

“原來是這處,乃是被先祖所殺。”

他將長戟立起,看向面前的狹小山谷,喃喃道:

“攻下此關,尋機突破。”

……

北山越王庭。

宮庭中的火焰在石盆中靜靜燃燒著,北山越王座上正坐著一精痩男子,披頭散髮,手中持著一塊石板,輕輕摩挲著上頭的文字。

北山越王【先都】看上去不甚有威勢,名字也不過是普通的山越名,可他能在貴族林立的北山越坐穩王位,無疑手段不凡,只靜靜地看著手中石板。

這石板上繪的是一副浩蕩局面,通體羽毛獸骨之人站在祭臺之上,天空中風雲變幻,有一魔頭正站在空中。

身旁一身獸骨羽毛的大祭司跪在地面上,先都呆呆地看了許久,問道:

“巫山還未回覆麼!”

“稟大王,已經試了第八次了,如何都聯絡不上,毫無反饋的訊息。”

大祭司默默搖頭,並沒有多少恐慌之色,甚至有些慶幸,答道:

“大王,這樣也好…孩兒們突破人巫後就不必上山了……年年上山的人,如今哪有一個回來過的…只怕都被大人煉了。”

“如今巫山沒有答覆,興許是角中梓大人與幕宓理大人外出東海,我等豈不是輕鬆許多?”

先都精瘦的面孔滿是不安,重重地搖頭,將手中的石板輕輕放下,低聲道:

“你看到哪兒去了,角中梓大人如若出了問題,東山越李寄蠻那李家走狗虎視眈眈,大厥庭至囅關不過百里,兩關六城,在築基面前不過是彈指而滅。”

大祭司唯唯諾諾,心中嘀咕道:

“倘若巫山出了事情…哪有幾人能跑的…不如通通投了李寄蠻,我等自然能保下一條命…”

先都正思慮著,卻見下首上來一山越漢子,叫道:

“大王!囅關出事了!”

‘角中梓果然出了問題!’

先都如同受了雷擊一般從座椅上跳起來,咬牙道:

“來的是李寄蠻?還是李家哪支兵馬!”

這大漢愣了愣,答道:

“大王!李家進駐大厥庭,周遭的幾個部落沒了活路,於是騙開了囅關…守將杜鬥被擒,投了他部,如今已經調兵向北,殺入關內了!”

“原來是叛亂!”

先都頓時鬆了口氣,低聲道:

“是何部帶頭?首領何人?有多少兵馬多少修士?!”

山越大漢拜道:

“賊王號稱【大郃明方】…興許是【大郃部】,不知多少兵馬,聽聞還有關外狄黎部暗暗支援。”

“大郃部?聞所未聞!什麼東西!”

作為北山越之主,哪幾家部眾多、勢力大,哪幾家血統純貴、實力強,先都通通記在心上,就算有中小型的部落大多數都有個名字,只在腦海裡思索了一番,發覺根本沒有這個部落的名字。

先都頓時皺起眉頭,他倒是不怕這幾千人,只怕狄黎部多半是李家治下,不知道有沒有得了李寄蠻暗示。

‘這賤人一日日給我使壞!’

先都與李寄蠻都不是庸主、北山越與東山越暗地裡也掰過手腕,只是一個兩個都是附庸,沒有命令不敢開打罷了。

先都當下反應過來不過是一場叛亂,心中頓時去了許多壓力,至少代表巫山目前還沒有出什麼問題,否則打過來的就是李家了,當下只道:

“慌什麼,頂了天他也不過三四千兵馬,幾個巫祝,能頂的甚事!”

卻見這山越大漢滿頭大汗,低聲道:

“那大郃明方…號稱得了巫山授意…謊稱大王已經與巫山失去聯絡…請大王…請大王”

先都頓時悚然而驚,巫山確實太久沒有派人下來,看著這漢子支支吾吾的模樣,先都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卻不言不語起來。

‘巫山太久不曾派人下來,國中的貴族已經開始不安分了…這是要借他的口問一問巫山的情況!’

先都很快意識到這是貴族的暗示,可他依舊強自鎮定,沉聲道:

“不過區區一小場動亂,為何要驚動巫山,到時吃了掛落,又豈是伱我能承擔的!只待本王平亂即可!”

“臣下失言!”

這山越受了他呵斥,滿頭大汗,連連叩首,答道:

“只是據說此人有如伽泥奚,大王還要小心才是!”

“我自然曉得!”

聽聞對方輕易騙開囅關,先都早明白對方不是簡單人物,回首看了看地圖,他默默放棄了關後的諸鎮,目光停留在那地圖上的月光谷上,低聲道:

“即刻調兵,我親自徵討,前去月光谷,先將他堵在腹地之外。”

他快步下去,踢了一腳那大漢,山越將軍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先都胎息巔峰修為,壓抑著不突破已經許久,實力在胎息中著實算不錯,這一腳踢得他胸悶氣短,惶恐不已。

先都披甲持槍,快速從王庭之中下去,腦海中迅速思索,沉聲道:

“命先準福率五千部眾,從東道沿湖而下,試探從谷邊入關,我率本部七千部眾,先馳援月光谷,守住此地,便不算有什麼大害!”

感謝潛龍勿用3的白銀!大佬也是我第1個盟主!很感激,謝謝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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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誘入

先都的軍旗出了北庭,一路南下,這精痩男子默默坐在車中,面色並不好看。

山越的權力從來就是分散的,唯有伽泥奚統治時期天下景從,黎山西麓的山越都翻山過來投奔,其餘山越大小王族都是與貴族治國,更要分權給祭祀。

到了他手中,眾祭祀是被治得服服帖帖,可千里之地分散著上千寨子,他先都如今要調兵,響應者竟然寥寥無幾。

‘都在試探…等著巫山反應。’

先都除了本部五千精銳,如今只籌集了三千雜兵,算算時間,行軍一週都未必能到達月光谷,讓他焦慮不已。

‘絕不可低估那大郃明方的本事!如今貴族動搖,多半會有意縱容他,谷中雖然有五千兵馬,可要仔細提防。’

先都靠著自己的手腕奪得王位,絕不是庸人,當下默默跳下車架,找來那大漢,沉聲道:

“你帶兵向前,不得失期!”

自己則牽過一隻毛色斑斕的虎獸來,跨坐其上,帶上一眾身具修為的親衛,如箭一般疾馳出去,迅速往南而去。

一眾山越都是修士,兵馬速度極快,不過區區半日,已經到了月光谷前的大鎮之中,先都拉起面前的氏長,冷聲道:

“六鎮兵馬,可有馳援月光谷!”

果然,面前的山越支支吾吾,滿頭大汗,顯然想不到在王庭的先都竟然一夜之間到了谷前,結結巴巴地道:

“未得……王令…不敢動兵。”

先都面色一陣青白,幾乎笑出聲來,“鏘”地一聲抽出腰刀,罵道:

“去你孃的不敢!”

先都精痩的臉上一陣發紅,長刀高高揚起,這漢子還未反應過來,腦袋已經騰空飛起,血液飛濺,先都一腳踹開的的屍體,將那腦袋提起,冷聲道:

“傳首六鎮,命令諸部立刻調兵過來!”

自己調遣時要三申五令,猶自不情不願不肯挪窩,如今敵人攻打關卡,倒是玩起未得王令了,先都猶自不解氣,目光如刀般從下首眾山越面上掃過,罵道:

“狗入的不去調兵,在這處等著吃本王刀子不成!”

下屬諸將不敢擦去面上的鮮血,跟著先都出去,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堪堪籌出兩千兵馬,先都黑著臉驅趕兵馬出去,派人前去詢問谷中情況,一頭疾馳出陣。

可他走了兩裡,眼見前方道路空蕩蕩,斥候未歸,後方六鎮兵馬毫無動靜,心中不滿,喚了部眾上來,沉聲道:

“六鎮怠慢,我若是離去恐怕又拖沓,重兌!你帶兵馳援,本王再收攏兵馬。”

重兌點頭,先都又囑咐道:

“月光谷不知如何,路上謹慎些。”

他見這部眾連連點頭,思量此人一向沉穩,便放下心來,帶著親信重新歸鎮,又尋了一鎮破入其中,果然見那氏長正與諸部圍坐其中,低聲商議磨蹭,頓時勃然。

“狗東西!”

先都當然安插了親信在六鎮,只是六鎮本是大氏族的大寨改來,舉鎮一部,哪裡是那麼好收服的,心中愈來愈怒,再度抽刀,冷聲道:

“等死的孬貨!”

這群人也是冤枉,才見了那顆腦袋,後腳先都就破門進來了,先都北山越之王哪裡容得下狡辯,一時間滿地是血,人頭滾滾。

等到先都冷靜下來,收刀出了大帳,便見一人疾馳而來,身上帶血,他心中立刻提起來,便見那人滾馬落下,抱拳慘聲道:

“大王!月光谷早已經無聲無息地丟了!那大郃明方竟然…越過狹谷在道上設伏,大人的數千兵馬盡數折在路上…只逃回來數百人……”

先都愣了兩息,心中大悸,只問道:

“重兌何在!”

這山越泣道:

“恐怕已經…”

先都頓時腳底一軟,來不及悲切,來不及思索這樣重要的關隘是如何短短數日之間被攻克,下一個問題已經浮現:

“大郃明方必然撲來…是戰是逃?”

……

先都這頭焦頭爛額,重兌卻是忠心的,一路馳往月光谷,麾下兵馬乃是各部糾集而來,亂糟糟不成秩序,只能強令向前,暗道:

‘只待到了關中再收拾…’

他才走了十餘裡,率兵進了林中,行進過半,聽聞一陣炸雷般的悶響,兩側衝殺出一片人馬,重兌哪裡想自家地盤上行軍都能遭伏,驚駭之餘,喝道:

“起陣!徐徐後退!”

他話音方落,卻見前方寒光閃閃,一道黑影如同狂風般捲來,鐵色的盔冑在夜色中發出冷冷的光,長戟在遠方閃動了一瞬,已經刺到了身前。

重兌駭得說不出話來,他不過胎息三層修為,那裡禁得住這一衝?只架起兵器,如同乘雲駕霧一般飛起,胸口一陣粉碎般的劇痛,眼冒金星之中,依稀看到胯下的凡馬已經被撕了個粉碎。

五百兵馬虎入羊群,掀起一片血腥的波濤,重兌摔得頭暈目眩,只聽鏗鏘一聲,一把白鐵色的長戟直直插在他脖頸旁,刺得他豎起一片汗毛。

寒光照得他睜不開眼睛,重兌渾身是血、不敢動彈,肌膚能依稀感受到那長戟上的寒氣,聽著渾厚的聲音響起:

“以為是先都親至,本王親自來迎,不曾想是個小將。”

李周巍靜靜看著他,周邊一片哀嚎,血色遍地,少年卻不以為意,露出笑容,輕輕拔出陷入地面的長戟,翻轉過來。

長戟斜指地面,殷紅的血一滴滴淌下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紅黑色的長線,他駕馬向前,心道:

“倒也有些用處,假作援兵騙開月光谷不是問題。”

重兌勉強起身,環顧四周,一片靜靜立著的大郃甲士外,只餘下東倒西歪的屍體,跪倒道:

“願為大王效力。”

大郃明方似乎興致更高,聲音明亮,笑道:

“看著本王。”

重兌只好抬頭,卻見長眉之下那一雙黑褐色的瞳孔輕輕一縮,亮起一絲絲金光,這讓他覺得可怖的少年抬了抬下巴,吐出讓重兌手腳發涼,渾身冒冷汗的話語:

“是個忠心的,難怪先都派你前來,只是修為太低,騙不過本王。”

重兌臉上的表情瞬間狠厲起來,卻根本不及這長戟來得快,寒光一動,大好頭顱高高飛起,屍首仆地,赤紅的血液噴湧而出,將唯一干淨的地面染成一片紅色。

李周巍只低眉斂色,勒馬進前,走出數步,那腦袋才撲通一聲掉進林子裡。

月光谷修士兵馬眾多,已經深入北山越境內,山上有胎息五層修士誕生靈識的修士,可以探查出修為,故而李周巍並未讓李烏梢出手,而是先試探地攻打兩次。

對方出了兩支兵馬,盡數折了乾淨,頓時堅守不出,只能一點點拉鋸起來,李周巍看著谷中的大戰,不欲在那處浪費時間,帶了眾修士,趁著兩關對峙,默默繞了路,借道山中,到了關後。

這自然離不開狄黎部帶路,他命陳鴦與狄黎由解牽制住月光谷,自己領兵外出,在道上埋伏兩日,時間算得相差無幾,服下那枚籙丹突破胎息六層。

“山越的援兵真是窩囊。”

山中道路難行,他只帶了五百精銳,預留了數日等候,穩固修為,誰知足足等了五日才見一群亂遭遭的兵馬慢慢趕來,毫無秩序可言。

唯有這小將還算不錯,李周巍手下確實缺個有能力的王庭山越人,可惜不能收下。

他思量數息,手下人已經逼問出訊息來,狄黎由解下拜道:

“大王,先都就在重兀鎮中。”

李周巍驅馬向前,漸漸提起速度,狄黎由解大喜道:

“大王!不如即刻進前,先擒了這北山越之主。”

五百兵馬慢慢聚集,李周巍卻沒有直直往北方的重兀鎮去,攤開手中的地圖,低聲道:

“先都必以為我破關而入,率軍北來,如若倉皇逃竄,或往東邊,或往西邊……”

他算了算先都的兵馬,六鎮興許有五千之數,而本部還未至,其實也可以守一守六鎮,不禁笑了笑,問向一旁的狄黎由解:

“他是守是逃?”

狄黎由解頓時犯難,不知如何應答,李周巍持戟而立,調轉馬頭,低聲道:

“他若棄了六鎮,北山越便被挖空腹心,巫山又無訊息,與自殺無異!先都不是蠢物,自然會守!”

“我等又不是真有五千兵馬破關而來,他逃自然能順勢試試破敵,守起來哪裡能攻下六鎮,先收下月光谷,再行圖謀。”

“取來重兌的旗號,用淨衣術洗乾淨,向南去。”

他漸漸提速,月光谷已經出現在眼前,長戟收入儲物袋中,在關下駐足,五百兵馬稍作修整,暗暗向山上潛去。

關前殺得正酣,這守將卻不曾放鬆警惕,後方同樣看得很緊,兵馬只行了小段路,迅速有人來問:

“可是援兵?哪一支兵馬!”

狄黎由解連忙向前,操著山越口音答道:

“重兌,受王命來援!”

那人只道:

“我認不得大人,寺度將軍定下了規矩,必須親自請他,諸位稍待。”

狄黎由解只好去看李周巍,見他點頭,頓時抽刀而出,一刀將這人劈死,抽出大郃明方的旗幟,一眾兵馬呼嘯向前,衝擊起諸箭臺來。

李周巍抽出長戟,紅光暈染,一戟將寨門砸了個粉碎,長戟橫掃,一片山越如割草般倒下,如同虎入羊群,一口氣殺向南方。

月光谷抵禦南方兵馬本還遊刃有餘,只是被圍困數日,兵疲馬困,如今沒有等到援兵,反而是後方殺出一支敵方兵馬來,頓時有些岌岌可危。

陳鴦這番看準了時機猛攻起來,一時間起了連鎖反應,這守將雖然能力出眾,奈何麾下的兵馬實在不堪,再難維持住守勢。

……

先都這頭籌集兵馬,急切整頓了六鎮,將一切都安排好,圍起層層寨牆來,心中鬆了一口氣,仔細問了幾次,南邊還是沒有訊息。

他派出去的探子毫無所獲,沒有一個能回來的,如同摸黑的瞎子,先都只好等著,一直到本部精銳兵馬到達,心中終於醒悟過來:

“上了這大郃明方的當了!他是從山路潛過來的!”

先都懊悔不已,並非他智短,山路難走,區區一日時間,最多也不過一兩百兵馬…一個小小部族哪裡有多少修士?想不到可以大破重兌!

他心中念頭轉動,立刻有了喜色:

“一點訊息都沒有才有問題!大郃明方費盡心思地攔截我探子,皆是一去不回,月光谷興許有些情況,應是還未攻克!”

先都咬咬牙,立刻下令道:

“全軍開拔,趁他立足未穩,兵馬勞困,攻打月光谷!”

他當機立斷,持著長槍出去,跨上虎獸,如風般殺出去,大軍從鎮中徐徐而出,先都心中急切,帶兵甚急。

路上逮著了幾支大郃部的兵馬,想來就是攔截探子的,為首之人修為甚高,故而能讓探子一去不回,見了大軍,望風而逃。

先都心中疑惑稍解,很快見到了這月光谷,極目遠眺,谷中正火光大起,大約兩百多人正在寨下攻殺,看得出都是精銳壯漢,只是略顯無力,顯然都是衝殺疲了。

“哈哈哈哈哈!果然!難怪費勁心思避探!”

關中同樣岌岌可危,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眼看就要陷落,先都來得正是時候,登時大喜。

“好!我便曉得!這是舉國最固的關卡,乃是胎息巔峰寺度旬鎮守,怎能輕易丟失!”

先都頓時大喜,帶著本部急忙馳援,大軍挺進,喝道:

“援軍來矣!”

“援軍來矣!”

麾下兵馬也興奮的叫喊起來,一時間呼聲震天,先都殺進城下,前後夾擊,這百餘人不得不回首抵禦,關上也傳來歡呼聲。

先都殺砍片刻,背後突然傳來震天的殺喊之聲,兩側湧現出幾千兵馬,本部軍隊截成兩段,關上也湧現出重重的人影,紛紛射下箭來,打起了刺眼的名號:

“大郃明方!”

先都一時間如墜冰窟,勒馬回首,一片兵馬正從林中殺出,對面坡地上正立著一黑色駿馬,少年盔胄放著寒光,持戟而立,遙遙望著他,似乎露出了一個模糊的笑容。

他只覺彷彿被狼虎盯上,一身寒毛卓立,汗涔涔地呆住了,喃喃道:

“大郃明方!”

------------這個月轉眼就快過去了,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援~能夠有你們的鼓勵,我才能持續不斷地寫下去~

大家都知道,我一直都是沒存稿的 o(╥﹏╥)o,每次一有多寫就更出去了,這個月我也在努力嘗試多碼一些字,雖然還沒有辦法做到每天6000字,但是我算了一下,這個月有11天是達到了6000字的目標,沒能達到兩天一加,但是先三天一加,往後繼續努力。(畢竟一加更質量就很難保證꒦ິ^꒦ິ)

大家的意見我也都有看到,也努力在不斷調整。當然可能沒有辦法盡如人意,畢竟有的時候,後臺看到的意見也很分歧,甚至達到了背道而馳的地步,但無論如何,都還是謝謝你們。

月底要到了,距離前十還有一段距離,在此誠懇地向大家------------

第五百零八章 幕宓理

巫山。

巫山上的大陣最早是端木奎佈置,堂堂紫府級別的巫陣,可惜端木奎死後諸越喜迎青池,這道巫陣早已經獻給了青池宗。

而後角中梓得了巫山,又重新佈陣,漆黑色的光罩將巫山罩得嚴嚴實實。

山腳正立著一片屍骨,血池沸騰,大祭司正跪倒在地瑟瑟發抖,灰風從山中冒出,漸漸停在面前,化作一黑衣老人,兩眼幽幽,冷冷地看著面前的山越。

大祭司終於得了回應,又恐又喜,駭道:

“大人!先都輕敵…在六鎮被叛軍所破,眾將一應被虜,死傷五千餘人,後軍亦被擊破,自相蹈藉,皆被驅入六鎮,六鎮望風而降,兵鋒已至北庭……”

這山越築基聽得面色一陣難看,低聲道:

“廢物東西。”

這人自然是幕宓理了,他撫了撫黑衣,隨手將一地祭品收入囊中,駕著灰風飛起,在空中停住,一手點在眉心,側耳傾聽。

“大郃明方。”

他還算謹慎,仔細聽了兩句,卻發覺那叛軍停在王庭百里外不動彈了,只好咒罵一聲,心中起疑:

“莫不是誰要誘我出山?恰好掐住我仙基之妙百里距離……”

想到此處,幕宓理頓生不安:

“當今之世,【危好】北來,天下有動亂之氛,狼虎之族假寐在側,師兄多年未歸,還要小心。”

思量至此,他打算驅風回去,細細問上幾遍,突覺腦後發熱,天上的雲層猛然散開,飛落下來一道璀璨的金光,只聽一聲大喝:

“候你多時!”

幕宓理頓時驚出冷汗,身形立刻模糊起來,腳底湧現出陣陣黑煙,作勢要逃,心中駭道:

‘是誰?!’

只見這金光色彩明亮,一枚枚白色石磚浮現而出,緊貼嵌合,幻化出一面巨大的關隘城門出來,城門高聳,兩根白色的門腳刻畫著諸多紋路,明亮晶瑩,很是威風。

城門之中則明光閃閃,朦朦朧朧,彷彿正對著一枚烈陽,光彩噴湧而出,將他腳底的灰風衝了個乾淨,幕宓理駭了一瞬,立刻抖了袖子,袖中飛出兩枚龜盾來。

時至如今,他方才看清那明關上正盤膝坐著一人,笑意盈盈,道袍在空中烈烈作響,明光照得腳底的城鎮河川一片光明,這青年笑道:

“曦明奉命在此守候,已經等候多時了!”

李曦明得了同出一源的《明華煌元經》,早就花費時間轉換了一身法力,仙基雖然不如正統《明華煌元經》成就,卻也更加神妙,如同大日懸空。

“李曦明?”

幕宓理不曾想真是李家,一剎那隻覺不可思議,懊悔道:

‘託大了!’

幕宓理並非未曾想過李家攻來,可他自作聰明,以為李家脾氣必然循序漸進,起碼也要吃了連築基都沒有的鬱家、費家,再到獨身的火羅惡,最後才會到自家。

他只想為角中梓守住巫山,又覺得李家沒有這麼早前來,故而遲遲不走,如今才落入虎口。

“該死!”

他默默掐訣,兩枚龜盾冒出騰騰黑氣,各自架住一隻關腳,只覺得一股熾裂的光彩撲面而來,曝得他面上皮肉直冒青煙,彷彿要掉落下來,咬牙道:

“你李家真是狡惡謹慎,築基雲集,竟然還要以這般手段誘我出山!”

李曦明只默默催動仙基,將之鎮在『煌元關』之下,輕聲道:

“巫山乃是端木奎故居,哪怕遺留一二手段都叫我等小小築基萬劫不復,前輩巫道高深,莫要妄自菲薄。”

幕宓理只覺如陷泥淖,那關中的明光朦朦朧朧,照得他身上衣袍騰起火來,他只觀察出李曦明大約是明陽一系的仙基,又善於鎮壓,不知李清虹等人在何處,先放下身段,軟言道:

“曦明所求不過山越之地,且放我離去…我自回山收拾乾淨,再不歸來…何必打打殺殺!”

李曦明『煌元關』之中的鎮壓之力愈強,也樂得與他拖延時間,只問道:

“你且答我,角中梓在何處!”

幕宓理閉口不言,默然以對,似乎明白李家再無放他離去的可能,陰著臉從袖中取出一枚木符捏碎,冷聲道:

“若非師兄不在,爾等怎敢北望!”

這枚木符一經捏碎,巫山赫然一震,從山頂上飛起一串黑雲來,沙沙聲大作,升騰而起,直往兩人所在之處撲來。

“轟隆!”

『煌元關』輕輕一震,這黑雲頓住匯聚,化為一黑毛長尾的豹獸,兩眼碧亮,應是那角中梓的座騎,口吐人言,有如雷霆:

“幕宓理!你孃的惹上甚事了!急著叫爺爺出來。”

幕宓理只罵道:

“蠢東西…李家要圖我巫山!”

這獸頓時駭了,如雲般捲動而起,要將幕宓理從這明關下掙出,卻見一片寒雪自東而來,風雪凌厲,將它從雲中吹出。

李曦峻一席白衣,身後負劍,踏雪而來,端得一副出塵俊容,兩指相併,吹動一股凌厲寒風,青年微微頷首淺笑:

“見過道友。”

李家以劍聞名,李曦峻還未拔劍,這獸已經開始提心吊膽,兄弟兩站在空中,顯現出一股仙族大宗的氣象。

幕宓理這頭與李曦明對了數十招,始終無法從那明光中掙脫出來,滿面是紅斑,兩唇發白,心中惱怒。

他能體會出眼前這人鬥法經驗薄弱,也不會什麼厲害法術,偏偏仙基強橫得嚇人,任由他各種巫術交織,僅僅一道明關,就將他鎮得死死的。

更何況這明關似乎天生就是鎮壓磨滅的路數,他難以逃脫,雖然李曦明一時間奈何不得他,可幕宓理的法力和血氣都在迅速下降,越發陷入其中。

“句兀,速速援我!”

幕宓理是老牌築基了,一眼看出李曦峻是剛剛突破,原本陷入深深絕望的心迅速活絡起來:

‘不是玄雷道基的李清虹!只是一初入築基的毛孩…生機應在此處!’

幕宓理頓時振奮起來,真對上那捉雷拿電的李清虹,兩人才是真真沒了活路,當下急急喚起妖物句兀。

這黑豹模樣的妖類窺了兩眼,吐風追上來,卻見面前的青年掐訣唸咒,兩指一併,數十道白氣噴湧而出,葵光波動,化為綿綿細如松針的寒雪夾風,撲面而來。

“嗐!你…”

這妖類只吐出一句話,寒陰之氣貫落全身,天空中飄飄然落起白雪來,句兀身影頓時停滯,李曦峻平靜地按上青鋒,拔劍而起。

“鏘!”

亮白色的劍光跳起來,築基法劍【寒廩】鑄成十餘年,終於徜徉出應有的色彩,略顯纖細的劍身舞動酷烈的劍光,呈現出雪般的亮白色。

‘月闕劍弧!’

上下左右天地間的一片雪花齊齊平移一寸,句兀口中發出一聲如哭嚎般的悲叫,飛起兩根短小粗壯的毛指來。

李曦峻自幼時拿起劍,在山中對雪習劍,如今已經有四十載,如今拔劍見血,有酣暢淋漓之感。

李家百年來會月闕劍弧的人不少,李玄嶺在劍道上頗有天賦,可惜早早夭折,李淵蛟只把劍當做殺人器具,劍道修為同樣不高,幾人的月闕劍弧都是一副青白光芒模樣,都在模仿李尺涇的劍。

唯有李通崖當年手中的月闕劍弧大如船帆,劍勢渾厚,才是李通崖自己的劍,如今李曦峻挑起一片雪白,酷烈飄颻,終於算是跳出了那幾行字。

‘三分月流光!’

手中長劍回挑,甩出三道靈動狡猾的白光,李曦峻挽劍之餘,心念閃過一絲懷嘆:

“劍典精妙,畢生難窮,先祖不過持劍十五年便纂此書,天縱奇才,莫過如此。”

他心念轉動,手中的劍卻不曾放慢,【屠鈞葵光】與劍術簡直天作之合,句兀被這法術禁住行動,施法困難,更何況抵禦劍法?只被打得口吐黑血。

句兀簡直亡魂大冒,他本就是妖物,到了淪為坐騎的地步,比尋常散修還不如,哪裡吃得消這劍法,悲道:

“援你孃的,幕宓理…爺要被斬了!”

這頭的幕宓理剛剛與李曦明陷入拉鋸,聽得心中冰涼,冷聲道:

“速速離去,去尋師兄!”

他這話說罷,服下數枚丹藥,仙基猛然全力以赴地運轉起來,又取出一塊青銅來,兩眼隱隱發紅,一隻手抓在另一邊肩上,咔嚓一聲拆下來一隻手臂。

血液尚未淌出,他已經將這隻手臂高高拋起,紅光乍現,一瞬間化為一青面獠牙的大鬼,悍然向李曦峻撲來。

“總算有個正統巫術了。”

李曦峻卻任由那妖物跑去,自有空衡等著它,饒有趣味地看著這青面鬼,抽劍上前。

巫山雖說是巫道傳承,從上到下包括端木奎本人都是修的紫府金丹道,端木奎疑似有巫術修為在身,卻極少教導這些弟子,只丟了些功法去修行。

故而這些山越使用的大部分巫術都是半仙半巫,顯得不倫不類,如今頭次見像模像樣的巫術,李曦峻仔細觀察起來。

這青面鬼滿口獠牙,足足有兩丈高,面目猙獰,身上刻畫著各式各樣的符咒,身上並無法力波動,反而有股淡淡的青色光暈。

李曦峻出了幾劍,發覺這青面鬼頗為柔軟,如削泥塑,很快癒合,看起來更加害怕法術。

他捏起葵光,果然見這青面鬼青色光暈大減,便取出各類法術符籙,一一試了個遍,暗暗記下。

李曦峻這頭默默試著,幕宓理與李曦明對了一百多回合,漸漸吃不消,手中掐訣,輕輕一拍儲物袋,又取出數個頭骨,用力往空中一擲。

他身上的黑煙頓時撞入了頭骨之中,化為五六個黑乎乎的山鬼,呼嘯而來,想要順著『煌元關』向上,往李曦明本體撲去。

可這幾隻山鬼剛剛爬起來,煌元關左邊的四個古符猛然閃耀,頓時一眾山鬼紛紛彈開,李曦明哈哈一笑,開口道:

“對付這等汙穢之物,我明陽雖然不及玄雷,卻排得上號的,前輩莫要動這些小心思了!”

幕宓理似乎早有預料,可看到如今這場面,依舊臉色發白,只好將這幾個冒著黑煙的山鬼喚回來,圍繞在身側,幫助抵禦打磨鎮壓之力。

他本就狀態不斷下滑,又自斷一臂去救句兀,各種巫術自救皆失敗,很快就到了法力血氣皆見底的困境之中。

可反觀李曦明,依舊是氣定神閒,一點一點地用『煌元關』打磨他修為,磨得幕宓理走投無路,眼看李曦峻一劍削滅青面鬼,他終於咬牙掐訣。

幾個山鬼瞬間蜂擁而上,轟隆一聲撞擊在明關正中間朦朦朧朧的光彩上,發出一聲劇烈的轟鳴。

“轟隆!”

這仙基與李曦明本是一體,他一時間有些坐不住,只覺得胸腹一悶,一直維持的鎮壓打磨之力終於有所鬆懈。

幕宓理正等著這個時機,他一身修為連同肉體瞬間燃燒起來,幻化為一道血光,又捏出數道符籙打在『煌元關』上,發出一聲聲暴響。

多重手段疊加之下,這才使那鎮壓打磨之力一時間鬆懈,幕宓理連忙抓緊時間,拼死一搏,一口氣衝出明關。

李曦明重重喘了口氣才緩過來,看著他一遁數裡,哂笑一聲,輕輕一揮袖口,剩下的那道巨大明亮的雄關頓時化為一道白色流光迅速追去,試圖將那道血光吸納住。

“此刻想走?小看我這明關了!”

他才放出明關,李曦峻為了以防萬一也早早追上去,卻見遠方的雲霧之中浮現出一道身影,袖口一攏,將那紅光攏住。

李曦明皺眉駐足,定睛一看,頓時愣住了,隻眼睜睜的看著這人足下踏著一片白色瓷質光華的飛梭,緩緩飛來。

“這……”

男子有些滄桑老態,眉宇間一片溫和,深目長臉,鬚髮皆白,夾雜點點灰色,身著白色雲袖長衣,負手而立。

他身上掛著數道藥囊,手中拿捏著那道紅光,任由這光彩怎麼流淌都竄不出去,徐徐而望,輕聲道:

“明兒。”

李曦明看呆了一瞬,連忙下拜,哽咽恭聲道:

“曦明見過師尊!”

李曦峻立刻反應過來,跟著行了禮,答道:

“見過蕭前輩!”

感謝盟主~

亞納

澈Cher

千丶幻

金源

靖陽王

看書不訂閱

灼我

DK玄子

還有行情步雨大佬的累積白銀!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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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斫骨換皮

來人正是蕭元思,他面容溫和,一身修為已經臻至巔峰,僅僅站在此處就有一股淡淡的藥香瀰漫,袖口的雲紋呈淡金色,神色溫和:

“莫要客氣…”

李曦明已經數次前去蕭家尋他,都撲了個空,後來蕭家更是封山不出,更難見到蕭元思,如今頗為感懷,連著問了數句。

“師尊如今修為如何?可是準備突破紫府了?!”

“還欠些火候。”

蕭元思溫聲一一應了,他出現這小段時間,李曦峻已經有所猜測,忖道:

“看來幕宓理、句兀出山,都有『溪上翁』勾引,蕭家專程來這一趟,恐怕有些想法。”

李家此行不過是巫山,其餘哪有什麼東西值得蕭初庭派人來?白衣青年抖抖袖子,先是謝道:

“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蕭元思輕輕擺手,至於在謝他順手捉回幕宓理還是說將一人一妖引出山,兩人各自心中有數,便見李曦峻笑道:

“晚輩正為難不知巫山深淺忌諱,正逢前輩途經此地,還望能指點一二。”

“好,那便一併去看看。”

蕭元思訝異地看了他一眼,輕笑一聲,順勢應下來,輕聲道:

“與曦峻交談,真是如沐春風。”

蕭元思頓了頓,手中的幕宓理化作的紅光已經支撐不住,變化為一個光溜溜的腦袋,連線著一小段脊椎骨,張口要告饒。

蕭元思一指點在他眉心,幕宓理頃刻之間丟了心智,朦朦朧朧如墜夢中,蕭元思袖口一張,幕宓理如同白雪逢光,消融在他袖中。

他將這人施法收下,這才微微歉意開口道:

“我家真人有一二事要詢問這山越。”

話說到了這地步,李曦明也明白蕭元思就是為了巫山來的了,一併駕風過去,見著一細眼和尚駕風而來,手中金光凝聚成一團鎖鏈,嚴嚴實實地吊著一隻黑豹模樣的妖物。

句兀才逃出去幾裡地,空衡早就在不遠處等著了,這妖物受了些小傷,哪裡還能從法師手中逃去,片刻便被擒回來了。

“法師來了。”

李曦明迎上去,蕭元思打量了空衡一眼,輕聲道:

“帶著這妖物進陣,興許能用得上。”

空衡看了李曦峻微微點頭,這才默默落在幾人身旁,答道:

“空衡見過前輩。”

蕭元思頷首,看向腳下烏黑一片的陣法,李曦峻將句兀擒過來,沉聲道:

“開啟大陣。”

句兀梗了梗脖子,沒嗆出一個字來,色厲內荏,一副兇樣,李曦峻看了兩眼,指了指一旁的蕭元思,輕聲道:

“這位是紫府仙族的蕭前輩,乃是真人族侄,角中梓就算報仇殺回,也不過落入真人手掌之中,勿要擔心。”

他見句兀面色有些變化,繼續道:

“還是說角中梓正在海外閉關突破紫府?你覺得他有把握突破?”

句兀臉色數變,角中梓失蹤多年,他其實也不知此人在何處,再看眾人模樣,幕宓理多半沒命了,這妖物與幕宓理有些感情,一時友人被殺,慼慼然閉嘴不肯說話。

等到李曦峻拔劍而出,貼在他項上,冰涼刺骨,句兀果斷開口,答道:

“進出此陣,需要巫符,在我身上,稍稍鬆綁些,我為上仙取來。”

一眾修士在此,哪一個都是能要他性命的,李曦峻也不怕他耍什麼花招,讓空衡鬆了禁制,這妖物在眾人面上一掃,看向負手而立的“紫府仙裔”。

他張開豹嘴,伸出血色的長舌,吐出一枚棕色的巫符來,對著那漆黑大陣一召,頓時光消霧散,顯露出陣中的大山來。

李曦峻微微點頭,眾人並非不能破陣而去,可這樣一迂迴,算是把這個少見的巫陣儲存下來了,今後也不必再另行鑄造大陣保護此山。

眾人只是稍近此山,便覺法風消弭,如墜汞中,句兀一夕開了大陣,心態驟變,連忙道:

“巫山曾經存放過至寶,經年累月,此處便遍地桑樹,靈機沉鬱,仙術一經此地,清靈之氣驟減,最受挫便是駕風之術。”

“是《答桑下乞兒問》罷!”

蕭元思微微蹙眉,他有飛梭法器,也並非一定不能在此處飛行,只是照顧幾人,輕聲道:

“那邊從山腳上去看看罷。”

幾人往山腳落去,果然見遍地桑槐,黑漆漆一片,山中白玉作階,泉水噴湧,青碧色流淌而下,嘩啦啦一片晶瑩,諸多玉石歷盡滄桑,輝光暗沉,透露著古老的色彩。

李曦明讚了一句,眾人拾階而上,到了平臺之上,李曦峻抱著劍,靈識一掃,便見臺下東倒西歪躺著一片豬玀模樣的生物。

這豬玀四肢癱軟,兩眼迷茫無光,看起來毫無神智,脖頸上繫著陣紋加持的玉質項圈,放著輝光,渾身赤裸,畫著各式各樣的紋路。

它們修為各異,低者胎息巔峰,高至練氣後期,只是都痴痴呆呆,躺倒在地。

句兀見眾人沉默,連忙尷尬上前,解釋道:

“行巫術往往要些血祭,這是專程培育…的…的祭品。”

空衡闖南走北,見多識廣,在北方見此類事多了,看得雙眼緊閉,面上隱隱約約有怒色,沉聲道:

“人畜。”

李曦峻聽得默然,所謂人畜,與‘米肉’、‘血膾’是一類用品,只是多用修行者製成,運用多種靈物、藥石催化,成了這般模樣。

“看這模樣,北山越的練氣都在此處了。”

李曦峻接了一句,輕聲道:

“北山越不收割血氣、怨氣,原來是用著人口堆出練氣,再行人畜之道…”

蕭元思看了兩眼,默然不語,輕輕提起袖子,從中抖落出一枚藥鼎來。

這藥鼎通體灰白,看起來頗為結實,鼎上冒出一股灰風,在眾人畜之中鼓動起來,吹得慘叫一片,皮肉橫飛,白骨森森,那豬玀面上的肉塊一片脫落,眼珠滾落一地。

一息吹得皮肉脫落,一息吹化成滿地血水,再一息已經連骨頭都吹成末了。

蕭元思復又掐訣,血水紛紛湧動,落入鼎中,吞得乾乾淨淨,玉石上潔白如新,再無一絲痕跡,彷彿遍地的人畜不曾出現過。

‘好法器…’

兄弟倆對視一眼,空衡輕輕嘆氣,溫聲道:

“【上齊巽風】…前輩好手段。”

蕭元思搖頭,似乎滿懷心事,繼續順著玉階步步上前,便見沿著山崖一片玉璧。

璧上刻滿了諸多咒術,或變化、或血祭、或蠱毒、或詛咒……大都是需要血氣、怨氣、祭品才能施展,都是胎息練氣級別,對築基用處不大。

句兀連忙道:

“端木奎幾百年來偶爾心血來潮,講些巫術,前後共計六次,全都在這璧上。”

蕭元思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通通記在心中,李曦峻則隨意看著,等著自家人來記錄,左右看了,並沒有原先幕宓理施展的法術,問了一句。

句兀答道:

“那青面鬼是幕宓理自己折騰出來的…築基級別的正籙祈術、變化妙法…他藏得嚴嚴實實,哪裡肯教!”

句兀似乎也是在巫山學過,說起此事滿心抱怨,只道:

“他拿了仙書,紫府級別的巫法信手捻來,當初一人按著遲尉、張天元、慶濟方三人打,我們倒好,連個築基巫術都沒有!”

‘端木奎身死,隔夜巫山眾就投了青池也不是沒有道理…’

李曦峻仔細聽著,感情端木奎根本沒有把巫山眾當弟子,巫山眾也早有共識,懷怨在心,若不是實在無力對抗端木奎,還說不準端木奎活著的時候就有人早棄了巫山投青池。

言語之間,蕭元思已經把諸多玉璧記了完整,踏步向前,輕聲開口:

“《答桑下乞兒問》恐怕是七品以上的法書,天下恐怕只有幾個避世洞天和落霞山的功法可以一比,更何況本身材質也不俗。”

等到了山頂,便見一片玉質平臺,諸多高低錯落的玉柱聳立,刻畫了匯聚靈機的陣紋,看起來是用來修行的地盤。

這些玉柱或高或低,最高處還有一個玉質的寶座,看起來是按身份高低排列,最中間則是一玉池,其中的血液已經乾涸,化為黑色的痕跡,一片白骨躺在其中,顯得猙獰難看

蕭元思在原地駐足,迅速上前,尋到第二高的玉柱,在上頭按順序敲了三兩下。

遂見那玉柱光芒四射,陣紋一一亮起,吐出一塊石板來,蕭元思輕輕接過,用手在其上輕輕一撫,將籠罩保護的一層法光抹去。

見著眾人訝異的目光,蕭元思默然,很快開口道:

“眾巫之中有一人乃是我伯父蕭初籌好友,名曰狄路天符,擅長符道,兼修魔道,實力很強。”

說起蕭初籌,他面上閃過一抹痛徹心扉的複雜之色,兩拳不自攥起,呼吸微微加重,繼續道:

“前些時候,他壽命將盡,打算突破紫府,駕風來尋我家,以後事託付,得知伯父早已身亡,便尋了我…他衝擊紫府,恐怕留不得命在,又膝下無子,便把東西都留下了,又說他藏了東西在巫山,我這便來取了。”

見李曦峻點頭,他將玉板交到李曦峻手中,輕聲道:

“你等先看著,我去將其餘之物取了。”

‘這就是報酬了。’

李曦峻接過道謝,蕭元思則駕風落向山中偏僻處,李曦明圍過一瞧,這玉板上刻著一套古代秘法。

“斫骨換皮。”

這秘法主要記載六道種血之術,需要一定修為才能施展,可以活捉一隻妖物,用妖類的修為貫頂,須要親手‘鑿骨脫皮’,再用妖物血液與皮肉貫入己身,從而達到奪它物修為己用的目的。

此術要尋互為道參的妖物施展,一旦此術功成,便可奪入體內,對仙修來說就是一人身具兩道道基,實力瞬時大漲——當然,再無突破紫府的可能。

“原來是異府同爐的魔道之術。”

兩人眼光都不低,很快看出端倪,無非是另類的服食他人道基的方法,各宗都有收集,魔災中數個魔頭都有修行。

海內還少些,海外功法流傳更廣,更加無所禁忌,不少紫府金丹道的修士修行此術,大多取人來煉,成功率更高,仙基也更加契合。

李曦明是有紫府野心的,瞥了一眼,不感興趣,默默退開,研究起這些玉柱來,倒是李曦峻取來看了兩眼,讀了兩句:

“施法之時…極盡世間之疼痛,幾近泯滅神智,一旦習成,或被妖性影響…性情變化。”

李曦峻頓時乍舌。

要知道功法之中字字珠璣,每一篇幅都儘可能節約,才會常常丟了作者來歷,能寫上疼痛就值得注意了,更何況‘極盡世間之疼痛’,想來要超過那以苦痛聞名的『金銷洞』。

“可惜,弊端太多…否則可以一用…”

李曦峻是真起了些心思,畢竟不是人人都是李玄鋒,倘若家中積蓄,等著出一個紫府,一個足夠份量,乃至於築基中無敵的護道之人很是重要,這功法就是途徑之一了。

“這功法雖然弊端太大,卻是一個好法子,家中可以留心收集一二。”

他抄錄起玉板,默默沉思,李曦峻自以為沒有紫府希望,也沒有什麼野心私心,能護好兄長李曦明、侄孫李周巍,便自覺圓滿。

“我紫府道途斷了便斷了,能換來如玄鋒老祖那般築基中的無雙戰力,就算曦明突破失敗,光光憑藉我一人也可以撐起家族。”

李曦明不曾注意,空衡卻熟悉李曦峻,在一旁看得清楚,猜出點心思,心中奇道:

‘聽聞李淵雲一生修行不得,落魄至極、身死邊坊,族寵最薄…反倒生出曦峻兄弟這樣驕子…倒有意思…’

幾人各自思量,蕭元思已經飄然而來,神色振奮,看起來收穫頗多,面上有點笑意。

“前輩!”

李曦峻奉還玉板,蕭元思瞥了一眼,順手收起,並不急著走,而是輕聲道:

“曦峻,貴族可是有統一望月湖的想法?”

此言一出,李曦明略有尷尬,李曦峻默然思量,氣氛一瞬間微微冷下來,空衡看著不對,默默退開,閉目念起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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