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七章 插手
李玄鋒兩手捧著這小印,靜靜地跪坐在地,感受著手中冰涼的觸感,這印當真是小巧,不過二指寬的方印,高度也僅僅三指。
印章上盤著一怪異蛇類,與家中那鉤蛇李烏梢頗為相似,只是密密麻麻布滿羽毛,兩根長翅延伸著,籠罩下來,遮到印章的兩旁。
“類似於鉤蛇,再結合這印章的名字和元素仙基,莫不是那當年的淥水羽蛇?”
小印通體是淡金之色,上下一體沒有一絲雜質,流淌著一絲絲碧藍,僅僅是拿在手中,便覺得皮肉冰涼,手中仿若無物。
“這東西絕是一件靈物了,聽聞還是那洞驊真人所贈,多半是一件古靈物,甚至極有可能是其中的佼佼者,才能維持元素威名。”
他一言不發,只等著天空之中的幾位開口,小印被元素坐化所引動的神通法力所牽引,放出溫和的光,照在他的衣領之上,呈現出青金一色。
他等了許久,可從始至終都是一片沉默,簫聲迴盪了片刻,那青色衣服、板著臉的青池紫府終於先開口,聲音平靜地傳開:
“【辛酉淥澤印】是我青池之物,自當物歸原主。”
蕭初庭一言未發,在空中懸立著,那紫衣的女修冷聲一吭,只道:
“司伯休,這到底是青池的東西還是寧氏的東西,你可要分得清了!【辛酉淥澤印】難不成交到你司伯休手裡!”
此人正是青池修士司伯休,如今只負手而立,毫不客氣,震聲道:
“到底輪不到你來管!”
一旁的濮羽真人總算是開口了,飄遙地隱匿在雲霧之中,輕聲道:
“兩位前輩莫急,【辛酉淥澤印】是元素前輩遺物,自然是要交到他家後人手中,眾多真人在場,都是有目共睹。”
他先是看向紫衣女修,輕聲道:
“紫霈仙子,我等與元素前輩多少有點交情,自然不會讓他的東西落到旁人手中。”
紫霈真人點頭,濮羽說完又去看元修:
“元修前輩,這東西還先送回寧家,青池若是再有什麼處理,自行宗內安排了就是…”
司伯休對他還算客氣,不冷不熱地點點頭,紫霈只揮袖掃出一片紫氣,環視周身一圈,冷聲道:
“諸位不必在此處等了,無論如何,這東西都不可能落到他人手中。”
這句話似乎對著太虛之中隱匿的諸位紫府所說,一時寂靜無言,她兩眼蘊蓄紫氣,從太虛中一掃而過,看了個通透。
李玄鋒雖然不曾抬頭去看,卻聽得清楚,自家見過的靈器不少,元烏的【去雲】和【止戈】都是見識過的,還不如【六丁併火令】,至於手中這印,恐怕要勝於【六丁併火令】了,才會引來這麼多紫府覬覦。
紫霈是紫府巔峰的修士,這一眼望去,查了個一清二楚,大部分前來觀望的紫府修士已經默默退去,不少修士還頗有禮貌的拱手,很快便消失在太虛之中。
過去了兩息時間,眾紫府走的走,散的散,一方面顧及她是紫府巔峰,一方面也忌憚紫煙門和青池宗,很快就散得乾淨,卻還有一道身影駐足。
紫霈真人雙手抱在胸前,腰間的紫色仙鋒亮起璀璨的光來,她低聲道:
“慶濟方…你長懷山前來此處,有何貴幹?”
話音剛落,便見一灰袍青年浮現而出,手中端著一枚懸浮著的灰色玉珠,噴湧出一道道灰氣,他笑道:
“前輩說笑了,怎的不能來?我吳地長懷山也是重明六脈之一,如此大事,前來探查一二,出一份力,也是應有之事!”
他不過剛剛現身,幾位紫府面色沒有太大的變化,心中卻升起一片陰霾,蕭初庭抱著白玉釣竿,低眉順眼,心中暗動:
“果然…長懷山那位也出手了…不知太益真君如今到底是不是金丹後期…可惜了上元。”
顯然,周邊的幾個紫府也因為慶濟方話語中長懷山有橫插一手的意思而各自有了不好的預感,只是一個個面上端著不顯露出來。
唯有慶濟方悠閒地在原地站著,手中捧著那沉浮的灰珠,顯得逍遙自在,幾個紫府雖然沒有表露出來,他慶濟方心中卻有數,靜靜立著。
此刻似乎已經不僅僅是【辛酉淥澤印】的爭執,更是有了長懷山真君插手導致的局勢瞬息大變,幾位真人各自思索,一時間沒有開口說話。
慶濟方正趁著幾人愣神的功夫,輕飄飄地落在那泉眼前,看著默然的李玄鋒,微微一笑。
他看著面前的老將,見李玄鋒眼睛灰黑,眉毛鋒利,雖然因為不曾服食過什麼寶藥而顯得有些老態,卻有一種熟悉的狠厲霸道之感,突然有一種奇怪的熟悉。
慶濟方畢竟是紫府修士,早已經練就神通,僅僅是稍稍一查,很快發現了這熟悉感是從何而來,微微一愣,不可思議地笑起來。
“我說呢!這一副面容我真是好熟悉,好生巧合…好生巧合!原來是你!”
李玄鋒只低眉不語,慶濟方卻哈哈大笑起來,喃喃道:
“父生為陽,三九真符,母死為陰,巫道血籙,好呀,江伯清的手段確實高。”
他亮出森白的牙齒,似乎從那笑意中恢復了過來,叫道:
“奉上來。”
他這一陣笑聲和冷冷的話語頓時讓天上的紫府注視,李玄鋒抬起眉毛看了他一眼,一動不動。
慶濟方啞然了,不見他如何動彈,身上的灰氣卻彷彿在與什麼東西爭鬥,發出鏗鏘的碰撞之聲,他猛然挑眉,看向天空。
卻見身著藍白色長袍的濮羽真人點頭微笑,手中兩指相併掐了個法訣,慶濟方手中灰氣越發激烈,卻見一把紫色的仙劍已經抵在了他面前,被一隻白皙的纖手捏著。袖口的紫色絲綢垂落下來,化作紫氣消失。
紫霈真人冷冷地看著他,朱唇輕啟,很是不客氣地道:
“你大可試試。”
慶濟方不過紫府中期修為,顯然不是紫霈真人的對手,態度卻很強硬,凝視不語,一瞬間氣氛變得劍拔弩張起來,凝重地彷彿要滴起水,足足過了十幾息,慶濟方才冷聲道:
“前輩不怕麼?”
李玄鋒靜靜等著,卻見遲遲在空中不動的金衣女子終於如同清風一般落在身旁,一身鉛色的光彩浮現。
她面容藏在白色的紗布之後,並不顯露容貌,而是溫聲道:
“今日之事,我金羽宗也是同一個意思,長懷山既然與金羽交好…不如賣我個面子。”
直到她說了這話,慶濟方終於表情溫和下來,畢竟天空中的太白星還在閃閃發著光,他只能道:
“既然是秋水前輩的意思,這法器還是交由金羽處置…”
張秋水卻謹慎的很,不敢接這話,溫聲道:
“這是重明的事情,我只望有個好看的結果,不至於失了禮數。”
有了秋水真人出面,空中的爭執終於冷下來,慶濟方深深地看了紫霈真人一眼,低聲道:
“真人突破在即,還是多顧一顧自己的性命罷!”
於是破入太虛出去,消失不見,張秋水送走了這人,也不多說什麼,自顧自取出一晶瑩剔透的玉壺來。
她輕輕一傾,在空中撒下清亮的酒液,濺在地面上的礁石上,滴滴答答不斷作響,一股美妙的酒香擴散開來。
澆罷這一壺,她收起玉壺,身影漸漸淡去,消失不見了。
一時間天地之中寂靜,泉水之聲嗚咽,空中的幾個紫府也不說話了,元素坐化的簫聲很悠揚,在這片海域來回晃盪,引人悲切。
這簫聲應有神通法力,海浪上衝起來的魚蝦都懨懨地癱在礁上,耳邊還隱隱約約傳來深海的悲切哭聲,應該是某些妖物聽了這簫聲,抑制不住情緒,在海底哇哇地哭起來了。
場上餘下的幾位紫府都是元素的故人,元素生前冷言冷語,最喜譏諷,人緣並不好,留下的也就這區區幾位。
這幾位都沒有用神通法力來壓制簫聲的影響,似乎有些放縱,任由這簫聲牽引思緒的意思,各自陷入回憶之中,很是安靜。
李玄鋒聽了一陣,有些悲容。
他跟著元素這樣久,雖然早些年頗有些脅迫的意思,可後來親自為他尋功法找靈甲,以晚輩妻之,雖然是陽謀,頗有些真心換真心的意思,為李玄鋒解決了不少麻煩。
到最後元素逼迫他除去名單上諸位修士,李玄鋒卻明白他是為身後之事安排,對他同樣恨不起來,也明白他帶著季父李尺涇進的南疆,可是到如今,已經有些迷惘了。
“恨…該恨誰…敢恨誰…說是人人都有難言苦衷…有苦衷難道就算不上罪?”
如今這個紫府靠山亡故,要說心中沒有悲切是不可能的,他卻從這悲切中嚐到了背叛的火辣辣的味道,季父身亡時李通崖的哀容又浮現在他面前,李玄鋒將唇咬出了血。
他跪坐在地,紫霈已經出現在李玄鋒身邊,皺眉道:
“起來罷…李玄鋒。”
僅僅一瞬,李玄鋒的所有情緒收個了乾淨,又重新壓迴心腹之中,凝聚為冷硬的鐵一般的姿態,靜靜起身,恭聲道:
“拜見紫霈真人!”
她的語氣並不客氣,只道:
“隨我回紫煙門。”
元修面色頓時不好看了,濮羽真人只好打起圓場,低聲道:
“不如這樣…兩位若是還信得過我,這【辛酉淥澤印】便留在我身上,我一路同去紫煙門坐一坐。”
“元修前輩這頭可以處理諸事,先行回宗,把元素後人帶回,我等三人親自看著靈器認了主,都算得過去!”
他長相頗為俊美,帶著柔美的笑意把話說了,元修思來想去,古板的臉上浮現一抹無奈,只好作罷,擺了擺衣袖,向著紫霈道:
“闞絮雨,你…好自為之!”
他身形迅速變淡,消失不見,紫霈真人依舊面色不變,李玄鋒站起身來,還不曾反應,只覺得眼前恍惚,手中那枚小印已經到了濮羽真人手中。
他默然站在雲端,聽著濮羽真人嘖嘖稱讚,觀察著上頭的紋路,嘆道:
“原來真正的羽蛇是這個模樣!也就洞驊真人一脈曉得了,畢竟仙府府主是親眼見過的,要是仙府畫的都不準,那天下恐怕沒有準的了。”
他讚了一陣,掐指計算起來,李玄鋒見他手中隱約還有血跡浮現,這濮羽真人卻邪門得很,將那血蒸騰為片片法力,一個勁地推算起來。
“【辛酉淥澤印】”
他喃喃道…
“殺機化作鎮壓,以兩金交輝推淥水,當真是好手段,此印落下,辛酉發殺機,平地變作淥澤,不愧是有法寶之資的好東西。”
他自顧自研究著,紫霈真人良久才應了一句:
“我說你哪有這麼好心,原來拐彎抹角,就是為了拿到這靈器仔細推算,真是費盡心思!”
濮羽真人嗯嗯地應著,仔細觀察,幾人很快從太虛之中穿出,迅速在一片紫煙瀰漫的天地中浮現。
便見山峰聳起,鱗次櫛比,大大小小的峰頭在濃厚的紫雲之中輪流浮現,這紫氣如絲如縷,盤旋升騰,顯得仙氣飄渺,亭臺樓閣美輪美奐,更有駕著雲氣的修士來回飛行,好一派仙家氣象。
‘紫煙福地!’
此處自然是紫煙門的山門了,濮羽真人很快抬起頭來,仔細望望這一處,讚道:
“好一個福地,當年太栩真君在此證道真君,成就紫炁一道,我師祖也是來賀喜過的,還帶回了些朝霞紫氣,為我師尊做了法器。”
提起這個話題,紫霈真人的面色終於解凍了許多,輕聲道:
“當年重明六脈何其昌盛,如今卻淪落到這個下場了…若是開派祖師不曾出事…恐怕也不至於如此…”
濮羽真人嘆道:
“太昱和太栩真君是太遺憾…若非兩位前後身謝天地,恐怕青松道統還能再成事。”
“有些人成心不願見到罷了!”
紫霈真人冷冷答了一句,兩人也未避著身後的李玄鋒,就著這福地中的風景聊了幾句,終於記起他來,紫霈真人低聲道:
“李玄鋒…是哪一家李氏?”
------------
第五百二十八 吞珠
紫霈真人問了話,稍稍止住話語,洞府之中的紫氣頓時隨著她的話語飄散凝固,李玄鋒只能答道:
“小修本是望月湖李家修士,得了真人提攜,在南疆守戍,如今是寧家屬下。”
“望月李?”
紫霈真人顯得不是很在意,只聽著濮羽真人輕聲道:
“前輩,聽聞是放在青池治下的魏李之族。”
“原來是魏李。”
紫霈真人聽了這話,頓時失了興趣,似乎對魏李沒什麼好感,只是李玄鋒畢竟是在元素跟前的人,她回憶一陣,問道:
“魏李,此後有得折騰,你自己在峰上尋一處歇著,到時隨司伯休一同回去罷!”
李玄鋒拱手告退,在紫氣飄散的仙境中往山中落去,濮羽真人望著他離去,正色道:
“元素前輩為保後輩周全,把籌碼留在寧家手中,還真是費盡心思…”
“嗯。”
紫霈真人應了一聲,她自然看得明白,只輕聲道:
“他若是坐化在宗內,這【辛酉淥澤印】多半沒入遲家或是司伯休手中,縱使是讓自家後人認主了,到底抵不過宗內暗暗的手段。”
“這樣在眾目睽睽中坐化,反而將【辛酉淥澤印】保下來了,有金羽宗、你與我三方作保,司伯休又要顧及臉面,至少能保個幾十年。”
濮羽真人搖頭道:
“到底保不住,司伯休等得久了,漸漸急了,左右一脅迫,有的是辦法讓他心甘情願交出來。”
紫霈真人在紫氣氤氳的洞府中坐下了,點頭道:
“不是有個寧婉嗎?幾十年綽綽有餘,等突破成功了,自然名正言順保住靈器,若是突破失敗,放在手中也是禍害,交出去也好。”
兩位真人顯然是看出元素的安排了,甚至司伯休也看得清楚,只是各自都順勢而為。
濮羽真人等了片刻,似乎是思索什麼,過了許久,輕聲道:
“幾個真君鬥法不是一時半會能分出勝負的,可這北海的天還得補,各宗還要一同出手,去請一位真君。”
“任由海水這樣落下去,只怕等諸位真君回來,北海要滿出荒野,與東海、西海交通,淹沒不知道多少宗派,吞下不知道多少地界了。”
紫霈真人點頭,顯然也是很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輕聲道:
“北曜娘娘近年常常顯世,又是最好說話的,便去尋她好了。”
“至於誰來牽頭…自然是修越宗了,出手的青池、金羽、龍屬…都應出力,等著修越動作便好。”
濮羽真人輕輕點頭,往東方看了一眼,笑道:
“諸位真君都去了天外打鬥,龍屬要取雷了。”
……
東海。
波濤滾滾,碧水清清,海面上常有各類妖物駕風而起,踏浪前行,島嶼錯落,星羅棋佈,妖魔混雜,在海上穿梭。
平日裡本就眾多修士飛行穿梭,如今更是一派慌張氛圍,一道道遁光從天空之中飛過,拖出各色流光。
海上的島嶼已經慢慢顯露出猙獰,原本的大島——諸如分蒯島、純一島、赤礁島,都擴大了三四成,拓地千里,原本建立在河床之上的坊市顯露出來,陣法在空中放著輝光。
而中型島嶼,諸如青松、東硫諸島,同樣擴大了許多,一眾修士且憂且喜地望著海中。
海床上慢慢裸露出妖洞,小妖持著叉,呆呆地望著海水一寸一寸退下去,天地間雷鳴聲大作,卻沒有一滴雨水落下來。
李清虹帶著一眾宗泉島修士看了一圈,宗泉島已經擴大了近百里,還在不斷綿延著,露出各色的珊瑚和魚蝦。
宗泉島如今已有三萬多人,孩兒大人都戰戰兢兢地在原本的岸邊站著,惶恐地發著呆,有些膽大的已經捲起褲腿,邁入海中,將海濱上的魚蝦蚌蟹往甕中丟。
李清虹持槍在空中懸停,足下雷霆湧動,紫光流淌,止不住的憂慮之色。
她依稀能看見北方的色彩升騰,可李曦治那處是煆山,在合水海之北,本就接壤北海,能看清這,李清虹這處是朱淥海,都快要南到南海去了,除去幾道升起的彩光,是一點也看不清楚。
她只能讓宗彥將眾人安排好,暗暗等了一陣,決定找來那虺藥,打聽一二。
這頭的人才派去海中,李清虹觀察了時間,默默隱去了身形,在空中等著。
果然,她才耐心等了片刻,那肋下生著鱗翅的青魚迅速破水而出,化作半人半魚的模樣,手中持著海叉。
他這才收起妖風,站住身形,立刻恭道:
“哎呀!見過仙子。”
當年共誅雲蛸,他被李清虹的雷霆嚇得不輕,雷霆又是誅妖除魔的法道,自然是讓他心服口服。
如今一看,李清虹已經是築基後期,腰間可是多了一枚紫色雷電裂紋般紋路的小瓶,暗晦著深沉的雷霆之力,頓時叫他膽寒:
“多年不見,這修紫雷的女修又長進了,也不知道到了何等地步,是了…東海水降雷升,正是雷修的好時辰。”
他只低眉垂眼,畢竟是龍府之妖,李清虹並未拿架子,問道:
“道友可曉得海水下落一事?”
虺藥頓時會意,連連搖頭,低聲道:
“回仙子…龍子早些日子便外出了,如今本地府中的諸多妖物都像無頭蒼蠅似地到處亂撞,去隔壁幾個水域問了問,只聽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李清虹點頭示意他繼續說,虺藥道:
“幾個水府的訊息是,北嘉龍君和龍君晞陽…在群夷捉了一洞天下來…這洞天之口一開,海水便往裡頭流,到頭成了這個模樣了!”
李清虹這麼多年也與這些妖物打過許多次交道,可北嘉龍君這個名字還是第一次聽,只問道:
“北嘉龍君?”
虺藥愣了愣,恍然道:
“就是仙子這類紫府金丹道人所稱的合水龍王了。”
‘原來是龍屬之主,那位合水龍君。’
龍屬明面上有兩位龍君最為知名,第一就是合水之主,小民小修口中的北海龍王,壽命悠長,原來在龍屬口中喚作北嘉龍君。
再一位就是從仙人分蒯中一化為三而成的晞陽龍君了,在金丹之中算是後輩,出沒還算多,故而為人所熟知。
虺藥見了她的模樣,立刻補道:
“當年龍王被分封在北海,得了仙人賜下一個‘嘉’字。”
李清虹聽著點頭,有些古怪,只問道:
“洞天?怎麼可能…憑著兩位龍君的實力,任由海水漏入雷雲寺?”
一人一妖正在交談著,卻聽天地間雷霆大作,震得海水呼嘯,烏雲滾滾,東方的天空上浮現出一陣陣紫光。
於是有連綿的雷雲浮現,淡金色的透明圓形輪廓懸浮在空中,其中亭臺樓閣一一呈現,錯落在紫色的雷雲中。
“洞天!”
無數雷光自東方浮現,李清虹只覺得體內仙基翻湧,雷池混一,一股強烈的心悸感湧上心頭,手中的【杜若槍】槍身幻彩流淌,很是激動。
“雷雲寺,【策雷泊雲法道】。”
李清虹明白自家機緣便在此處,可眼下只有眼睜睜看著了,她在黑風中駕雷而起,沒入黑沉沉的雷雲之中。
此處已有極其濃烈的雷霆擴散,虺藥心驚膽戰地跟在後面,左右的黑雲中能看到不少修士,都抬頭呆呆地望著。
她遙遙地望著遠遠的東方,默默注視,穿梭過一陣陣的雷霆,有些惋惜。
“只可惜我碰都碰不到這東西,便已經落入龍君手中。”
眼前的雷雲寺洞天藏在滾滾的風雷之後,淡金色的屏障之後是一片懸空的雷霆宮闕。
而無數的黑雲凝聚,籠罩著整片東海,偶爾從黑雲中露出大如小山的鱗片,反射出一片紫靛靛雷光,照得李清虹面色慘白,差點一口氣掉下雲端。
她退出一陣,發覺整個群夷海上空的黑雲如同一隻碩大的龍首,正一點點吞下這枚紫珠。
如今已經是洞天與現世交匯之時,憑藉肉眼就能看見其中的景色,李清虹又修了瞳術,仔細一看,還能看見洞天中的諸多典籍在狂風中飛舞,如同落雨一般掉落在宮殿上。
她一一向上看,洞天主體是五座雷臺,最高處有一大殿,簷牙高琢,金銅作瓦,紫玉鋪地,大殿的屋脊上還站著一道青色身影。
“袁湍…”
李清虹只依稀看見她身上的衣袍在風中獵獵,靜靜地如同一座石像,立在大殿之上,獨自一人面對著牙齒大如山嶽的龍首。
“轟隆!”
雷聲大作,這女子一同紫色的洞天沉入雲中,像是被一口吞下的去了殼的雞蛋,消失不見,這龍君似乎連咀嚼都不曾便將口閉上,燦爛的紫金色光彩消失在牙縫之中。
最後一瞬,李清虹似乎發覺那青衣成了紅衣,如同一抹飛沙般泯滅在洞府之中。
天空中的黑雲霎時消失不見,逃跑似地退到天際消失,宛若從未出現過,李清虹悵然若失地駕雷落下來,虺藥隨她來,呆呆問道:
“仙子,怎地忽而打雷了…”
李清虹靜靜看了他一眼,面露茫然之色,搖頭道:
“雲氣太濃,雷聲陣陣,我看不太清。”
一人一妖駕風落下,虺藥說著些有的沒的,李清虹卻在努力平復心情。
“可見這樣的雷霆湧動,興許是龍君拉著洞天路過。”
虺藥嚮往地念叨一句:
“可見隔壁水域說的那幾個並不算數,也是,這洞天怎麼也要在山上,不會在海里的,應另有原因。”
李清虹已經不希冀從他那處得到什麼訊息了,客客氣氣地請他離去,默默回了洞府,在上首靜靜坐下來。
她坐了一陣,那龍君吞珠的模樣依舊在她心頭反覆浮現,李清虹明白袁湍多半是活不成了。
“在洞天中一困十餘年,眼睜睜看著來救之人隕落,再慢慢等著落入龍君腹中…袁前輩。”
李清虹是見過袁湍的,當年來李家收李曦治回宗,也與她有過一面之緣,只覺得袁湍柔和大方,後來得知袁湍曾經暗地出手在魔災中保下李玄宣,更有些感激。
“『青宣嶽』能為他人祝禱,卻不能為自己禱得好運…還是要白白落入虎口。”
“如今袁家中袁湍的玉牌不知還有沒有效,可青池的魂燈是一定滅了,曦治…也不必要我通知,畢竟是不能看見的東西,只怕橫生波折。”
李清虹平復了一陣心情,突然聽聞一陣敲門的脆聲。
“篤,篤,篤。”
李清虹的心緒一瞬間如同被敲得粉碎的冰霜,又冰又驚地填滿整個心房,一切思緒都被她丟出腦海,只餘下驚駭了。
“篤篤篤…”
這聲音在洞府中迴盪,顯得冰冷乾淨,李清虹面色微變,連忙攥住手中長槍:
‘誰!’
要知道宗泉島如今是李承在管,宗彥從旁輔助,無論是這兩位其中哪一位要找她,要麼會發動陣法喚她出來,要麼傳音提醒。
無論如何,都不至於到敲門的地步…
“嘎吱……”
她還未作出應答,僅僅是拿起槍來,整座洞府的陣法像是擺設,洞口的石門已經嘎吱嘎吱地慢慢挪開了,一雙布鞋邁進來,很是平穩。
這人先是邁了一隻腳進來,這才去推門,身形同時向前,一下子伴隨著石門開啟顯露出來,入目就是笑著的面孔,露出八顆白牙。
來人一身青衣,面容年輕,衣袂飄飄,長髮披散,慢慢地把笑容收斂了,眯眼看著她,負手而立,似乎很是好奇。
他瞳色淺青,僅僅是站在此處便有沉甸甸的氣息了,身側諸多淥影沉浮,交相輝映,顯得很是冰冷。
身上的衣服廣袖寬袍,裙襬飄飄,雖然一片青色,腰間卻綴著一根金穗,李清虹認得這衣物,乃是青池宗的制式。
青池宗弟子、客卿、道人、峰主、宗主、紫府衣物雖然大體相近,細節之處卻各不相同,託著李曦治和袁湍的福,李清虹一直能認道峰主,眼前的衣物卻更加華麗。
她的心思只在這衣物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馬上被這人的面龐吸引了。
李清虹愣愣地看著他,面前這張臉她竟然認識,不僅僅認識,甚至算得上她最不想見到的一張臉,叫她驚怖交加。
“遲步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