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劫難(上)
江岸。
北岸魔煙暗沉,各方的北修落在岸邊,聚成一座座小營,幾個大勢力各居一端,光彩匯聚,沿江而下,氣勢磅礴。
後方的北方散修更多,一眼望去滿天都是遁光,遠遠跟在後頭,只等著江岸陣法告破,湧入南方。
滾滾的魔煙在江邊止步,一座明亮亮的關隘正懸於空中,白磚緊貼嵌合,明亮晶瑩,很是威風。城門高聳,兩根白色的門腳刻畫著諸多紋路,巫咒神秘。
城門之中則明光閃閃,朦朦朧朧,仿正對著一枚明陽,奪目的明光煥發出來,飛入滾滾的黑煙之中,照得魔修退卻。
這關隘最上首靜靜坐著一人,身著金色道袍,身前懸浮著一枚一掌大小的白色圓盤,紋路繁複,青年端坐其上,靜靜瞧著。
另外一人身著白色羽衣,腰間繫著靈扇,雍容大方,風度翩翩,懷裡抱著一劍,目光停留在北邊,仔細思量。
李曦治本應去邊燕山稟報,可幾個時辰前整個北邊已經被魔煙席捲,邊燕山孤懸魔煙之中,他有了藉口,便止步在關前了。
畢竟李曦治也懶得去面對邊燕山一群遲家人,再加上這大陣之後就是自家,如今有了異動,他還巴不得留下來守備。
他在此地取了那把魔修的短刀,仔細檢視,換取了一柄築基法劍,通體棕黃,名叫【戌時】,因為本身的材質算不上多好,品質並不高,在築基之中算是墊底的。
仔細問了才知道,這東西居然還是出自元烏峰,乃是那位突破紫府失敗身亡的唐家人唐攝郡早年的作品,這把劍如今也有百來歲了。
“倒是巧了…”
李尺涇當年的青尺劍是請當時的元烏峰峰主出手煉製,也正是這唐攝郡,李曦治看來看去沒有更好的,最後還是選了這把法劍。
“大寧宮到底如何了……”
半個時辰前李曦明陣前匯聚的魔修便越來越多,時不時有人出手試探,他乾脆顯化仙基,立在陣上。
無論李曦明本人實力如何,這築基後期、四品功法凝聚的仙基可是夠駭人的,外加築基後期的李曦治,足夠威懾眾人,江岸的渡口甚多,眾魔眼見著這人不好招惹,自然往別處匯聚去了。
“也就北修嫡系都去了大寧宮,至今不見蹤影,餘下的都好騙著…沒有什麼好戰之心…”
李曦明卻也不傻,專挑著時機,可眼看著魔修退去不少,他的心情卻依舊很是低沉。
他等了片刻,遠處飛起一青衣女修,落在他身邊,身著淺碧色道袍,法光湛湛,姣好的面孔上帶著著壓抑的怒色,見了李曦明微微駐足。
“見過鄰谷前輩。”
眼前之人正是同樣守備江岸的鄰谷蘭映,此女在先前的大亂中失去了坐騎靈寵,近幾日才駕風回來,退守江岸,李曦明兩人問了一聲,她從手中取出玉符,遞到李曦治手中,輕聲道:
“邊燕來訊息了。”
李曦治一頭仔細看著,靈識探入其中,鄰谷蘭映直言道:
“邊燕山的訊息…遲炙煙是強硬果斷,加調兵馬,說是援軍不久即至,讓我等堅守此地。”
她諷刺地笑了一聲,繼續道:
“另一頭我家中得了訊息,他雖然重新派了回去徵調修士,卻將諸嫡系收攏回邊燕山,顯然是要我等與魔修硬對上了……”
李曦治聽了這話,心中微微一嘆,遲炙煙本就不是什麼大氣的人,雖然表面上有一套功夫,平日裡裝的像模像樣,嘴上說說都是大氣可親,真正行事起來便暴露無遺了。
這道命令中的堅守是李家希望看到的,畢竟自家的望月湖就在身後,李曦治等人倒是最希望青池固守不動,與魔修抗衡的一批人,雖然遲炙煙從自家利益出發,到底算是符合了李家的利益。
可魔修洶洶,他將在外的諸青池嫡系,遲家的客卿、遲家練氣通通收攏回邊燕山,加派諸世家,顯然是不把諸家的命當命,要榨乾最後一絲價值了。
李曦明靜靜坐在明關上,與兄長對視一眼,心中皆是瞭然,冷眼看著:
“邊燕山如今雖然在對岸,孤懸北邊,卻是最安全的地方,大陣重重,眾魔順流而下,如同礁石分水,魔修更樂意來衝擊我等這脆弱得多的土壩。”
畢竟邊燕山上的大陣隔著老遠一眼就能瞧見,不說能不能攻破,首先衝陣的諸魔定是沒命了,而過江的防線漏洞百出,只要尋得一處鑽入,背後就是富庶的江南。
‘遲炙煙收攏嫡系居於邊燕山,真是穩坐不賠,哪怕是最差的結局紫府始終不現身,江南諸線崩潰,不過是越北擄掠一空而已…’
這命令方一下來,鄰谷蘭映與李曦治,甚至諸世家都看得明白,這人到底是狹隘之輩,如今算是撕去了偽裝,舉動幾乎是明明白白地說了:
‘過了江就是你們諸世家的根基,諸魔修總不能攻破青池山罷?守不住便是你等自家遭殃!’
他沉默兩息,答道:
“前輩如何看?”
鄰谷蘭映杏眼微睜,答道:
“我等已經派人回宗,稟報宗主,遲炙煙如此行事,這江岸豈能守住?!”
李曦治微微搖頭,輕聲道:
“來不及了,況且上宗子弟多善自保,豈能同我等盡死力?來了陣中也不過是坐視罷了。”
他話說得委婉,卻很明白,遲家子弟何其尊貴,即使派過來了難道真能聽從李曦治等人的命令?李曦治頓了兩息,又提醒道:
“如果是真的派遣過來,只怕諸位大人另有要求,反而難辦了。”
“這…”
李曦治倒是提醒鄰谷蘭映了,若是遲家人真的到陣守備,搶了指揮之權還好說,怕就怕在局勢稍稍不妥便要求幾人護送他們離開,到時又該如何是好?
兩句話下來,這女修頓時對青年多留意了一眼,溫聲道:
“到底是份力量…哎!大寧宮到底如何了?這模樣也不像是南北撕破了臉皮…此地破綻百出,守一時可以,卻也不能守到數日數月…真人怎地一句話也無!”
李曦治接過她的話,安慰道:
“真人不應,興許是與魔修鬥法,如今已經過去六個時辰,紫府鬥法雖然久,也不至於綿延數月,守得久了興許有轉機。”
鄰谷蘭映微微默然,她也知道大陣之後就是望月湖,李家人對待此事只會更加心急,反倒是她鄰谷家深居南方,很難被波及到。
鄰谷蘭映急切之心大多是為了陣中的鄰谷家子弟和破陣之後的諸郡百姓,比李家輕得多,當下也安定下來,輕聲道:
“江邊除了諸世家還有蕭家,乃是紫府仙族,萬一初庭真人會出手呢……”
她嘴上這樣說,心中卻明白希望渺茫,果然見李曦治搖頭:
“蕭家封山多年,真人早就擺明瞭不想插手的態度,更是早早去了北海,諸位魔修也不蠢,蕭家的地盤是一分半點不會動的。”
他話如此說,幾人心中都有共同的答案:
“當年黎夏屠郡,蕭家自家的地盤被屠戮蕭初庭尚不肯出手,如今南北之事不知道有多少算計,他一向最理智縝密,怎麼肯出手?”
他們沒有一人敢把話說出口,唯有鄰谷蘭映點點頭,答道:
“那我便回陣守備了。”
她駕風離去,李曦明這才開口,聲音略低:
“兄長…難道紫府真的願意將諸家葬送在此,使得諸北修南下…可這事情青池自己也是大傷元氣的事情…何必呢…”
“難說。”
李曦治應聲,問道:
“家中可是回信了?”
“還未。”
李曦明鼓動密法,傳音道:
“不過前些日子周巍已至練氣七層,此行帶上三全破境丹與籙丹,兩者疊加,興許很快就有築基的機會。”
“築基…也才二十歲不到…就算閉關五年,也不過二十五歲…”
李曦治皺了皺眉,秘法運轉,輕聲道:
“未免太快了,這快要趕上鈞蹇真人的修行速度,周巍天賦異稟,本可以多多積累,只可惜變動愈來愈多,容不得慢慢來。”
李曦明靜靜坐在明關之上,聲音略輕,低聲道:
“卻也未必,他這一類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對他來說,順應時勢比打磨累積重要得多,他若是築基,何差那一兩樣法術?我家又能拿得出多少高品明陽法術給他築基之前習得?”
李曦治愣了愣,偏頭看了李曦明一眼,點頭應道:
“明弟這話也有理。”
“總要先過了眼前這關。”
李曦明望向前方,法光照應,嘩嘩的大雨已經在天地之中磅礴,還未落在他的明關上便已經蒸發而起,發出呲呲的響聲。
魔煙急速襲來,無數道觸手般的遁光從中飛出,拖出一片片黑雲滾滾的尾焰,五道光華就近飛來,往兩人腳下的陣法中撞去。
這些魔修身後是如同蝗蟲般的北修,紛紛往陣前落去,李曦明仙基運轉,隨便選了兩人,赫然向下砸去。
“轟隆!”
璀璨的光芒從那座大關之中飛出,明煌關最善打磨鎮壓,又剋制魔修,明晃晃的光彩從中流淌而出,頓時叫被鎮壓兩人破口大罵,祭出法器抵擋。
“哼…!”
兩人被壓得身軀一沉,臭罵堵在嘴裡罵了一半,變為悶哼聲,這兩人都是築基初期,哪裡吃得了築基後期的李曦明祭起仙基這樣一擊?一人頓時開口,罵道:
“後頭的!這人仙基怪異,同個物什似的……速速來一人相助!”
一旁的李曦治抽劍而出,目光一掃,在五人之中挑了個修為最高乃是築基中期的老魔,心念一動,身形消失不見,一道霞金色光彩在空中跳動幾下,赫然已經從那修士身後浮現而出,甩出一袖霞光。
‘【雲中金落】!’
這魔修登時嚇得夠嗆,抽出腰間的長刀,可到底猝不及防,刀氣還來不及噴湧而出,李曦治已經再度掐訣,身形各自踏出一步,化為數道虹影分身,各自掐訣念法。
老魔猝不及防,李曦治還有心思觀察他的舉動,看著他的模樣有些起疑,六大身影同時抽劍而出,蕩起白色的月牙形劍光。
李曦治還是頭一次有築基法劍用,【戌時】取到手中,劍光都添了半成的威力,揚起一片銳利的光華。
直到此刻,這老魔才有機會亮出一片森森刀光,被這劍光抽了個粉碎,身形飛起血光,慘嚎一聲,在數丈之外顯出身形來,停也不敢停地掐訣施法。
李曦治看出這人傳承淺薄,只挑起一道虹光,在雲中一扯一拉,靈機頓時混亂,信手將他手中法術抽了個空,悠然向前。
這老魔再也憋不住了,只叫道:
“速速來援!”
於是腳底不得不折回一陣魔風,顯出一位築基中期的女修來,手中同樣持著劍,挑起劍光向他劈來。
這女修似乎是越國少見的木德一類的仙基,揮劍之間,帶起一片木靈之氣,李曦治神色終於稍鄭重,仙基運轉,彩霞從身上流淌而出。
他兩指相併,浮現霞光,信手在噴湧而來的凌厲劍氣之中一捏,回手盪漾出一袖光彩,那女修的靈劍已經到了他手中,不過是練氣級別而已。
‘浮光揀物!’
這北修明顯愣了,眼中寫的都是滿滿的難以置信:
‘還有這種法術!’
李曦治心中更是怪異,從來沒有這種信手將敵人打的不知所措的經歷,頓時有些感慨。
他出關以來,對上的敵人不是龍君吐出的第一口雲氣就是大梁拓跋家的皇子,再不濟也是叱門狄紼這類積蓄深厚,暗暗有背景的老魔。
他對上這些敵人從來有些吃力,都快要忘了自己也是青池峰主,真正對上這些北方沒有道統傳承,靠著運氣與血氣堆積出來的築基,還真有些落差。
眼前這兩人卻如臨大敵,儘管方才那兩招都算不上是拼命相搏,可兩人被玩弄於股掌之間也足見面前這人的實力之高…暗暗溝通起來:
“眼前這人恐怕姓遲!是個積年的老魔頭了,不好對付,還應速速多叫幾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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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劫難(下)(補)
李家。
青杜山上陰雨綿綿,滴滴答答的連綿雨滴在樹梢之間流轉,大殿之中稍微顯得有些陰沉,老人在殿中轉了幾圈,捏著手中的信,喚了人上來,心中陰沉沉,出聲道:
“去請世子上來。”
這信中寫的是李曦明、李曦治兩人對南北局勢的一些猜測,剛剛拿到手中,只看了幾眼,李玄宣頓時覺得不妙了。
“北方魔修失了管束,群起而南下,江岸那些防線又怎麼抵擋得住?”
李玄宣翻來覆去把信看了兩遍,心中始終安定不下,李曦明勸他把世子送去東海,其實就是存了岸邊守不住的心思了。
信中還勸著李玄宣幾人也一併去東海避一避,看得老人大為皺眉,沉沉出氣。
“豈有丟了湖遁走的道理!我早已經活夠了,倘若北方失守,魔修南下,一直打到望月湖上,我定還是要守到最後一刻…”
“諸子弟出了事,總要有個交代的,也應我領著到陰世見諸位長輩,家門破滅,也要見血才對。”
他坐下來尋思兩息,心中倒是鎮定許多,等了片刻,李周巍著甲上來了,他如今十八歲,已經是練氣七層,身上的法光頗為雄厚,幾乎是一年一層的速度。
雖然練氣後期的幾層突破尤為難一些,按道理要花上數倍的功夫,若是全靠他的速度自行修煉,大約二十二三歲能衝擊築基。
可練氣後幾層對李家來說卻又截然不同,李家有【三全破境丹】與【籙丹】,只要積累上一段時間先服下【三全破境丹】突破,再穩一穩跟腳,就能服下【籙丹】。
【籙丹】的功效可不是尋常丹藥能比的,提升的修為是實打實如同自行修煉,甚至比自行修煉還要完美幾分,立刻就能去衝擊築基。
李玄宣不等他稱呼,甩著手將他拉至殿中,把信交到他手中。李周巍看了一眼,皺起眉來,李玄宣等了片刻,見著他金眸動了動,答道:
“按著叔公的描述,江岸恐怕是守不住的。”
李玄宣想著將他送去東海,又怕他自信想要守在家中,一時間有些舉棋不定,只問道:
“明煌如何看?”
李周巍把這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答道:
“看著這佈局,倘若江岸告破,魔修湧入江南,必定走兩條道,一條順著望月湖而下,另一條在荒野擠著山稽郡與黎夏郡的道來走。”
“那條路夾在兩個紫府級別的勢力之中,並不算好走,恐怕還是衝擊我家。”
李玄宣卻不曾想他說起這事來,正要再問,便見李周巍輕聲道:
“我前去東海以後,大人應當把族人分為兩道,一道借到黎夏,另一道驅趕民眾往大黎山中走,白榕前輩和那路墾與我家交情甚厚,可以借居他的地盤。”
李周巍把安排詳細說了一遍,李玄宣聽來聽去,心中微微輕鬆,問道:
“山中恐怕保不下多少人。”
李周巍點頭:
“魔修南下不需要半刻鐘就能飛到此處,湖岸的近百萬民眾半刻鐘連人都點不齊,更別說通通擠進山了…”
李玄宣默然,李周巍只好道:
“卻也是難料的事情,岸邊未必守不住,江南這麼多紫府,說不準哪幾位就出手了,只是做些必要的準備罷了。”
李玄宣點點頭,蒼聲道:
“事不宜遲,你帶上一批人,選些諸族的年輕才俊,再把丹藥帶上,這就讓空衡送你過去。”
李周巍微微思量,輕聲道:
“倒也剛好,安氏即將生產,法師思量著江南是【上惡靈藏】,正好把她也一併帶出去,去東海看一看,興許有不同的結果。”
他是個果決性子,事情干脆利落地定下來,告辭一聲,立刻就飛出大殿落下去了,只過去半刻鐘時間不到,空衡便帶著幾人落在山上。
這和尚一貫平和,這些年的修行過來,讓他看上去越發深不可測,只是法師之間難有什麼明確的劃分,很難猜出他的實力。
只是比他突破晚的李曦明等人都相繼達到了築基後期,這和尚想必也不會差到哪裡去,東海混亂不堪,白猿很難在那處立足,空衡則安心得多。
空衡見了李玄宣,很是和氣,輕聲道:
“大人放心,貴族積善有餘,定能化險為夷。”
李玄宣卻最怕聽到這些積善積惡的東西,勉強笑著將幾人送出湖,駕風落回,往大殿上一坐,空蕩蕩又只剩他一個人。
老人冥思苦想,算不準積善還是積惡,不再多想,靜靜望著窗外的陰雨,窗上已經爬上了白霜,等了片刻,殿外進來一九尺高的壯碩大漢,身上披著白甲,默默地側立在殿下。
“白猿!”
李玄宣問了一聲,這老猿抬起頭來,聲音同岩石碰撞,喉嚨沙啞:
“見過主人…老奴正巡湖歸來。”
一人一猴當年從坊市中的熊熊烈火中逃出,一同相伴了幾十年,之間的默契自然不必多說,他看出李玄宣不安,走到他身旁靜靜立住,這才道:
“近幾日老奴的『抱石眠』甚是煥發靈機,運轉順暢,興許是有『真炁』一道的紫府突破,或者有什麼靈物面世了。”
李玄宣默默點頭,並沒有從中察覺到什麼,正要說話,忽而覺得有風從門中穿入,冷冷清清。
李玄宣抬了抬頭,似乎若有所悟,正要站起身來,突然睹見殿門敲響,進來一俊美的白衣男子。
他劍眉星目,姿容俊秀,懷裡抱著一把略顯纖細的寒劍,兩眉蹙起,正略有些擔憂的望過來。
“曦峻!”
李玄宣登時大喜,上前一步,將手中的信拿著,問道:
“你的傷可好透了?”
“見過伯公。”
這人自然是李曦峻了,他先是行了禮,咳嗽兩聲,笑道:
“還未好透,我擔憂家中,便先行出關了。”
鬱慕劍那一劍確實厲害,若非有地望血石,李曦峻恐怕要隕落當場,如今修養幾年,他心憂家中局勢,提前出關,實力不過堪堪恢復了六成。
李玄宣頓時大喜,連忙拉過他尋了位置坐下,白猿默默奉茶過來,李曦峻辨了一眼,輕聲道:
“原來是你…果真是福緣深厚,恭喜了!”
白猿抱拳退下,李玄宣把近年的事情一一講了,李曦峻聽得眉頭越鎖越緊,沉沉出了口氣,答道:
“果然…我就曉得青池不會安排什麼好事給我家…果真如此。”
他低眉垂眼,兩眼漸紅,低聲道:
“卻是我看走了眼,不該信那趙停歸…他一死了之…卻把我家給害慘了…”
“清虹已經駕雷去找了…”
李玄宣不知如何應他,老人等了片刻,只好道:
“只是你傷勢未愈,不能出手,還是好好修行閉關。”
李曦峻閉眼出了口氣,猶有些悲痛,體內的那枚【明霜松嶺】自行運轉,將一切情緒驅逐出腦海,語氣已經鎮定下來,輕聲道:
“未必…我雖然有傷勢在身,出手一二卻沒有問題。”
他微微搖頭,一手平放,手心中顯露出一抹霜雪凝成的光華,雪白晶瑩,靜靜停在他掌中,粗看了這一眼,一股寒氣夾雜著銳利之氣撲面而來。
此物法術卻又不像法術,靈物又不像靈物,像是團凝聚到極點的氣,隨著李曦峻的心念一動,這光華如同遊魚一般跳躍遊動,在空中徘徊了一圈,鱗片細密可睹,甩了甩尾巴,又落回掌心。
“這是……”
李玄宣還從未見過此物,一時間還真看不出個究竟,老人愣了愣,卻見李曦峻劍眉一挑,輕聲道:
“劍元。”
…
鹹湖。
李清虹駕風行出百里,眼前的黑煙漸漸淡了,天空卻還是陰沉沉滾動著灰雲,南北兩邊的天空同一股灰色,濛濛見不到太陽。
她飛了一陣,心中不知怎地又回憶起那兩人,暗暗計較:
“如此看來,至少赤礁島是得罪了,赤礁島東西兩礁近年來很是不和,郭紅漸那一脈不知屬於東還是西,也不知有沒有婉轉的餘地。”
“至於那俞江,看郭紅漸的態度,也是一個實力強悍的南海人物…”
她一邊往南飛著,一邊也意識到再回邊燕山已經不可能,心中同樣鬆了口氣:
“倒也好,不必聽從他們調遣…那便回到江岸去罷,替自家守一守湖邊…”
魔修已經逼至江邊,如今她哪裡還有心思去應付邊燕山中那一群人,與李曦治一般都是想著躲得越遠越好。
在鹹湖上拐了個彎,她窺見玄嶽門的山稽郡光華溢彩,四境流光,待到近前,隱隱約約能瞧見山稽郡上空懸著一座巍峨的玄山。
這山在雲中綽綽約約,散發著一陣朦朧的彩光,她不過剛近了山稽郡,身影越發沉重,抬頭思量,忖道:
“應是紫府神通。”
如此威勢,定是玄嶽門的長奚真人無疑,她這才明白魔煙為何到了鹹湖便止步,魔修為何不越過鹹湖入江南。
“威脅之意高懸於空…安敢越池一步?”
她很快飛過此地,遁入江邊的荒野之中,不遠處卻追來一道金光,明晃晃在眼前停下,現出一湘衣女子來。
“清虹妹妹!”
這女子一貫著湘色,圓臉杏眼,手中持著一座小小金山,正是玄嶽的孔婷雲,面上帶著些憂慮之色,數步到了近前,低聲問了一句。
李清虹本以為她在大寧宮中,不曾想會在這地方遇到她,訝異地點頭應了,孔婷雲輕聲道:
“許久不見,妹妹不如到我門中一坐。”
‘嗯?’
此言一出,李清虹頓覺不對,孔婷雲曾經從北方遺蹟中回來,落在燕山關,兩人前些日子還在燕山關見過,說許久不見還真怪異了些…
前者還可以算是孔婷雲客氣話,可此刻是青池南北交鋒的緊要關頭,不是什麼悠閒時刻,這時機選得實在是不對了。
她本是聰慧女子,當下並未立刻拒絕或答應,只問道:
“我經過山稽郡本應主動拜訪才是,正瞧著北邊異樣……”
孔婷雲低聲答道:
“【大寧宮】中出事了!”
她靠近幾步,用秘法傳音道:
“妹妹可是覺得南北對陣詭異,正是兩邊的紫府摩訶盡數入了大寧宮中!如今北方群魔失去控制,南方諸修也沒有庇護可言!”
李清虹瞳孔微微放大,孔婷雲繼續道:
“我家真人與新至的幾個魔頭有嫌隙,遂不曾前去,也不知到底何事,可如今太虛之中【安淮天】顯露,一眾紫府皆進入其中了。”
李清虹聲音略微沙啞,問道:
“北方本就勢大,我二伯尚在大寧宮,如今的江邊不過是草草構建…安能抵禦北方群魔…”
“定是不能的…”
孔婷雲很是肯定地點了頭,遲疑一息,輕聲問道:
“妹妹可曉得魔修南下,要往哪處走?”
李清虹這幾年的是闖南走北,當然曉得,答道:
“越過徐國,要麼從西屏山之西往上的江岸入吳,要麼沿著整條江岸往下,任意一處都可以進入越國…”
孔婷雲點頭,圓臉上帶了些鄭重之色,輕聲道:
“如今的青池只餘下元修真人,此刻還進入了大寧宮之中,而金羽宗足足有四位真人,如今還有兩位真人坐鎮,倘若換作是魔修,南下會往哪一處去?”
“自然是青池…”
孔婷雲說到了此處,乾脆也不遮遮掩掩了,卻是講了把李清虹看作自家人的話,聲音很輕柔:
“青池本是紫府屢屢隕落,高修不顯,已經到了五百年的最低谷,元修被困入安淮天中,沒了訊息,遲炙煙等諸青池嫡系卻還在邊燕山!”
“這如今北邊的諸魔沒了控制,諸仙門豈沒有影響諸魔的手段?從安淮天變故,整個局勢驟然轉折的那一刻起,將錯就錯,順勢而為,新的棋盤已經浮現而出,正是針對青池宗的!”
“如今這局面,難道不是機緣巧合、得天獨厚的刀?…諸仙門乘著青池虛弱,要挖了魔門的根!北方餘下的魔修與釋修高修也樂的看到此場景,故意隱身不出…”
她聲音略沉,神色鄭重:
“現下是青池大難,諸宗作壁上觀!妹妹恐怕不宜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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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玄罰
李清虹聽得心中冰寒,抿了抿嘴,輕聲以法力問道:
“可上宗尚有隋觀真人,聽聞是第一等的大修士,不知是否在海內…若是魔修南下,應會出手抵擋。”
“隋觀…”
隋觀真人是青池洞天中出來的紫府巔峰修士,聽聞實力很是強橫,孔婷雲顯然曉得,聞言頓了頓,手中金山收起,用秘法傳音,沉色道:
“我家真人問過蓬萊,真君若是往天外,隋觀必居於青池天,不敢入現界,更不可能入江南!”
李清虹緩緩抬起頭來,杏眼對上這女子,孔婷雲遲疑片刻,輕聲道:
“真君神通不可揣摩,可蓬萊未必差了,諸位真人也應明白,這才有此謀劃。”
李清虹算是把前因後果理順,已經明白過來,沉默片刻,輕聲應道:
“多謝姐姐了,可望月湖就在江岸,清虹是一定要回去的,就算江岸守不住,清虹還要回去守湖,沒有棄了族人獨自入宗的道理。”
孔婷雲輕輕柔柔地應了一句,並不意外,心中微微嘆氣,和聲道:
“既然如此,我也為真人帶一句話,興許能幫到妹妹。”
這圓臉湘衣的女子靠近了她耳邊,讓法力儘可能地少暴露在靈機之中,溫和地道:
“水淹苗稼,絕收百年,固然可喜,可江水倒灌,淹滅了庭院諸階,更叫人滿意。”
李清虹沉神聽著,孔婷雲這才答道:
“大寧宮還有半個時辰落進現世,此處過去不過千里,清虹駕雷回去,一定是能趕到的…我便不耽擱妹妹,還望多保重。”
‘半個時辰!’
她微微一禮,身形重新化作金光升騰而起,往東而去,落回玄嶽門的地界去了,李清虹則沉默著駕雷而起,一路向西飛去。
“她說大寧宮還有半個時辰落進現世…”
李清虹心中算了算,覺得孔婷雲說的能趕到興許是李玄鋒等人還在大寧宮或是別的什麼,只要撐過半個時辰,事情一定有轉機。
縱使那元修依舊被困著不得而出,可至少李玄鋒、鄰谷饒等人還能前來!
“按著她的語氣,這次魔修南下是某幾位紫府的共識,那麼這江岸的陣法就不得不破,只不過是守上多久的問題罷了!”
既然知道了如今的局勢已經轉為針對青池宗,事情就不是幾人能左右的,李清虹再也不希冀能守住江岸,只希望能保住自家。
“只要過了半個時辰,二伯出了大寧宮,他在魔修中鼎鼎威名,結閤家中眾人之力,保住望月湖,迫使南下的魔修改道還是沒有問題的…”
李清虹手中的長槍越握越緊,明媚的紫電一直流轉在她的黑髮之上,身上的六枚銀白色六雷玄罰令發出奪目的耀眼光芒,熾烈的雷霆灌入其中,彷彿要隨時噴湧出來。
她遁入荒野,朦朧的紫色雷光從一片黑雲之中穿梭而過,帶起一陣陣微小的轟鳴聲,腳底下的練氣胎息魔修紛紛避讓開,不敢抬頭。
她飛了數裡發覺江岸旁遍地是求援的流光,好幾個築基修士駕著光彩急急忙忙從她身邊穿過,似乎是從各地坊市中調來,極速投入面前的防線之中。
李清虹頓了一步,兩眼之中紫光流淌,尋了一處魔煙最為囂張茂盛之處,駕著雷光瞬息即至。
紫色的光彩剛剛駐足,迎面就看見滾滾的黑雲正圍繞著棕色的大陣,底下的練氣胎息不必說,空中是數位築基魔修聯手,控制著各色法器砸下。
這陣法已經搖搖欲墜,被幾位魔修聯手幻化出的黑色魔錘壓得咯吱作響。
她並不猶豫,一手長槍斜指,空出來的纖手掐訣,明亮的雷霆在指尖匯聚,早已經按耐不住的銀色令牌在身前匯聚成六角:
“陽至為噓,遂誕六雷!”
六枚銀色令牌旋轉匯聚,爆裂的雷霆從中躍出,瞬間跨越過數裡的距離,在空中拖出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從天而降,正落在那六位魔修之間。
“轟隆!”
一聲怒雷驚響滾滾而作,這幾位魔修哪裡能料得到莫名其妙就有一道威力甚絕的雷霆落在身上,猝不及防之下紛紛斷了法術,各自冒著黑煙慘嚎。
一團黑雲從六人正中炸開,銀白色的雷霆攀附著他們的法器,將之打落空中,還順著法力之中的關係轟擊在他們身上,銀白盪漾,頓時震動不已。
“鏘!”
李清虹不作停留,長槍刺出,一道紫雷炸響,橫跨數裡,瞬息即至,兩眼紫光重重,足底的雷霆煥發出濃烈的紫光。
“嗯?”
李清虹略微掃了一眼,察覺出來其中一人有傷勢在身,她果斷幹練,雷霆般的槍影化為重重的紫色雀影,已經從那名魔修身上貫穿而入,炸開一片紫電。
“啊!”
李清虹此擊蓄謀已久,破空而來,幾位魔修又被【六雷玄罰令】炸得體內震動,口吐鮮血,哪裡能反應的過來?
這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悲鳴,澎湃的雷電瞬間焚化了這人的雙眼,從眼眶、耳口中噴湧而出,下一刻,紫雷已經從頭到腳從他身上每一處炸開。
“轟隆!”
他本就有傷,身軀也是剛才從幾個練氣身上奪來的,瞬間被雷霆撕的粉碎,躍起一枚黑沉沉的珠子,什麼也不要了,頭也不回地極速往北逃去。
時至此刻,周邊的幾個魔修才齊齊一駭,心中又震又恐:
“雷修!”
這其中一名老魔修見多識廣,更是失了聲,身上還有銀色雷霆在盤旋,燒得他的法力吱吱作響,喃喃道:
“敕為天罰,最克魔修的玄雷……”
李清虹身著青白色的長翎羽衣,紫色的雷霆躍動不息,黑髮飄拂,杏眼雖然好看,此刻卻含著寒意,長槍調轉,另一隻纖手的法訣從未停過。
六枚玄罰令在空中快速緊湊地貼合,盪漾出一片讓魔修震怖不知所措的銀色雷霆,她的好聽聲音在空中迴盪。
“卯入辰宮,敕得玄罰。”
“轟隆!”
那逃命的黑珠才飛出去兩裡地,一道銀色雷霆從天而降,轟然一聲擊在那黑珠之上,天空中盪漾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人恐怕已經飛灰煙滅了。
她眼神始終不曾在北方停留一下,長槍上的紫電調轉,還不曾開口,餘下的五名魔修已經如同見了鬼般原地跳起,各自使出逃命的遁光,往北方逃命去了。
“轟隆!”
這幾人逃向北方沒入雲中,沉悶的雷聲這才回蕩過來,李清虹長槍迴轉,正好碰上從陣中接應而出的青年。
這從陣中出來接應的青年一身棕袍,有些眼熟,似乎是鄰谷家的人,他眼見自己才到了身前,魔修已經崩潰逃離,一時間不知所措,只愣道:
“前輩……”
李清虹一連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強行當這五人的面滅殺了一位魔修,體內法力其實略有震動,微微頓了一下調整法力,把手中的印散了,六枚玄罰令重新飛回她身上。
“若是撐不住,再度求援!”
李清虹乾脆利落地答了一聲,不曾追去逃離的魔修,而是重新駕起雷光,追星趕月般繼續往下一個渡口趕去,只留下陣法中的眾人一片目瞪口呆、複雜難堪的模樣。
“方才那是…李家那雷修李清虹?”
這青年緩緩舒了一口氣,幾位修士一同駕風出來,看到了對方面上的慶幸之色,前方魔煙又慢慢靠攏過來,卻比先前好得多了。
……
西部江岸。
江水滾滾而過,腳底的陣法煥發著光彩,將空中的法風制住,不使之穿過江岸,往南的魔煙到了這一處不得不落腳下來,在江岸大戰。
李曦治手中提起虹光,將飛來的法術打散,低頭看了一眼,湧而來的魔修被大陣分開,大多數被攔截住,卻還有不少左右尋覓,試圖從大陣周圍繞過去。
青池宗的陣法不是刻意要將魔修堵在此處,本是紫府落棋之間相互應對,陣法重在守備,而非嚴密隔絕——畢竟怎麼想都是紫府之間出棋博弈,彼此對子就好了。
可如今的局勢大變,魔修一擁而入,這大陣頓時不夠看了,將這群魔修堵在陣外,大部分的魔修貪戀陣中的東西,人多壯膽,往大陣上砸法術,也不急著繞開,可還是有不少魔修另闢蹊徑,從大陣與大陣之間的縫隙中飛去。
這些人左右是些練氣胎息,李曦治也並不關心,他以一敵四,將試圖飛躍而過築基攔住,還有心情關心腳底下的情況。
手中的【戌時】光彩盪漾,將飛來的一件法器劈飛,又有一道身影駕風停在近前,一手各拿一枚大錘,凶煞異常。
“如今已經算不上我攔住他們,反而算是這些魔修貪戀我身上的寶物功法,主動將我圍住…”
李曦治念頭一閃,【雲中金落】化作的金色霞光在空中跳躍了幾下,甩開一袖霞光,在空中顯化出身形,從眾人的包圍中跳出。
他雖然以一敵五,越發吃力,可心中並不慌張,大宗弟子非是這些人能比,霞光又是善於遁法馭行的道統,真要打不過李曦治驅著遁光就走了,性命無虞。
反倒是一旁的李曦明趨使明關,將四位魔修鎮在底下,已經顯現出吃力的神色,李曦治鬥法經驗比他豐富的多,看得皺眉:
“他不會什麼高明的遁法,這一身法術是仙基顯化,一旦受傷可不是鬧著玩的…若是撐不下去,反倒要出大事情。”
他這一念閃動,眼前那修行木德的女修已經取出了另一把法劍刺過來,李曦治也會劍法,眼前這女修的劍術實在是不高明,兩指掐動,這法劍再度落到他手中,一挑一磕,還能順手將另一名魔修手中的法術抽去。
“你!”
這女修又憤又懼,趕忙退出幾步,往腰上的儲物袋摸了一摸,只剩下胎息級別的劍了,面上有些掛不住,只道:
“還真是魔道!淨會些偷摸的法術…”
她又懼怕李曦治,不敢大聲,喃喃在嘴裡一句,話說了半截就沒聲了,李曦治並未作理會,抽空瞧了一眼。
這女修的法光竟然清靈一片,看著不是魔修的模樣,李曦治再往左右兩人身上看,縱使有些汙點,卻也是比尋常江南修士都要輕些,唯有餘下兩人血光騰騰,一眼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心中微動:
“南北互稱魔修,可到底都不分明…只要都是紫府金丹一道,魔修不魔修,或輕或重,全看自家修行…”
他心中如此念想,可手上的法術可是毫不留情,全然沒有因為對方的法力清濁區別對待,招招往死處打,這幾人最高也不過築基中期,頓時逼得幾人略有忌憚。
一頭的李曦明額頭微微見汗,煌元關全力催動,放出明晃晃的流光,關內那枚灼熱的明光燒得空中一片明靜,將四人的法器禁錮其中,強行鎮壓住。
他一頭還要再出手抵禦法術,好不容易有了間隙檢視四周環境,心中頓時涼了半截。
“治哥那頭的魔修尚且比我這處還多…遠處的魔煙還在接踵而至!又豈是能輕易守住的?”
“我與治哥在築基中的實力不算弱,在此處鎮守尚且壓力重重,別處又當如何?”
他明白這江岸遲早要破,可自己鎮壓四人,同時也把自己給定在此處了,等到破陣之時,又豈能輕易脫身?頓時有些焦急起來。
李曦明等了片刻,忽然見著東方亮起一陣陣紫色雷光,自遠而近,腰間的玉符也溫熱起來,頓時大喜,催動仙基,明光越發燦爛,死死將幾人鎮壓住。
“轟隆!”
他數了幾息,果然見紫色的雷光破空而至,女子黑髮飄散,一手持槍,身上六枚銀白色玄罰令盤旋閃爍,青白色的翎羽在空中一點一點散發著紫光。
空中還在下著大雨,灰黑色的雨點落到她身邊便被元磁之力攝住,化為一枚枚圓溜溜的灰色小水珠,靜靜圍繞著她旋轉著,紫意朦朧的好看眸子望來,聲音悅耳:
“陽至為噓,遂誕六雷!”
銀白色的雷霆倒映在李曦明的眼中,閃爍著自空落下,在一眾魔修失措的目光之中,李曦明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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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大寧宮落(上)
大寧宮。
大寧宮中天色沉沉,四下裡陰霾一片,原本清亮好看的一片湖水如今已然乾涸,大地開裂,空中偶爾飛過幾道雲氣,很快就消散不見。
最中心那座山崖已經倒塌下來,砸滿了大半個乾涸湖泊,無數宮殿樓臺倒塌傾圮,鋪得滿地都是,一副慘淡景象。
安淮天中出了事情,一眾紫府落入其中鬥法,甚至在大寧宮中就開始交手,打得震動不已,僅僅是半刻鐘不到就把此地打成了一片廢墟,若不是前後一直有人出手維護著,恐怕打成粉碎都是有可能的。
如今紫府摩訶盡數入內,那通天徹地的光柱也不知被哪位紫府留了暗手,入內之後打得粉碎,大寧宮便成了不屑一顧的垃圾,再也沒有人光顧,暗沉沉一片灰暗。
四下寂靜一片,李玄鋒邁步從宮殿廢墟中下來,滿地都是碎石,他一手按在石階上,把這條數尺寬的石階抽出,信手丟在另一頭,發出一聲沉重的轟鳴。
李玄鋒在此地困了些時日,卻也沒有閒著,這倒塌的宮殿中說不準有不少靈物,可以取來一用。
仔細瞧了瞧,他從中廢墟取出一枚亮銀色的燈盞,撫去煙塵,底座方寫著大字:
“高平郗氏。”
這燈盞不過是練氣級別的東西,李玄鋒看了看,工藝倒是精緻大方,聽著一旁傳來司元禮的聲音:
“當年魏國滅亡,諸修南下,一直到了江邊,是時大江以南大多是楚國的地盤,楚王勒令諸修駐足江北,不得繼續南下。”
“司馬、蘇、郗、蕭……諸家皆於江北會見,密談數日,以嘉江兩岸的李、江為首,立國大寧,奉魏正朔,仙教為宛陵上宗。”
倒塌的大殿屋脊高高翹起,司元禮盤膝坐在上頭,他一手託著下巴,顯得有些悠閒:
“那時門戶之見不重,諸修皆盡力為國,寧國讓楚王甚是忌憚,始終對後頭渡來諸姓頗具敵意…”
李玄鋒聽罷一程,手中燈座上的高平郗氏閃閃發光,他輕聲道:
“聽聞【純一道】開派祖師就是郗氏…”
“正是高平郗氏。”
司元禮答道:
“那位在重明殿外旁聽,其實只能算得了一半的道統,可越是缺的東西越是在意,聽聞那位終生以青松觀道統自居,純一道也一個模樣,成日執著於此。”
李玄鋒微微點頭,司元禮則按耐了一會,輕聲道:
“道友猜得不錯,我司家本姓司馬,是北方豪族,周時便已經有紫府修成,魏滅時一路南下,最後才停在江南。”
“原來傳承淵源…”
李玄鋒應了他一句,司元禮低聲嘆道:
“南北諸姓傳承至今,放眼望去,誰家祖上不是個王侯將相,不提也就罷了,提起來左右一嘆,無非一句…後人不肖。”
李玄鋒微微默然,至少自家也是元素認過的魏李,便見司元禮沉默一刻,輕聲道:
“先祖曾為魏國駐守江岸,這才有了這一卷【淮江圖】,乃是當時的上曜真君崔彥所畫…是第一等的紫府古靈器。”
李玄鋒心中微微一愣,輕聲問道:
“古靈器…看上去好像還是守備鎮壓的古靈器,不知比之【辛酉淥澤印】如何?”
“這…”
司元禮考慮了一陣,搖搖頭答道:
“卻比不來,更何況不同的靈器在不同人手裡也不是一個模樣,總之這兩樣靈器威能都很可怕。”
李玄鋒忽然記起當年鬱慕仙手中的【止戈】和【去雲】,見他談性正盛,順口問道:
“比之【止戈】和【去雲】如何?”
“哈哈哈哈哈!”
司元禮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兩隻眉毛不屑地挑起,答道:
“道友真是說笑!【止戈】和【去雲】是元烏的仿造之物,【止戈】仿造的是修越宗那枚【不越】,【去雲】仿造的是鵂葵觀的【天鵂】,比之尋常靈器尚且有些不足,拿這兩樣東西與古靈器相比?”
他在廢墟之上躊躇了兩息,似乎在尋找一合適的比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把平平常常的法劍,指著道:
“這東西也是元烏峰出來的,說是築基級別,一眼就是靠諸多練氣日夜打磨一點一點堆出來的,只和築基沾了個邊,有個築基的樣子和質量,神妙是半點沒有。”
他手中這東西是仙宗嫡系不肯用的,李玄鋒仔細看了一眼,確實如他所說,便點了頭,司元禮笑道:
“道友把這東西和府辰峰的【壁水丹】相比,差不多就是那兩樣仿品與古靈器之間的差別了!”
他心中把這話閃電般過了一遍,敏銳地捉住了其中一句話:
“【止戈】仿造的是修越宗那枚【不越】…”
當年鬱慕仙祭出【止戈】,唐攝都一通諷刺,將蕭雍靈氣得變色,李玄鋒對那句話記得很深,依稀是蕭家先祖蕭銜憂一度被譽為金丹種子,是被【止戈】模樣法器打死!
“唐元烏那個時候有有這樣的實力不說…【止戈】也尚未練成,這麼說來,是那枚靈器【不越】…”
“蕭銜憂是被修越宗所殺!上元?還是哪位?”
李玄鋒並未憑空生出好奇之心,蕭初庭的舉動難以琢磨,立場也無處推斷,若是能得到蕭銜憂的訊息,說不準就能得出蕭初庭大致的立場,自家今後判斷形勢也有個依據。
“這些嫡系天賦與資源已經是超越尋常人百倍,大部分的心性還差不到哪去…更是壟斷了這些局勢與關係…讓尋常人摸不著頭腦…被隨意擺弄…”
李玄鋒想得略深,司元禮似乎也因為那【淮江圖】而有所觸動,兩人一陣沉默,頭頂上的天空已經變為淺藍色,隱隱約約能看見透進來的明亮光彩,明晃晃在頭頂照著,彷彿正在湖底。
“失去了秋水真人的神通,又被諸位紫府肆虐了一通,大寧宮總算是撐不住!”
司元禮出了口氣,笑道:
“只要等上一會兒,便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
“轟隆!”
紫色雷霆在空中氤氳,氣勢可怖,李清虹一身法力雷霆已經化為亮紫色,羽衣上的每一根翎羽都亮起明亮的色彩。
她一路不計代價與損耗地殺來,數次替幾個渡口解圍,寧願受了傷也要節約時間,頓時啟用了體內的【長空危雀】。
此刻她的體內法力湧動,雷池掀起陣陣雷暴,兩眼紫意朦朧,銀白長槍直指,光芒閃動,銀白色的雷霆從掌中六令湧現,轟隆一聲落下。
李曦明身旁四位北修,三位是服了血氣的紫府金丹道,餘下一位是異府同爐的正統魔修,銀白色雷霆炸裂,頓時慘嚎起來。
三位服了血氣的紫府金丹修士尚好,被震動不得移動,餘下一位正統魔修如同活活落入滾油之中,身上的衣袍炸起,底下的皮膚浮現出大大小小的滾泡,血管爆裂,冒出滾滾的黑煙。
他的兩眼奪眶而出,如同兩枚爛果子,在半空之中就嘭地一聲炸開,一片血水蒸發的乾乾淨淨,軀體如蠟般化了,露出手肘白森森的骨頭。
“玄雷!”
李曦明看得震撼,雖然方才與李曦明的對陣之中也是此人最受限制,常常被他的明光照得滿臉大汗,束手束腳,可到底雷霆最善誅魔,雷霆中又數玄雷第一,自然是比不上的。
李清虹一路過來見了諸多魔修,杏眼一動,看得明白,此人十有八九一身肉體都是魔道祭練出來的,平日裡金剛不壞,遇上了玄雷便如同豆腐,兩下就能打得稀碎。
她駕雷而近,紫色槍影貫入魔煙之中,藉著銀白色雷霆還在空中迴盪的時機,紫光伴隨著雀影飛入,並未向那身軀融化的魔修身上刺去,而是轉為挑落空中一人。
李清虹救了數家渡口,早就摸清了這些人心思,重傷的魔修並不急著誅殺,順手就放他走,反而能吸引不少修士圍殺,為大陣減輕壓力。
她心中思量,這修士卻叫苦連天,體內法力尚且震動著,卻又不得不勉強催動法器抵禦,心中震顫:
“這南方魔道…竟然也有雷法道統?為何同魔門效力!”
他掐訣施法,見著空中馳來一枚圓盾,嗡嗡晃動,雖然帶著一片光彩,可品質屬實一般,才到了他身前,那紫白色的槍卻到了:
“鏘!”
紫色雷霆炸響在這圓盾之上,法器被狠狠一抽,差點倒飛出去,熱騰騰發亮,升起一片黑煙,李清虹長槍卻停也未停,再度刺來。
正在此時,一片明亮的光華撒下,熟悉的鎮壓之力再度傳來,天頂上那明光陣陣,堂皇富麗的白色關隘再度升起。
與這等聲威凜凜,雷霆湧動的修士交戰本就是提心吊膽、容不得一刻分心的事情,這北修被這麼一鎮,僅僅是慢了半拍,一道雷霆已經炸起,在他瞳孔中放大。
“噗!”
李清虹身經百戰,鬥法經驗何其豐富,一槍閃動,他身上的法衣僅僅如同一層厚革,嘩啦一聲便破碎,長槍已然穿胸而過,帶出一片血花。
時至此刻,其餘幾位魔修的法器才接二連三地打來,卻一一被煌元關鎮住,這人被長槍穿胸而過,面色一下煞白,一頭吐著血,一頭鎮壓著體內雷霆向後退去。
李清虹則回了槍,體內的【長空危雀】催動,長靴之下紫雷踏空,長槍斜指,目光如電,冷聲叱道:
“滾!”
銀白雷霆隨著她的話語盪漾開,將幾人推開數步,李曦明適時稍稍鬆開【煌元關】的鎮壓之力,三枚法器忙不迭地飛出,三人如蒙大赦,紛紛退去。
至於先前那被打得軀體融化的魔修哪裡還敢多停留?早就化為一陣黑煙逃出數裡地了,正被另外幾道魔光追逐著亡命狂奔,一直遁向北方深處。
李清虹回槍踏步,一道悶雷聲響,紫電已經落至李曦治身旁,回眸望去,眾修頓覺驚怖,齊齊退開。
李曦治與五人周旋如此之久,足見他在法術一道的精湛修為,趁機調息回氣,見著李清虹獨自回來,神色微微有些黯淡。
李清虹的紫雷將他護至身後,玄罰令盤旋,杜若槍銀白,雀青翎光彩灼灼,雷霆本就可怖,築基後期多年的修為在【長空危雀】的加持下讓更是奪目,叫眾人皆變色。
“雷修…”
這修行木德一系的女修震了震,有些難以置信,五人圍攻了許久,什麼也沒撈著,猶有些戀戀不捨,直到李清虹手中玄罰令放出光來,這才一鬨而散。
李清虹微微吐氣,看向更遠方,一股股遁光還在迅速匯聚,越來越多的光彩流淌,李曦治靠近她身旁,輕聲道:
“姑姑,恐怕要守不住了。”
局勢越發明顯,縱使是天上的築基有所顧慮,並沒有全力相搏,甚至大部分還在互相廝殺,可腳底下湧過來的胎息和練氣已經越來越多…
更何況目前前來的還是些北方沒有背景的散修,真正一些實力尚可的還在觀望,一副蠢蠢欲動的模樣。
“青池宗在此地的陣法哪裡是什麼好東西,縱使是這些築基不出手,南下的魔修一人一道法術…也要將這些大陣撕毀了。”
一旦腳底下的大陣破滅,一眾修士蜂擁而下,眾人在此守備也再也沒什麼意義了,李清虹默默點頭,輕聲道:
“我得了一些訊息,盡力再撐上一會…興許有轉機。”
她說完這話,轉而望向北方,杏眼中紫色光芒黯淡下去,衣袍上的明亮紫色雷霆卻依舊跳躍,威懾著空中群魔。
一陣黑雲卻從魔煙中一點點凸顯出來,慢慢靠近,卻不顯得魔氣森森,反而有股別樣的玄妙味道。
李曦明微微皺眉,仙基破空而起,在空中幻化為一道巨大的明關,熾熱的光彩照耀過去,現出一黑衣男子來。
他身上衣著果斷幹練,面色略顯蒼白,負手而立,眉毛鋒利,兩隻灰眸靜靜地望著,踏著兩道黑雲慢慢靠近,手中捏著一枚白色的符籙,不緊不慢的駐足在面前。
“道友,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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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大寧宮落(下)(七里香小指白銀盟加更9/20)
‘俞江’
這人李清虹剛剛見過,正是剛才與郭紅漸鬥法時遇見的南海修士,身上的氣息琢磨不出來高低,有股神秘莫測的味道。
他只停在面前,看著李清虹渾身紫色雷電的絢麗模樣,有股理所當然的讚歎之色,似乎在等些什麼,並不出手。
李清虹明白此人厲害,握著槍不曾出手,等了兩息,見著一道青黑色光彩從北方的稱水陵處沖天而起,迅速擴張過來,將半邊天染成了青黑之色。
“轟隆!”
雷霆般的轟鳴之聲響起,似乎有什麼東西從遠方的山脈之中落下,發出一陣地動山搖的轟鳴聲,朦朦朧朧的紫黑之氣沖天而起。
北方的魔煙齊齊一滯,有些混亂地扭動起來,或是回頭往北,或是停下來相互鬥爭,少數繼續南下,越發顯得混亂不堪。
她略顯擔憂地望了一眼,眼前的青年似乎早就在等這東西落下,終於開口了:
“李道友,大寧宮已經落下,稱水陵遍佈各色遺蹟,魔修必然前去搜查,攻勢暫時會緩下來。”
“我特地尋著這機會過來,還請道友賜教。”
他的聲音清朗,在空中慢慢迴盪,李清虹聽了意想不到的話,好看的眉毛蹙起,輕聲道:
“清虹見過道友,只是此時乃南北大劫之時,恐怕不宜鬥法,還請道友稍待,等到這時辰過去,若是能保得性命,道友再來尋我鬥法不遲。”
俞江認認真真地瞧了她一眼,答道:
“我與青池有些仇怨,道友攔了魔修,我看得不太爽利。”
李清虹微微眯眼,只覺得這人話語前後矛盾,可心中也立刻警醒過來:
“是了,既然魔修南下是幾位紫府的意願,我以一人之力大大減輕了防線的壓力…眼看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恐怕會得罪諸紫府…”
她微微吐了口氣,已經把眼前這人當成了某位紫府派過來攔她的修士,一頭慶幸這人沒有早一刻過來,一頭也抽出槍來,紫電盪漾,輕聲道:
“青杜李清虹。”
“南海俞江。”
這青年輕輕點頭,耳邊已經炸響一陣雷聲,李清虹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不見,駕著紫色雷霆極速靠近,一手六枚銀色玄罰令盤旋,亮起銀白色的雷光。
“陽至為噓,遂誕六雷!”
“轟隆!”
她的長槍還未至,一道銀白色的雷光已經破空先來,俞江留意了那六枚玄罰令一眼,手中結了印,浮現出一枚亮晶晶的金色。
他輕聲道:
“雷落兌處,泊雲海中。”
頃刻之間空中幻化出一片汪洋,一點亮晶晶的金色光彩從中升起,銀白色雷光落入其中如同投入了深不見底的漩渦,盡數沒入其中。
這一片汪洋打了個轉,凝結成一點金符,落入俞江手中,李清虹這道玄雷便被化解了。
她早知這人實力出眾,並不驚訝,杜若帶著一片紫色的影子刺去,俞江竟然支起手來,往她槍上拍來。
“嗯?”
李清虹銀槍彷彿著落在軟處,長槍輕輕一彎,竟然就這樣擦著他刺過,帶起一片紫色的炸雷,卻被這黑袍青年揮手散去。
“鏘!”
李清虹抽槍回身,長槍倒轉,先把六枚銀白色的玄罰令架在身前抵禦攻擊,略微窺了一眼,果然發覺杜若槍尖竟然歪了些,正如同活物一般一點一點地扭正。
“這是巫籙之術…”
她對面前敵人的實力有了些底,俞江卻面不改色,握著金符的那手卻微微一抖,散去一點銀色雷光,顯然也不是同面上一般輕描淡寫,毫無動靜。
李清虹抽了槍,俞江卻抬起袖子輕輕一甩,放出數點黑光,在半空中就旋轉化為流光符籙,靜靜在他身邊旋轉了一週,盡數落入這青年的眼中。
他的瞳孔一下放大,赫然望來,李清虹只覺得腦海如同雷霆炸響,望見一片黑沉沉,鮮血滴滴答答地注入,眼前的一切卻看不清了。
“好厲害的法術!”
李清虹眼前一暗,俞江卻有機會再度掐訣施法,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杜若上,暗暗計較:
“這槍卻不是尋常之物,興許是因為玄雷一性,天生就剋制這些變化妖邪,受了我那一掌,竟然立刻就能慢慢回正…”
他一隻手搭在肘下,另一隻並指手向前伸,指向李清虹手中的杜若,輕輕抬頭,敕道:
“上巫變化,器為妖邪。”
李清虹這頭兩眼一陣灰暗,氣海穴中再度湧現出清光,將腦海中的諸多巫籙幻境一掃而空,回神過來,這才祭起雷霆,便覺著手中一陣黏滑。
手中的杜若竟然已經化作一隻鱗片細密的白色蟒蛇,有些茫然地張著口,試圖從她手中掙脫出去,李清虹緊緊持住,明白已經落入別人的法術節奏之中。
“敕!”
她果斷吐出一枚玄雷,唇齒之間飛出一道光點,看得俞江眉毛一挑,這才退出去半步,空中已經爆起一片紫色雷瀑,轟然砸下來,他不得不中斷了術法,暫且抵禦。
李清虹立刻把握住機會,沛然的雷電之力湧入槍中,將其中的巫籙之術衝了個一乾二淨,杜若槍瞬息之間恢復原本模樣,銀光乍現,已經沒入雷瀑之中。
這俞江在雷瀑中舉步維艱,卻依舊能夠提起手來,手中亮起符籙抵禦,兩掌打在槍上,試圖讓這槍偏轉過去。
李清虹卻已經不是原先的小打小鬧,兩眼化為明亮的紫白之色,恐怖的雷電在身上蔓延,瞬息就將他的法術撕了個粉碎,當面刺來。
“好!”
俞江不得不避其鋒芒,輕輕一轉袍子,在雷霆之中被撕了個粉碎,在數尺開外現出身形,吐出一口紫色的雷電。
兩人齊齊住手,一同望向北方,卻見滾滾的魔煙呼嘯,數位衣冠華麗、氣勢磅礴的魔修站在雲中,從天邊慢慢的壓過來。
“鏘……”
兩人看的卻不是眼前的魔煙,而是望向更遠的北方,一點金光正破空疾馳而來,霸道凌厲的罡氣洶湧澎湃,毫不客氣的破開魔煙,飛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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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急勸
俞江抬起頭來,靜靜地望著遠方破空而來的罡氣,金色的光彩明亮如同一道破空的利劍,將一片黑雲分成兩段,拖出一條長長的金焰。
他目光沉沉地望著,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默默退開一步,眼看著那道金光疾馳而來,在身前顯化。
一身雷霆的李清虹纖手一轉,長槍回收,倒懸在身後,紫色雷霆如雨般落下,一位白金甲衣的男子在她身側顯出形來。
這男人胸膛寬闊,比李清虹略高一些,兩眼銳利,擐甲執銳,手中持著巨大的猙獰金弓,浮在空中,無形的罡氣的空中瀰漫,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長眉下的眼如鷹般睜著,掃向沉沉的魔雲。
“二伯!”
李清虹欣喜地問了一句,這白金色甲衣的男人緩緩點頭,舉目望來,正正與俞江的目光相撞。
這雙眼睛的審視模樣略有冰冷,那眉眼卻讓俞江不自覺地緊咬牙關,他如同降了一身冰雪,從頭一直涼到小腿,青年強迫著自己不移開目光,靜靜地對視著。
他望見這男人的眉峰顫抖地向上跳了一下,黑灰色的瞳孔緩緩放大,兇厲的煞氣盡數散去,他的嘴唇抖了一下,俞江聽著一聲沙啞的聲音:
“你……”
青年渾身的冰冷近乎僵硬,這一句話卻讓一股熱血卻直往腦袋上湧,他捏著玄符的手抽搐般跳了兩下,心中浮現出奇怪的念頭:
‘他的聲音比他的容貌老得多。’
俞江抬起手來,摸上自己的儲物袋,取出一物來,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免不了有些顫抖,甚至有些含糊:
“前輩。”
他掌心中放著一枚金矢,沉甸甸冰涼,尾部的羽毛明亮亮發著光,箭鏃打磨得精巧光亮,幽幽地煥發著光彩。
箭身上刻著幾個小字【倚山李玄鋒】,字型狂放,顯現出主人的氣度。
男人的目光落在這矢上,青年甚至覺得手中沉重了幾分,李玄鋒又溫和地去看他的眉眼,看得很是認真,青年維持著表情,輕聲道:
“此乃前輩之物,特此歸還。”
李玄鋒的目光在箭上停留一刻,俞江隱約聽見他剋制著的呼吸聲,那微微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原來是你。”
他這話彷彿燙了青年一下,他立刻閉上眼,身影從黑變灰,再慢慢淡去,逃跑似地留下一連串黑煙,在空中飄散不見。
李玄鋒依舊穩穩地站著,那枚箭矢還在空中懸浮,忽明忽暗發著光,一切的情緒被他壓在鐵一般冷硬的姿態之下,誰也看不出什麼來。
罡氣在空中扭曲著,偶爾擦過李清虹的雀青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李清虹認認真真地看了李玄鋒的面孔,又回憶起俞江的臉龐,若有所思起來。
李玄鋒卻還是冷硬姿態,聲音有些沙啞,低低地道:
“原來是你……”
李清虹立在他身側,天空中馳來一道青光,落在近前,現出一中年男子,腰間配劍,有些瀟灑氣,沉沉地望著北方的黑雲,神態凝重。
‘糟了!’
“玄鋒兄!”
此人自然是司元禮了,大寧宮從稱水陵中浮現而出,兩人才脫困立刻就駕風過來,正撞上魔煙滾滾的景色。
他深知諸宗之間的齷齪,又明白紫府之間的算計,一路看到魔煙滾滾,又想起諸位紫府都被困在其中,心中大震,低聲道:
“玄鋒兄…恐怕是他宗謀劃!這下麻煩了…”
司元禮仔細看了一眼對岸,立刻回過頭,轉向背後的李清虹,沉聲道:
“遲炙煙何在!可是在後方坐鎮?江岸防線又是誰在話事?速速讓他出來見我!”
別看司元禮方才在大寧宮中伏低做小,他可是司伯休嫡親的晚輩,甚受重視,雖然平日裡低調在宗內沒有什麼職位,可他司元禮見了遲炙雲都可以不必行禮!
更何況司家人雖然人丁稀薄,一向低調,可司伯休最為護短,司元白已經算良善,當年憤怒起來依舊敢一口氣往元烏峰上丟十二枚聚雨符,差點把這峰給淹了。
他這話一出,語氣很是冰冷,頓時顯現出地位來,可李清虹只回了一禮,輕輕地道:
“稟前輩,江岸無人做主。”
司元禮似乎隱隱約約明白過來,冷聲道:
“遲炙煙呢!”
“大人尚在邊燕山。”
李清虹聲音溫和,禮數週全,客客氣氣地道:
“大人帶著嫡系鎮守邊燕山,好觀察魔修內部的局勢,這才好為我等佈局。”
她說得客氣,司元禮見一旁的的李曦治低眉,李曦明撇嘴,哪裡還不明白,男人頓時氣樂了,只怒道:
“真是個孬貨!連他哥哥的一根毛都比不上!什麼時候了還顧及這些?坐看江岸崩解,眾修湧入,掠得江南一片白地?”
司元禮說完這話,眼睛眯起,心中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微微發涼:
“此人雖然貪小惜身,卻也非是此等蠢物…莫不是曉得了遲天星等人在安淮天中身死,遲家紫府全無,心生忌憚,要削枝保幹,以防尾大不掉之勢?”
“可遲炙雲尚在…莫非遲炙雲已經閉關突破紫府了?”
司元禮自小在宗門長大,對這些派系爭鬥的事情尤為敏感,司家人丁稀薄,遲家也好不了多少,更致命的是遲家內部爭鬥近年越發激烈,可不是什麼好局勢。
他想到此處有些不安,一手在腰間的錦囊上輕輕一摸,取出一枚小小的明亮珠子,在那珠子上吹了吹,頓時飛出一抹白風。
這風將幾人籠罩住,隔絕了內外,司元禮這才沉色道:
“我剛才想起一事…遲家兩代的嫡系共計那麼幾人,如今死在了安淮天,步梓真人又失蹤多年,遲炙煙豈能不怕?”
“這魔災雖然可怕,諸家的嫡系死傷慘重,可稱水陵有玄鋒拖住唐攝都,諸家最優異之人得以保全性命…反而是從中攝取了大量的資糧…補全了很多功法,甚至還知曉了很多秘聞…”
“諸家的築基並不多,一個個卻都是殺出來的,哪有什麼堆砌的客卿手下,並不容易身隕,光光看貴族便曉得了…”
他兩眼微眯,沉聲道:
“青池不比金羽,盤剝太狠,金羽有大部分族修、散修築基可以去填性命,而青池地盤上活下來的築基哪個是簡單貨色?只能真槍實刀地割自己肉…”
“南北之爭折損的大部分築基都是青池客卿與築基,遲炙煙清點以後一定已經明白了,實在是不能再折損了…這才會去收攏勢力!必須藉著這一場來割去諸位實力!”
司元禮聲音低沉:
“我明白了…諸位紫府只是順手讓青池割肉,遲炙煙反應卻快得很,立刻做了取捨,選擇了利弊皆有的割法,以求最小的損失。”
李清虹心中雪亮,聽到此處哪裡還不明白,暗道:
‘所以其中幾位與青池仇怨更深的紫府並不滿意!’
李清虹靜靜地看了一眼,突然對孔婷雲替長奚真人帶的那句話有了理解,心中暗忖:
“興許這話本來就不是對我說的…而是要我帶給二伯!”
她遂以秘法傳音道:
“二伯!我先前經過玄嶽門,婷雲道友替長奚真人帶了句話…”
李玄鋒仔細地聽著,終於有了神色變幻,那雙銳利的眉舒緩,聲音沉厚沙啞,喃喃道:
“水淹苗稼,絕收百年,固然可喜,可江水倒灌,淹滅了庭院諸階,更叫人滿意。”
他這話好像在複述,卻讓司元禮悚然而驚,怔怔地看著他,他怎麼聽不出話中的含義?只要江岸比邊燕山更難啃,更加令人畏懼,自然就有‘江水倒灌’,去找那孤懸魔修腹地的邊燕山!
而邊燕山上正是諸遲家嫡系!相比青池世家重傷的【水淹苗稼,絕收百年】,淹滅了庭院諸階【諸嫡系】才是真正叫遲家傷筋動骨!
司元禮聽到了此處,心臟已然如同擂鼓般急劇跳動著,全身的血液往腦袋上湧去:
“江水倒灌…江水倒灌…”
這等反制的技巧極其高明,甚至於名正言順到遲炙煙都挑不出刺來,司元禮卻猶豫了,猶豫到身上的法光都微微明滅…
他固然樂於看遲家笑話,乃至於遲天星、遲符舉等人身死他都會哈哈大笑幾聲,可到底遲、司、寧、唐四姓一體,他自家在利益上受了許多壓迫,可從未生過主動迫害之心…
這法子好是好,甚至名正言順,可明眼人怎麼看不出?下了決定就是要得罪遲家的!如今聽了這話,城府如他也升起慌亂之心,面上並不改色,握在劍柄上的手卻攥得發白。
面前的李玄鋒則緩緩抬起頭來,那雙眼睛銳利得嚇人,聲音冰冷沙啞,卻一擊撞進他的心頭。
“元禮道友…真人為何要將【淮江圖】交到我手中!”
‘這可是本就用來鎮守江岸的古靈器…鎮守江岸!難不成就是為了此刻!’
這句話乾脆利落地擊破了司元禮的心理防線,叫他心中頓時升起如同萬年玄冰般的寒意,這意思明顯至極,司伯休本人也是支援此舉的!
“可真人事先明明沒有同我說過!”
司元禮頓時亂了,元修並未表現出對遲家人的厭惡,甚至平日裡還多有禮遇,連帶著這大寧宮都要託人把遲家人帶過來,不可謂不盡力了…
“可紫府修士心思深不可測,真人心中有萬千溝壑,誰知道到底是如何想的…”
他心中沉下去,面前的李玄鋒聲音低沉,思路卻與他不謀而合:
“遲天星遲符舉也是真人特地請過來的…”
同樣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味道已經截然不同,遲天星和遲符舉如今在安淮天中估計連屍體都找不著了,司元禮不能不起疑:
“莫不是真人有意為之?”
一切證據都指向了司伯休的授意,司元禮卻總覺得有所疑慮,一切線索伴隨著面前人的話語在腦海中穿梭,在心頭匆匆的跳躍著,叫他頭疼得彷彿要裂開。
李玄鋒只攤手,亮出掌心一枚金亮亮的符,不過二指寬,滿是皎潔的白色紋路,他冷聲道:
“元禮兄!伱應該看得出,此符正是真人私下交於我!興許就是為了此刻!本不應私下展示,事急從權,不得不為!”
他沉聲道:
“真人從摩訶手中救我一命,多有幫扶,玄鋒記在心中,只要元禮兄有所命令,玄鋒必定出手!若是元禮兄要棄河而去…”
李玄鋒神色冷靜,靜靜地道:
“自然把靈器和靈符交給元禮兄,可玄鋒不能視身後的千萬民眾如無物,自會留在此處守到最後一刻!”
司元禮都不用細看,這枚符籙厲害得很,是自己親眼看真人神通祭煉,不曾想原來是交到李玄鋒手中,默默吸了口氣,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喃喃道:
“怎麼能如此……”
一旁的李清虹聽得明白,緩步上前,柔聲急勸:
“前輩…晚輩不說自家湖上的私心,縱使是此處守不住,我家自保還是有些能力的!可這江後是千萬百姓…皆繫於我等手中了!”
司元禮這頭沉默下去,對面的魔修卻已經按耐不住了,沉甸甸的魔風慢慢逼近,白色的雲氣消散,重新湧入司元禮手中的珠子中,李玄鋒冷冷側臉,終於有了動作。
“鏘!”
李玄鋒持起弓來,璀璨的金光往弦上凝聚,刺耳的嗡嗡聲在眾人耳邊響起,男人兩眼浮現出兇厲的殺意,聲音滾滾如雷,順著風飄散過去。
“邊燕李玄鋒在此,上前者死!”
這道聲音被法力所滾動,在濃厚的黑煙中傳遞而去,如同雷霆在雲中翻滾。
“邊燕李玄鋒在此,上前者死……”
“上前者死…”
這道聲音在一眾魔音之中擴散開來,竟然讓天邊蠢蠢欲動的魔雲駐足了,一眾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邁出第一步。
唯獨江水滔滔而過,上空懸浮著白金甲衣的男子冷眼看著,一聲喝得眾修止步,視江前的千百魔修如無物,緩緩側頭,眉眼銳利鎮靜,沉聲道:
“威勢只能恫之一時,元禮兄速速決斷!”
他的聲音在空中傳遞,引得不遠處的鄰谷蘭映等人皆抬頭,司元禮面色微紅,從胸膛深處吐出口氣來,沉沉地道:
“守!”
隨著他這一聲話落,面前的男人緩緩挑起眉毛,遮掩在表面的冰冷沉靜之意褪去,如同虎豹般的兇殘神色再度從他的面上升起。
他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竟然有了六歲那年從屍山中爬過時被仲父牽起時的驕狂模樣,冰冷的聲音從他的唇齒之中吐出,伴隨著金光亮起:
“玄鋒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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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江淮餘陽
岸邊的江風酷烈,深黑色的礁石點綴在江水之中,怪石嶙峋,水流打著轉,或是平穩、或是湍急,偶爾還有水面平靜的彎處,倒映出天空中的景色。
沉沉夜色霧靄中唯獨一點明亮。
白金色甲衣的男子升上高空,在昏沉的夜色中如同一枚白星,灼灼放著光彩,北方的群修躊躇了一刻,紛紛舉目望來。
“邊燕李玄鋒…”
群修之中並非皆是散修族修而沒有高手,只是都沉默蟄伏著,靜靜等待著什麼,南北沿江的一切詭異地靜下來,只餘下洶湧的江水之聲。
司元禮也是果斷之人,下了決定,立刻轉變了心態,如同鬆了口氣,劍氣很是飄渺,站在李玄鋒一旁,仔細觀察著。
北岸的修士人數眾多,卻涇渭分明地分成幾派,幾道的釋修法師漸漸趕來,不動如山地居在後頭,前邊正是北方諸郡被徵來的的族修散修,一族之內往往仙釋魔雜糅,很是複雜。
而散修和小觀修士顯然純粹得多,要麼就是純修紫金道、魔道,要麼兩道兼取——反正都是魔道,並不衝突,夾雜著天南地北乃至於海外前來漁利的魔修,混雜一片。
司元禮大抵看了一陣,隱約還看到些趙國旗幟,也並不覺得奇怪,趙庭已成釋道傀儡,卻不是吳越這般形同虛設,釋道透過趙庭徵調諸修,名義上也好看些,他側向李清虹,低聲道:
“空無、悲憫、善樂幾道的釋修漸漸趕來,北岸不如先前那般混亂無主,釋修喜歡奪這南北之爭的氣運命數,必然不會潦草放棄,還需打起精神。”
“轟隆!”
他話音方落,雲層中的雷霆響了兩聲,昏沉的暗色煙雲升騰,李玄鋒踏著金光持弓在空中立著,面前群修被他所喝止,過了十幾息,又慢慢壓過來。
白金色的光彩在空中瀲灩,道道明亮光華從中迸出,穿入對岸的夜色之中,男子鬆了弦,從腰間摸出一道卷軸來。
這卷軸並不大,看上去普普通通,可如今南北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灼熱的目光頓時全都停在那捲軸上了,或是探究或是驚疑,所有人的瞳孔都隨著那一卷靈器移動。
李玄鋒目光同樣停留在這靈器上,靈識與法力灌入其中,象牙色的白勾扣帶自行解開,長長的畫卷頓時垂落下來,在空中飄散出一片白。
李玄鋒親自持著這畫卷,一眼睹見內容,畫的是一片江淮長圖,綿延萬裡,兩岸景色豐富,飛蟲鳥獸栩栩如生,比腳下的這條江要長上太多,回沿彎折,一直浩浩蕩蕩通向東海。
他的目光一直順著畫卷移動,落在尾款上:
“淮江圖,博野崔彥,徵和三百一十七年。”
這畫卷方才開啟,從中噴湧出無數紅色流光,如同螢火在空中飛旋跳躍,李玄鋒的聲音微微沙啞,鏗鏘有力:
“上曜玄極,江淮餘陽……”
他聲音僅僅出了口,頓時被畫卷吸入其中,天色霎時間通明起來,雲彩也化為燦爛的金黃色,天空中落下一片明光。
下方的李曦明瞳孔慢慢放大,體內的仙基彷彿受到了什麼調動,發出一陣陣轟鳴,他眼中倒映出一片璀璨的光彩,喃喃道:
“明陽…”
在萬人矚目之中,一道金色從畫卷中飛出,從天而降,李玄鋒腳底浮現出燦爛之色,大江已經化作明亮的金色,澄清透明。
這條明亮亮的江水繼續向前奔湧著,下方隱隱浮現出一道陰影,只過了一息,一道高聳的關隘浮現而出,破開水面,沖天而起。
這關隘綿延不絕,紋路複雜明亮,白磚精巧契合,明明有些玉質的顏色,卻更加光明,呈現出古樸大方的色彩,順著江流聳起,一直順著天上飛去。
“嘩啦!”
眾修的頭隨著視線的抬升慢慢抬高,嘩啦啦的金色江水從關隘上流淌而下,如同無數道金色的瀑布,奪目刺眼。
“古靈器…【淮江圖】”
北方有聲音唸叨了一聲,在眾修中迴盪開來,在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耳。
天色重新昏沉下去,白金甲衣的男子立在隔絕南北的百丈玄關之上,如同古代的仙將,身後白色幻彩幻化成一圈圈光暈,將他的身側照得一片光明。
李玄鋒腦海中升起種種玄妙,兩道仙基都得到了某種加持,濃厚的法力盪漾而出,讓他輕輕懸浮在空中,加持在體表的【天金冑】更加明顯,霸氣威武,白金色的光彩奪目刺眼。
“嗡。”
他持起弓來,弦上立刻落了一枚玄矢,銳利的光彩開始在弓上浮現,濃烈的罡氣向身後蔓延而去,拖出一道道金色的流光,照得他的面孔忽明忽暗。
“咻…”
金色的光華在空中閃了一下,一片築基皆覺心中警兆大起,驚惶失措地祭起法器來,一時間岸邊群修止步,各色的法器升騰,赤橙紅綠,一片明媚。
“嘭!”
北岸最前端的一中年修士腦袋轟然炸開,手中的法器像是薄紙一樣撕碎了滿天,嘩啦啦如雨落下,爆炸般的法光與罡氣衝擊開來,發出劇烈的轟鳴聲:
“轟隆!”
周邊的群修紛紛退開,如雨般落下,此人竟然連一招也沒有接過,就這樣在原地被射殺,只留下一抹紅暈衝上天空,幻化為血光如霞。
“異象…這是死透了!”
他身旁的老修士面色發白,顫抖起來,駭道:
“淳于北死了…縱使他身上有傷,可這才一箭!這還講不講道理了!”
“我等好歹也是諸郡觀主,在此人面前猶如雞犬…還有什麼好打的!”
群修尚來不及哀悼,耳中又升起那惶恐的嘯叫聲,這冷峻男人手中又浮現出五枚箭矢,腳底的胎息與練氣、僧侶尼姑看不清局勢,哇哇往前衝,所有築基卻齊齊後退了一步。
“不好!”
“轟!”
濃烈的金光在各處炸開,老道還來不及觀察又死傷哪幾位,卻看到好幾道黑色遁光逃命地飛起,那李玄鋒微微吐了口氣,弦上竟然又浮現出五枚箭矢。
老道頓時覺得脖子發寒,退出一步,駭道:
“怎地還沒有人站出來?非讓我等送死不成!”
霎時間北岸皆驚怖,地面上的小修也抬起頭來,築基遁光時隱時現,竟然有了崩潰的兆頭。
反觀南岸,一眾大小修士同樣驚駭不已,紛紛抬起頭去看空中的李玄鋒,面上浮現出欣喜之色,逐一飛落在關上,各自持起法器。
李玄鋒身上明光燦燦,手中箭矢輕動,北方總算是撐不住了,後方駕風飛出一和尚來,一身肌肉強健,怒目圓瞪,喝道:
“小小魔頭,安敢放肆!”
這和尚一改平日裡釋修法器稀少的模樣,不但足下踏著一枚金雲,手中還持著一柄月牙鏟,滿是明亮的紋路,頗為奢華。
他這才駕風而起,後頭立刻就有人跟上,乃是一高高瘦瘦滿臉笑容的和尚,左手平放在胸前,拇指食指捏著一枚金圈,一句話也不說,悶聲跟上來。
李玄鋒受了腳底靈器加持,身上的明光隨著他的一舉一動延伸著,不但加持著他的體魄與法力,還讓他的靈識遍佈整條江岸,他只冷眼撥絃,金色的流光從臉頰兩側流淌而過。
“嗡!”
兩個和尚雖然嘴上叫他魔頭,行動上卻一點也不大意,面色頓時凝重起來,後頭的高瘦和尚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如臨大敵地祭出手中的金圈。
這金圈在半空就翻滾變大,露出圈上密密麻麻的紋路,噴湧出霧濛濛的金光,驟然攝住了一點金茫茫的東西,這高瘦和尚頓時大喜,敕道:
“收!”
江岸頓時響起密密麻麻的金屬碰撞聲,叫人兩耳發麻,高瘦和尚如臨大敵,那壯碩的和尚連忙揮動法器向前,想要打向李玄鋒。
經過這兩個和尚一頓阻撓,後方的築基總算靠近了江岸,南北修士頓時大打出手,天上升起無數光彩,發出陣陣轟鳴聲。
李玄鋒一箭受阻,並沒有什麼神色變化,他威名赫赫,北方自然專門會派出針對的法器和修士,並不算意料之外。
“找死。”
這高瘦和尚實力並不算強,一眼就能看出是用來試探的馬前卒,僅僅是法器有些奇特,他玄靴一踏,只提弦冷笑:
“著!”
他手中的金紅箭矢瞬間消失不見,天空中爆起一片金紅色的光彩,那枚金環彷彿被迎面狠狠抽了一道,法力消散化為原形倒飛出去,高瘦和尚先是吐出一口鮮血,眼中倒映出金紅色光華。
“嘭!”
李玄鋒在紫府靈器加持下的全力一擊已經要超過當初射向唐攝都那箭,這高瘦和尚的上半身頓時被撕得粉碎,下半身多存留了一瞬,立刻也被罡氣撕去,只餘下一道金光往北轉世去了。
這壯碩和尚這才衝到身前,滿滿的金色符文浮現在體表,月牙鏟如同流星天落,帶起一片金色光華砸來。
“轟隆!”
金色的光華散開,卻見一隻金白色甲片覆蓋的大手持住了這法器,穩穩的將其置在掌中,男人面上的白金色紋路交織著明光,將他本兇厲的眉眼渲染出沉沉的威嚴。
“憑你?”
他的唇齒一張一合,吐出冷冷鏗鏘的話語,硬是制住這和尚不使之回退,在空中如同雷霆般迴盪:
“既然唐攝都叛亂立地憐愍,在南北大局中殺我想必也是一道好機緣……”
這男子身後的一圈圈明光盪漾,金甲輝煌,面上的紋路威壓,一隻手平平置在身前,將面前壯碩的和尚的法器隨手持住,亮起金光的眸子投向北方。
“都出來罷!”
這聲音滾滾如雷,在雲中盪漾,引的眾人紛紛側目。
他的身周浮現出一道道人影,或是持槍持棒,或是捧瓶捧環,面上是金身慈悲貌,軀體是金剛不壞身,零零落落,立在空中,大約有十餘位,目光齊齊向他冷冷地刺過來。
他們的聲音在空中共鳴,或男或女,如同萬人齊鳴:
“大膽妖魔!”
……
黑衣青年從黑煙中顯出形來,手中的符籙緊緊捏著,穿入北岸的群修之中,一直深入北方,落在北邊一小山上。
迎面而來一大胖和尚,身上披著袈裟,見了他眉開眼笑,只道:
“俞道友!”
“虛妄法師。”
俞江隨口應了一句,面上是鎮定自若,心中卻有些心不在焉,挑眉道:
“怎地釋道手下這樣多仙魔?”
“誒…”
虛妄笑了兩聲,答道:
“這是哪裡話,我正教最是寬宏大量,一視同仁,豈有逼迫仙魔,不許他人道統的道理?道友畢竟處於南海,只聽大趙是釋事之國,想當然了…”
他正色道:
“我大趙雖然崇釋,仙魔兩道的人卻同樣不少,郡城中從我釋道,郡周與郊野山脈我釋修卻從來不會去碰,只留給有緣之人…”
他一邊說著這話,一邊帶著他落在山頂,山頂上的大殿中已經坐落了幾人,其中一人一身道服,面色陰沉,隔著老遠聽見這話,冷笑一聲:
“可不是麼!沒有魔修還信什麼釋!黎民聰明著呢!就是魔修越發肆虐,信得倒是越誠懇!豈不聞釋山之下就是地獄?”
他略略窺了一眼,認出俞江,語氣緩和了一點,隨口道:
“道友出身南海丹戎武囉,是世尊證道之所,如今魔修最多,是也不是?”
他這話落進虛妄耳中,這肥頭大耳的和尚卻並不生氣,只笑道:
“這是什麼話,我等尊重他道,並不乾乾擾山間諸修,他們自行修著修著入了魔,吃人飲血,惹得百姓恐懼,最後被我等所殺,是成就了我等的功德才對。”
穿著道袍的男子冷笑一聲,倒也說不出什麼,俞江轉目看去,另一邊還有一陰柔男子,身著蟒袍,一言不發,自顧自飲著茶。
俞江在一旁坐下來,心中明白對方請自己來的用意,嘴上還是冷冷地道:
“法師這樣急切請我來,有何要是?”
虛妄嘿嘿一笑,低聲道:
“諸位摩訶憐愍失了聯絡,正是我等揣摩尊意的時候…俞道友還能聯絡上高修,可為我等指點一二?”
“有什麼好指點的!”
俞江明白他的意思,卻故意不點破,想要多打聽些訊息,反而起身,指了指南邊,冷聲道:
“你看不到南邊那模樣?請我來破除紫府靈器?也未免太看得起我!這事情麻煩,還請另請高明吧!”
“非也!非也!”
這肥頭大耳的和尚連連搖頭,笑道:
“局勢變化,佈局怎麼能一成不變?”
“南邊那兇人…”
這和尚哈哈一笑,答道:
“當然是我道諸師兄弟的機緣了,不需諸位道友來管!”
俞江聽得心頭一跳,卻見這和尚指向北方,臉上露出微笑,低低地道:
“道友與青池有仇怨,是也不是?邊燕山的大陣,唯有道友能速速破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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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破陣
“哦?”
俞江臉上的面孔已經與方才同李家人對視時截然不同,皮膚淺褐,典型的南海修士模樣,早知虛妄打得什麼算盤,如今聽了他這話,往位上一坐,一手耷拉在扶手處,隨口道:
“仇怨是仇怨,卻沒有空手套白狼的道理。”
安淮天中的局勢不知如何,諸位紫府和摩訶說不準就要出來,虛妄法師面上笑盈盈,心中已經是焦急之至:
“若是正巧碰上那幾位出來,眼前的一切都要重新落回高修博弈,那就麻煩了!絕不能再拖了…此人若沒有什麼過分要求,那便允了他…”
他虛妄眼下的行動說是揣摩上意,可同樣可以是擅自為之,虛妄已經在法師停留了一百餘年,只差那麼個契機,一旦攻佔邊燕山,不但突破就在眼前,還有大功勞…到時候可謂是便宜佔盡。
可若是攻不下這山,或者是半途安淮天出了人來,那他可就是被架起來烤了,北邊的釋位本就競爭激烈,無論青池紫府什麼個態度,諸位憐愍冷眼落井下石還來不及,不會保他這個野心勃勃想要來分一杯羹的後輩。
“唯有脫穎而出,落入摩訶眼中,有了憐愍之位…誰見了我不給一張笑臉?”
他實力其實比諸位同門高出很多,心中早盤算開了:
“李玄鋒踩著淮江圖,非是一人所能敵,若是不叫眾釋圍攻,誰能取他性命,拓跋重原復生都要再死幾次!”
“若是眾修圍攻,分到手的命數又有多少?這可沒意思了!”
他野心勃勃,既然南下不成,也不去爭李玄鋒的性命,攻下邊燕山便如同他性命般要緊,當下道:
“時間倉促,道友有甚麼要求,儘管提來。”
俞江正色,答道:
“邊燕山我有法子破除,我只要一朵【少商相火】。”
這東西的名字一出,端坐在一旁的蟒袍男子沉沉抬了抬眉,虛妄自然認得這東西,快步過去,低聲道:
“這少陽一性的東西,大趙破梁時得了不少,帝統孱弱,常侍那頭應見過,還請幫上一幫…”
他軟言軟語,好話說盡,這蟒袍男子終於說了話,聲音尖且細:
“東西給了,算是真人的意思,虛妄道友今後的路子可要走明白了!”
形勢逼人,虛妄只得唯唯諾諾,取了枚石瓶交到俞江手中,幾人也明白事情不做則已,一做就要果斷狠厲,竟然一句話也不多說,一同極速駕風而去。
此處距離邊燕山不過數百里,穿過滾滾魔煙來到陣前,陣邊已經圍了無數釋修魔修,圍著大陣奮力攻打。
這大陣呈現出淺青之色,看不清內裡的景色,卻極為堅固可靠,眾修圍攻了這樣久依舊明亮光華,絲毫沒有動搖之色,如同滾滾魔淵中的一朵青蓮,纖塵不染。
大陣周邊已經圍了一圈修士,還有源源不斷的修士南下不成聚攏過來,三人都把目光投向俞江,虛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低聲道:
“接下來全看道友本事了。”
“玉符拿來!”
俞江問了一聲,這和尚連忙遞上一枚玉符,正是面前這座大陣出入的符咒,乃是從某位仙修身上取來,可這大陣極為高明,要人符皆在記錄之中才可入內,並沒有什麼大作用。
俞江收了玉符,不慌不忙,以手為刀,在胸膛上輕輕一劃,將自己開膛破了肚,伸手入其中摸索兩下,逐一取出符器來。
這些符器形態各異,光潔明淨,他從中取出三片獸牙長板,捻了一張先放在身前。
“恭迎上巫三九。”
再往兩側各放了一片,唸叨道:
“敬請玉真六九。”
“祈拜並鵂一九。”
這三枚牙板一同發著光,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白色符籙,放在兩掌之間合攏,再將虎口對準雙唇,出了兩口氣,暱喃道:
“祭籙全丹,並古之法,變化莫測…茲有一人,予我一矢,先失後還,即為借取,彼來我去,我亦借之……”
他的話語模糊,夾雜著許多咒語,讓幾人聽不清楚,身上發出怪異的骨裂之聲,兩眉更加修長鋒利,兩隻眼睛化為淺灰之色,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勢從他的眉宇之間散發出來,掃向身旁幾人。
“李玄鋒!”
他這一眼可將身旁的虛妄嚇得夠嗆,急急忙忙倒退出去一步,那蟒袍男人更是手心浮現出一把長鞭,虛妄立刻就反應過來,駭道:
“道友好一手變化之道!這這這……”
俞江這副李玄鋒的相貌可不是單單頂著一張臉,竟然連氣息也一模一樣了,靈識反覆查勘,怎麼看都是李玄鋒本人!若不是身上沒有那標誌性的罡氣,幾人恐怕就要以為李玄鋒親至了!
虛妄頓時撫掌,心中恍然大悟,嘆道:
“我說道友怎麼特地要去見一次李玄鋒!原來是藉著南海修士的模樣靠近他,就是為了此刻來施法…道友早有安排…卻把我等騙得這樣慘!”
“道友好敏銳!”
俞江點頭,露出讚許之色,心中卻暗道:
“要是借用他的模樣,哪裡要憑藉什麼,只是為了打消疑心罷了…”
他冷冷地看了幾人一眼,見著三人都忍不住移開目光,這才拿起玉符,駕風而起,輕聲道:
“我落入陣中,趁著遲炙煙反應不及,開啟陣門,諸位都提起精神來!可不要錯過時機!”
他頂著這張臉孔說話,話語中都多了幾分威嚴之感,幾人心中怪異,撇著頭應了。
俞江落入陣中,只過了三息,便見著那青蓮一般的大陣光彩閃耀,忽明忽滅,浮現出好幾道口子來,一聲怒吼從中響起:
“誰!”
“殺!”
魔釋之聲霎時震天,無數黑雲順著門戶湧入其中,虛妄哈哈大笑,震聲道:
“老衲的證道之機來了!”
……
江北的青蓮漸漸黯淡,江南的明光卻越發明耀,天空中已經被各色的釋光籠罩,槍棒刀劍的銳氣縱橫,嘩啦啦的湖水從瓶中傾倒而出,在空中洶湧澎湃。
諸位法師一同現出身形,李玄鋒依舊冷硬如鐵,一隻手擒住那法師的月牙鏟,明光攀繞而上,將他的身軀鎖住,另一隻手直貫而入,轟隆一聲將他的腦袋打爆。
“嘩啦啦!”
這壯碩法師的血化為滿天蓮花飄香,無頭身軀滿是裂痕連法器都不要了,急急忙忙駕風就往下落去,只慶幸李玄鋒是出拳而非出箭。
這兩個用來釣魚的小法師全都丟了百年修成的法軀,落荒而逃,空中專門針對他出手的十四位法師終於趁機上前,面色皆怒,喝道:
“大膽妖魔,還敢放肆!”
“轟隆!”
諸多法器一同落下,發出劇烈的轟鳴聲響,刀槍斧棒擊在一處,閃出讓人眼冒金星的光彩,金屬的銳氣與釋修的彩光交織,通通被一把金弓抵住。
“嗬…”
李玄鋒身影一沉,終於氣息一滯,嘴角微微見血,腳底下的明光升騰,淮江圖的神妙運轉,已經從十餘個人的包圍中脫出,在另一處關隘上現出身形,仙弓上浮現出鋒芒。
“鏘!”
下方猛地跳起一朵劍光,司元禮挑起劍元,卻有兩位法師專程脫眾而出,手中各持著收納銳氣的瓶子,將他鎮壓下去。
這兩隻瓶子造型奇特,不是用來噴湧,反而是用來收納,顯然是專門針對他這一類劍修,呼吸之間將劍氣通通吞下,發出一陣金屬摩擦聲。
‘【松白全元劍訣】!’
司元禮手中青劍翻轉,舞出點點飄渺劍華,雖然面前兩人顯然是針對劍修的,可他也不是尋常人物,半點不怕,手中幻化出無數飄渺的劍光,浩浩蕩蕩。
他將兩位金身法師圈至身前,神色鎮定,劍法越發得興應手,順勢觀察著整條江岸的局勢。
下方的築基北修不少,李清虹捉雷拿電,最為耀眼,李曦明持著明關,鎮壓數人,李曦治法術靈動,將群修戲弄於股掌之間,皆手段不俗,讓他暗暗心驚:
“如今李氏已有昔年蕭家之威,李曦明可比蕭元思,李清虹卻是袁成盾一級的人物…李曦治同樣在宗內,手段心計卻狠過蕭元思…”
他自小宗內鬥爭,看事情總是從派系之爭來思慮,如今的第一反應還是這些,越想越是驚異,暗自道:
“步梓不知是否隕落,如今我家行此一計,今後定然要得罪遲家,既然已經邁出了這一步,李氏則定要引之為援…”
諸修都要應對敵人,唯有他有機會前來幫助李玄鋒,觀察得也更加仔細些,大部分注意力卻還集中在李玄鋒身上。
“玄鋒兄…”
白金甲衣的男子身後明光圈圈散開,將洶湧而來的靈瓶之水推開,手中長弓拉至滿月,金光明滅。
另一端的釋光彷彿要將天空染成彩色,十二位釋修法師各自落座,聲音整齊,在空中嗡嗡作響:
“【慧虛伏魔大陣】!”
隨著一聲飄渺虛無的鐘聲響起,深金色的紋路伴隨著彩色的光華在空中凝聚成龐然的大陣,諸位法師各自落入對應的陣位,手中法器更加光耀,威勢可怖。
十二位釋修威嚴,散發出陣陣清香,如同救世世尊,降妖除魔:
“大膽妖孽!這便讓你嚐嚐我正教的降魔之法!”
除去一開始針對司元禮的兩人,面前的十二位釋修法師結成大陣,與李玄鋒對峙而立,見著李玄鋒手中金弓明亮,眾修齊聲喝道:
“敕!”
於是處於奇位的六位法師神色齊齊一震,各持法器,或瓶或環、或鏡或塔,一同放出光彩來。
金紋瓶傾倒湖水,出了瓶口飛速洶湧,噴湧而來,金鏡的光彩焚金化石,灼灼往他眼睛中照去,高塔則虛空聳立,抵擋住【江淮圖】的明光,餘下三枚金環當空堆疊,嚴陣以待,準備收下他的箭矢。
李玄鋒面上的紋路明亮威嚴,身上的明光徑直將河水擋在身前,兩眼乾脆利落地一閉,『天金冑』爬上面孔,將迎面而來的鏡光擋住,手中一鬆。
“鐺!”
這一聲暴響如同山崩地裂,在整個江岸傳播開來,一枚玄矢被三枚金環緊緊的困在其中,發出讓尋常人耳膜破裂的尖銳聲音。
卻不等那玄矢消磨殆盡或是金環崩裂削減,又有一聲暴喝緊隨而上,卻是偶位的六位法師持著刀槍棍棒上前一步,喝道:
“呔!”
他們這一聲炸響在空中如同波浪般傳播,六人的法器齊齊揮出,劍刀凌厲,槍戟鋒芒,棒棍掃擊,跨越虛空,狠狠地向李玄鋒打去。
“鏘!”
這三聲讓整座江岸齊齊失聲,紫雷雀躍的李清虹手中雷霆不過一頓,面前的魔修更是直接被這雷聲震得差點從遁光中落下來。
李曦明持著明關砸人,本不需要集中什麼注意力,尚還好些,反倒是被他鎮壓的幾個修士更加吃不消了,李曦治卻踉蹌一下,手中的法術被打斷,吃了面前魔修的一道法光,悶悶吐出血來。
築基修士尚且好說,不過齊齊氣息一滯,練氣和胎息兩耳充血,近半數都兩耳失聰,更有小部分倒下去,翻來覆去地打起滾來。
一時間江岸兩方混亂至極,不知道多少把法器半空就掉落下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眾只能硬起頭皮,重新拾起法器對搏。
“轟隆!”
血花如雨般落下,在暗沉的煙霧之中漂浮。
在這暗沉血腥的地面上,一個個小人物栽倒下去,卻有一雙眼睛狠戾地抬起來,充斥著滿眼的血絲,直勾勾盯向空中。
這人模樣溫文爾雅,身上衣物卻狼狽至極,早早白了頭,顯現出一股頹廢的老態,他沒有去看十二位彩光閃閃的釋修,也沒有去看如同天神下凡的李玄鋒,直直地看向天空某處。
那雙噙著血的眸子暴突,彷彿要從眼眶中跳出來,將他的雅貴氣度毀得一乾二淨,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天空那飄逸出塵的持劍之人。
縱使被傳來的釋修法音刺得兩耳噴血,兩眼被明媚的光彩照的彷彿要融化,他依舊盯著司元禮看,打碎了半邊牙的唇齒顫顫巍巍,如同杜鵑啼血:
“是你…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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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空悉降魔
這男人的衣物是費家一貫的涇衣,手中的槍殘破不堪,幾十年的持家摧折將他面上的色彩打磨殆盡,卻依舊能看出一點貴公子的模樣。
正是望月湖北岸費家如今的家主費桐玉!
幾十年來費家如同被打斷脊骨般沉寂衰落,費桐玉的日子是最難過的,每每入夜閉目之時,那飄渺的劍光總是浮現在眼前。
這人如同殺狗般隨手殺了大父費望白的景色總是會在他心頭反覆,費家從此再也不能去修祖祖輩輩的『間道錦』,百年累積頓時成空,重頭再來,陷入無邊的折磨…
他實在是在夢中驚醒了太多次了,根本不會認錯!就是天上這人!費桐玉如今的地位太過卑微,竟然連這人的身份都沒資格知道,他卻不著急,喃喃道:
“這樣大的事…清伊可以查明…好…好…”
這一貫如白鼬般遲疑的男子鎮定自若地看著天空中浩瀚的彩光,明明一點餘波都可以將他撕得粉碎,他卻絲毫不懼,心中暱喃道:
“仇有去處,便不懼湮沒無蹤,你斬我大父,眾目睽睽下橫屍雪中,屍首三月不得合…”
“費氏尚有三千人,皆為老祖泣血而恨,峰中三歲稚子,猶畫木符咒之,且等著吧…且等著吧…”
那雙眼睛在黑煙中沉下去,沒入黑暗之中,天空中的金色復又亮起來,司元禮全神貫注,毫無所查。
他青衣飄飄,劍法飄渺,寫意自如地在空中揮灑著,將那兩位法師打得後退不已,司元禮被元修雪藏多年,如今亮劍而出,自有一分快意。
【松白全元劍訣】傳承淵源,一直可以追溯至為魏國鎮守江岸的司馬鈞,他手中劍氣雪白,竟然與腳底的淮江圖呼應,越發凌厲,那諸法師震聲只叫他一頓,手腕間的玉環一明一暗,立刻脫離出來,抬眉去瞧李玄鋒。
李玄鋒已經與諸法師交手數合,震得天空轟響,正到了關鍵之處。
空中六位法師怒目圓瞪,梵音大振,或是三頭、或是六臂、或是胸上雙目灼灼,或是兩旁四耳震動,各自顯著本相。
到了法師一級,除去兩個特別的道統,大部分修為高深的法師都是男女同身,他們的面孔時男時女,男相與女相交織,頗為詭異。
而他們持著兵器的手臂健碩優美,金粉閃閃,緊緊攥著法器,統統落在金弓上,交織輝煌,猙獰的金弓勾住諸兵器的鋒刃,在空中穩穩持著。
李玄鋒被六位釋修掣住,一身罡氣翻滾如雲,在空中以虛化實,凝聚為一枚枚銳光,相互交織,在空中一點一點呈現,順著他的天金冑邊角向上,盤旋在他身周。
他支在金弓上的手沉穩如山,卻有一道道金光從指縫中流淌出來,一道白色的畫卷重新在他身旁展開,飄散如長蛇,李玄鋒突兀消失在了原地。
六位釋修手中法器同時一空,六雙眼睛彷彿是從一個模子中刻出來的,齊齊向南看去,正巧碰上這白金色甲衣的男子顯化身形,長弓如滿月,正正指來。
“鏘…”
空中的三枚金環猛然一跳,大放光明,彷彿捉住了什麼劇烈掙扎的東西,在原地瘋狂發出金屬的碰撞聲,李玄鋒的弦卻沒有停過。
“鏘鏘鏘鏘鏘……”
三位持著金環的釋修面色一白,齊齊吐出血來,餘下九位連忙掐訣施法,各自念動口訣,聲音低沉複雜,惑人心智,在空中呢喃:
“恭請【空悉降魔缽】!”
大陣之中竟然晃動不已,太虛之中轟然破開,一點金光穿梭而來,落在十二人正中,如同一枚小石落入水中,盪漾出陣陣波紋,迅速匯聚凝聚,化為一紫色大缽。
這紫缽箍著兩圈黑邊,沒有什麼咒文,卻神秘堅實,缽口黑洞洞,將飛來無數金光收入其中,安安穩穩地鎮住。
“紫府級別的靈器!”
司元禮面色霎時間沉下去,他腦海之中警惕地震動起來,暗暗察覺出讓人震怖的訊息。
這【空悉降魔缽】一眼就能看出是摩訶的東西,必然是七相其中一位的授意,受了召喚落入此地,代表著此刻至少有一位摩訶在留神注意此地!
“哈哈哈哈哈!”
司元禮這頭大為警惕,這十二人請出了針對李玄鋒的法器,方才十二人始終拿不下的一人的憤懣化解一些,皆作大笑狀,聲音重疊,響徹長空:
“小小南蠻山越之族,也敢試我正教聖法?世尊慈悲,今日便要你折在此處。”
這聲音震若雷霆,引得群修紛紛側目。
李玄鋒再如何厲害,到底是一個人,面前可是十二位正統【空無道】的法師!每一個拿出來都是頂級築基的級別,不但可以借法於上,還有極為高明的大陣,豈是一人能阻擋?
當下李清虹都有了憂慮之色,思慮著如何舍了手中敵人上前助力,她自忖多受些傷勢,長空危雀全力催動,還是能威脅到這些人的…
李玄鋒卻沒有什麼神色變化,輕聲道:
“看著便是!”
李玄鋒話音方落,手中的金弦閃動,那一卷畫卷竟然從他身側浮現而出,向上跳起一般展開,在空中轉折,翩若遊龍,一片銀光照耀出來。
他手中湧現出無數金芒,如同大壩崩塌,洪水噴湧,一時間不知道有多少枚玄光飛湧而出,通通湧進那清亮亮的銀光裡。
這金芒觸碰了銀光,頓時化為金銀兩色,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噴湧而出,躍上高空,深入雲層之中:
“鐺!”
滿天的玄光衝上天際,還未落下,這銀光已經先橫掃而過,那紫缽尚好些,三枚金環如同被疾馳的孛星撞了一下,歪七扭八地晃動起來。
“噹噹噹當…”
那三位控制著金環的釋修面色一白,藉助大陣調和法力,面色又迅速回暖過來,十二位釋修卻同時遲疑一瞬。
這大陣傳承悠久,神妙異常,十二人不僅僅可以調和法力平攤傷害,還可以在其中溝通心智,當下心念在大陣之中溝通:
“此魔甚是厲害,【空悉降魔缽】容納有數,豈能輕易浪費?宜先收起,以陣應對!”
幾位釋修都不是簡單之輩,不給李玄鋒試探這【空悉降魔缽】的機會,紫缽霎時消失,十二人同時歸陣,震聲敕道:
“彌!”
一道金色的大陣橫跨兩岸浮現而出,無數的金色咒文流淌,顯出形來,圓陣大如山嶽,略有傾斜,驅散雲層與諸魔,聲威甚重。
“好厲害的大陣。”
南北的眾修鬥法至此,已經漸漸失了戰意,只是各受上頭管轄,斷然沒有停手的意思,察覺了這動靜,紛紛抬頭,還來不及細看這大陣,卻隱約看見大陣背後明滅一片。
司元禮終於失了分寸,手中劍光微微一亂,好在對方早已經被他打得還不了手,這一亂並沒有造成什麼後果,他心中驚駭,低聲道:
“三萬兩千七百六十八……”
隨著他的話語消散,頭頂上竟然浮現出滿天星辰,金銀交織,閃爍不定,在眾修瞳孔中慢慢放大,化為滿天玄光,自天而降,還不曾落下,已經有銳氣撲面而來,咄咄逼人。
“這…這算什麼!”
“這是築基?!”
下方的諸修已然失色,李清虹看得兩眼微紅,暗自道:
“二伯應用了損傷壽元修為的秘法了…”
滿天玄光如同暴雨般落下,地面上一眾小修頓時抱頭鼠竄,好在這玄光到了半空便自行匯聚,往中心的大陣衝擊而去,彷彿天河墜落,鎮壓下來。
十二位釋修一同被鎮在關上動彈不得,目光裡盡數充斥著金銀兩色,大陣如同雨中荷葉,東倒西歪,可到底是十二人,時不時有人微微吐血,卻不曾破陣。
十二法師被一時鎮壓,滿天的玄光也並未落到地面上,可兩邊縮回去的小修卻不可遏制,紛紛往兩岸逃去,築基修士也無心去管了…
在滿天的玄光金雨之中,南北兩邊的攻勢不得不暫時停歇,兩邊的修士都沒了什麼戰意,胎息與練氣紛紛退開,唯有築基一級的修士還在相互牽制。
事已至此,場上的人幾乎都是看明白了,局勢已經落在李玄鋒與這十二釋修身上…
要麼李玄鋒打殺十二人,迫使北方不得南下,要麼十二法師斬殺李玄鋒,這淮江圖自會瓦解,眾北修便有南下之機!
萬人抬首之間,李玄鋒手中金弦則拉至滿月,兩眼明亮得驚人,受了古靈器加持猶嫌不夠,體內兩道仙基不計損耗地蒸發起來,湧現出薄薄的金霧。
李玄鋒這麼多年下來當然有損耗精氣與壽元的法門,喚作【犧元定法】,乃是寧家的東西,當年殺唐攝都時便用過一次。
這秘法本後遺極重,往往透支仙基十之三四便會修為崩潰,他以此法殺了唐攝都還能在大寧宮中安安穩穩,一是元修出手,二也與他如今狀態有關。
他如今一身修為落在符種,近半脫離身軀,幾乎是在向符種借用,卻有意料之外的好處——仙基由符種維持,除非他一口氣用秘法抽乾,否則李玄鋒怎樣用秘法抽取修為都不至於崩潰。
故而如今重新用起,絲毫不吝嗇修為,乘著十二人被拖住,手中的金紅色箭矢越發凝聚,澎湃的法力和罡氣在手中凝結。
“嗡…”
滿天玄光足足維持了數十息,等到這金銀色的光華消失不見,李玄鋒手中的金紅色幾乎同時消失,十二人齊齊一震,卻來不及喚出【空悉降魔缽】。
只有那三枚金環孤零零飄起,猛地捉住了一物,圓形的三個金環微微一滯,其中一角突兀地扭曲起來,僅僅過了一息,這法器在空中發出刺耳的撕裂之聲。
“咔咔…鏘…”
三枚法器瞬時在空中爆開,化為滿天的金色的碎片嘩啦啦落下,那三位釋修早早斷了與法器之間的聯絡,卻依舊吐出口血來,皆是面如金紙。
好在經過這麼一拖,那枚紫金色的大缽又浮現在空中,將脫困而出的金紅色箭矢吞入,搖晃了兩下,忽明忽暗起來。
十二名釋修連忙抓住時機,果斷從位置上一躍而出,散去這大缽,餘下九名釋修轉換位置,大陣重新凝聚,齊聲道:
“求諸蘇悉空!正法鎮魔!”
霎時間空中聲音響動,餘下的九位釋修身形大放光明,胸前齊齊睜開一對眼睛,平靜冷漠,面上金紋暴起,已非人貌。
這眼睛同時看向李玄鋒,不見什麼彩光金光,也不見什麼破空而來,破空而去的光耀,腳底下的明光卻震了震,讓諸位修士腳底一歪。
李玄鋒身上的明光黯淡了一瞬,竟然被定在原地,九位釋修如法炮製,一同從位上躍起,腳底的大陣說散就散,加持著蘇悉空本相一同打來。
“轟隆!”
一時間金石相碰,如同山崩海嘯,天空中的一切光彩黯淡下去,南北兩岸齊齊一窒。
十位釋修合力出手,又加持了大陣求來的蘇悉空本相,威力已經疊加到恐怖的地步,司元禮立在一旁,心中升起死亡的預兆,駭道:
“低估他們了!”
腳底的明關晃了晃,司元禮冒出一身冷汗,他慌張地抬起頭,從諸兵器金光與彩色交織的間隙中見著一點紅色。
“叮噹…”
零散的血珠如同砸碎了的玉珠長簾,顆顆滾圓晶瑩,向著四方散去,撞在幾位法師疊加的法器之上,竟然發出珠玉之聲。
“嘩啦啦…”
血水滴落,在暗沉沉的半空便化為金雨,萬眾矚目,無數人或是焦急或是慶幸的目光中,那金弓同著李玄鋒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那兇人何在?”
“莫不是飛灰煙滅…”
司元禮眼睜睜的看著那血雨落下,猛然聽見清脆的金鐵相擊聲,一道冰冷沙啞的聲音在空中迴盪,從高處一直傳遞到南北的眾修耳中。
“幹值壬癸,金用其極…”
這聲音落下,清脆的金鐵相擊聲越發響亮,幾乎要比雷霆還要轟鳴,冰冷沙啞的聲音卻越發低沉:
“申酉金之正位,請我執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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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請君執金(七里香小指白銀盟加更10/20)
“這是…”
十二位釋修神態各異,警惕地一同落回位點,重新凝聚出那橫跨大江的金色大陣,他們或男或女,面孔都是金粉閃閃,驚疑不定。
眾修都伸著頭,打量著空中的景色,他們出身各異,或是青池峰主,或是南方世家,或許年少成名,或是積年老修,此刻都仔細打量著。
“可是死了…可是死了…”
下方的中年人面色沉沉,身著華貴服飾,卻是那曾經中了一箭的袁家家主袁護獨,他面上沉靜,心中卻比誰都要緊張。
“他早已實力非人,這還了得!這還了得!”
他仔細地看來看去,手中的鬥法都心不在焉了,聽著眾人低語,天空中落下兩點白金光華來。
“李玄鋒…”
空中一身飄飄青衣的司元禮面色複雜,看著不遠處浮現出的白甲男子。
申酉金之正位,金用其極,已經化作西方之白,李玄鋒的天金冑最先與這符籙呼應,化作純白之色,森白的紋路一直順著他的臉頰爬上眼角,湧入眼中。
‘請我執金。’
李玄鋒始終以為這符籙是一道加持神通,或是一道護體之法,如今才曉得,【請君執金符】之所以能被司元禮一眼認出,是因為這東西根本不是司伯休捏出來的符籙,而是一件寶物——什麼符器,或是他道之寶。
“是了…安淮天這樣重要的東西,一道符籙怎麼夠,能進入其中的誰家沒個紫府!”
李玄鋒的兩道仙基皆與【請君執金符】呼應,隨著他的靈識蜂擁入其中,心中的最後一道疑惑終於化解乾淨了。
“為何是我?為何是『天金冑』?”
紫府真人的善意豈能是無緣無故?【請君執金符】本就是司伯休的殺手鐧,而『天金冑』最能契合【請君執金符】…
司伯休特地煉成丹,應該還加了不少手段,讓這道仙基跟這套寶物互相輝映,此刻『天金冑』湧入這【請君執金符】之中,帶動著裡頭儲存的種種神通法力一同往外湧。
他此刻如同殺戮金氣凝聚,一身白甲,猙獰可怕,白色順著手肘往下,將手中的金弓一點一點染為森白之色,天空中秋露滴滴如雨,淅淅瀝瀝。
“他是李玄鋒麼…”
眾人心中甚至浮現出了這樣的疑惑,男人身後明光如圈,身形在關上幻滅,秋露橫飛,立著不動,森白的金氣卻讓眾人默然。
李玄鋒的瞳孔盯著十二法師看。
這十二人終於有了怖意,再也說不出原先降妖伏魔的話,紛紛避開目光,卻又很快反應過來,頓時丟了面子般勃然大怒:
“好妖孽!還敢反抗!”
眾修嘴上高叫,手中卻不停,試探性地打出各類法術,天空中那法瓶的湖水湛湛,再度噴湧出光潔的水花。
這水花在他身側的明光轉了一圈,混著一片秋露迷失了方向,金鏡的鏡光直射而來,灼熱鋒利,卻在他身前化解,消失不見。
李玄鋒只虎目微睜,令人生怖地看著。
“哈哈哈哈!”
南北一片寂靜之時,卻聽著一陣大笑從北邊傳來,零零散散竟然又有數位法師破空而來,身上的裝束與眼前這幾位截然不同。
為首之人似乎是從遠方趕來,一身掛著零零散散的木符,衣服打滿了補丁,疾馳至此,看了那一眼大陣便哈哈大笑,口中譏諷地道:
“虛安…你們這師兄弟真是廢物一群!這麼好的機會!足足一刻鐘多,竟然連他都拿不下!”
“如今我等趕到…【空無道】吞不下的肉,我等也要來分一杯羹了!”
他笑了兩息,這才發現江上靜得驚人,有些尷尬地停下來,放眼望去,見著十二人中有三人氣息萎靡,九人略帶傷勢。
再移開目光,去看對面那白甲之人,和尚的面色很快靜下來,再看看腳下明亮的關隘,默默退出一步。
天空中盡是扭曲透明,略帶白色的金氣,李玄鋒依舊不動,與體內的【請君執金符】默默交感,將氣息一點一點推上巔峰。
森森的金氣彷彿要將一旁司元禮的臉頰割出血來,他當然知道眼前的一切是怎麼回事,也對【請君執金符】熟悉得很。
這是他司家的寶物,說是符籙,不如說是靈器,每次使用過後都要紫府真人親自施法祭煉,才能再次使用,卻是至金之物,不是什麼人都能用的…人人的威勢都有不同…若是沒有特殊的法門,要紫府才能真正發揮威力。
他從未懷疑過司伯休的舉動,卻始終為紫府的高瞻遠矚而又怖又懼:
“『天金冑』……玄鋒兄竟然能將【請君執金符】持到這等地步!不說此地,就算真進了安淮天,有誰是他一合之敵!”
眾人失了神地看著他,十二人試探無果,眼看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終於對視一眼,空中的大陣重新聚合。
璀璨的金光流淌,暱喃般的咒語從十二人的口中一起吐出,在空中交響,從喃喃如蟻鳴到聲真如雷,漸漸達到巔峰。
李玄鋒卻動了。
他依舊是持起白弓,這弓為申酉金之正位所附,又與他的法力相合,已經褪去猙獰的外表,唯獨剩下鋒銳與修長,一時拉滿,當真如同一輪秋月。
弓上卻沒有箭。
眾人皆疑,卻不等十二人作反應,似乎有什麼東西從空中竄過去,天空緩緩一白,秋露淅瀝如雨,一股寒意從天而降。
“什麼…”
司元禮已經與面前兩修住了手,他輕輕伸出手來,在滿天下落的秋露之中捏住了一片東西。
手心輕輕攤開,卻是一片粉紅色的花瓣。
天日昭昭,天空中的雲層散了,明亮的日光照下,空中正落下無數淡粉色的花瓣,有悲歡之音陣陣,夾雜著一股詭異的清香。
這花瓣粉嫩好看,透露著一股清香,又像是蓮花,又像是牡丹,順著北風飄灑下來,在一眾釋修呆滯的目光中飄散,洋洋灑灑,灑落在下方激盪的河水裡。
司元禮目光順著河水打著轉的粉色花瓣,慢慢抬起頭來,他的瞳孔中倒映著對面的諸位法師。
十二位法師只餘下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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