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浮雲洞修士
這一對【白影金環】不趁手,李承㞧並無遺憾之色,他開口道:
“江南諸道,少有雷霆法器,家中長輩修行百年,也不過堪堪見過幾樣,我有【六雷玄罰令】即可,這東西與周洛契合,大可留給他。”
李周巍只好將那對白影金扣收起,殿中燈火闌珊,他正色道:
“那幾個浮雲洞的修士,都提上來看看,自家人手不足,過了湖邊要看守江北,可以提拔上幾個來用。”
紋虎與平汪子帶來了一眾浮雲洞的骨幹,早押送到了青杜洞府,這段時間忙著法會,始終沒有處理。
“我這就去。”
李明宮點頭下去了,李周巍看向李承,只道:
“北岸有白猿和安思危看著,煩請族叔帶人去一趟浮雲洞地界,先把浮雲洞接手了,防著出什麼意外。”
李承同樣退下,李周巍則在主位上等了一陣,李曦明從半空之中顯化身形,立在殿首,整座大殿霎時間光亮了幾分。
“見過真人。”
李周巍起身避讓,李明宮正帶著一眾浮雲洞之人上前,一個個縮頭縮腦,眼神惶恐。
這群人大約有十八九人,大都是些練氣後期到築基的修士,都很狼狽,落魄之至,不少人身上有傷,面如金紙。
李明宮恭聲道:
“稟真人,浮雲洞諸獠皆在此,練氣十三人,五位築基,三位魔修,兩位仙修。”
李曦明挑眉看了,練氣的還好些,無非被封了修為,那幾個築基修士更為悽慘,兩手被鎖在腰後,帶著灰色的重銬,項間更是用滿是陣紋的白鐵鎖死,頭顱扭動不得,只能直直平視前方。
李周巍一眼瞧過去,五位築基近半身上大都是晦暗不定,顯然平時裡沒有什麼好作為,正中間一男子尤為高大,臉龐還算俊朗,只被挖去了雙目,又用鐵釘穿了琵琶骨,匍匐在地,顯然是站不起來了。
“都是什麼人物。”
李曦明順勢坐下,他閉關多年,當然識不得這一群人,可李明宮與浮雲洞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自然清楚著,先將一人的法禁解開。
這人卻是個高瘦老頭,鶴髮童顏,只是胸口被蓋了一掌印,大半個胸口都陷下去,露出砰砰跳動的心臟,他顧不得療傷,只諂媚地笑道:
“小修拜見真人!在下曲不識,本是東海修士,前些年受了邀請,在浮雲洞中修行,不曾想這孚鬥狼心狗肺,衝撞了貴族,老朽實在冤枉吶…”
他話語還算流利,可心中已經是嚇得魂不守舍,他在東海哪裡有這般紫府當面的經歷?只低頭不敢看。
李明宮嗤之以鼻,介紹道:
“此人東海修士,修行的是土德藏納宮,毒辣得很,偏偏又狡猾,昔年主意一個接著一個,卻不敢親手與我家打鬥。”
李曦明聽罷,眉心天光微動,察覺出這人修行魔功,又是東海修士,可一身的濁氣卻是五個人中極輕的了,遂道:
“昔年之事不多計較,可我家世代稟行正道,不能縱容魔修。”
曲不識這可是如蒙大赦,忙著跪倒,答道:
“稟真人!小人藏納宮雖是魔功,可平日裡以衰老而亡,埋土百年的軀體為補,這大幾百年過來,最多也就做一些刨人祖墳的缺德事…可沒有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老頭這道基不善鬥法,也不好那一口活人的東西,雖說陰德不保…可陽德可無虧吶!”
他這一聲嚎得大聲,李曦明看得皺眉不已,魔功種類繁多,還真可能有這類法門,李明宮瞅了曲老頭一眼,問道:
“還不把法門默出來?!”
曲老頭連忙從懷裡取出玉簡,雖然從不把功法帶在身邊,可築基修士靈識燒錄極快,三下五除二就把玉簡呈上來。
李曦明略微一讀,這法門叫作《藏土納宮訣》,不知是哪一道土德,還真是損耗陰德的功法,不能沾太多血氣,心中暗暗發覺不對:
“若是這麼看來,這還是不是魔功?與紫府金丹一道未免太像了。”
李家最早接觸到的魔功是《血摩法書》,也是為數不多在江南流傳極廣的高品魔功,荼毒甚廣,甚至江北、中原、南疆如今都有蹤跡。
魔功也叫做異府同爐道,如《血摩法書》再典型不過,到了練氣先把昇陽、巨闕、氣海三府合為異府,肉體從此成為苦海之舟,再往後在異府之中修行。
李曦明成就神通,看待功法的視野早已經截然不同,有了些萬變不離其宗的神妙感。
他當年看著功法感覺不大,只知道《血摩法書》說要在異府之中修行梭摩嶺,成就魔道築基,可如今結合這一看,也有了一些領悟:
“《血摩法書》極力撇清關係,可修為到了一定程度自然能看得出,按著紫府金丹的稱呼,無非修成了叫作梭摩嶺的道基。”
《藏土納宮訣》年代久遠,更為明顯,簡直是毫不遮掩,雖然也是要先把三府合一,可後續的路子沒什麼差別,李曦明自己估摸著,若是來一位土德的紫府,興許都能把這道功法動手改為仙訣。
“難怪北方稱呼紫府金丹道為紫金魔道,異府同爐道為天胎魔道,將之歸為同一類東西…果然差不了多少!”
“我若是肯潛心鑽研三府合一之術,說不準都能把《明華煌元經》改為魔道功法!”
他心中突然有了一些明悟,皺起眉來:
“那麼魔道突破紫府就是推異府入太虛了,甚至因為道基就在異府裡,還不用如仙道一般先推道基入昇陽…有沒有可能突破紫府更為簡單?”
“如果魔道沒有其他阻礙,那如今我渾身上下唯有昇陽在太虛中,其餘之物皆可捨去…與魔道紫府其實等同…無非一個叫昇陽,一個叫異府。”
“也就是說…如若不是三府合一諸法需要血氣,天變之後,異府同爐之術其實是更先進…更優秀的修行之法…大大節省了推仙基入昇陽所消耗的資源。”
(
他將《藏土納宮訣》翻看了,幾乎能確定這是一本天變之時的功法,充滿著天胎魔道從紫金魔道中脫穎而出,分道揚鑣的痕跡。
“如是有一本天胎魔道的紫府功法就更好了…”
這收穫不可謂不大,李曦明幾乎是茅塞頓開,心中漸明:
“所以說尋找同參功法並不需要拘泥於仙魔,只要是明陽魔功…我同樣能夠修行,練就另一道神通。”
其餘紫府功法遙遙無期,李曦明心中不過一點期盼罷了,只開口道:
“《藏土納宮訣》雖然古老,並不能完全算得上是魔功,你等看不清楚而已…明宮,先將他解開罷。”
曲老頭先是一愣,這是他在東海得來的功法,異府就是魔功,也從沒有聽說過什麼不完全算得上是魔功,可紫府的話比天大,欣喜若狂地拜了,叫道:
“多謝真人,原來平白被人冤枉了一百餘年,若不是真人提點,小人就要冤枉到死了!”
這是純粹場面話,李曦明懶得理他,仔細一瞧,其餘兩個修行魔功的果然是《血摩法書》,濁氣沖天,恐怕血氣不曾中斷過,只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李曦明只是目光落過去,還不曾開口問,這人面相還算忠厚,已經是涕流滿面,哀聲道:
“真人且聽我一言。”
他磕頭道:
“小人溫遺,這是弟弟溫山,我兩兄弟生在東海,父母修魔,六歲即修以魔功,飲食米肉,血氣盈盆…直到稍大些,成就練氣,方知這些東西是何物,可身在魔地,父母教導,從不曾覺得有異。”
“直到入了海內,方知天下的人不全都是這麼修行的。”
溫遺眼看就要死到臨頭,滿頭大汗,濃厚的眉毛溼漉漉,淚水漣漣:
“非是小人不想行善,而是從不知有正道,也非是我心腸惡毒,小人上養父母,下悌兄弟,從不覺得自己是惡人,而是…身在魔土,無人教導,怎知有罪?還望大人明察,給小人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話說得李明宮先皺眉了,另外一位魔修溫山也聽呆了,沒有想到自己這位兄長說出這樣一番話,仔細一想,確實如此,連忙磕頭下拜:
“只望真人給條活路!”
李明宮頓了頓,遲疑道:
“可知不知罪是一回事…有沒有罪又是另一回事…”
李曦明仔細聽罷,似乎突然有了些沉重的回憶,他沉思了數息,再去看兩人修為,都是堪堪築基,不堪大用,遂兩指相併,浮出一點金亮亮的神通幻彩。
“去。”
他抽出了兩絲明陽神通之力,如遊蛇一般飛入兩人異府,將其仙基鎖住,李曦明只道:
“西岸煉器的九門山常缺少修士,我留你兩人一命,先去山間梳理火脈、供給法力罷。”
兩道神通法力都有謁天門的消磨鎮壓之力,不僅能打散兩人的法術,隨時也能打碎兩人異府,叫兩人暴斃身亡。
恰好只能輸出法力,動用靈識,供給煉器法力火焰正好,而九門山火脈旺盛,練氣修士很難應付,兩人平日裡也可以梳理火脈,省下不少功夫。
“多謝真人!”
兩人滿頭大汗地起身,雖然此後失了自由,可畢竟活著總比死了好,乖乖地跪到一旁去了。
餘下修紫府金丹道的兩人,李曦明的目光先落在近前,卻見著是個老嫗,容貌頗為醜陋,身上的衣物裹得緊緊,一身金氣環繞,蒼聲道:
“老身江壺子,見過真人…”
李明宮略微遲疑,開口道:
“稟真人,此人也是浮雲洞修士,只是成日在宗內,也不見她出宗,並無訊息。”
江壺子聲音蒼老,低低地道:
“老身不過是趙國一畫符的,在江北落腳,已經兩百餘歲,行將就木了…”
她笑了笑,露出枯黃的牙齒:
“兩宗不會給貴族留什麼好東西,那幾個年輕的、有些天賦的,全都殺了乾淨,留下我幾個…有些地位,全都是些老弱病殘…”
這老人有些特殊,一身清氣不說,竟然是趙國人,看上去還頗有氣度,李曦明稍稍一頓,並不想招惹麻煩,輕聲道:
“道姑既然是北方正修,那請自便吧,可以在我家畫畫符,在湖上逛一逛…也可以自行離去。”
江壺子應聲,李曦明的目光自然落到了那虎背熊腰,相貌俊朗,被挖了雙目,刺穿了琵琶骨的壯漢身上,李明宮立刻會意,解釋道:
“這是浮雲洞的丁威鋥,雖是近年成就的築基,實力卻不弱,仙基是少見的殿陽虎,乃是衡祝道統。”
“衡祝道統?”
李曦明立刻皺眉,天下的衡祝道統可以說是少之又少,北方還好說,南方完全是集中在衡祝道手中…這仙道甚至五道功法齊全,才敢以衡祝為名。
眼下冒出來個衡祝道統,實力不弱,說不疑慮是不可能的,李曦明上下打量了一眼,問道:
“何至於此?”
曲老頭立刻接話,恭聲道:
“稟真人,此人修行殿陽虎,這道仙基善戰,能夠走脫囚禁,破碎牢籠,衝陰渡業,以目擊人…先時他也是如同我等這樣鎖著的,可偏生他頑固,更不屈服,屢屢試圖逃脫…”
“他又與紋虎有些糾葛,便挖了眼睛,又被鎖了琵琶骨,差點被打穿了氣海…要成廢人了。”
李曦明聽他詳細講了一遍,心中微動,神通輕輕一甩,這丁威鋥琵琶骨上的鐵釘便叮叮噹噹掉了一地,諸多束縛也解了。
這漢子去了半條命,含糊不清地吐了聲拜見真人,李周巍在一旁站了許久,總算說話了:
“真人,此人是個勇猛漢子。”
李周巍是與丁威鋥交過手的,能讓李周巍說出這樣的評價,這漢子自然不會差了,李曦明看著有些喜愛,丁威鋥卻鼓動法力,有些僵硬地發出聲音道:
“小人氣海耗損,死期將近,只望真人放我回山,死在江北故鄉。”
李曦明撫須,不曾應他,手中明陽神通流轉,飛入他??,將他的皮肉用神通生髮補足,又將他的氣海封住,不叫修為流失。
丁威鋥還有些呆愣,李明宮已經從袖中取出丹藥,喂與他吃了,這漢子略有不解地站在原地,曲不識見風使舵,這老頭笑道:
“威鋥,還不快謝過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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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威鋥這才反應過來,推金山倒玉柱地拜了,這漢子咽喉處也被神通生髮,復能開口,聲音還有些乾澀:
“威鋥拜謝真人,再造之恩,莫敢忘懷。”
李曦明笑著搖頭,只道:
“你這傷太重,尚未好透,我明陽本不是療傷之道,只是有些生髮萬物的本領,氣海是三府之一,不是我動動嘴皮子能療好的,只不過封住而已。”
李曦明自己的軀體是明陽凝聚,隨毀隨造,可丁威鋥氣海受損,除非再有一枚地望血石、天一淳元一類的寶物,是絕不能自己療好的,天一淳元是紫府元水,李家自然沒有,地望血石倒是還餘下半塊。
可李曦明卻沒有動用這寶物的心思:
“氣海受損而已,又不是氣海一府破碎,地望血石大材小用,只須找個善療傷的紫府,動動神通的功夫,不可浪費。”
李家不用血氣,地望血石便更顯珍貴,更別說地望血石功效還更多,李曦明很是珍惜,開口道:
“氣海我自有手段,只是你的雙目後來生髮,沒有仙基滋養,還要煉上一段時間。”
“屬下拜謝。”
丁威鋥沉聲拜了,他個頭當真比尋常人大許多,如今束縛皆解,膀大腰圓,燕頷虯鬚,如同一隻匍匐著的雄虎。
李周巍看得心中甚喜,掂量了袖中的白影金扣,將他扶起,朗聲道:
“白江溪上一戰,孚鬥要殺我,你力戰我家族叔,竟能略佔上風,我便記得你這人物,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你這一身殿陽虎厲害,承叔知道了,一定欣喜。”
丁威鋥是個俊漢子,先時是自以為廢人,沒想到李家會救他,眼下明白過來,好話歹話自然懂得聽,拜道:
“見過家主,丁威鋥昔年為舊主效力,不識尊駕,多有得罪。”
一旁的老頭曲不識與他也是好友了,聽得心頭急切,暗道:
“這孩子,浮雲洞都滅了,還舊主不舊主的,髒話醜話扯不下臉皮說,畢竟江北長大…”
李周巍卻沒有多說的,扶他起來,李曦明看著頷首:
“威鋥且去梔景山候著罷。”
他負手起身,甩了袖子,消失不見,李周巍卻比眾人都要喜悅些,拉著這漢子的手到了殿前,低聲道:
“威鋥勿憂,待你傷好了,江北白江溪地界,還須你來鎮守。”
白江溪地界可不止浮雲洞一家!丁威鋥頓時一愣,駭色只愣在眼中,不曾流露,李周巍便曉得這漢子城府也不淺,笑意盈盈。
丁威鋥只沉聲道:
“多謝家主…我只怕在山中冒犯了真人,不知可有什麼忌諱…”
“我家真人性情隨和,威鋥自在些即可。”
李周巍指了人將他送離,曲不識眼巴巴地在一旁看著,這老人不善鬥法,勘查地脈,蘊養靈田卻有一手,李周巍不識他性情,不想留在洲中,只吩咐道:
“浮雲洞地界一片狼藉,我家族叔已經回去了,曲老熟悉浮雲洞靈田,先行去幫襯罷。”
曲不識可鬼精著,一聽這話,撲通一身跪下了,下泣道:
“曲不識一生狼狽,在浮雲洞也是個人人可捏的軟柿子,竟然能得仙族看重,委以重任,今後唯真人、家主馬首是瞻,絕無二心!”
李周巍只遣他下去,心中鬆了許多,老嫗江壺子還在一旁看著,她一身清氣,年歲又大得很,李周巍語氣也尊重些:
“老前輩何處去?”
江壺子咳嗽了一聲,答道:
“老身沒多少活頭,只望在東岸諸家中尋一座小山安家,做些符籙營生,了此殘年。”
李周巍點頭,卻不想輕易放過,笑道:
“老前輩一身符術,豈能這樣失傳?可有留下道統的打算?”
李周巍這麼一說,江壺子還真遲疑了,好幾息才點頭,李周巍遂道:
“既然如此,我便在湖周諸姓中尋來有符道天賦的修士,老前輩都看了,收上十個八個,擇優異者傳道。”
江壺子溫吞地應下,李周巍便讓她自行離去,溫遺、溫山兄弟也拜謝告退,殿中只留下一眾練氣,這些人自然沒什麼好說的,李周巍點出還算乾淨的幾人,送到曲不識手中辦事,其餘通通押下去了。
殿中為之一空,李周巍吐了口氣,看向李明宮,遂道:
“姑姑…江壺子不知來歷,還須多看著。”
“我明白。”
李明宮點頭,這場法會中她的收穫最大,金羽宗的六角赤焰盞不簡單,實力上漲了不止一籌,李周巍思量一陣,複道:
“溫遺、溫山兄弟雖然修為不濟,卻不知底細,在西岸山中還須多觀察…”
李曦明一夕突破紫府,李家成就仙族,不但可以大膽收築基為客卿,曲不識、丁威鋥等人也難有二心,家中人手頓時寬裕起來。
“姑姑…”
他還未說完,兩人同時訝異抬起頭來,一齊望向殿外的天際。
李周巍化作的天光幾乎是下一息就浮顯在半空中,明燦燦一片,湖上的所有築基乃至於練氣後期修士同時抬起頭,看向西方。
西方的天際明暗交界,浮雲與漩渦般匯聚,雲眼之中一道乳白色的光柱直衝天際,染得西方通明一片。
李明宮稍慢了一步,踏入半空之中,認了一息,略有訝異地道:
“有紫府衝擊金丹失敗了。”
“不錯。”
李周巍遙遙望著,答道:
“是長懷山方向。”
東方的朝陽正一點點升起,天地之間為之一清,似乎有種厚重的,壓抑在心間的東西消散了,遠方的東西更為清晰,晨霧瀰漫,靈機清甜。
李明宮抬頭去望,發覺體內的法力滾滾而動,李周巍金眸閃動,訝異道:
“江南一地的靈氛…變了…”
江南的靈機三十餘年前就是上惡靈藏,有助於土德、魔修、府水、血氣修行,甚至還壓抑古仙修,不過與李家幹係不大,紫府金丹道不算古仙道,服了血氣的近年修行還快些。
(
李周巍感受著天地的清靈氣上浮,見著李明宮道:
“按理來說靈機才變化了三十餘年,當下正是最巔峰之時,竟然已經變化…”
李周巍點頭,回答道:
“長懷山修士隕落,事情非同尋常,須問一問真人…”
他遣了人去梔景山,與李明宮一同落在庭間,李周巍正要開口,復又皺眉,金色瞳孔霎時放大,厲色湧現,眉心處的上曜伏光微微亮起,盯住殿門。
下一刻,流光般的大昇長戟在他手中浮現,握在手中,李周巍冷聲道:
“來者何人?!”
李明宮不曾察覺,慢了半拍,也一同擒出火焰,可她未曾修出瞳術,只退出半步,以火焰護身,防著傷了自己。
遂見灰光彈動,黑氣浮現,殿前現出一男子來,眉弓略高,眸色灰黑,眉眼帶笑,生得一副平平無奇模樣,身著褐色袍衣,腰間繫劍。
他這才現出身形,忙著擺手,只笑道:
“多年不見,明煌法術越發厲害了!”
“小弟!”
李明宮欣然而笑,散了火焰,快步向前,喜道:
“原是你出關了!怎地不見異象?”
此人正是李承淮!
李周巍同樣神情一鬆,厲色散了,手中的大昇長戟消失,拱手告罪,李承淮意氣風發,只笑道:
“長姐!你卻忘了我修行的是上巫勿查我,此仙基隱蔽身形,藏匿氣息,靈識不查,目力遺蹤,以符咒辨真假,哪裡來的異象?”
他稍稍一頓,觀察了兩人面色,笑道:
“觀你二人氣色,家中如今是穩住了?”
李承淮閉關很遲,正逢上李家舉步維艱的時候,那時李周巍還屢屢在浮雲洞手中逃命,故而心中憂慮,這才一出關就來了大殿,誰知李明宮噗嗤一笑,抿著嘴笑:
“小弟,族叔紫府啦!”
“噢…”
李承淮先是一愣,面色一陣紅潤,直直地盯著前方,好幾息才道:
“啊?”
李明宮道:
“前幾日啊,諸家都來賀過了,數位紫府親至法會,可是大盛事,你若是早幾日出關,可要好好看看!”
李承淮只覺得不可思議,如墜夢中,低聲道:
“那我家…如今是紫府仙族?”
“正是!”
李周巍應了一句,李承淮難以自持,頓時大笑,喜道:
“你可不要尋我開心,浮雲洞呢?”
“浮雲洞早滅了!”
李明宮將前後一一道來,李承淮聽得嘴角怎麼也壓不住,長舒了一口氣,答道:
“我閉關時時記掛家中,調養了快一年才正式突破,本是舉步維艱,越發虛弱,好在遂元丹加持,勉強維持。”
“本來還有不少功夫,能否突破尚未可知,不曾想天地靈機驟然一變,無數靈妙浮現在心頭,如有神助,竟然一舉突破了!”
“原來如此!”
李周巍與李明宮對視一眼,立刻明悟:
“正是江南天地靈機變化所致,幾十年未必一遇…真是好緣法!”
李明宮感慨了一句,李周巍也頗有動容,答道:
“修行一道,緣法氣運,當真不容小覷!”
他嘆了一句,轉為笑意,開口道:
“小叔既然突破成功,自然是家中的大喜事,明宮姑姑也不必留守家中了,正好前去江北…只是小叔還應拜見長輩,報一報喜訊,接手青杜事。”
“這是應當的。”
李承淮若有所思,立刻告退,前去拜見李玄宣,李周巍則取了信紙,揮毫寫起來:
‘還須往宗內去一封信,讓長輩知道這大喜事。’
李明宮在一側等了一陣,遂見一旁上來一老人,頭上光溜溜,鬍鬚皆白,身軀雄壯,安鷓言已經快一百七十歲,人到老來,反倒溫和了,只行禮道:
“稟家主,梔景山回報,真人早攜丁威鋥離去,不知去向。”
安鷓言是李家資歷數一數二的老臣了,李周巍向他點了頭,看向李明宮:
“姑姑先同我去一趟江北罷。”
“曾祖…曾祖大人不必送了…”
李承淮從殿中出來,李玄宣還是樂呵呵地牽著他的手,一路送到殿前,老人接連見了大喜事,面色都紅潤起來,年輕不少,拉著他的手不放。
“淮兒…你父親是四曦裡頭最懂事的…如今你成築基,他一定高興壞了…”
李玄宣止不住唸叨,李承淮默默聽著,卻見老人扯著他到了一旁,從懷裡取出枚錦盒來,輕聲道:
“淮兒,曦明成就神通,你父母回來看過,宵兒也拜見過我,只是你在閉關,又錯過了,只見了周洛…好聲聊了…給了周洛不少靈物。”
“你父親在我這裡留了一件上羽夜衣,上巫的法器實在太少,是他這些年專程找到的,他說了,你若突破成功…就留給你,若是不成,就留給周洛。”
李承淮瞥過目光,出了口氣,李玄宣則道:
“你母親私下尋過來,也留了東西給你,是一道夜鬼密符,是楊家的嫡傳寶物,我不知用途,只取來給你…”
這兩樣東西都在錦盒裡,李承淮沉默接過,李玄宣看得心疼,只道:
“這些年…你父親很多時候自身難保,他也不會說什麼話,你母親更是楊家嫡系,行事多有不便,你不要見怪…如今曦明突破,他又是究天閣主,才有機會為你謀利,卻不好同你說了。”
李承淮搖頭道:
“承淮不是為了這些法器。”
李玄宣只拍了他肩膀,笑道:
“父子間沒有什麼說不開的,你看我…生時喪父,早年喪母,中年喪子,老來守著諸子之墓,你曦明叔雖成紫府,卻依舊有此憾…且珍惜罷…”
“如今你父子皆築基,尋常人羨慕都羨慕不過來…先去看看青杜事,過些時日,去趟青池罷。”
李承淮只將錦盒裝進袖子裡,澀聲告退,收拾了心情,默默在湖上駕著風。
他將李玄宣和李周巍話過了一遍,心中暗暗緊張:
“先看看青杜事…看來周洛處理得不甚好看吶…”
他不敢大意,立刻轉去了青杜,穿陣而入,遠遠望著殿中燈火閃動,依稀還有磨墨與翻動書頁的聲響。
李承淮輕輕敲了門,屋內之人朗聲道:
“可是族弟?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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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李周洛才從案前抬起頭來,睹見門前的男子,又驚又喜,連忙從主位上下來迎,欣喜若狂道:
“父親!你出關了!”
李承淮含笑點頭,李周洛喜形於色,一路拉著李承淮在主位上坐下了,臉色有些紅潤了:
“恭喜父親!賀喜父親!”
李周洛雙喜臨門,渾然忘了憂慮,只道:
“父親成就仙基了!這可是四品…又有大父留下的法衣,必如大鵬展翅,直上雲霄!”
李周洛對父親與大父的糾結頗有了解,可他這一次見了李曦治,為這位大父風姿所折服,不但與有榮焉,甚至暗暗引以為榜樣,忙著插上句好話。
李承淮卻不含糊,抓住他方才的話頭,問道:
“族弟?哪位族弟?”
李周洛只好拱手回答:
“是闕宛的事情…洲中有人狀告她,說是她哥哥借勢牟利…”
“拿來我看看。”
李承淮從他手中接過書信,只看了兩眼,看著兩方都是營船,再翻翻李周洛準備的各方資料,氣得笑出聲來,“啪”地一聲按在案上:
“簡直一派胡言!這也借勢牟利…那也借勢牟利,敢情洲中的修士家人通通囚禁在陣裡,養成兩腳豬好了!”
李周洛難得見他發這樣大的火,連忙應道:
“父親…這事情不止如此…我若是輕易把事情壓下去,反倒成了佐證,還害了闕宛…”
“我當然知道不止如此!”
李承淮冷笑:
“他們背後怎麼說的?是說闕宛倖進,全憑著大人路過洲邊撞了大運,嫉妒她的人能在湖上排一個來回!不好好修行,破事倒多!”
李周洛不敢多說,李承淮只道:
“你讓他上來。”
李周洛只好喚了人去請那狀告的修士,遠遠聽著一陣聲,踏進來一中年人,一身錦衣,見著李周洛便拜,笑道:
“見過大人了!”
自己父親還一言不發坐在背後,他這親切語氣聽得李周洛背後一緊,李周洛連忙退至一旁,一言不發。
這中年人頓時一愣,這才看見坐在主位上的是李承淮,他怎麼能認不出這位,心中的驚駭一閃而過:
‘他築基了?’
“李東堤見過…大人!”
“原來是你…”
李承淮眯眼瞧了一眼,認出這人,也是個很近的旁系了,隨口道:
“聽聞李闕宛的幾個哥哥仗勢欺人,可有此事?”
李周洛雖然聰慧,可畢竟年幼,可不比李承淮老辣,可是事到如今,萬萬沒有退縮之理…
李東堤明白自已一口咬定最多被責罰,此刻露怯才是死無葬身之地,遂哀聲道:
“正是!”
李周洛在旁看著,卻望見自己父親以食指沾墨,以一種幾乎看不見的速度飛速舞動,在紙上畫了一道符咒。
李東堤話音方落,頓時聽見嘭一聲悶響,這張紙亮起明晃晃的火焰,燃燒起來。
李承淮冷聲道:
(
“好膽!”
他只一步拉近距離,一掌就抽在這中年人臉上,打得他腦袋高高揚起,噴出一蓬鮮血和牙齒,散了滿地,反手又抽在另一邊上,叫他倒飛出去老遠。
李周洛悚然,生怕父親把他打死了,連聲道:
“父親…父親…擔心手疼!”
李東堤翻了好幾個滾,這才落在地上,好一陣才緩過來,匍匐在地,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大人…大…人如此執法…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
李承淮甩了甩衣襬,隨口道:
“不必裝了,我的仙基能辨真假…”
他頓了頓,冷笑道:
“你…還有你身後那群見不得光的東西,等著大難臨頭罷。”
青池宗。
青池山最高處的洞府正面向東方,日精月華薈萃,白雲飄渺,是整座山脈靈氣最濃鬱的地方,白氣隨時要凝結成靈水,在草木上匯聚出點點露珠。
李曦明在仙峰上等了幾息,遂聽著一陣笑聲,一位青衣老者出現在山門前,神態矍鑠,手中捏著一金色符籙,笑道:
“我還想著哪位貴客臨門,原是昭景!”
李曦明出了山第一位來找他而不是蕭初庭,無疑讓元修面上有光,心裡舒適,遠遠就察覺到李曦明執弟子禮在山前等他,更是抬了下巴,難得有這樣的笑聲。
李曦明附和一笑,等他到了近前,眾人聽不到聲音,這才拱手道:
“晚輩見過真人!昭景能安心突破,多虧了司元禮道友能下令攔住魔修,保住越國北方…甚是感激!”
元修連忙揮手阻止他,蒼聲笑道:
“道友說的哪裡話,禮兒是你後修,不必這樣客氣,江上之事也是李玄鋒力挽狂瀾…元禮不過是忠於職守。”
元修畢竟是老狐狸,李曦明只慶幸自己到了近前,壓低了聲音,這老人遂道:
“請!”
兩位紫府遂往洞府中去,便發覺府中靈氣滴露,有一淥水大池,碧瑩瑩如同一面寶石,一股濃厚的淥水法力衝面而來,讓身後的丁威鋥頗為難受。
在這淥水池上,則以青玉雕了六座華麗玉座,濃鬱的靈機混合著法光幾乎要凝為實質般的幻彩,照耀著這整片洞府光彩四射。
此地不知道多少淥水紫府突破,司伯休做了“請”的手勢,卻不往主位上坐,只在側旁最高處落座。
李曦明用神通為丁威鋥擋住淥水光華,在下首玉座上落座了,正要開口,突然微微凝哽,上首的元修同樣一頓,立刻冷笑道:
“長懷山的慶棠因隕落了!老東西是吝嗇至死!連突破金丹都不捨得請人來觀禮…老鬼!”
李曦明立刻明白,眉心的天光微微一動,訝異道:
“靈氛變了!未免也太早…如今應當正是上惡靈藏鼎盛之時…”
元修面上的笑意很快收斂了,又恢復到嚴肅的模樣,搖頭道:
“早算不上了,昭景可有發覺?上惡靈藏孱弱得不像樣子?別說什麼魔修了…連一些特殊的靈物靈地都沒有誕生…”
‘我日日閉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知道個啥…’
李曦明心中腹誹,面上微微帶笑,輕輕頷首,眉心天光閃閃:
“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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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元修之意
李曦明這頭應了,後方的丁威鋥只低著頭斂色,不敢多言,畢竟是兩位紫府交談,這一句多聽就是一道機緣,更是心中暗驚:
“昭景真人是才突破紫府,元修真人紫府後期,更是江南的大修士了,竟然如此客氣?”
他不知紫府事,也不曉得神通壽元,只知道不能多想,放鬆了心神,司伯休瞥了他一眼,口中道:
“上惡靈藏衰弱是有由來的,先是江南,前些年紫霈隕落了,闞絮雨是紫炁集大成者,昭景可曉得紫炁之金?道名?”
“願聞其詳。”
李曦明笑著問了,元修正色道:
“全名是天修紫炁仙元?。”
李曦明一聽這名字,便猜出不少東西,果然見司伯休道:
“她一夕突破身隕,對靈氛上惡靈藏的影響可想而知…昭景只看著一個仙字,她又是大成者,上惡靈藏沒有當場褪去,已經算是看在遲炙雲的一場雨殺傷過重的份上了!”
上惡靈藏的起因正是袁家由盛轉衰的轉折點,那位袁家老祖袁立成突破紫府失敗,他一夕隕落,數郡落雨,青池暗地裡維持雨勢,破壞玄平中氛,本是見不得人的事情,元修這麼輕輕提點,把惡名揭了,又推到遲炙雲身上,著了遲家來講,李曦明立刻接了:
“那時雨晴不定,眾生哀嚎,我家伯母也因此雨突破失敗隕落,她還是蕭家人…”
其實李家後來查過,這雨對凡人的影響沒有想像中的大,反倒對修士影響大些,也萬萬沒有到“殺傷過重”的地步,只是真相到底如何,兩人都不在乎,元修笑道:
“現下吝嗇鬼又死了,吳國也清平一片,江南遂變…瞧這模樣是居心衝玄,利並古、仙道、閉關修煉、巧鑄法器…有壓制靈識,損土抑魔之力、又有大漲火德法力,清明十二炁之功。”
司家的傳承不一般,李玄鋒留下的記載中可是北方豪族司馬家,尋常人能認出來算是不錯,就算是仙門,頂多知道前一句,哪能詳細到這麼多細節。
可李曦明聽了這居心衝玄的諸多描述,只覺得心中一沉:
“偏偏是土德!當真是時運不濟…長奚的玄嶽道統就是土德,如今損土抑魔,那三位閉關突破的築基…本就不多的可能又少了幾分…”
自家要出手相助,自然是希望玄嶽能突破紫府最好,眼下看來,實在是天不相助!
李曦明並不覺得居心衝玄是有意針對孔家,畢竟這道靈氛是長懷山的慶棠因與紫霈真人前後身死所動搖,長奚在這兩人面前估計都算不上什麼角色,更別說以身死為算計了。
李曦明點頭謝過,司伯休卻暗自觀察他,道:
“昔年我閉關,司元禮收拾了宗門,聽聞是李曦治鼎力相助,功勞甚大,我才出關,還不曾見過。”
“只聽聞袁氏三番五次欲加害他,可有此事?”
司伯休這話問得突兀,李曦明沒有想到他這話像是要清算袁家,可如今袁成照是司家的好狗,他只笑道:
“也算不上,那些個都是遲炙煙的算計,袁家本也是無辜,早些年與我家還好著。”
他李曦明雖然成日宅在家裡修行,可小時候的教育可是按著家主來栽培的,如今比不了蕭初庭、司伯休,卻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栽跟頭,推諉之言信口就來:
“後來是姻親之事鬧了些不愉快,下頭的人素愛這些八卦傳言,私底下傳著傳著,按著個人喜好加減些言語…也是常情。”
李曦明推諉得乾淨,司伯休對他的識相頗為讚許點頭,袁氏與李氏不睦,擋在望月湖下再好不過,他只道:
“袁氏祖上有些不凡,我都看不清,昭景莫要和他們一般見識。”
李曦明不清楚他是恐嚇還是真話,反正袁氏一定是要留下來的,算是有共識了,便見元修笑道:
“昭景藏得深,後生可畏。”
“元禮現下閉關去了,不及見你,只是宗內主位無人,那澹臺近又是半路入青池的修士,不能服眾,指來算去,也唯有曦治了。”
元修稍稍笑了笑,開口道:
“不如讓曦治來做這個宗主…也好讓眾人心服,也彰顯我宗之公正。”
“萬萬不可!”
李曦明可不想李曦治做這宗主,什麼份量的背景才行什麼樣的事,李曦治做宗主聽起來是好聽,可這口肉嚥下去了,李家又倒到青池一邊不說,還要給司家擦屁股,他是決不肯幹,只沉聲道:
“前輩!我家對青池權位從來沒有心思!我那兄長也不是做宗主的料,萬萬使不得!”
“昭景不要忙著拒絕。”
元修慢條斯理地道:
“其他好處不說,青池主位可以入這淥葵池,裡頭有一棵月明琉璃樹,服下樹上果實,便有提點諸法之能,大都能平添突破紫府的機緣。”
他撫了撫須,繼續道:
“你也知道我的時間不多,雖然不比長奚火燒眉毛,卻也是一日比一日近了,這宗主若是曦治肯坐,這靈果自有李氏一份。”
“至於青池的紫府靈物、靈器…同樣不會少了昭景的,等我隕落,皆能交至李氏手中。”
元修溫聲而笑:
“貴族是劍仙世家,昭景難道不想見一見那把靈劍大雪絕鋒?就在池底放著!”
“我也知道白鄴都仙道與長霄門同貴族有些矛盾,若是昭景應下來,我立刻出手為你三方調解,必定將一切安排得妥帖。”
‘月明琉璃樹…’
李曦明聽得沉默一息,拱手道:
“前輩多慮了,我家對上宗從來恭敬,沒有這等膽色…紫府更是難得,這等寶物,還請留給元禮罷!”
“紫府靈物何其難得?大雪絕鋒更是靈劍…李氏不敢貪圖,更何況…有隋觀真人在上,一切當由他老人家定奪。”
(
司伯休有這樣好心?這老狐狸成了精,打死李曦明都不肯信,不說遲步梓在外,隋觀也不知在何處,青池難道是司伯休一人能作主的?
元修真人被他拒絕,也不顯惱怒,信手倒了茶,抿道:
“那便罷了,辛苦昭景替我青池看好北方,若是鄴檜逼人太甚,昭景敵他不過,大可向宗內求援,我先時的諸多話語皆作數,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若是應下來,要見隋觀不說,搞不好還要進一次淥語天,什麼一句話的事情…’
司伯休說得如何美,李曦明全當耳旁風,這老人看出他並不動搖,卻不以為意,看向李曦明身後的丁威鋥,笑道:
“昭景這是…”
李曦明就等著他問呢,遂笑道:
“這是我家新招攬的客卿,不曾想被密泛三宗傷了氣海,我這明陽神通雖然生髮萬物,卻不是擅長療傷的道統,便順路問一問真人。”
司伯休可是修行木德的大修士!修為還是紫府後期,估摸著在整個越國都是獨一支的,李曦明可不是什麼端著架子的人,便宜不佔白不佔,既然來了,順路就問一問司伯休,左右是個小事罷了。
丁威鋥氣海受損,對世家來說幾乎是死定了,對紫府來說卻算不上什麼,司伯休聽了這話,點頭笑道:
“療傷之道,第一當屬牝水,往下是淥水與角木,我修行的道統卻是木德之中最特殊的,叫作正木,是甲乙交合之木,堅強如石,近乎取相於金,不興生髮。”
李曦明略略點頭,司伯休的意思是他這正木是木德中的異類,療傷之能與自己也是半斤八兩,心中立刻明悟:
“難怪司元禮一手劍術飄渺,沒有木德之感,原來是因為他家道統正木堅強如石,取相於金,劍是金之殺器,難怪了…”
他心思暗動,司伯休笑道:
“你若是有心思,可以去一趟東海,備海附近有一座長流山,山上的湘淳道姑修行牝水,是個樂善好施的,可以出手。”
這事情可沒有到專程請紫府出手地步,李曦明暗暗皺眉,司伯休察言觀色,只笑道:
“我卻忘了蕭李之情,你問一問蕭初庭也可,他是坎水,也可以試試。”
李曦明遂心中一鬆,與司伯休應付了兩句,終於見司伯休輕聲道:
“昭景,你既然第一個來拜見我了,我便和你說清,衡祝道與長霄門有隙,故而對你頗有好感,可金羽盯著衡祝…”
“昔年我與衡祝也有不少爭執,如今年紀大了,看得淡些…可是…”
元修頓了頓,很是隨意地道:
“不管你李氏與誰為盟,可不能同衡祝走太近了,擔心危險。”
顯然,李曦明拜訪的這三個人本就有結交派系的意思,紫府個個精明著,既然選了司伯休,餘下就一定不能去衡祝,否則就是裡外不是人了。
‘可青池是不得不來,司伯休壽元將近本就敏感,江北危機四伏,不能沒有個穩定的背腹了…’
李曦明心中無奈:
‘衡祝與金羽不睦,又與青池好不到一塊…誰敢靠近…更何況我望月湖就在這金羽毒蛟和青池病虎的面前…’
“晚輩明白…”
李曦明沉聲應了,這才告辭,元修起身相送,出了這淥葵池,頓覺渾身一清,天地清明,一路出了青池,告辭遁入太虛。
元修一路將他送出,這才回了青池山,緩緩撫須,暗忖道:
“下一個是蕭初庭,這傢伙也不知道會不會見他,李曦明還算個會說話的,運道很足,也不算愚蠢,就是年紀太輕而已。”
太虛。
李曦明才出了青池山,沒有立刻往蕭家大陣去,而是穿梭太虛,循著靈機而行,在銜憂山前停住了身形。
這種拜訪不比私下拜訪,不是從太虛踏入就好,方才在青池宗也是從山門進入,大有兩家交好的意思,青池尚且如此,何況蕭家。
‘衡祝到底是何角色,怎地到了這般地步,沒有聽說他與哪家特別親近,卻偏生得罪了這樣多人。’
這讓李曦明回想起一事來:
“當年慕容夏南下,吃了衡祝的紫府嫡系,那時只覺得這和尚囂張,如今想來…未必不是衡祝窘境,在那時就有端倪了…”
三宗七門從來高高在上,他到了紫府才明白內裡也有這樣多排擠,正想著,山前迎來一人,一身長袍,抱拳道:
“蕭家蕭如譽,見過真人!”
這男人中年模樣,滿臉笑容,態度謙卑有禮,一看是圓滑世故的模樣,李曦明聽過他的名字,與自家父輩有些交情,擺手道:
“原是如譽坊主。”
蕭如譽當年也是蕭家數一數二的人物,後來似乎犯過什麼錯,幾十年都被雪藏,只是鎮守坊市而已,又不往來,與李氏的關係便淡了。
他面上早已經見不到與李玄鋒共同追擊鏜金門時意氣風發的痕跡,只留下歲月滄桑所留下的深深折磨,這位當年的仗義少年的人生也不順利,與李玄鋒經受了不同的痛苦,氣?磨得光滑圓潤。
他只低頭恭聲道:
“本應該族叔蕭雍靈前來迎接,只是他早些年就閉關突破紫府,只好由我來迎接真人,還請恕罪。”
‘蕭雍靈閉關突破紫府了…’
李曦明心中訝異,沉思了一息,問道:
“我仔細記得…這位修行的是東羽山罷?不知是哪一門的道統?”
換成其他人來問,未免有些窺探道統的嫌疑,可紫府修士地位不同,這般過問就是關心,蕭如譽恭聲道:
“稟真人,族叔修行道統乃是並古之中的都衛…在越國一地已經絕跡多年,那是我家真人意外所得。”
李曦明還是頭一次聽說這道統,暗暗記在心中,大庭廣眾之下,不方便過多探究,一路同他入山,到了主峰的陣法前,蕭如譽終於開口,恭聲道:
“還請這位道友在外等候。”
這說得自然是丁威鋥了,漢子略有遲疑地看向李曦明,李曦明心中微動,立刻察覺到不對:
“若是沒有蕭初庭的特地吩咐…蕭如譽絕對不敢攔他…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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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卷【天色既明】之所以卡到現在才寫卷名…還是怕劇透了,畢竟留著個曦明突破的懸念,現在已經把卷名寫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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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仙族伊始
他遂擺了手,只道:
“威鋥,我與真人有要事相談,你且在山下等著。”
丁威鋥自然應聲,受著蕭如譽引下去,這漢子雖然厲害,卻只是在江北有點名氣,沒有見過什麼大世面,面對蕭家很拘謹。
李曦明一步步走上銜憂主峰,又到了深潭邊,這次銜憂主峰沒有落雪,磚石分明,清幽喜人,一路到了潭邊,老翁並未垂釣,而是坐著飲茶。
“昭景見過真人!”
李曦明拜見了,落入案前,蕭初庭還是那般慢悠悠的模樣,只道:
“不必客氣。”
這次正式前來,可不同上次攀情緣,蕭初庭案上放著的清茶現出淡黃之色,靈機盪漾,品級很高,李曦明略微抿了,對紫府用處不大,香味卻很足。
李曦明只一頓,低聲道:
“前輩…這位江北修士修行衡祝道統…可有什麼謀算的端倪?”
蕭初庭不讓丁威鋥上山,李曦明第一反映就是此人有問題,心中疑慮起來,卻見老翁搖頭,蒼聲道:
“這人是司伯休推過來的罷?”
李曦明若有所悟,立刻把方才的事講了,蕭初庭笑了一聲,答道:
“他疑我神通修為,想試探我那道『據嶺中』可是修成了,便先推了湘淳道友,知道你會怕麻煩,再來說我,不顯刻意。”
“然而『坎水』一道,『據嶺中』是坎水居於嶺中,水恃其源,有源之水汲而不窮,故有療救活人傷勢之能,可以救治你那客卿。”
“他只須看著…你那客卿傷勢痊癒出了銜憂峰…我蕭初庭十有八九就是修成『據嶺中』了。”
“晚輩不識神通,險些妨事。”
李曦明歉了一聲,謝起他指點來,蕭初庭本不必說這麼多,僅一句推託即可,說清楚這些,自然是在指點他。
李曦明先是心中一沉,皺眉道:
“不知元修真人是順勢而為還是…丁威鋥難道是他命神通推動?有這份閒心?”
“順勢罷了…閒來試試,『木成方』雖是命神通,卻不在於撥弄局勢,他這人自傲,也沒心思如此。”
蕭初庭隨意應了一聲,顯然這些小手段他這些年應付得不少,根本算不上什麼事,遂道:
“長奚的事情,我看你是應下來了,當年明方天石之事,可曉得大概?”
李曦明見他扯上孔家,答道:
“略微曉得些,還請前輩指教。”
明方天石一事,李曦明清楚大概,孔家只提供的訊息,並不出力,卻聽蕭初庭娓娓道來:
“當年屠龍蹇久不站隊,突破紫府先閉關良久,誰也不見,顯然是有置身事外的態度,他是在越國闖出來的,如此行徑,自然多受冷眼。”
“明方天石一事,是要逼屠龍蹇下場,李曦峻被引至赤礁島修士處,也是要逼迫屠龍蹇在交還靈器給赤礁和投靠衡祝兩方選一方…他堅決不肯選,李曦峻遂死。”
見李曦明不言語,蕭初庭繼續道:
“孔家…在此中扮演何等角色…自是不好說,長奚被江南排斥,若是有推波助瀾,討好諸門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更別說…以屠龍的性情,就算救不下李曦峻,明方天石也是能落在你家手中的。”
“他與赤礁島有點交情,兩全之事,未必做不出來。”
蕭初庭話上是說不好說,可意思是長奚推波助瀾,是促成此事的關鍵推手,這邊幫著赤礁引來了屠龍蹇,那頭又讓李家得了明方天石。
‘說不準…明方天石就是赤礁許給玄嶽引動屠龍蹇的報酬,長奚倒騰一回,到頭來作為給我家的報酬。’
李曦明心中當然明白,若不是玄嶽門的訊息,李家還未必會出動去奪取那枚明方天石,正是李家念及兩家情誼,先行又按著長奚的意思慫恿過司元禮,以為明方天石是“報酬”,這才決定一試!
如今想來,這整件事極為複雜,自家僅僅殺人,背後卻是好幾位紫府的博弈。
‘似乎一無所得的長霄門…又是在作甚呢…’
他這頭思量,蕭初庭抿了茶,輕聲道:
“昭景可收了長奚的東西?現下得知此事,今後又如何處置?”
李曦明沉默了一陣,長奚當年的做法不能算是害自家,最多隻能算替自家做決定,畢竟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一位沒有紫府希望的築基換取一枚明方天石都是大賺了…
‘可我家先前不過世家,哪裡有自己做決定的可能呢…’
李曦峻的死,李曦明根本難以追究,最多是恨赤礁,他在蕭初庭面前更不能多指責,只能答道:
“赤礁要算計屠龍蹇,我家怎麼都是躲不過的,沒有玄嶽也有更狠的手段,他家與我家不和,到時未必只一個峻弟…”
“這事情如同有人持刀要殺我來逼迫長輩出手,長奚真人是扯了扯他袖子,還索了點賠償,他得了什麼好處是一回事,我家先前是世家,紫府要幫襯一二,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他無論心裡如何想長奚,這番話是極給面子,不僅僅是指長奚一人。
要知道玄嶽是推波助瀾了,可蕭家始終無動於衷,蕭家先前還把控東岸,剝奪了李氏建造坊市的權利…在諸多風波中袖手旁觀,沒有什麼表示,甚至如今還打算袖手旁觀下去…李曦明把長奚說得不好聽,蕭初庭又該如何想呢!
李曦明心中只記得一點,銜憂峰不是李家,他雖然對李曦峻身死有心結,可誰在乎?左右不過要個表示。
他這番話言畢,蕭初庭沒有什麼太大的神色變動,微微點頭,沉聲道:
“昭景看得開,屬實不易。”
他這一句話頗有感慨之意,成就紫府何其風光,道心如何堅定之人都難免得意,更別說現在是長奚垂老,苦苦哀求……
這番轉過來,蕭初庭笑道:
“你那客卿一事,可以問長奚,他有法子。”
李曦明謝了兩聲,兩人聊得越淺,眼看此行將畢,李曦明想著司伯休臨行前那番話,遂道:
“前輩在江南獨自撐起蕭家,想必也觸犯了不少紫府的利益,可與哪位真人有誤會…”
這是要問蕭初庭的仇敵了,老人自然能聽出來,只輕描淡寫地道:
“我在江南誰也不沾,他們也不會信你與我聯手…不必擔憂…且自去罷…”
……
望月湖,朱芽亭。
青石的燈座發著朦朧的色彩,倒映在漆黑如墨的湖水之中,夜色正沉。
李闕宛收了法,在亭中站了一小陣,自家真人突破,湖上明陽太盛,變化不齊,在深夜修煉全丹更好些,便改了修行時間,此刻修行完畢,夜色黑漆漆。
“闕宛姐!”
她這才歇了一陣,湖上駕著飛梭飛來一人,落在近前,卻是自己同一脈的遠房妹妹,本在洲上修行的,叫作李闕宜,年歲比她更小,著一身粉裙,臉蛋圓潤,耳朵小巧,看起來精緻可愛,只笑道:
“恭喜姐姐了,幾位哥哥都放出來了!”
“什麼?!”
李闕宛本憂心忡忡,想著是喚她去青杜山,沒想到竟然是好訊息,可她聽了這話,喜色只匆忙一過,立刻有了不安,問道:
“是如何審問的?”
她明白李周洛為何遲遲不動這事情,更怕李周洛不顧三七二十一壓下去,那才是害了她…卻見李闕宜笑道:
“姐姐不要憂慮了!承淮叔公突破成功,出關執掌青杜,以『勿查我』一道辨真之符將李東堤滿口謊言揭破,流言不攻自破!”
李闕宛立刻眯眼笑了,她喜道:
“叔公突破成功了!真是好極了!”
李闕宜頓了頓,答道:
“連帶著捉出身後數十人,有外姓也有旁系,甚至還有嫡系,如今都押到青杜水府之中去了。”
李闕宛喜色很快淡了,她柔聲道:
“我以旁系之身入洲登青杜,與大公子並列,此事本該有非議嫉妒,不宜太嚴苛,到時候弄得族中雞飛狗跳,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李闕宜的神色愣了愣,她也是伯脈大宗,又與李闕宛這個姐姐關係很好,心中早有不平,小巧的眉毛皺了皺,只道:
“姐姐太看得起他們了,不過是些小人物。”
李闕宛只搖頭,她從亭間起來,正要去青杜拜見李承淮,不曾想黑衣男子駕風而來,落在近前,正是陳鴦。
“見過小姐。”
陳鴦拱手行禮,也不等李闕宛多說,沉聲道:
“家主召見,還請速速隨我入洲。”
李闕宛不敢怠慢,一同駕風過去,到了洲中殿上,便見著兩位少年站在殿外候著,一人衣著幹練,相貌平平,倒是身旁一人,生得勇武果敢,眉毛濃密,一身甲衣,兩人皆金眸。
“見過族姐!”
兩人皆開口了,李闕宛連忙點頭來應,眼前兩人分別是二公子李絳壟和三公子李絳夏,都比她小些,不過十八九歲,皆修明陽之法。
四公子李絳梁年紀還小,這眼前兩位公子可都是厲害角色,李絳壟在族中素有弘潤通長的賢名,李絳夏則早有了權位,前些日子還在東岸料理諸家,因為紫府法會才趕回來。
眼見了李闕宛,李絳夏哈哈大笑:
“許多年不見族姐了!可惜蕭家歸還東岸以東,我這頭多半還要拜別父親,再去接手,不能和族姐多聊!”
李絳夏明顯比兄長李絳壟開朗些,神態更出眾,行事也更狠辣,遂更得李周巍喜歡,很早就脫穎而出,被委以重任。
李絳壟則內斂些,關心了李闕宛幾個哥哥的情況,李闕宛皆應了,很快受了請見,三人皆往殿中去。
殿中燈火通明,李周巍此刻依舊持著硃筆勾點些什麼,紫府法會結束,留下一地狼藉,哪家回禮、賀喜、禮重不重,哪家沒來、哪家半席離去,顯然不是輕易能收拾好的事情。
見了三人上來,李周巍這才鬆了筆,先看了李闕宛,聲音低沉:
“宛兒,族中的事情已經了結,聽承淮叔與我說了,今後這些個日子,將你幾個哥哥送到青杜山中去,在老大人符峰上幹些活,也好叫老人解解悶。”
老大人自然是李玄宣,經過這一番折騰,她幾個哥哥就算出了青杜,生意也黃了,這般安排已經是極為合適,李闕宛只恭聲道:
“多謝家主!”
李周巍點頭:
“家中風言向來不少,十六府權鬥而已,沒有這個說也有那個說,你在朱芽亭好好修行即可。”
李闕宛連忙應下,李周巍看向自己兩個兒子,遞下去一面玉牌,吩咐道:
“絳夏,蕭家割了東岸七十九家,你持令去青杜取了仙籍,點上幾個峰鈐、府中掌事、客卿,去上一趟,收拾出個乾淨。”
“是!”
李絳夏聽得眼睛發亮,躍躍欲試,二哥李絳壟則默默低頭,顯得有些沉默。
李周巍重新執起筆,並未抬頭,問道:
“可有想法?”
李絳夏想也不想,恭聲道:
“孩兒早想過,除去供奉,先派駐諸衛入東岸,禁食血氣、米肉、兼併,再開設坊市流通,再以密林設一宮,攝理東岸一百一十八家。”
“每五年讓一百一十八家取二十四人來密林山修行,諸待遇與族中掛鉤,這些人修成或為我家府中執事、或為客卿,修不成者,再回諸家中持事。”
李周巍頓了頓筆,隨口道:
“倘若不願留下呢。”
李絳夏皺眉,答道:
“那便回去治家罷。”
李周巍看了眼一旁靜靜立著的李絳壟,終於道:
“絳壟,你說說。”
李絳壟行了禮,恭聲道:
“稟家主,孩兒看來,三弟說得極是,密林空置,正好收容諸家天才,只是說法要好聽,一旦從密林學成練氣,就是自由之身,可以請留族中、山中,也可以回自家,亦可往天下去。”
李絳夏立刻明白了,這少年笑道:
“是我欠考慮了,兄長這樣確實好聽。”
以一百一十八家的貧瘠窄小之地,哪裡能養得起幾位練氣?一位家主算是頂了天,即使是想回自家也沒有條件…要想庇佑自家,唯有留在湖上…
而李家本就不限制湖上修士外出闖蕩,往往只出一兩年,便曉得沒有靈機修煉、沒有靈稻滋補、東躲西藏,顛沛流離的散修生活有多麼痛苦,更別說李家還提供術法修煉,自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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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 萬昱事
既然定下來,李絳夏稟了李周巍,持符下去,精神抖擻,點清兵馬前去東岸,李周巍抬了手,問道:
“壟兒,玄嶽來請姻親,女子興許要去一位,諸兄弟中還要定一個,除去最小的絳年不算,你看看,哪位兄弟合適。”
李絳壟這才下拜改口,恭聲道:
“回父親,孩兒以為,玄嶽姻親不過結一情誼,往後之事難料,還應擇一年歲小些的弟弟定下,把婚事後推,日後有事,也有餘地,不至於難堪。”
“至於嫁女,還須看玄嶽來聘。”
李周巍只道:
“要安玄嶽的心,自然不是可以推諉的,不可看輕,此舉誠意不足。”
李絳壟再拜,恭聲道:
“孩兒願以嫡系之身往玄嶽修行,安定玄嶽之心,至於姻親,切望定在弟弟們身上,孩兒愚思,唯恐釀出禍事!”
李絳壟的考慮並非沒有道理,長奚一死,玄嶽結局難料,倘若情況最糟,玄嶽覆滅,娶玄嶽嫡系的是絳壟、絳夏這些成年嫡系,完婚誕子,豈不是為子嗣沾上一片仇怨?
反而是絳梁還是孩子,完婚怎麼也要十年,十年時間,長奚早已經隕落,玄嶽的局勢也分明,不至於牽涉太深。
倒是他要前去玄嶽修行,讓李周巍稍有些意外,他抬起頭來,看向自己第三子,沉聲道:
“東岸了結後,密林山我本打算交給你,安定一百一十八家,讓你弟弟去東岸,你卻要去玄嶽,可想好了?”
自己幾個孩子都是治事的料,明陽血裔,喜好權位,派系各異,比之先前幾輩你謙我讓的局面可不同,哪怕是還是孩子的李絳梁志向同樣不小,李周巍豈能不知?
而如今生機勃勃的局面,遠離權力中心是百害難有一利的事情,李絳壟這一出屬實出人意料,李周巍又問了一遍,見著他下拜道:
“孩兒心中思慮,此行對我望月湖頗有好處,望父親成全。”
“好。”
李周巍可不給他拿捏的機會,立刻點頭,吩咐道:
“你下去挑兩個伴讀的,我自會同真人說清,到了玄嶽當謙謹慎行,不要壞了我家家風。”
“父親放心!”
李絳壟道謝而退,身著雲緞長裙的李闕宛始終在旁聽著,對李絳壟更多了幾分好感,不曾想李周巍問道:
“宛兒,東岸之事,你看應叫誰人前去管轄?”
“晚輩不敢多言…壞了規矩。”
李闕宛才回了一聲,聽著李周巍一句“但說無妨”,只好行禮道:
“稟家主,幾位大人要鎮守北岸,不宜輕動,如今承淮叔公接手了青杜,周洛叔便空出,只是他修行要緊,不知是否耽擱。”
“周暝叔前幾日也練氣了,還有行寒姑姑,都可盡些力。”
不得不說,經過南北之爭的重創,承明周行一輩實在凋零,承淮、明宮、承各自有安排,周行輩除了李周洛修為不錯,往下就是伯脈的李行寒了,是個悶聲不響修行的,幾乎日日修行不見人。
而特地提到的李周暝是真人嫡孫,天賦實在不太出色,都三十多歲了,還是靠著三全破境丹才突破成功,尚不如李周昉、李周暘兄弟。
李周巍心中暗歎,周行輩天賦已經夠得上尋常世家,可沒有過於出色的角色,成長之時又正是南北之爭,李家動盪不安,疏於歷練不說,好一部分還失去了父母,只接手一兩個儲物袋回來。
外姓同樣悽慘,至今沒有回過元氣來,安氏出了個築基還好些,陳氏有陳鴦撐著,陳冬河還在玉庭,其餘起於微末的黎涇名門都是朱門庭院繁華,難掩暮色遲遲,人才凋零。
“承淮叔已經接手青杜,周洛不宜再入密林…還是讓老大人去看著先罷,讓周暝、行寒跟著,先學一學。”
他吩咐下去,終於停了筆,輕聲道:
“我過幾日就要前去江北,讓遷兒代領族中事務,你幫襯著些,有承淮叔在,不會有多少麻煩。”
李闕宛恭敬點頭應了,李周巍從袖中取出那枚【山鬼】之符,交到她手中,道:
“這是枚山鬼之符,有築基威力,你且研究著,兼可護身。”
……
劍門。
萬昱劍門位於景川郡,此地丘林眾多,草木生髮,山門昱川劍峰則如一柄長劍直刺天際,距離劍門的東海抬劍渡不過兩百里,居高臨下,海景浩蕩,一覽無餘。
而昱川劍峰鋒利如劍般的主峰上正種著一棵【玄角寶穗松】,不同於尋常松樹聳立,反而亭亭如華蓋,松針則顆顆如穗,呈現出翠碧之色,乃是『角木』一道的紫府靈松,聞名江南。
劍門寂靜清修,峰上閣樓四處,卻偏生沒有多少人影,唯有一人來迎李曦明,正是當日來賀的程今鑄,負著劍一路領他上山,正值東南風起,從松間穿過,流光溢彩。
李曦明眉心的天光略微動彈,只覺得此風不同尋常,主木之生髮,暗合『角木』一道,遂挑眉道:
“好一道角木春風。”
他眉心的天光神通有查明異樣之能,僅僅是一看就有所察覺,程今鑄連忙道:
“真人神通廣大,此風正是『角木』一道,叫作【寶穗春風】,每逢東南風起,穿過宗內老祖的枝頭,立刻化作此風,有生息養民之能。”
“此風從東南起,往西北去,一直到鹹湖,在那處與白日海風相合,一路改向西,結合江水,滋潤江南。”
“噢。”
李曦明聽在耳中,暗暗嘆氣:
“青池無論如何魔災、血災,人口總能迅速恢復,想必有這紫府靈樹一份功勞!”
他才想著,樹下已然浮現出一道身影,乃是中年男子,身著道袍,鬚髮半白,懷中抱劍,神色含著笑意,猶有些訝色,開口道:
“在下凌袂,見過昭景。”
“見過前輩!”
李曦明回禮應了,劍門的修士鬥法大都厲害,很少有人願意得罪,自然客氣,卻見凌袂真人到了跟前,介紹道:
“這是天角前輩。”
李曦明這才明白過來他是在說眼前這棵【玄角寶穗松】,連忙回禮,恭敬道:
“拜見前輩。”
李曦明自家也有三棵靈樹,兩棵不曾開慧,是蛇蛟果樹與宛陵花樹,還有一棵是從泉屋山帶回來的靈柿樹,雖然跟腳遠不如前二者,卻懵懂開了智。
李曦明這會開口,玄角寶穗松卻毫無反應,凌袂連忙道:
“老前輩常常入眠,近五十年都沒有聲息了,還請勿怪。”
李曦明點頭,只隨他上前,凌袂真人提了袖子,笑道:
“這位前輩來頭可大,當年太昱真君在此山修行,一身金氣沖天,幾百裡的土地草木不生,他只好種下老前輩,用來遮掩金氣,後來我派祖師【萬昱劍】程留行拜入真君門下,也是要叫前輩師叔的…”
“竟然是真君所植!”
李曦明心中頓時大驚,太昱真君是何等人物?這老樹的實力絕對是冠絕紫府,只要這棵老樹立著,有哪位敢打上劍門?
凌袂顯然有些自豪,遂道:
“我劍門長劍橫空,金氣逼人,也從來沒有影響到景川郡的百姓,也是多虧了老前輩!”
他一邊說著,已經拉著李曦明在樹下坐下,滿桌案都是如玉穗般的松針,凌袂揮袖掃了,倒了茶水,笑道:
“昭景到來,我可萬萬不曾想到啊!”
李曦明只笑,客客氣氣地道:
“我家先輩以劍仙聞名,名入呈華殿的【萬昱劍書】,昭景成就紫府,自然是要來拜見的!更不須說我家世代習劍,與劍門有道統之親,正道之誼,豈能不見?”
“不錯。”
凌袂點了點頭,有些意外之喜的模樣,他面龐略有些方正,眉眼敦實,眼神卻充滿著讚許,點頭道:
“我家祖師曾經說過,天下之人,只要在劍書上留名,即是我家門內座上賓,凡有生死要緊事,即可向我家求援。”
“雖然已經過去多年,祖師仙去,我門依舊以天下劍仙為友,可惜…那時知曉,貴族先輩業已被害!”
他面上有些痛恨之色,李曦明嘆了口氣,搖頭道:
“畢竟…世事難料…”
凌袂也不多提及過往之事,話鋒一轉,輕聲道:
“說來也有緣,昭景與我算是本家。”
“哦?”
李曦明微微一愣,疑道:
“真人不姓程?”
凌袂哈哈一笑,點頭道:
“在下本名李袂。”
他稍稍一頓,見了李曦明的神色,撫須道:
“凡修行一道,一人得道,雞犬昇天,惠及子孫後代,修士後裔天賦絕高,凡人不能及,於是諸宗諸門,遂有血脈綿延之恩遇。”
“可劍道天賦不然,農戶之子,興許可拔千鈞寶劍,紫府之家,未必能舞三尺青鋒,我劍門以劍道修為為尊,常常有練氣峰主,胎息客卿。”
李曦明遂明白過來,凌袂繼續道:
“我宗奉尊正道,嫡系各姓皆有,程氏是祖師遺脈,故而能得眾人尊敬,常常以嫡系身份外出,穩坐宗主之位而已。”
“好正道!”
李曦明忍不住讚了一聲,難以置信,凌袂卻有些唏噓,嘆道:
“未必…其中也有弊端,自家苦自家吃,諸宗也看得明白…這廂同昭景說了。”
“我門以劍道修為與德行優異者為尊,可修士本就少,兩者皆全,修行天賦還要絕佳,何其少見?百年見不著一個!”
“於是常常天賦異稟之人不能得資糧,天賦平庸者享千百靈物才進一步,要想得資糧,先要去練劍、要下山救濟百姓,彰顯德行,偏偏除去個別天才,劍道是越老越精深,到最後又錯過了突破年華,遂整個劍門錯序混亂,甚至有胎息老人坐享嫡系資糧百年,突破練氣身死的局面…”
“這…”
李曦明聽著皺眉,凌袂嘆了口氣,答道:
“我就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後來我突破紫府,執掌劍門,以祖師恩澤之名大力提拔程氏,扭轉些局面,在宗內行了不少變法,逆了好多勸阻之言,這才有程勉撫、程稿、顧龐幾人橫空出世…”
“哪怕如此,到了今天,我劍門嫡系大部分還是修為不濟,空會一手劍法…甚至空有一副德行而已,餘下更大的亂子,無數坐吃山空的壞賬…再也算不清了!”
聽了這話,李曦明總算是明白為何堂堂劍仙道統、金丹傳人的萬昱劍門連赤礁島和純一道都鬥不過,在東海被拖得手足無措,心中更沉,只道:
“正道難行,多虧有真人橫空出世。”
“尚不好說。”
凌袂搖頭道:
“我還未變德行選優的根本法,宗內已經對我暗有怨言,我若是去動這個,只怕齊齊去拜呈華殿與老前輩,要請出劍書斬我這個邪徒,後世如何評價我,尚不好說。”
凌袂真人與司伯休、蕭初庭截然不同,興許是因為李氏的偏正道持家,又是劍仙世家,他的態度赤忱很多,他又修行劍道與德行,語氣沉穩:
“總之,昭景這番能來,屬實是幫了我些忙,至少宗內有不少頑固是認同李氏的…特別是月闕劍以身殺忿怒顯相,已經被書進呈華殿中,頗有德名,這裡謝過昭景了!”
說完這話,堂堂紫府中期的大修士,竟然離席來謝,嚇得李曦明站起避過,見著凌袂真人謙道:
“只是我家定過規矩,宗爭族鬥,紫府算計,不得參與,當年青松觀是為了取回祖師之物,師出有名,否則我門也不會前去…昭景若有別的打算,恐怕要讓昭景失望了!”
能成紫府的哪個不是精明人物?凌袂真人話語是誠懇自然,可紫府之間的迎來往送豈能不曉得,一句話將事情點破,李曦明的到來未必真的幫了他,可必須要有一個不得罪李曦明的話頭。
這下謝雖謝得隆重,分也分得義正詞嚴,李曦明哪能說些什麼,他來劍門本就是為了避免在金羽、衡祝之間抉擇,也不曾期待過劍門與自家交好,只恭聲道:
“前輩誤會了,晚輩此次前來,當真是為了祭拜自家劍仙劍意,並無他意,還請見一見【萬昱劍書】真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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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 世事浮沉
李曦明這麼一說,凌袂真人也點頭,讓他先行飲茶,告罪去呈華殿中請書,足足過了好一陣,才見他捧著一本道經過來。
這道經藏藍色的封頁,淺黃色的紙張,正半攤著,被他呈在手中,一路到了樹下也不往玉桌上放,只道:
“昭景請看。”
讓他這般舉著也不是事,可寶物常有異象,放在案上怕是要壓垮,李曦明只運起神通,用雙手去接,卻見凌袂真人抬了手,道:
“昭景,萬昱劍書可不同尋常,還是我來吧。”
他笑道:
“倘若有劍意在身,劍書輕如錦帛,哪怕是凡人老農,亦可揣進懷裡帶走,可沒有劍道修為,劍書重如太室,哪怕成就紫府,也難以拿動。”
他報以一笑,李曦明遂點頭,將目光落在劍書上,這劍書只翻開了薄薄數頁,前頭按去了六七頁,亮了幾個小字,上頭是:
【白梨】
兩字雪白,過了兩行,又浮現出小字,同樣雪白:
【御辛】
這兩字後頭還有蠅頭小字,寫的是【立陽御辛一氣純陽劍】,遂後更復雜,是些密密麻麻的符號,夾雜著些字句,不能破解。
凌袂真人用神通翻動,一直掀到末幾頁,這才見著上頭書寫青白色的古字:
【青尺】
李曦明看著是劍名,隔了幾行,卻變成了普通的墨色,寫著:
【月闕】
這二字後頭注著【明月聽合玄闕秋光劍】,李曦明仔細看了,心中不是滋味,問道:
“後頭是何名?為何不如先前字跡明亮?”
凌袂真人嘆道:
“劍意現世,即入劍書,後頭的是劍意之名,倘若明亮,則世間還有此劍意留存。”
李家封存的劍意早用過了,自然黯淡,李曦明行禮拜了,凌袂真人默然許久,送歸了劍書,安慰道:
“常言道,仇怨百年,猶可報之,可更有無處報復之時,勁氣攢在手中不能出…才是難處。”
李曦明曉得他是說遲尉早已身死,遲家衰敗至旁系大貓小貓三兩隻的局面,李家如今成就紫府,卻也無處報復,只輕聲道:
“多謝前輩體諒。”
真要論起來,李玄鋒、李曦治幾人在遲家的破滅中扮演了極其關鍵的角色,除去閉關的遲炙雲,如今姓遲的嫡系全部滅亡,也是一道報復了…
‘而遲炙雲不知在何處閉關,司伯休多半是不會讓他出關的…’
李曦明的念頭稍縱即逝,想起當年伯父李淵蛟的好友程稿來,遂問道:
“道友方才提及的程稿與我家有些交情,不知今日何在?”
凌袂真人稍稍一愣,答道:
“他尚在大西塬甘孜,駐守白厲羌國,只是個小國,隴地如今魔修不少,不能輕動。”
萬昱劍門山門在江南,管轄竟然飛到吳國西北,趙國的邊境去了,李曦明不解多年,趁機敲了敲邊鼓問了,凌袂真人卻答得很爽快:
“這事還要追溯自真君,當年先祖求道,本來打算就在昱川劍峰立門,誰知請示了真君,真君卻給否了。”
“真君是這麼說的:‘天下道統,任由變化,唯獨二者不能改,一是劍宗,當在蜀地擇山,二是巫籙,應在南疆綿延…’我家祖師再三請教,真君只說叫仙君看得順眼些…”
“看得順眼些?”
李曦明皺眉不解,可仙君的意思,定然有深意,凌袂真人繼續道:
“我家祖師便在蜀地立門,在江南不過有抬劍渡、劍峰兩地,鼎盛之時威懾隴蜀,後來祖師隕落,日漸萎靡,老祖宗又在江南不能動,慢慢挪到靈機更為旺盛的江南來了…故而到了如今,在隴蜀還有根基。”
李曦明遂恍然大悟,心中暗暗計較:
“聽聞魏李成就之前乃是隴地李氏,有機會是要去一趟隴地的,劍門若是有根基,到時可以問一問。”
他隨口聊了兩句,很快起身告辭,凌袂不敢讓他真的白跑一趟昱川劍峰,從袖中取出來一枚玉盒,顯然是方才取劍書時準備好的,歉道:
“實在是委屈昭景了,聽聞貴族有一道【宛陵花】,這道【角木金穗】還請收下,對靈植頗有裨益…作為我劍門的回禮。”
李曦明推脫不過,將玉盒收下,一路出了劍峰,遁入太虛,這才取出玉盒來看,便見著裡頭放了一根金燦燦的角木穗針。
‘是那天角真人的東西,算是夠到了紫府的資糧,比尋常寶物好太多…’
他將玉盒收起,總算是把三方應付完畢,儘管劍門客氣送客,可也算是了結完畢,心中輕鬆了許多。
“中規中矩地應付好了三宗七門的關係,接下來…可以看向江北了!”
……
平崖洲。
李絳夏這頭出了殿,披著的甲衣叮噹響,一路走到洲外,足下踏著金光,一隻腹部生鱗,雙目赤紅的黑馬正停在洲中,打著響鼻。
這馬是山越一帶的名馬重挲與大漠的黑鱗馬配出來的,安鷓言捉三年多,又配了幾年,養到成年送到湖上,李周巍卻已經築基了,自然用不上,便賜給最受寵愛的李絳夏。
李絳夏才騎上靈馬,調了馬首,左下轉出一人來,似乎站了許久,隔著庭衛叫喊:
“三殿下!三殿下!”
李絳夏低眉去看,略有疑惑,兄長李絳壟稍慢一步,也到了後頭,只看一眼,便趕上前來,笑道:
“三弟,你可不曉得,這是二十六房一位族兄的庶子,出了主脈,單名一個葷。”
“原來是你!”
李絳夏常年不在族中,哪裡曉得什麼葷啊腥的,只用催馬上前,兩位庭衛不讓步,隔著兩把寒森森的鐵槍,李葷年紀比兩人都大,只叫道:
“誒,二殿下也在!小侄拜見了。”
李絳夏見他身形單薄,相貌平平,只握起鞭來,朗聲笑道:
“二哥,這人生得同你一般,果然是自家親戚,除去那雙招子,真是像極了!”
李絳夏從來一副龍精虎猛、興致勃勃的模樣,自然與李絳壟迥異,而李葷的母族是陳氏,與李絳壟相同,相像也是情理之中。
李絳壟聽了這話,面上饒有趣味,陪他笑起來,地上的李葷聽了這話,只撲通跪了,叫道:
“兩位叔叔言重了!小侄哪有這福分!只是年歲到了,到洲中找些活計,不想撞見了三殿下,想起我父親常提起您,遂激動了些…”
‘還叫著三殿下吶!’
李絳壟聽出他是來攀枝頭的,畢竟自己弟弟去東岸是早有共識的事情,這李葷能到殿中來,想必父親也是個練氣,心中笑起來:
“原是來攀附我這弟弟。”
李絳夏如何聽不出?他哈哈大笑,馬鞭收進手裡,扯了馬首:
“好好好,等我從東岸回來得空,你只管找我好好聊。”
他也不等回應,策馬而去,留下李葷猝不及防,還未反應過來,李絳壟已經扶了他起身,只問道:
“族兄來洲中是…”
李葷下意識道:
“說是洲上來客人了,我父親帶他進了殿,好幾位長輩都去了,要見家主,他…”
他這才意識到不該說,李絳壟卻丟了他的手,訝異地打斷道:
“原是族事!我以為是走親訪友,故有此問,不該說…不該說!你這孩子嘴不牢靠,今後也不要在殿中亂走動,撞了什麼事情…小心青杜罰你!”
他說得李葷惶恐,手卻不知不覺解下了這李葷腰上令牌,扣在手中,語氣加重:
“好在是我撞見了,省得你亂跑,隨我去見你父親罷…”
李葷沒了通行的令牌,在殿中自然哪都去不得,只能呆呆地跟著,一陣胡亂思量,終於惶恐起來,慌忙道:
“二殿下,父親他有要事…實在不宜相見!”
“無妨。”
李絳壟在臺階前頓了頓,回首和善一笑,金眸刺過來:
“我在側殿等他。”
李葷駭在原地,半天挪不動道,李絳壟和氣地牽起他的手,在迴廊中穿行,一路到了側殿,李葷幾乎要軟倒下去。
李絳壟卻沒心思在乎他,暗暗觀察,只見著一狼狽不堪的中年人從眾庭衛中穿過去,似乎是練氣後期修為,修為虛浮,看上去就是靈物堆出來的。
“又是何人…!”
……
李曦明在太虛中行了一陣,在自家大陣上破空而入,御著天光飛落,穿梭進大殿之中,紫府之前要飛數日的腳程,如今半刻鐘就到了,天色甚至沒有多少變化。
李周巍正在殿中站著,擺了十餘個玉盒在案上,用硃筆往盒上提字,見著李曦明顯出身形,他拱手行禮,答道:
“稟真人,給三宗七門的回禮準備好了。”
如今越國除去李家,三宗七門兩族,李曦明選了三家親自拜訪,卻不代表餘下的不用管了,凡是有紫府來法會的,還須寫了信伴著禮送去,自言閉關修煉穩固神通,不能親往。
李曦明早備好了給金羽、衡祝、玄嶽的手信,各自挑了寶藥送去,李周巍將之收下,把李承淮突破的事說了,李曦明很是滿意,頷首道:
“讓他上來見見。”
他這話方落,殿外急趨來一人,恭聲道:
“稟家主、真人,洲中來了一人,自稱是故人之子,請見家主。”
‘故人之子。’
李周巍心中稍稍動念,不知是何角色,只見李曦明眉心天光動了動,在側旁坐下來,聲音略冷:
“請上來罷!”
這人連忙退下去,等了十幾息,殿前的階梯腳步慌亂,一人冒冒失失地到了殿中,一身狼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叩起頭來:
“拜…拜見家主!”
李周巍認真看了兩眼,卻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人,練氣後期修為,面相倒是有幾分貴氣,只是滿臉驚慌失措與惶恐,兩腿顫顫,光顧著叩頭。
李周巍認不得此人,卻見李曦明抿了茶,隨口道:
“竟然是袁公子…不知…有何貴幹?”
這話嚇得地上的人渾身冰冷,彷彿要立刻暴斃,竟然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李曦明只低眉飲茶,看也不去看他。
等了一陣,李承淮從殿前進來,避到一旁,略略看了一眼,只覺得這人越看越熟悉,心中一震:
“袁甫堯!”
此人確實是故人之子,乃是袁成盾之子——袁甫堯。
當年袁湍失蹤,袁成盾出海,預計自己一去不歸,便花費與李家的情誼,以畢生家產定下袁甫堯的婚約,誰知袁護遠、袁護獨兩人為討好遲家,悔了約定,教袁甫堯取了家產離去,去娶宋家小姐。
李袁兩家的分歧從此時起,如今到了李曦治與袁成照都反目的地步…
李曦明也知道此事,更知道袁甫堯後來過上了嬌妻美眷、逍遙快意的生活,當上了宋府的老爺,如今卻跑到跟前來了。
李家人神色各異,袁甫堯更是難以言語,宋家的生活起初確實是嬌妻美眷,日日修道談琴,可十年時光轉瞬即逝,南北之爭爆發。
靠著族中優待,袁甫堯不必前去江岸,才鬆了口氣,誰知宋家在鬥爭中損失重大,動起了袁成盾遺物的心思,於是今日借五錢,明日借十錢,日日來逼。
天下混亂,他又走脫不得,噩耗接連而來,遲家主脈覆滅,宋家一落千丈,變本加厲來催,好在父親的遺物足夠多,他捂得緊實,竟然撐了十餘年,只是為了韜光養晦,原本的舒適生活是不須想了。
聽聞李家蒸蒸日上,差點成為自己妻兄的李曦治修為大成,名傳江南為【天閣霞】,袁甫堯已有悔意,如鼠齧心,輾轉反側。
直到李曦明成就神通的法力之聲透過太虛響徹江南,袁甫堯心中震駭,立刻跳窗而去,誰也不敢帶,什麼也不敢拿,躲躲藏藏,在荒野等了幾月,才打聽到青池人馬是夜便至宋家,舉族不曾有活口,妻妾子女皆亡。
偏偏他生來就是嬌慣公子,在宋家最差的待遇也是尋常散修想也不敢想的,躲來躲去又不敢見人,覺得過的不是人過的日子,又懼怕李曦明想起來他,破開太虛來拿,終於自己來湖上了。
他瑟瑟良久,把自己的悽慘說了,這才澀聲道:
“小人…小人悔之晚矣!還請仙族高抬貴手…”
李周巍已經聽明白,冷眼看著:
‘倒也是個有些心計的…只是性格不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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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白江溪地界(感謝沈溪大佬累積黃金盟)
袁甫堯這一說,李曦明立刻明白了。
‘荒野是蕭、孔兩家的勢力範圍,我家又馬上要入駐,恐怕是人人在談他,要拿了他來我家討好…司家滅了宋氏,他的血裔都在人家手裡,找他只是想不想的事情。’
‘倒是找過來尋我家,是個保住性命富貴的好法子!’
袁甫堯雖然性格懦弱,父親袁成盾卻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降妖除魔、威名赫赫,在魔災中救了不少百姓,又與李淵蛟有交情。
李家早說過,即使兩家的事情不成,依舊會看護袁甫堯,雖然袁甫堯鬧得面上無光,李家看在袁成盾面子上還真不會做些什麼,拿他彰顯仙族氣度才合理。
袁甫堯十有八九是看到了這一點,這才敢一路過來,這人有些小聰明,還懂得先見家主李周巍,防著被小人物拿了。
眼下李曦明側坐,李周巍自然不往正中站,在旁不說話,可從冷冷的目光來看,這位李家家主顯然也是看得清楚,李曦明抿了口茶,輕聲道:
“言重了,我家沒有心情同你計較,承淮,送公子回蕈林原。”
李承淮恭聲應是,不由分說,他是築基修為,只提起袁甫堯,這中年男子立刻不能動彈了,李承淮年少時便見過袁甫堯,心中嘆著氣,將他拖下去。
李曦明端坐著,茶碗捧在手裡,良久才道:
“袁成盾也是一時之傑,生子竟如社鼠,天賦不高便罷了,竟然顧首不顧尾,憑蔭而活,子嗣一事,當真難料。”
他這話說得意味莫名,李周巍只好輕聲答道:
“袁甫堯也有幾分急智,只是被袁家給慣壞了,雖是聰明之人,自小混噩,難免量小,即使是愚笨之人,日日薰陶,也能做出些事來。”
李曦明擺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盒來,道:
“不提此事,我在劍門得了一味【角木金穗】,你取了去用,給宛陵花些好處。”
李周巍只答道:
“宛陵花移植一事,尚未著落,可是…”
李曦明這才明白過來,宛陵花種在華芊山多年,華芊山在李家早期算得上是過得去,如今卻已經是貧瘠之地了,在湖邊也不安全,自然是要移動到洲上的。
“那便先緩緩,宛陵花畢竟珍貴,不能輕動,我適才想著去見長奚,一併聊一聊這事。”
眼下聊了族中事務,李曦明便遁入太虛不見,李周巍在殿中站了幾息,這才入了主位,提起硃筆,吩咐道:
“讓峰幕立刻上來。”
這峰幕自然是引薦袁甫堯入洲的練氣修士,也是李葷之父,叫作李岸碩,本應叫李絳碩,只是當年天賦不佳,未能入洲,在洲外長大,還是本名用的更多,在西岸一府峰之中擔任峰幕。
一旁的人立刻應聲退下去,過了幾十息,殿下上前一人,拜在庭中,李周巍頭也不抬,問道:
“收了什麼好處。”
李岸碩只跪下去,恭聲道:
“稟家主,袁甫堯奉了一份棍法給族中,來時就交到洲中去了。”
“倒是謹慎,看來是袁成盾的棍法了,難怪你冒著這樣的風險親自引見。”
李周巍勾點了書簡,沒有惱色,繼續道:
“袁甫堯也不笨,想必這棍法沒有寫品級吧…也好減你後顧之憂。”
這兩句讓李岸碩汗流浹背,只答道:
“家主明鑑,是袁家人自己寫的,故而沒有品級。”
“坐。”
李周巍讓他在側旁坐下來,這才抬起頭來,李岸碩被他看得移開目光,遂見李周巍隨口道:
“鑽營不要放在洲中,你既然有這心思,明日隨著我去東岸,有的是地方給你鑽營。”
“若是做得好,有你好處拿,若是弄砸了,今日之事一併同你了結。”
李岸碩又驚又喜,忙著謝過,這人顯然有不少自信,滿面喜色,看來這些年讓他在湖邊當峰幕是大材小用了,李周巍擺手讓他下去,道:
“下去吧,老二在側殿等你。”
這話讓李岸碩面色復又一愣,忙著退下去,李周巍遣人去取袁成盾的棍法,揉了揉眉心。
‘這李岸碩…也算能用了…’
李家如今人才實在捉襟見肘,有了那幾個築基客卿,築基層面算是好一些,可練氣的人才反而有了斷層。
承明輩八成戰死在江邊,周行輩不景氣,百年臂膀的黎涇四姓重創,東岸、西岸元氣未復,偏偏自家的攤子又越鋪越大。
“家主。”
李周巍抬起頭來,遂見李承淮如鬼魅般從殿外吹進來,手中捧著玉簡送上來,低聲道:
“稟家主,費家的人來了,有兩道訊息。”
李周巍從他手中接過記載棍法的玉簡,一邊細讀,一邊聽著李承淮低聲稟報:
“一則是費家的老家主費桐玉前幾日過世了,是衝擊築基而死,才閉關幾月便身亡,沒有什麼大的異象。”
“老人…難免執拗。”
以費桐玉的殘破之身,淺薄修為,去突破築基必然隕落,根本不必多想的事情,費清伊為了勸阻他一連寫了好幾封信,終究沒勸住這老頭。
他的死如同沙粒,只在費家激起一點漣漪,到了湖上已經變成一句訊息,李承淮沒有多停留,只道:
“費家的費清翊已經突破練氣後期,從寒雲峰中出來,在洲中等著,希望能為湖上出力。”
李周巍手頭正缺人,點頭道:
“同去江北。”
李承淮退下去,李周巍也將手中的玉簡大略讀了,袁成盾果然是天才,這一套《青山伏魔》棍法恐怕有四品,已經可以作為尋常世家的傳家之寶了。
……
大江是天下水脈,貫穿東西,遂有南北之分,越過大江向北,便是徐國江北之地,首當其衝就是小室山密汎三宗的白江溪地界。
李承駕雷從白江溪上飛過,舉目而望,白江溪往北是鏜金門的鏜刀山脈,隱隱約約能看見起伏的山脈走向。
往東是白鄴都仙道的白鄴溪地界,被大片丘陵遮掩,看不清楚,白鄴溪背後是稱水陵,再往東就是玄妙觀的白海溪地界,便已經到海邊了。
若是飛得更高,便可以看見江北被三道水脈劃分,自西向東分別是白江、白鄴、白海,聽著曲老頭說,曾經這三溪是同一河,叫作淮河,天變之時六郡沉海,淮河也變動消失,只留下這三溪。
李承帶著曲不識、安思危兩人到了浮雲洞,一路是四處狼藉,人丁自然是被掠奪乾淨了,靈稻也被糟蹋得一塌糊塗,只留下光禿禿的靈田。
直到浮雲洞的山門前落下,是座矮山,陣法早被掀了,四處都是垮塌的磚石,幾隻修為淺薄的鼠兔在荒廢的院落裡窸窸窣窣,曲不識熟門熟路地引他上前,指道:
“大人,孚斗的仙基是『木憑春』,他隕落在山上,草木四處生髮,只是幾月功夫,像是過了好幾十年。”
安思危一路到了山頂,用了聽查地庭掐算一二,讚道:
“江北果然靈機大盛,難怪個個築基都往這跑,僅僅是這一個矮山頭,竟然都能供得起數位築基修煉…”
李家除去密林、梔景、平崖數地能供給紫府修行不談,能供得起復數位築基修行的地界屈指可數,十六府中僅有五府而已。
而此地山勢不高,地脈不厚,顯然算不上什麼名山,曲不識只道:
“迴護法,這浮雲洞地界…靈田是不少,可大多數是丘陵,一座高山也見不到!平日裡…諸位築基都是分散在地界上的矮山上…主山也沒有什麼修士。”
李承自然曉得,浮雲洞其實不如江南勢力集權,更像是個築基聯盟,體量雖大,卻虛浮不堪,各懷心思,這才拿李周巍毫無辦法,才會有一朝大勢已去,爭殺孚斗的局面。
“這群人分了財物,各自逃命去了,倒還乾淨些。”
李承遣了曲不識去探查土地,安思危勘查各山,讓自家的修士往各處散開,把地界佔下來,這浮雲地界大約有望月湖西岸大小,只是四處荒廢,又沒有百姓,看上去空蕩蕩。
忙活了三兩日,這才把各山的修士安排好,讓他們自行修繕居所,此地沒有什麼百姓,一個蘿蔔一個坑,佔據起來倒是輕鬆得多。
又等了小半日,自家的胎息修士也到了,跑腿的、種田的、採氣的,烏泱泱一大片近百人,李承分到諸位練氣手下,整個浮雲地界立刻活了過來,終於有修士往來的痕跡。
李承處理政務不說一把好手,卻也算得上頗有能力,可前後愣是花了近半旬時間才把架子搭好,還是江北靈機旺盛,底下人一個個積極得很,若是換個貧瘠之地,要花上好幾倍的時間。
他這頭事情有了著落,安思危也駕風而回,在山間落了,輕聲道:
“浮雲地界上有九處有妖物痕跡,六處是小妖,派去的人自驅除了,兩處有練氣後期修為,我也除了,只有一處,似乎是位妖將居所,不曉得背景,送了請帖,說是在閉關。”
李承請了曲不識前來,這老頭雖然沒有持事的經歷,好在年歲夠大,經驗擺在那,勘查靈田又很專業,進度平穩,聽了安思危的話,擺手道:
“好讓主人家的曉得,白江溪裡有隻妖蛟,是龍屬裡頭的人物,早些年就在江裡住下來,聽聞有龍子從白海溪經過,還要特地派人找他來問話,是不好得罪的…”
“他是築基後期的修為,又是極為尊貴的種屬,封了個北錦江王,可不止白江溪,三江都劃在他治下…只是白江溪更清,老人家喜歡住在這頭。”
“而那山間修行的是一隻蛇妖,認了白江溪底下那位作義父,故而很是威風,當年孚鬥在此地…年年都要給它送禮。”
“果真是個有背景的。”
安思危做事很讓人放心,還送了請帖,李承暗暗點頭,正要說話,卻見山間又落下一女子。
這女子身著真火紋紅裙,腰上繫著金色綢帶,纖手提著金盞,一點紅白在其中跳動,李承起身行禮,笑道:
“長姐來了。”
李明宮手中持著金亮亮的正是【六角赤焰盞】,毛茸茸散發紅白色光彩的【純羽離火】正點在這燈中,僅僅是提起來,已經將路上的荊棘照成了灰。
她笑道:
“我先一步來,家主隨後就到,我來看看弟浮雲洞之事已畢否?”
“只差安撫妖物。”
李承應了一聲,皺眉道:
“他既然閉關修煉,我家又是紫府仙族,互不招惹就好,我家也不缺他那一座山,讓給他修煉便是。”
“這…”
曲不識卻是個擅長察言觀色的,這幾日接觸下來,早就曉得了自己主家的行事風格,提醒道:
“只是…這妖蛇兇得很,素日裡不給孚鬥面子,年年八月是要來索血食的…如今九月了,它恐怕早醒了。”
李承豈聽不懂這意思?連李明宮都挑了挑眉,李承沉聲道:
“哦?那就是不願見我家了?”
李明宮失笑道:
“愛見不見,更何況如今紫府在此,他敢多說一句話?”
李明宮嘴上這樣應,心中更是笑他:
“莫說他一個隔了輩的龍屬眷屬,就算是龍子本尊…我家家主也是談笑過的,只是涉及狐與龍,自家不能透露…”
李周巍突破之時可是龍請虺拜!雖然李家生怕借了龍威惹得更大的敵人,沒有在海內流傳開,自家姑奶又生死未卜,更不願意多說,可不少江南的老牌紫府都知道此事,否則任憑李周巍怎樣力挽狂瀾,決計撐不了十餘年,早就被害死了!
李承同樣明白,並不在意,只吩咐道:
“可請帖還是要送,至少與他見上一面,我家是要往此地遷徙人口的,他哪天發起瘋來…出了山找血食吃,那可是要鬧出命來的事情!”
李承這話說得隱晦,鬧出的是人命還是妖命當真不好說,曲不識聽得明白,心中苦笑,委婉地道:
“還是寵絡北錦江王要緊,這蛇妖不過是個依憑,只怕密雲洞的紋虎先行一步,討好了這北錦江王…我湖上…就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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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不識是個老油條了,只絞盡腦汁低聲道:
“那隻蛇妖實力不強,是不敢說什麼…可北錦江王是龍子看重的妖類,在三江有管轄之權,前些年白鄴都仙道的修士都親自去拜訪了…”
這老人言外之意是‘你家有紫府,他家也有紫府,龍屬怕過哪個?’說是寵絡,可實則是怕李家的作風得罪人家,極盡委婉,聽得李明宮暗笑。
李承報以一笑,回道:
“客卿放心罷。”
言語之間,只見著天光薈萃,數道身影自南而來,落在山中,為首之人身穿明光甲冑,手握戟兵,金眸閃閃,側旁立一黑衣男子,面色略沉,腰上佩劍。
李承幾人皆起身來迎:
“見過家主!”
李周巍扶他起來,入了才修好的殿中,並未坐下,只問道:
“此間事如何了?”
李承把事一一說了,事事順利,唯獨餘下那蛇妖之事,特地讓曲不識重新說了,這老頭不敢怠慢,從頭到尾說清。
李周巍聽得皺眉。
無他,他李周巍與鼎矯有一份交情不錯,可兩家差距猶如雲泥之別,這類交情可不能變現,一但用上,算是和這位龍太子兩清了——這可是一枚紫府古靈器都沒有讓李周巍動搖的事。
“而鼎矯是白龍太子,這北錦江王背後的派系可未必是白龍!其他幾祧好說,如若是黑龍…那就是無緣無故招惹一堆大麻煩了!”
李周巍早聽說龍屬內部不是鐵板一塊,在南海苗家就見了鼎矯是如何為難苗鄴的…這歸根到底,還是白龍與黑龍之爭。
“雖然龍屬多半不會插手,可只要這北錦江王成心為難,時不時來一口血食,就足夠噁心得自家無處說理去……”
李周巍稍稍思量,問道:
“這位北錦江王是何真身。”
“這…”
曲不識愣了愣,許久不能言,只有些艱難的道:
“小人不識得,只聽聞底下傳言…說這北錦江王修『合水』一道,有一道威力極大的玄光,所過之處,不但能迷狂幻境,還能將人化作血水。”
李周巍若有所思,心中有數,耳邊突然一熱,浮現出一道平靜的聲音,飄渺虛無,如同從太虛中飄來:
“明煌,即刻前去見這蛇妖,帶上人馬。”
李周巍曉得是李曦明的聲音,將手中兵器收起,立刻吩咐道:
“我去見一見這蛇妖。”
他行事果斷,話一出口,點了李承、李明宮幾人,只留著安思危看家,駕光而起,心中思量:
“這蛇妖不算什麼角色,動勞紫府,恐怕是密雲洞的事情。”
他既然明白此事,腳程便緊,不過半刻鐘,白江溪已經到了跟前。
白江溪溪水清澈,略帶些淺藍,是三溪之中最清最長的,還帶些一小湖,不比東邊的白鄴溪渾濁。
這湖自然不能與望月湖相比,不過方圓五十里,遠遠望去,如同一點青藍色鑲在眾丘陵之中,小巧可愛,經過此湖,復行五十餘裡,這才見了一座小山,鬱鬱蔥蔥,奇峰聳起。
這山比浮雲洞主山高多了,應當是浮雲洞地界最好的靈山,孚鬥一比不過背景,二比不過實力,三沒資格比手段,自然被這蛇妖搶了去。
李周巍駕光在山前駐足,遣了曲不識去請,李承湊上前來,以法力傳音道:
“家主,我見山腳似有人候著,恐怕有人先來一步,見這蛇妖了。”
“密雲洞無疑。”
李周巍稍稍眯眼,歇了身上光華,才等一陣,曲不識已經灰頭土臉地駕風回來,拜道:
“稟家主,這妖物說是在待客,不宜相見。”
見他的狼狽模樣,想必這群妖物沒有他嘴上說得客氣,李周巍點頭道:
“蛇妖食人已久,自然與我家沒什麼好說了,今日除了,省得後患。”
他駕光而起,直往山間去,見著草木葳蕤,掣起長戟來,冷臉落下去,果然有兩個妖兵站在洞前,一人抱刀,一人抱槍,見著又有人來,好不耐煩,一豹頭妖喝道:
“又是哪裡來的貨色!說了我家爺爺不見,什麼東西聽不懂妖話!”
李周巍持戟而立,渾身甲衣金光燦燦,冷聲道:
“瞪大了你的狗眼再說話。”
“呦!”
這豹頭妖只把槍往地上一丟,擼起袖子往外走,對上李周巍的金瞳,當即一愣,又動用鼻子嗅了嗅,遲疑道:
“原來是爺爺來了…不知是哪山哪嶺的爺爺?小豹有眼不識尊駕…”
李周巍早聽過白榕如何應對,瞪眼道:
“蠢奴才,識不得貴種?讓你家主人滾出來拜我。”
這下可把兩妖嚇得魂飛魄散,對視了一眼,只管遣出一個往洞中去,只過了十幾息,遂見一男子被一眾小妖簇擁著往出走,披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蟒袍,醜不可言,在洞口伸了脖子眯眼看。
李周巍冷眼以對。
這蛇妖心中打鼓,只好急急忙忙走到山下,繼續伸著脖子瞧,可瞧來瞧去就是大妖嫡系,血統貴不可言,只斟酌地道:
“不知是哪位山的大王?小妖是北錦江王府的小管事,在此地討個生活…若是有什麼吩咐…大可請大人見北錦江王…”
李周巍動也不動,只把長戟駐在地上,沒有半點好臉色,冷聲道:
“你算什麼東西?你家主人是哪個水府的?”
偏偏妖類就是吃這套,這蛇妖疑心去了一大半,笑著張臉快步走到陣前,遲疑了一陣,終究沒有邁出去,吐了信子,答道:
“小妖窘迫鄙陋之地,竟然能引得貴種大駕光臨,小蛇不勝榮幸…我家大人不是水府直系,是受了龍子所封,暫領三江地界…”
“不是水府直系?”
李周巍笑了一聲,面上浮現出現輕蔑之色,問道:
“既然如此,我到了這地頭,他竟敢不出來迎我?是哪個祧的?”
這句話問出來,蛇妖可有些驚懼之色了,只哭訴道:
“大人…我只是府中一小小管事,哪裡曉得這樣多!還請讓我為大人引薦大王…”
李周巍露齒而笑,冷森森地道:
“那還不快請我進去?”
“呦!”
這蛇妖馬上從地頭跳起來了,甩開那花花綠綠的大衣袍,從大陣之中竄出來,在一旁跪倒,極盡諂媚之色:
“拜見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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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 北錦江王
他在陣前拜了,李周巍料想他洞府中還有密雲洞的修士,踏了一步,戟中天光下照,問道:
“本王聞得你這地界上有人味,有幾個修士?是烹是煲?還是哪個勢力的使者?”
李周巍這麼一問,蛇妖算是曉得他為何不入陣,反叫自己出來,只恭恭敬敬地道:
“小妖沒什麼背景,也不曉得爺爺來此,更不敢害大王,那陣中是周邊一小勢力的人…叫作密雲洞,是來給小妖送血食的…”
“那南邊出了個明陽紫府仙族,要吃這一帶的地界,偏是個古板的,我雖不怕他們,可也懶得同他們周旋,只受了這密雲洞的血食,引薦他們去見我家大王。”
“哦?”
李周巍並不入陣,反倒在原地坐下來了,問道:
“你家大王要摻合人屬的事情?”
“自然不會…”
這蛇妖遲疑了一瞬間,想到這也不算什麼機密之事,只顧著討好這隻金眸的走獸,恭聲道:
“只是同大王說上些事,白江溪是此地水脈,我家大王又是合水一道,合水是水脈之主,管一管靈水靈泉、藉此動一動靈稻,都是不難的事情…”
“白鄴都仙道的人似乎還有更多事情要請教大王…其中之事…我便不曉得了。”
他低著頭說話,花花綠綠的袍子拖在地上,看起來本體是條花蟒,李周巍大抵有了判斷,卻見著山上洞府中復又飛出兩修士,為首者是個濃妝豔抹的女子,一路往山下來,滿面戒備。
這蛇妖識不得李周巍,密汎三宗卻沒有一個能忘的了他,他才在山前落下,立刻被密雲洞的小卒認了出來,兩句話功夫,把密雲洞的築基請出來了。
李周巍暗自把長戟扣在手中,巨闕庭中的【浮掠金】閃動,上曜伏光暗地裡運轉,渾身法力運轉至巔峰,這花蟒蛇妖只聽著陣中叫喊:
“芒花子!休要叫他騙了…那是李家的人!”
花蟒蛇妖待著抬了抬頭,卻見李周巍的面色不變,唯有寬厚的眉心之處乍起一點金光。
“嘭!”
只聽上空一聲炸響,山間閃了一閃,金色的上曜伏光轉瞬即逝,讓芒花子眼角閃出淚花來,起身駕起妖風要後退。
可憐這濃妝豔抹的女子才出了陣,迎面就是上曜伏光,叫她身上砰的一聲炸響,飛出串如雨般火花,白煙驟起,只聽她痛呼道:
“哎呦…痛煞我也!”
這花蟒蛇妖就在跟前,李周巍豈能讓它跑了?上曜伏光殺它是大材小用,先用一道法光擊落這實力最強的密雲洞女子,這才掣起大昇長戟,道:
“你跑什麼?”
芒花子驚怒交加,更兼著滿心羞惱,只當他用什麼奇特仙基、什麼詭異巫術騙了過去,手中祭出白骨般的法器來,持在手中,罵道:
“你…”
他才吐出一個字,李周巍的大昇長戟已經刺到胸前,《甲子魄煉戟兵術》的黑紅色光暈飛出,合著明光照耀,烏影暈染,芒花子哪裡還有機會開口,硬著頭皮用法器擋。
“當!”
這戟砸在白骨法器上,只聽一聲悶響,芒花子臉色驟白,差點原形畢露。
李周巍突破築基十餘年,用在術法上的時間遠多於修煉,又成日與密汎三宗鬥智鬥勇,戰力極強,雖然是築基中期修為,卻是百戰之身,修為極為穩厚。
而芒花子修為同樣築基中期,卻並不出色,哪裡能比得上李周巍,一交手便發覺不對,只虧了手中法器好,沒有露出醜態。
可李周巍一手發力,大昇長戟轉向,特製的圓弧形戟心立刻將這白骨法器掛住,霈然的明光湧現,叫這法器收不回去。
芒花子扯不動法器,見著李周巍眉心又起明光,嚇得魂飛魄散,心中憋屈:
“這是什麼人?恐怕是紫府嫡系!是北錦江王一般的人物,殺雞焉用牛刀!”
他只一口法力含在口中,動用了仙基『掩塵霧』,噴出片黑漆漆的光,將他上下的身形掩了,躲在一片暗色之中,先叫這人眉心法光丟了蹤跡。
“雕蟲小技!”
不曾想李周巍兩目一睜,金光溢彩,看破暗色,明陽一道並不缺窺察手段,更別說他天生異瞳,只口中朗聲:
“敕!”
眼見一點火星爆出,白煙散落,芒花子哀鳴一聲,嘩啦啦落起血來,胸口已然多了個大洞,神色慌張,叫道:
“還請大人饒命!先稟我家大王,再殺我不遲……”
不待他說完,大昇長戟已經從天而降,芒花子早已經維持不住人身,顯為原型,卻是一隻花紋豔麗的大蟒,正落在林間,大昇緊追不放,紮在它七寸處,叫它動彈不得。
李周巍甚至不曾動用全力,袖中的【陽離赤雀旗】未用,《太陽應離術》也不曾掐起,便將此妖降服,當即踱到蛇首前,吩咐道:
“將北錦江王喚來。”
芒花子這頭兔起鶻落間被鎮壓,密雲洞幾人也好不到哪去,李承聲名在外,為首之人又被李周巍擊傷,遂無人敢迎他,各自往各方退去。
李明宮持著【六角赤焰盞】,那為首的女子才受了傷,提起氣來,維持陣腳,停在陣前,喝道:
“可是望月湖來人?我密雲洞不曾得罪仙族,何以出手傷我?”
“密雲洞?”
李明宮搖頭,朗聲道:
“我等奉命前來除妖,只見過勾結惡妖的魔修幾人,不曾見過什麼密雲洞修士。”
這女子霎時無言,自家聯絡此妖也算不上什麼事,可被李家堵在陣前,自然任憑李明宮如何說,當下怒從心起,冷聲道:
“何必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李明宮只覺得好笑,她還識得眼前這女子,乃是密雲洞的妙水,曾經也是交過手的,當時可沒有留有一線的心思,將【六角赤焰盞】舉起,輕輕鼓腮,吐起氣來。
她吹了口氣,盞中純羽離火立刻噴湧而出,猶如片片紅白色的鵝毛,嘩啦啦落下,往妙水面上吹拂。
妙水自然識得李明宮,在記憶之中此女只不過是無名之輩,當年二十合便被自己打得狼狽不堪,並未放在心上,誰曾想這鵝毛般的火焰吹過來,竟然讓她有些面上刺痛。
她被上曜伏光一撞,受了些傷,法力震動,反觀李明宮新得了六角赤焰盞,加持純羽離火,一時間壓的她喘不上氣,更可怕的是站在李明宮背後的李承!
一個李明宮就夠她喝一壺,更別說還有李承虎視眈眈,妙水只能叫道:
“速速出陣救我!”
這大陣是芒花子的陣,妙水出來容易,當下卻不能隨意退回陣中,在陣中的幾人聽了這話,皆露遲疑之色。
‘李周巍也在外頭…,這頭出去,豈不是自尋死路…’
密雲洞草臺班子的弊端再次顯露,陣中兩人竟然沒有一人動身,妙水氣不打一處來,狠聲道:
“待在陣中,亦是坐以待斃,有何不同!”
這才有人駕風而起,叫喊著出來助她,曲不識這老人最是識相,立刻抄起法器來幫,李承一手平持,六枚銀白色玄罰令立刻懸浮而起,繞著他的手腕旋轉,放出濃烈的雷光。
“陽至為噓,遂誕六雷!”
曲不識拖住一人,李承的銀白色雷霆立刻噴湧而出,砸在另外一人身上,這魔修一個字也沒吭出來,只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黑氣滾滾。
李承雖然修為不及當年的李清虹,可一手雷法只差了一籌,這一道雷霆劈下,差點將對方打得背過氣去。
李清虹修行天賦不錯,鍾情於槍,可術法一道上其實沒有什麼造詣,李承則截然不同,不但功法是更為完備的《霄雲問雷法》,出生以來長久在東海水降雷升之中修行,成就築基後李家也早已經是大世家,受到的術法資源好得多。
而最為關鍵的【策雷泊雲法道】的紫符元光秘法,李清虹畢生研究,通通留在了族中!
他這番持起法器來威風凜凜,對方又是個魔修,只花了二十回合,這人已經去了半條命,叫曲不識看得眼熱心熾:
“好好好…李氏真是大興之兆,單單一個李承已經夠威風了,還有個李周巍!”
老人修行這麼多年,目光毒辣,李承的六雷玄罰令明明比赤焰盞要厲害,可他一眼看出李明宮是恃著法器之威,李承則不然。
李承幾十合將魔修鎮壓了,李明宮還穩穩壓著妙水,她曉得這女人精明,把這幾人喚出來也不過是為了給自己求個逃命機會,始終防備,不叫她走脫。
直到李周巍鎮壓芒花子,駕光過來,這女人終於明白自己無路可逃,低聲道:
“貴族這樣鎮壓水族,是不把北錦江王放在眼裡,可我家洞主早已經去真人面前拜過,兩家和解,何必這樣動我。”
她揣著明白裝糊塗,李周巍也不應她,只發覺水汽溼潤,溪水上漲,腳底下的白江溪漸漸洶湧,抱手等著。
李承同樣有所察覺,眯眼去看,曲不識慌道:
“是那北錦江王來了!”
溪面應聲有水瀑炸起,白花花的溪水直衝天際,一道碧藍色的寶駕破水而出,波光粼粼,兩排蝦兵蟹將御水而來,簇擁前後,溪水湧起,一直淹到山下。
那芒花子被釘在地面上,動彈不得,沒有什麼反應,妙水卻鬆了一口氣,雖然自己還在敵人包圍之中,不敢笑出聲,只在心頭暗笑:
“這下是怎麼也說不清了…我密雲洞還同芒花子站在一邊,孰是孰非,怎麼看不清?”
卻見著那車駕前站著一駝背老頭,一身墨黑色的大衣,手中捧著不倫不類的水螺,車駕一路馳到山下,這老頭蒼聲道:
“不知道是哪座山的大人?這小蛇礙了大人興致,也不必如此…”
他的話語還算客氣,面色卻很不好看,若不是看著李周巍很是不同,恐怕連這一句好話都是沒有的,妙水聽在耳中,連忙喝道:
“那位大人,這是李氏的兵馬,無緣無故要將芒花子打殺了去…”
李明宮咬了牙,火勢更兇,卻聽著那車駕中傳來一道清朗之聲,頗為冰冷:
“水趙…不必多說!”
這水趙顯然就是黑衣的老頭了,被他這一聲勸開,遂見水晶簾子掀了,從車駕上下來一男子。
這男子身材高大,身著石青色刻絲的短襖,外頭還披了一件白絨繪碧海的錦披風,隱約能看到脖子上細細密密的碧色鱗片,妖異威風。
他露面的一瞬間,李周巍立刻認出來了。
“原來是你…”
李周巍原本有的猜測終於確認下來,心中頓時一鬆,暗自發笑。
李周巍當年受了龍子鼎矯的招待,在他的座駕上吃酒,除了各水族的歌舞,就是諸貴種的搏殺取樂…一隻是【寶鱗渡獸】,另一隻是【碧頸蛟】,在鼎矯面前如同兩隻任意取樂的狗,相互咬得不可開交。
這北錦江王——正是那隻【碧頸蛟】!
鼎矯還問過他一道【常衍合水玄光】,李周巍談了談自己的評價,故而對這道法術印象深刻,前時聽著曲老頭說是『合水』一道,擅長使用迷狂幻境,化作血水的玄光,立刻就有了聯想。
眼下見自己,果然猜得不錯,李周巍面上不變,心中暗笑:
‘聽聞他頗受龍子看重,有龍子從白海溪經過,還要特地派人找他來,怎麼不算特地派人找他來呢?好好好!’
他這頭認出【碧頸蛟】來,這北錦江王則頗為威嚴地掃視過來,兩眼銳利,相貌堂堂,明顯有些不快,直到對上李周巍的面龐。
僅僅一個瞬間,他的眼神從平靜轉化為錯愕,又從錯愕迅速轉化為極度驚懼,這碧頸蛟神色惶恐了,連忙駕水而來,在眾人的凝視之中到了李周巍面前,忙著拱手下拜,恭恭敬敬地道:
“見過大王…底下的小妖不識好歹,冒犯尊駕…小人慚愧驚怖至極,我這就取了這東西性命,給大王煮蛇羹。”
這頭碧頸蛟轉過頭去,掃過底下芒花子的目光中盡是森冷與厭惡,像是看到什麼叫妖避之不及的東西,冷聲吩咐道:
“水趙,趕快打殺了!”
不太會寫爽點,今天有些晚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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