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二章 丹與陣
夜色雖沉,紫煙福地一片光明。
此地紫氣如絲如縷,盤旋升騰,顯得仙氣飄渺,如同潮水般時漲時落,鱗次櫛比的峰頭在濃厚的紫雲之中輪流浮現,陣法光輝直衝天際,照得四下亮堂堂。
最中心處的亭臺樓閣浮在紫氣之上,美輪美奐,白袍金紋的真人駕光而來,身後跟著一翩翩書生般的後輩,兩邊的紫氣則自動分開道路,露出漫長又剔透的紫玉臺階。
兩側逢上的紫煙門弟子就算不識得這位真人,也紛紛行禮低頭,直到真人遠去才起身,看得李曦明心中默默點頭:
‘紫煙門到底是傳承悠久,禮教頗嚴。’
此次前來拜訪,玄嶽門之事只是其一,兩家需要熟悉交談的地方不少,李曦明本就沒有打算孤身前來,只是自家嫡系不是閉關就是療傷,餘下一兩個還要主持大事,挑來選去,還是帶了崔決吟過來。
‘那幾個客卿帶出來都丟人,丁威鋥雖然夠格,卻受了點傷,更何況少些圓滑,也沒有見過大世面,還是這崇州嫡系崔決吟最合適。’
當下駕著雲氣的女修飛馳而來,羽衣淡黃,腰上的綢帶翩翩飛舞,顏色絢麗。
“見過昭景真人!”
這女修行了禮,面前白金道袍的真人還算客氣地回應,問道:
“汀蘭真人可在?”
李曦明早些日子就與紫煙門透過信,確定汀蘭真人回了紫煙才來這一趟,不過是找個話頭,黃衣女修遂道:
“我家真人半年前回了福地,本約在廿二日外出,看了真人的信件,多留了幾日,遣晚輩在此地候著呢。”
她在前方引路,紫煙升騰瀰漫,李曦明側頭輕聲道:
“這是紫煙仙門,青松太陽道統。”
這話是對跟在後頭的崔決吟說的,青年姿態端正,略有驚異地看著山脈中的紫氣,恭聲應是,心中大為安心。
崔決吟在海內人生地不熟,可一年半載再怎麼深居簡出,三宗七門肯定是有所瞭解的,李曦明貴為紫府,是把他看成自家晚輩才會提上這一句,若是尋常築基手下,哪裡會得一點關注?
三人一路深入,落在那浮在紫氣上的宮闕上,紫氣越發濃鬱了,靈機磅礴,腳底下似乎有某種特殊靈氣順著臺階流淌而來,飄散如煙。
紫煙門雖然只是七門之一,底蘊卻不淺,這山門號稱福地,瑰麗至極,崇州島本也是好地方,和這紫煙福地比起來那可差遠了,崔決吟看得頗為敬畏。
而『紫炁』道統在海外少之又少,魔修還偶爾有見,這般仙意飄飄的正道從來沒有,崔決吟目光掃過這飄忽的紫氣,更覺得玄妙厲害。
這黃衣女修將眾人帶到最高處,卻不見什麼宮闕了,只有一片光滑透亮的紫玉平臺,此處的紫氣已經微微透露些亮黃色,在腳底穿梭來去。
這才聽見一聲笑:
“見過昭景道友!”
李曦明望見這平臺上立著一女子,卻不同於紫煙門人的慣常紫衣穿束,身著秋香黃緞子裙袍,又繪了蝶紋,看起來很絢麗,面容嬌好,眉毛很細,眼角點了青色,把容貌修飾得很美。
‘這位汀蘭真人…看來是個喜好打扮的。’
此間只有李曦明與汀蘭相同打量的份,無論是紫煙修士還是崔決吟都不敢直視紫府,不知這位汀蘭真人怎麼想,李曦明只笑著回道:
“道友客氣了…聽著真人道號殊美,如今見了本尊,原是這樣的仙子。”
汀蘭真人笑了一聲,點頭謝了他,這才回道:
“在下本是北方齊地修士,穿束與江南有些不同…道友不以為怪就好。”
李曦明恍然,心中立刻明白過來:
‘齊地修士?看來這位汀蘭真人不是闞家人…齊地是高家的地盤,應當…不至於是高家人罷?’
李曦明還在盤算,這位汀蘭真人已經開口了,柔聲道:
“在下姓易,本是勃烈郡一散修陣師,得了師尊紫霈真人提點,在福地修行成神通。”
李曦明遂點頭,汀蘭真人繼續道:
“我這些年在四處奔波,不常在門中,如今回來才見這信,讓昭景久等了…”
這話李曦明是半點不信。
‘長奚在時,數次登門拜訪紫煙,半個人影都見不著,連著我家派人去問也沒有聲音…現在長奚隕落,江上做過一場,轉來分山稽郡了,倒是能尋見人了。’
汀蘭真人以散修之身得了紫霈親傳,突破到紫府,哪是簡單的貨色,李曦明也不以為意,畢竟避開風險奪得最大的利益是人人都想的事情,只回複道:
“不耽擱事…尋找前輩蹤跡才是第一要務。”
聽著這話,汀蘭真人只笑笑點頭,並不多說,抬起袖子,輕輕一掃,這玉臺上立刻浮現出桌案來,與玉臺渾然一體,案上還放著一玉壺,茶水正沸,壺口滾滾冒著白霧。
“請!”
兩人入座,汀蘭問道:
“昭景尋我,可是為了貴族陣法之事?”
汀蘭給了個好臺階,李曦明本也有這心思,遂點頭道:
“我家初晉仙族,確實差一道紫府靈陣,紫煙是陣法大宗,真人又是陣法大家,遂來請教一二。”
汀蘭看了他一眼,笑道:
“道友也不差。”
其實李曦明才突破紫府,丹術真算不上大家,汀蘭也沒有獨自佈置紫府陣法的能力,這回復倒是讓兩人都有些笑意,不再各自捧了,李曦明正色道:
“請指教。”
汀蘭點頭,輕聲道:
“紫府大陣關鍵,在於三點,首重陣中靈物,次重陣法根基,最後才是看這佈陣修士的神通法力…”
“陣法根基就是靈機、地脈、太虛以及陣中位點,雖然極為昂貴,對我等來說往往不算什麼…而難點往往在於…適合佈陣的靈物並不多,而佈陣修士的神通…並非能溝通發揮出種種靈物的妙用。”
李曦明微微思量,見著汀蘭道:
“須要貴族先有一份紫府靈物,再請我來看,若是定下來,我也有一兩個好友可以幫一幫,大約花個三到五年時間,陣法能派上用場了。”
她頓了頓,顯然也是第一時間想到了玄嶽山門,為李曦明傾茶,道:
“若是有一處紫府陣法可搬,那就不同得多,還是要去你那湖上看一看,梳理地脈,關鍵的地方填湖開山,雖然一時間折騰了些,可佈置起來快得很,也不用花費太多。”
汀蘭的茶水意外地不錯,至少比他李曦明和長奚真人的好得多,李曦明抿了口茶,發覺汀蘭熱衷於此事過了頭,問道:
“原來要這樣久,本想著要道友幫一幫,卻要花這樣大的功夫…”
汀蘭等他這話有一陣了,只回複道:
“昭景勿慮,我也要道友出一出手,幫我煉一丹。”
“煉丹?”
李曦明皺眉:
“道友神通煉不得?”
對紫府來說,一攤手捏一捏,人人都可以搓些丹藥,到了要李曦明出手的地步,這丹藥必然不是簡單貨色。
他這麼一問,汀蘭輕輕點頭,並未開口,向那紫煙門的黃衣修士道:
“丹鶯,帶這位小友到福地中看一看。”
崔決吟立刻反應過來,見李曦明點頭,兩人快步離去,滿地的紫煙合攏,汀蘭這才道:
“我們這些神通來煉丹的,也就捏捏築基練氣的丹藥,不比你們早修丹道,昇陽推上太虛就是陰陽均平,我等只要煉丹盡了全力,時間一長,神通必然影響昇陽府,陰陽便不平了,我連好一些的遂元丹都要託衡星換,這些更厲害的就奈何不得了。”
她取出一枚玉簡,隨手就把秘法解了,放到案上,笑道:
“麻煩道友看一看…能不能煉成。”
李曦明不曾想還有這意外之喜,取來讀了。
“【天一吐萃丹】”
果不其然,這是一道紫府級別的丹藥,頗為高深,是要以極為貴重的紫府靈物【無丈水火】為調和,神通精煉一萬六千二百次,才能以【天一淳元】為丹體成丹。
李曦明看到這裡,暗暗咬牙:
‘好你個紫煙門…真是財大氣粗,汀蘭不姓闞都這樣大氣,又是【無丈水火】又是【天一淳元】,哪怕能得到其中之一,我能樂得三天不合眼…’
丹藥的其餘主藥並無記載,只將佐藥、大體的手法、關於丹藥煉製難度的描述寫了,也沒有丹藥效果的描述,可李曦明到底是個丹師,讀罷已經有體會:
“是一道奪萃採元的『牝水』靈丹…算不上多正道…”
他思量了一息,問道:
“還須問一問真人,這主藥中是否有『厥陰』、『晞炁』…一類的靈物?”
“自然是沒有的!”
汀蘭聽他沒有立即回絕,興許有戲,態度都好了許多,笑道:
“早想到了!正是因為有『牝水』,與『衡祝』不合,衡星道友才不敢替我煉這丹,倘若有這『厥陰』一類的東西…我也不敢讓道友出手。”
李曦明算是知道她為何不去尋衡星真人,心中斟酌了一陣,暗道:
‘這丹藥的難度前所未見,好在難在精煉,大不了成丹少了些,花費更多時間,而非不可逾越的神通之難,倒也不是不能煉。’
他想了想,確認道:
“道友可有【無丈水火】?”
汀蘭點頭,命人從山下取來一大石盒,用神通開了,從中端出一泥壺來,不過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刻畫了很多金白色的紋路。
這壺剛剛取出,平平靜靜放在案上,肉眼看上去毫無異狀,李曦明的靈識中卻彷彿炸了一道雷霆,感知中這壺上水火交織,靈機如同躲避災星一般逃開,太虛中便憑空冒起一峰來。
汀蘭有些希冀地道:
“這紫府靈物我也是有的,只是【無丈水火】驅趕靈機,用神通駕馭起來很是耗神,道友可有把握?若是要以此火煉丹,恐怕準備些清明靈識的靈丹。”
可李曦明管他什麼【無丈水火】,靈識一掃,籙氣確實有反應,只要是火,都逃不開籙氣【穀風引火】的掌控,他李曦明控火從來不用靈識,更談不著消耗,否則當年一個人怎麼能在修煉之餘撐起李家的丹藥消耗?他只道:
“只要這主藥不是修士,不至於做出什麼違揹我家家訓的東西,便可以一煉,只是我技藝不精,成丹恐怕不能超過三枚。”
“好!”
這秋香黃裙袍的真人對他的自信略有驚喜,心中猜測道:
‘明陽伴離火,有控火之能,卻又非火,興許就對【無丈水火】有些超出尋常的掌控…’
於是對面前的人多了幾分信心,汀蘭真人笑著點頭,正色道:
“只要道友能夠替我煉丹,貴族又有合適的靈物,那望月湖的陣法就交給我了…倘若…道友打算搬動法陣…同樣可以交給我,只是價值不等,我再補給道友些別的。”
自家有一份全丹紫府靈物,李曦明暫時沒有拿出來的意思,先舒了一口氣,抬眉道:
“我倒有一疑惑…黎夏蕭家的初庭真人丹術遠勝於我,道友為何不去尋他?興許能多得不少靈丹,不至於把這麼寶貴的一份【天一淳元】給浪費了。”
要知道李曦明從練氣起就聽聞【天一淳元】的大名,這可是一道洗練仙基,起死回生的紫府靈水,也叫元水,珍貴程度只比【太陰月華】這一級的靈物差些。
關鍵時刻能救命的靈物不少,堪稱起死回生的不多,更何況洗練仙基之能簡直能讓一個不入流的修士魚越龍門,在仙基方面堪比紫府嫡系。
這丹藥一煉,作為調和的【無丈水火】還能留下,【天一淳元】可就沒了,換成李曦明能心疼死…
他這麼一問,汀蘭真人搖頭道:
“我也想過這位前輩…可我去了也見不到,見到了也不敢信,即使咬牙信一信,煉丹的代價也高得出奇…這老人幽思如淵,不比昭景親近。”
李曦明點頭,總覺得聽得怪異。
‘感情我是個平替,還有求於人,更好說話…’
汀蘭真人偷偷瞥了他一眼,笑了兩聲,只道:
“道友可不要多想,我紫煙需要煉的丹藥不少,幾個好友也苦於此道,此事若成,需要煉的丹還多,你我兩家今後大有好處。”
李曦明聽她畫完餅,口中是是是、好好好應罷,汀蘭推了推玉簡,道:
“我先將這玉簡交給道友,其中還有先輩一些煉丹的記載和心得,也許能給道友作些參考。”
李曦明對這玉簡中的紫府心得還是很心動的,不過並未動彈,心中終於明白隱隱怪異感是哪裡來的:
“原來這汀蘭見我本就是為了煉丹,恐怕與山稽郡並無關係…孔孤皙啊孔孤皙…你肯給山稽郡,人家還未必看得上!怕是還要你求著她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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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三 紫煙之意
思慮至此,李曦明抿了茶,還是沒有收玉簡,只嘆道:
“真人如何看玄嶽事!”
汀蘭見他遲遲不收,原來是在此處等著自己,露出些笑意,回道:
“我這些年在海外奔波,倒也不甚瞭解,長奚真人以一介小族修之身走到如今,已經極為了不得,我師尊提過他…是個重宗族的。”
李曦明抬眉來看,這女子道:
“畢竟是近鄰…我紫煙一直看著,早時候的海應、海聽,後來的孤隼、婷雲,都是好補品,他看重宗族,故而不動…狡兔尚且三窟,何況紫府?如今身死,玄嶽看似是迴天無力,實則退路比前路多,仙門興許保不住,血脈和道統卻穩如泰山。”
“何況…不是有望月仙族在?”
汀蘭這話說罷,李曦明連忙搖頭。
李曦明雖然從前沒有接觸過長奚,連聽說這真人的名諱時都伴隨著些不太尊重的笑料,如今卻也有體會了,回道:
“長奚前輩心思多,只是山稽一郡,老真人生前反覆提及,說是一郡千萬之眾,是他一輩子的心血,庇護了幾百年,如今不能保全他們,四下看了,唯獨紫煙仙門是正統清修的聖地,這些百姓,只有交到正道手中才放心!”
汀蘭不論心裡怎麼想,被這高帽子一戴,至少第一句不能拒絕了,回道:
“只能謝老前輩厚愛,可道友也說了,我紫煙門是玄門正統,聖地清修,這仙道之事,自然是焚符上祈,從元府仙命,守心明性,專注修行才是。”
“當年上府給我紫煙劃了幾郡,我紫煙便守著幾郡,不能越界…還請見諒。”
‘月華元府?’
她這話說畢,李曦明還當真愣了,來時想過對方拒絕的千百種理由,可怎麼也想不到是這一條,這理由真是冠冕堂皇至極,足足過了一息,李曦明才默然道:
“原來如此…是昭景冒昧了。”
汀蘭眼角的兩點青色微微泛光,多看了他一眼,答道:
“貴族是後起之秀…並不瞭解,其實前蕭後李,依例稱製成仙族,脫離青池,獨有一地,這例、這制,都是元府曾經的規矩,司老前輩也是依著古制行事吶。”
她這話說完,李曦明意識到汀蘭先前的話語不全是推脫,月華元府還有不少規矩在江南運轉,雖然不一定時時生效,但對紫府真人來說…沒有太大利益衝突是不會去違背的。
他回憶起來,從仙宗、仙門的保守命名劃分到青松太陽道統之間的表面一家,從青松觀內諸家退開,六門獨入其中到玄妙觀對劍門的畢恭畢敬…
“甚至這六家之間無論如何相互暗暗計較,地盤上幾乎不會有變化,始終各自守著一畝三分地…搏鬥都放到了海外去…”
‘六家確實地位超然,修越避世,玄嶽名存實亡,越國如今其實是兩宗六門三族…而一宗四門動不得…’
李曦明漸有領悟,甚至心中突兀地浮現出一個想法來:
“雪冀門已經閉山幾百年了!到了有凡人入山,沒有弟子出山的地步…卻從來沒有哪一家去動它!會不會就是因為這個道理…正是因為周邊被青松道統圍緊了,地盤又貧瘠,這才能苟延殘喘至今。”
他心中過了許多,面上只嘆道:
“汀蘭道友…可我家已經盡力庇護,卻再也不能把整個山稽郡保下來,可憐那處這麼多百姓!”
汀蘭笑了一聲,回道:
“這卻不難,請一位紫府住進來就好,江南的地誰也不嫌差了,想要在此地開闢道統的紫府可不少,只是差人作保,老的不敢來,年輕的玩心又重…只要你我兩家商量好,再問過劍門,事情便妥。”
這讓李曦明思忖起來,越想倒越是眉頭緊皺,倘若真有個親和的紫府在旁,也不算太差的事情,只是玄嶽道統在自家手中,不太討人喜歡,把孔家人送過去,自家只是有些尷尬,玄妙觀那頭恐怕不好交代。
“可以一試…”
他心頭轉了轉念想,一邊收起玉簡,試探道:
“倘若按著這個想法,仙門可先派人去山稽收攏勢力?我家無精力看護,只怕等到有訊息的時候,山稽郡早被洗劫一空。”
“這是其次…”
汀蘭見他收了東西,皺眉道:
“事情如果定下來,有兩點…一是玄嶽山門要給人家…否則堂堂真人開宗立派,郡中靈機薈萃之地都是別人家山門,往哪修行去?那是丟臉的事情。”
“第二,孔海應要死。”
李曦明果然聽到了這話,心中暗歎,汀蘭正色道:
“我這裡提醒道友一句,孔海應如果不死,貴族與都仙道的矛盾只會一天比一天重,迅速惡化到難以調節的地步,鄴檜不是什麼頑固偏激的人,可再怎麼樣都容不下孔海應,他機緣不淺,是當真有可能突破的!”
“道友畢竟還要給我煉丹,若與他打出真火了,恐怕要把江岸一帶搞得一片狼藉,我這丹藥也沒處去煉了…”
“換到玄嶽山門也是…玄嶽山門讓給人家,哪位真人能容忍山門中還有幾位築基在突破?倘若真讓人家突破成功了,破關而出,這山門算誰的?山稽郡算誰的?”
“玄嶽法統在貴族手中,已經會讓想遷入海內的真人遲疑了,一旦人家佔去了山稽和玄嶽,荒野的孔家說好聽點是遺族,說難聽點是餘孽,貴族至少還要把孔家人送過去,讓他們做一場感恩戴德的戲才勉強算和解…”
李曦明雖然知道這事不好處理,聽罷還是嘆氣,點頭道:
“我知道了…道友丹藥可急用?這事情處理不清,恐怕很難立刻煉丹。”
“無妨,三五年還是等得起的,何況…我這幾日還要去北海,一時半會也抽不出手給道友佈陣。”
汀蘭顯然也沒指望過李曦明立刻能為她煉製丹藥,兩人寒暄幾句,把約定的細節說了,汀蘭指了指案上的泥壺,道:
“【天一吐萃丹丹方】先給道友研習,等到有準備了,【無丈水火】和【天一淳元】來我紫煙取就可以。”
李曦明應下,駕光離去,汀蘭一路送出,到了紫玉臺之下,崔決吟與那紫煙修士衛丹鶯倒是有說有笑,頗為和睦,比兩位真人談話之間利益交換熱絡得多。
雖然崔決吟相貌不算太出色,可他博聞強記、風度翩翩,與他談話是件有趣事,衛丹鶯聽得津津有味,兩位真人一現身,兩人立刻恭敬起來了,各自退到身後。
“昭景慢走…”
汀蘭送出福地,李曦明則駕光離去,始終有沉思之色,良久才暗歎道:
‘玄嶽山門和山稽郡眼下不是我家能保住的。’
李曦明想過紫煙門的態度,可並沒有想到汀蘭對孔海應只有一個“殺”字,半點猶豫也沒有,著實讓他有些意外。
而汀蘭方才以紫煙門的角度說了一遭,李曦明聽得明白,紫煙門沒有佔據山稽的心思,可請來一位紫府,引為屏障,賣個人情的想法是有的…自家在這一塊算是略有些擋了她的道。
可他的思緒不僅僅停留在紫煙門身上,下一刻就想到了另一個人:
“鄴檜!”
如果說山稽郡多出一家紫府對李家來說是略有尷尬,討不了太多好的事情…可對鄴檜來說,只要捨得利益引人入內,那就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鄴檜是東海修士,倘若真的吃不下玄嶽山門,狠下心舍了不要,請一位親善的紫府入山稽,自家的處境霎時間就會變窘迫起來…這位紫府不但將對玄嶽山門志在必得,甚至要孔家道統斷絕!
倘若這位紫府是紫煙請來的,李家還有把孔家人送回去,讓玄嶽道統併入他人勢力的餘地,可如果是鄴檜好友,那斷然沒有送回去的道理,更是唯有撕破臉皮敵對上。
“鄴檜遂高枕無憂,到時候我家面對荒野的威脅還來不及,更沒有心思去管江北…”
鄴檜如今還沒有這麼做,無非兩點,第一舍不下玄嶽山門,第二還沒有與紫煙、劍門達成共識…可不代表這事情不會發生。
“鄴檜找過汀蘭沒有?!汀蘭這番話是出於好意,還是沒有與鄴檜達成一致後的暗暗提醒?”
他心中微涼:
“無論如何,山稽和玄嶽山門都是要速速處理的,可這山門若是要處理,就一定要處置孔家閉關的築基,哪怕要與都仙道略微緩和來騰出手煉丹,至少都要處理孔海應!”
可長奚說是有三人閉關,分別是客卿富恩、重孫孔海應,前掌門孔婷雲,李曦明其實也不能確認當時死的就是富恩,甚至不能確認宗內幾個閉關的就是孔海應幾人。
思慮到此處,哪怕是李曦明能體會長奚晚年誰也不敢信的心思,依舊有些疲憊與微怒:
“藏來藏去…幫都不好幫,也罷…長奚既然計較到這一步,不可能不知道孔海應極有可能幹係他玄嶽的存亡,不能再在乎玄嶽等人怎麼想…再不接管玄嶽,用仙鑑查清一切,這玄嶽門也不必保了!”
他出了紫煙地界,便往家中去,心中漸漸有了計較,在梔景山上顯出身影,崔決吟從天光中落下,靜立在旁。
李曦明吩咐道:
“去把幾個管事的都請來,還有闕宛…承也叫出來,同去一趟。”
……
荒野。
天色矇矇亮,溼潤的霧氣在山間瀰漫。
長奚真人遺命的訊息已經過去好幾日,孔孤皙依舊有些緩不過勁來,本打算讀訣到子時,結果一出神,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換了衣裳,從殿中出來,殿外空蕩蕩無一人,石頭臺階無人打掃,飄滿落葉,叫他懷疑一個個是不是都投了別家去了。
轉了一圈,這才見到在山中喝的面紅耳赤的孔玉,孔孤皙行了一禮,問道:
“大伯公,秋妍幾人哪兒去了?”
孔玉喝了一夜,想醉也醉不倒,眼下還是很清醒,回道:
“夏祥被你關起來了,荒野來了一批都仙道修士,應當是從山稽郡過來的,不知糜爛成什麼樣子了,秋妍帶人去擋。”
他頓了頓,強調道:
“李家人也在。”
孔孤皙應了一聲,問起孔孤離的去向,道:
“大哥何在?”
孔玉抬了眉,回覆道:
“承大人派人來問,說要我家的魂燈命玉,你大哥方才帶他去了。”
孔孤皙聽得默然,轉去前院,誰知石階上一陣喧鬧,大包小包扛了好幾袋,這玄嶽掌門抬眉去望,見著自家大哥孔孤離帶著輔鉞子上山來了。
孔孤離失魂落魄,輔鉞子倒是一如往常,揹著法器,向他招手,孔孤皙上去迎,抓過老人孔孤離的手,發覺冰涼至極,只問道:
“我聽大伯公說…你才走…”
孔孤離落寞地道:
“是才走,誰知前幾日的訊息傳回去,山中的長老已經把魂燈命玉、道統法門諸物收拾好了,都想往這邊跑,自然快得很。”
孔孤皙無言以對,只覺得天上遁光絡繹不絕,山上的喧鬧聲越多,他走了幾步路,見著一批人從天而降,為首金瞳男人龍行虎步,孔孤皙心中彷彿被一隻大手攥緊了,連忙上前道:
“見過家主…家主怎麼來了?”
李周巍對他一向客氣,點頭道:
“傷勢好了不少,奉了真人命令,前來坐鎮荒野。”
孔孤皙額頭見汗,連連點頭,還沒來得細問,只覺得面前天光閃爍,四周一下明亮起來,眾人紛紛低頭下拜。
便見上首已經站了一白袍金紋的真人,打量著幾人,嚇得孔孤離退開好幾步,孔孤皙悚然一驚,只跪下去拜,玄嶽眾人不管見沒見過,都知道是真人,一時間山上沒了站著的人,只有此起彼伏的恭敬聲。
孔孤皙跪的時候略微瞥了一眼,李曦明的神情並沒有太多的波動,可他玄嶽才取出了老祖送上山稽、山門兩地的命令,由不得他不心驚膽顫,無由來地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恐懼。
他結結實實地跪好了,這才聽這真人開口,聲音不急不怒,道:
“孔海應的魂燈取來。”
孔孤皙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脾浸到腳底板,這掌門看不清太多的紫府鬥爭和大局較量,可憑著前後的局勢走向,已經察覺到太多不利的東西,只恭敬道:
“晚輩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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