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孔雀舊事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49,056·2026/3/26

‘汀蘭還在尋我…’ 李曦明可不覺得汀蘭有多少關切,十有八九是急著用丹,擔心自己閉關個十幾年… ‘畢竟【天一吐萃丹】我已經讀過了,玄嶽門也處理了,她拿走了紫府陣法,東西放在手裡,又不好意思找、很難找別人來煉……’ 他當下隨著兩人坐下,問道: “我答應了汀蘭道友,有要事相商議,一去幾年,耽誤了事情,她便來尋了。” 李曦明幫著汀蘭遮掩了煉丹的事情,隨口應付過去,後紼只點頭沏茶,苓渡倒是很熱情,這老頭笑道: “昭景丹道精深,說不住她是要尋你煉丹,總之是好事…先前以為昭景重傷閉關,只上心找一找,如今見了昭景安然無恙,我卻不知如何回覆她了。” 苓渡也不想插手紫煙的事情,一句話要李曦明一個準信,李曦明明白他的心思,答道: “卻不勞煩前輩來往回復,我若是脫身回江南,自然會尋她。” 汀蘭是太陽道統,大鵂葵觀也不差,乃是仙府曾經的下屬,九邱仙山在海外,幾家都沒有討好她的心思,純看私人交情,顯然沒有與汀蘭關係尤為好的,就這樣算過去了。 李曦明趁機道: “在東海療傷幾年,沒有江南的訊息,不曉得眼下…” 後紼不喜多言,怕是解釋來解釋去掉了身價,抿茶不語,苓渡見狀,答道: “朱宮入了山稽郡,又立起一山門,叫作【沐券門】,也是通玄道統,貴族的李周巍逃到海里去了,聽說折了個修雷霆的。” 李曦明眼神低下去,端在手裡的茶杯也放下來,兩手在袍子上無意識地擦了擦,答道: “喔…嗐……” 他原本因為修復好傷勢而高漲的心情一下低落下去,心中空落落: ‘承還沒有血脈留下…都是我籌劃不夠…本該威風鎮壓族運的,卻因為思慮不周,被草草害死了。’ 家中的頂樑柱就那麼幾個,沒有私心的就幾位,李曦明心裡都有數,酸楚難受,沒有失態都算是好的了,一時半會真說不出話。 苓渡是過來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他看重的晚輩被草率害死了,稍稍搖頭,便道: “族承也罷,血脈也罷,都是一個模樣,十個後輩裡六個平庸,三個紈絝,一個冒尖的都要拖著九個走,這也就罷了…偏偏越拔尖的…越把他們往危險處歷練…” “我們這些做師父長輩的,都希望那一個拔尖的危難之時力挽狂瀾,真要這樣隕落,也算死得其所,可不如意得更多,草草暴斃、意外身亡才叫人胸口一悶,有力無處使…又辛又憤!” 他跺了跺腳,答道: “我年輕時有個晚輩,天賦極佳,性情也算老實,如若還活著,也能夠衝擊紫府了,只是平平常常去一次周邊海洋的坊市,一不留意,死在女人肚皮上,連符籙、護身寶物都沒用出來。” “後來一查,也不能怪孩子不聰明,那女人也就一個散修,沒有受什麼神通蠱惑,純粹是由愛生恨,恨他花心罷了…可見是我們這等修了神通的長輩,逢了氣運盡時…也是救不及的。” 他這麼一說,李曦明低聲道: “前輩說得不錯,我家孩子也有個風流的,未必是壞事,常看聰明不聰明,只是他天賦不高,今後更難。” 三人之中獨獨後紼年輕且無子嗣,大鵂葵觀也輪不到他煩惱,本應沒什麼憂慮,可談起這事也是眉頭緊鎖,答道: “曹真人管得都是自家後輩,殊不知我門道統的也有心愁心焦,手裡的傳承端不平,不但下面的恨師兄弟,還要恨起你來,三十六個峰頭有五十多個派系,都忙著提拔自己親人,何止一團亂麻…我修行這麼些年,下面的弟子都分成六派了。” 兩人安慰一句,李曦明識趣地收拾起了情緒,後紼瞥了眼苓渡,這九邱道統的老人開口了,笑道: “既然昭景在此,也算緣法所在,昭景與長霄鬥法…法軀如今尚好?可曾見過銀瓶?” 苓渡與李曦明的關係不算多親近,提及法軀其實算個忌諱的事情,換了脾氣暴的紫府,當場變了臉色都是有可能的,只是人家勢力大,李曦明也是個平和脾氣,只皺眉道: “還略有些損傷,銀瓶也見過了,很是厲害。” 苓渡沉聲道: “兜玄道統很厲害銀瓶既中,昭景短時間內不宜回江南了…會被長霄察覺。” 李曦明心中一震,瞳孔微微放大。 ‘為何我全無發覺!’ 李曦明其實早些時候就懷疑過長霄的神通有所標記,可明明他沒有發現半點痕跡……自己可是請過仙鑑探察過的! ‘不可能…必有蹊蹺…怎麼可能躲過仙鑑探察,這陰東西說不準猜著我有探察之能,故意不下…虛虛實實……’ 苓渡看了他一眼,答道: “我們幾人並無目神通,看不清楚,可我九邱道統有一道【坊陰池】,可以洗練法軀……” 他稍稍一頓,意思漸漸明顯: “不過,有一事還想商量一二。” 李曦明微微抬頭,見著苓渡輕聲道: “紫府靈火…不知昭景可有興趣?” 李曦明心中微微一亮,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只道: “哦?不知道是哪一道?” 李家術法品級之最無疑是六品的【大離白熙光】,這套法術條件苛刻,要有紫府離火才能施展修煉,李曦明眼饞許久了,眼下一問,苓渡倒是被問住了,低聲道: “不知是哪一道…總之,不是牡火與灴火。” 李曦明剛剛才脫離險境,猶豫得很,問道: “不如細細說道。” 苓渡點頭道: “想必昭景也聽說了,【大賜銅彩寺】出了事情,四下躁動,我家大真人去之前猜測,應當是寺中的憐愍隕落了。” 李曦明正對此有疑惑,這位九邱仙山的大真人是堂堂紫府後期的修士,與摩訶實力相當,不必給【大賜銅彩寺】好臉色,聽起來卻像是召喚過去的,道: “【大賜銅彩寺】好威風。” 苓渡立刻聽出來了,答道: “當年【大賜銅彩寺】的孔雀先祖與我家道統有聯絡,上一代的大賜寺主也對山主有提點之恩,他有不得不照顧孔雀的情誼…” “難怪!” 孔雀海明明有九邱仙山鎮壓,卻滿地孔雀翱翔,仙釋之間很難有多好的關係,李曦明還疑心著呢,苓渡遂道: “於是憐愍隕落,於情於理都要去一趟,【大賜銅彩寺】一共四位憐愍,一位隕落,一位要去釋土稟報,還有一位要招待大真人,只有一位能騰出手了。” “而先前提及的東西在孔雀海,是一處澹臺祖輩遺留的傳承,與孔雀關係匪淺,已經發現了很多年,只是怕一鬧起動靜,必然被孔雀分走,大真人礙於情面,不可能支援我們,於是我等遲遲沒有動作,此時正是好時機。” 李曦明大抵理清,摩挲了一陣茶杯,並未答應,而是笑道: “既然是澹臺家的寶物,哪裡用得上我?” 苓渡稍稍一頓,答道: “一是這陣法難解,二來…那憐愍可能感應而來,我等在下方取物,要昭景稍微擋一擋他。” 李曦明這下明白了九邱仙山恐怕是不想同【大賜銅彩寺】撕破臉,總要有一個毫無幹係的人出來頂著,代價就是傳承中的紫府靈火… ‘說不準…我來之前是打算讓後紼當這個惡人,正商議著…結果我突然冒出來,這兩人想著魏李之後還怕得罪什麼釋修…用一朵靈火把我推出來了…’ 這東西是不是澹臺祖輩遺留,李曦明還真不敢信,不過至少兩人對這傳承熟得像自家東西才敢這麼說,李曦明正猶豫著,見著後紼突然出聲道: “昭景,那憐愍一來,苓渡前輩是不能應對的,無論你我誰站出來,這憐愍都要不死心爭一爭,最後鬥法暴露身份,不如一同站出來,兩位紫府嚇一嚇他,足以讓他忌憚退去,不用出手,少了九成的暴露風險。” 後紼畢竟背後是大鵂葵觀,說話還有些分量這下舒服得多,哪怕出了什麼事情,也有後紼兜底,李曦明略有心動,特地問道: “【大賜銅彩寺】背後是【慈悲相】還是【空無相】…” “乃是【慈悲相】。” 李曦明稍鬆了口氣。 自家叔公李玄鋒在江邊殺了【空無相】十八位釋修,毀了這一道的大緣法,只要這東西和【空無相】有半點關係,李曦明絕對碰也不碰,眼下思量著點頭道: “可以一試。” “好!” 苓渡點頭,笑道: “煩請昭景在山中修行一陣,我等把這事情收拾好了,到了快要顯世時候請伱過去,隨後請昭景見了大真人,前去洗練。” 李曦明終究還是決定洗練一二去一去疑心,三人沏了茶,相互示意,便把事情定下來了。 …… 望月湖。 湖上明月正盛,月光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中滾動,岸周時不時有白色法光飛起,往洲中馳去,先往洲中中殿飛去,稍作停留,再往後殿穿梭而去。 大殿上首依舊是一襲黑衣的男子,手中執筆,三年時光流淌而過,李周洛的面孔沒有發生多少變化,只是看請奏的行動利索了很多,神色也不復從前的如臨大敵。 他很快將筆放下,望了望天色,不過午夜。 自從李玄宣所提的三年考察之事公佈下去,李周洛的工作量肉眼可見地少下來。 某些屁大點事都要上奏的府峰有腦袋了,聰明得連處理方式都會一起寫,幾脈死豬一樣、到處走人情的族人活過來了,每日在洲裡勤快地跑來跑去,洲邊當政的族人突然大公無私、廉潔奉公了,到洲邊遊玩的主脈則突然智計百出,一眼洞察,義憤填膺地舉出一片汙吏,結果落馬了個竇家人。 ‘真夠殷勤的……’ 李周洛突然發覺自己不須使多少力氣,連整頓幾個外姓都有一群族人激憤地徵討,這些東西自然是樣樣好,唯獨青杜諸修略有冷淡,雖然依舊恭敬,卻沒有什麼親熱勁。 他明白自己三年前處理李承盤之事確實不夠好,青杜諸修的身份與權力都是立在權位上的人要壓制主脈的基礎上,自己偏袒之心太明顯,已經成了糊塗賬,後來又主動設立廕庇一事,自然很難得到這些人喜歡。 ‘不過…都不重要了……’ 李周洛牢牢記著李玄宣的話語,有多大能耐做多大事,自己就是來賺足了好感退下的,心中便舒服許多。 他思忖一陣,一旁正候著一素衣男子,李周洛才望見他,笑道: “承盤叔,西邊事情如何了?” 此人正是當年的李承盤,那一場血書之事差點逼得他收監青杜,後來漸漸查清,雖然只有個李葷算了罪名,李周洛也不能再用他,讓他在殿內做個副手。 李承盤拜道: “一切妥當,今年礦脈的收成已經交到族裡。” 李周洛微微嘆息,算算時間,距離廕庇考察也沒有多少日子了。 ‘老大人說了,早早廕庇下去,讓他們樂一段時間,省得絳遷出來就唱白臉,太過明顯…’ 如今的靈氛是【居心衝玄】,利於火德,李絳遷閉關的時間絕對不會太長,這事情自然不能拖。 他正思量著,卻見院中如清風吹過,慢慢顯露出身形來,卻是披著羽毛般黑衣的中年男子,腰上繫著兩尺長的墨玉,眉弓略高,眼中帶著些笑。 “父親!” 李周洛一下驚醒過來,快步從臺階上下去,喜道: “您竟然出關了!” 幾年時間過去,李承淮的修為越發穩固,發上流轉著純厚的灰色光輝,他的容貌並不出色,『勿查我』更是隱匿仙基,更讓他顯得不起眼了,輕輕點頭,答道: “祭祀將近,家中需要人主持大局,我估摸著絳遷也要出關了,便出關來……在洲上逛了一圈,家中倒是熱熱鬧鬧,氛圍很好…做得不錯。” 李周洛自己明白這一切是因為什麼,略有汗顏,低聲道: “父親…誤會了……” 本章出場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後○紼【紫府前期】【大鵂葵觀】 李周洛【練氣八層】【家主】 李承盤【練氣二層】【主脈】 李承淮『勿查我』 ------------ 第八百零一章 大離書 李承淮聽得一愣,李周洛連忙起來,將案上的幾本奏書送過去,低聲解釋了,李承淮看得眉頭緊鎖,挑眉道: “在這等著我呢…” 把西岸的事情看罷,李周洛的處理也送來,他看了幾眼,搖頭道: “當庭判殺,你做得不好…也是沒有威望,又怕傷了族間感情…” 他最後把廕庇的事看了,愣了愣,不曾多說什麼,只嘆了口氣,答道: “走罷。” 李承淮一出關,李周洛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將身上的黑袍解下來,披在手上,快步跟著,身前的李承淮問道: “廕庇名錄何在。” 李周洛早藏在懷裡了,往父親手中一送,李承淮大概掃了一眼,答道: “兩脈端平,也不算差了,只是人數多了些,不過老大人既然讓絳遷來,多些也無妨。” 李周洛並沒有提及李玄宣的意思,不過李承淮算算時間,心中早也有數了,一語道破,邁步出去,突然問道: “承哥的傳承,宗祀裡本有三個選的,如今這三個人都如何了?” 李周洛還是有在關注這事情的,立刻答道: “血脈最親、年紀最合適的那一個叫周退,這些日子裡都在洲裡用功,無論是修行還是看管靈田都頗為積極…” “年長些的是李周達,血脈也親,做事情風風火火,乾脆利索,現在在玉庭辦事,唯獨脾性不好,去歲喝酒把族人打了…被人家告到青杜去。” 他稍稍一頓,最後道: “還有一位,血脈較遠,叫李周遜,大人生前讓他暫住府中的那人,他似乎早早自己斷了希望,並沒有去洲裡拿什麼職位,而是乘著這段時間閉關修行。” 李承淮思索了一息,搖頭道: “難選…” 李周退雖然表現良好,可當初喪事上那一哭實在讓人不適,李周達脾氣又暴,難免叫人遲疑,最後的李周遜無論是出於對李承血脈的尊敬還是別的什麼,終究自己退下去了,讓李承淮想幫他都難。 他思來想去,兩人在迴廊中停了,問道: “修為如何?” 李周洛行禮道: “周達已經練氣了,是家裡正有名的兄弟,呼聲略高,其他兩個還在胎息,周退與周遜兩位弟弟年紀相仿,修為也相近。” 李周洛沒有說清,但是意思已經很明顯,雖然洲裡給了一樣的待遇,可週退從父輩享受的資糧顯然不是勢單力薄的周遜可以比的,足見天賦不如,李承淮聽得明白,邁步向前,點頭道: “我知道了,這事情你不要發聲,畢竟道統已經給下去了,最後誰能築基尚未可知,法器都在族中儲存著,我會找機會見周遜一面,你不用太偏袒誰,也不要表露伱的讚許。” 若是沒有李玄宣一番話,李周洛聽了父親的話興許還雲裡霧裡,眼下聽的是明明白白,答道: “孩兒早明白了,這些年沒有單獨見過任何一位。” “好。” 李承淮應了一聲,笑道: “難得讓你歷練三年,是長大許多。” 李周洛唯有報赧一笑,答道: “我如今是知道利害了,若非有老大人在,我家六世治出來的湖,要被我兩三年給毀了。” 面前的中年男子搖頭: “先輩善治百年,只夠後人庸治一代,庸治一代,不足後人惡政三年…” 他正教導著長子,卻見天空中升起一片杏黃,飄飄蕩蕩地直往天際去,飛了一半落下來,幻化為一朵朵杏色的離火,忽地往湖上吹去。 這些離火或大或小,瀟灑飄渺地在空中閃亮,如同放起的無數河燈,夜色未盡,天矇矇亮,湖面上也倒映著滿天離火,惹得周圍的一眾修士紛紛駕風圍觀。 “嗡!” 遠方青杜山的陣法立刻被激起,色彩直衝天際,陣法中的【晨蒙】被催動,往天空中席捲而去,將周邊的離火掃了個乾淨。 李周洛眼前一亮,李承淮則急忙駕風而起,在空中繞了一圈,果然見著一絳袍男子駕火飛來,一身袍子穿得極為鬆散,內裡是純白的短衣,黑髮上還燒著杏黃色的火焰。 他身材偏高瘦,兩眉略長,烏眉下是一雙金色的眸子,雙手環抱在胸前,腰上配劍,白皙的手中正持著一枚小圓錘,散漫的靠在肩旁。 見了李承淮趕過來,這青年微微一笑,顯得意氣風發,答道: “見過小叔公!” “恭喜了!” 李絳遷拱手行禮,李承淮含笑應了,見著幾人紛紛趕來,他稍稍抬頭,第一句話是: “闕宛如何?” 李周洛才趕過來,聞言笑道: “闕宛年前也閉關去了說是要調整氣息,修為臻至圓滿,擇日突破築基。” “好。” 李絳遷雖然輩分不大,可身份特殊,一旦煉就仙基,話語權明顯有了質的變化,向著眾人行了禮,第二句話便是: “家中可有父親與真人訊息…” 李承淮一邊搖頭,一邊帶他下去,一路到了洲中,李絳遷在庭中站定,等到一眾人落座,環顧一圈,還少了個李周暝。 李絳遷耐心候了,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才見一身紅衣的青年急急忙忙地從殿外進來,李周暝不敢接李玄宣的目光,縮頭縮腦地在側邊坐下。 老人目光銳利,見他一身衣物雖然整潔,靴子卻穿得不對,髮飾也極為簡練,一早準是穿了花衣出去騎馬,十有八九又去湖岸邊和哪個女子調情了。 李絳遷這才拱手行禮,答道: “稟諸位長輩,晚輩練就仙基『大離書』,離火常隨,動能去金罡、吞角木,焚金煮海,靜能定炎火,引離光,不驚鳥雀…” 他只說了這些話,周邊幾人都賀起來,李絳遷順勢點頭,李玄宣看在眼中,咳嗽道: “且先散了罷…” 老人擺了擺手,讓兩邊人散了,單獨拉著李絳遷入內,將兩邊的門扉閉了,問道: “如何?你修的是家中的六品功法,我家至今還沒有人修成過,恐怕有非同尋常之處。” 李絳遷扶著他坐下奉上了茶,低聲道: “老大人,『大離書』我已經修成,這仙基是以術為主,仙基可以藏納離光,駕火速度極快,上接天上第一顯,故而也能破除邪祟,本身神妙則以木配藥,服之增壽、療傷、增益…” “哦?” 李玄宣眼前一亮,問道: “配藥?可是如丹藥般?” 李絳遷搖頭,伸出一隻手來,兩指相併,拇指支起來點在中節,頓時砰的一聲冒出來一股杏黃明亮的火焰。 這股火焰不同於往日看到的離火躍躍欲試,也不同於【陽離赤雀旗】中的五種離火上下翻湧,而是穩穩當當地停留在他的指尖上,一動也不動。 他笑了笑,答道: “老大人所說的非同尋常之處,恐怕就是這火焰了。” “我仙基之火叫作杏離,尋常之火懼土,此火能抵禦得多,傳承之中寫的極為詳細,除了社稷兩土,其餘之土盡數不懼,可惜置於爐中卻太炎,不能成丹,氣海之中一片杏黃,即便是成就了紫府,也是與丹藥無緣的。” “這配出來的藥…大部分也只有我自己能服,興許鸞雀之屬也能吃一吃。” 李玄宣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嘆道: “真不愧是六品的離火功法,離火能有的優勢幾乎被佔全了,還硬是擠出個療傷的神妙…” 李絳遷連忙擺手,答道: “道統之分終究還是在的,隱匿、煉丹、為他人療傷這道統是半點不能,雖然御火速度較快,也有離光太烈,難修遁法的缺點…都是取了東少了西,不能齊全的!” 老人連連點頭,神色頗為感慨,長舒了一口氣,答道: “如今你出關了,家裡的事情還要麻煩你…” 老人從案旁拿出一小木盒來,一隻手開啟了,裡頭放了厚厚一層布帛,顯然早已經記錄得很詳細,李絳遷不明所以,接過來讀。 這青年掃了幾眼,伸出一隻手翻了一遍,一口氣看到最底下,又重新翻回來,仔仔細細讀了西岸的事情,笑道: “吃豹子膽了。” 李玄宣聽得心中一緊,李曦晅等人到底是個凡人,怎麼都經不起李絳遷的折騰的,老人連忙扯住他,答道: “這些個好歹也是長輩,好一些都是德高望重,子女為族犧牲的不少,洲裡的事情自然要解決,卻不能讓人太寒心。” “我明白…我明白!” 李絳遷用一隻手捉著那布帛,長條的白布綿延下來,拖到了地上,被風吹得輕輕飄動,他低著頭看,笑道: “這事情交給我就好,麻煩周洛叔再持幾個月的家,省得底下話多。” …… 殿外。 李周洛從殿中出來,把主殿讓給兩人,一同李承淮下去,他這才想起來一事,把李曦治來信的事說了。 李周洛自然極為自豪,語氣略有些激動,李承淮沒有什麼大的神色變化,等著孩子把話說完,沉默良久,這才道: “他一向是很厲害的。” 父親李承淮與大父李曦治之間的關係著實不算太親密,李周洛略有遲疑,這才道: “大父的意思是,希望我築基之前去一趟南海,他為我挑一挑合適的道侶…就在南海突破。” 李承淮倒是點了點頭,答道: “那自然是最好,婚姻是大事,讓他幫你掌掌眼,好得多。” 李周洛看了他的臉色,低聲道: “大父還讓他的弟子全玉緞帶了信回來,只是那時父親還未出關,他自言要親手交到父親手中,一年前回來了,在荒野一帶修行,我方才已經派人去請。” 王渠綰等人一同去了北邊,早些時候還有信回來,說入了地宮還撞見了好幾家的嫡系,可時間過了大半年,通訊斷了,連全玉緞都聯絡不上裡面的人。 到了如今北方的小室山道統足足耗了三年都沒有聲音,估摸著底下另有洞天,護送的全玉緞便呆不住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完成宗內的任務,這一兩年東奔西跑,遊歷江北,近日也回到荒野來。 李周洛這麼一說,提及李曦治給自己留過信,李承淮這才顯得有些焦慮,在院中踱了兩圈,天才亮,便見著一身大紅袍子的全玉緞在護送之下疾馳而來了。 這青年模樣的男子頭頂玉冠,看了他身上的法衣,又望見他腰上掛的墨玉,認出了李承淮,略有激動,在他面前行了禮,恭聲道: “見過公子!師父師母這些年想念得緊,常常唸叨公子…只是相隔萬裡,不能相見…” 李承淮生澀地扶他起來,全玉緞把話說了,果然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輕聲道: “此信是師尊手書,囑咐我必須帶到,驅散旁人,讓公子親啟。” 李承淮摸了摸,發覺這信並不算厚,甚至很單薄,只是表面被靈布包住了,規格並不隆重,看得出是手書,左右掃了一眼,李周洛帶著人緊閉殿門,一併下去。 他這才抬起手來,解開表面的印記,把純白色的信紙取出來,入目就是李曦治飄逸的字型: “春月廿夕手書,為父暫守南海,諸事平定,正擇孫媳。” “若有修玄證道、以求神通之志,可隨玉緞越海而南來,玄丹妙藥、法器靈物,寶地仙山,竭父所力,一一齊全。” “若有庇佑宗族,安渡餘生之心,已著玉緞帶來多年道藏,綾羅綢緞,錦衣玉食,臨橋聽雨,足以蔭子孫,三代榮貴不絕。” “父治手泐。” 李承淮把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又把信翻過去背面,明明知道隻字也無,卻依舊上下掃視了,把手裡的信翻來覆去地轉。 全玉緞遲遲沒有聽到回答,稍稍等了,低聲道: “稟公子,師尊已經囑咐我帶來道藏,以一道紫府符籙壓箱,築基法器、靈物、符籙、寶藥一應俱全…” 他口中一個接著一個往外吐名字,李承淮卻渾然不覺,似乎如夢初醒,他沙啞著道: “他可還有別的囑咐?” 全玉緞聽得不安只恭聲道: “師尊…師尊昔年自身難保,難以顧及公子,今欲補之。” 本章出場人物 ————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李周暝【練氣三層】【紫府嫡系】 李周洛【練氣八層】【家主】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李承淮『勿查我』【築基前期】 ------------ 第八百零二章 名錄 李承淮聽了這話,只將手中的信收起來,收進袖子裡,答道: “我明白了,玉緞道友幾時回去答覆?” 全玉緞遲疑道: “師弟還在北邊,應當還有一小段時日,這段日子我都在岸邊修行,公子大可好好思慮…有了訊息,往荒野召我即可…” 李承淮稍稍點頭,全玉緞便一路退下去,開啟的殿門飄出長子李周洛帶著笑向全玉緞問好的聲音,嘎吱一聲又緊閉了,一切嘈雜被隔絕在外。 李承淮立在原地,他掩著袖子,一動也不動,目光停滯,一直到光影變化,門外的李周洛等得久了,終於敲門進來。 “父親……” 李周洛低聲喚了一句,李承淮還捏著袖子裡的那封信,嘴唇動了動,沒有提及此事,而是問道: “你可是與全玉緞同去南海。” 李周洛心中是巴不得日子一口氣全過去,這三五年過得都是苦不堪言、一日日忙著轉的日子,早就膩歪了,提及此事滿是欣喜,點頭道: “正是,就等著人回來了!” 李承淮只聽他語氣,明白這孩子心中就等著跟著全玉緞去南海享福,見一見各門各派的仙子,心中滿是期盼希冀。 這也是人之常情,換了李承淮自己年輕時被這種好事砸到了頭上,也是要心神不寧,望眼欲穿的,傾了茶,答道: “好,你要好好準備,不要浪費了機會。” 李周洛看出他心緒不寧,欲言又止,怕是想問那一封信的內容,李承淮趁著他還沒問出來,揮手讓他下去,長子只好依依不捨地下去了。 等著四下無人,他終於將那信取出來了,背面向上,輕輕放在桌面上。 李承淮當然知道這封信的分量有多重,毫不客氣地說,這信中的任何一個選擇都能讓江南的修士喜極而泣,明明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他卻半點笑不出來。 他獨自在殿中站了大半夜,終於聽見殿前響動,藍灰色衣袍的老人推門進來,李承淮低聲行了禮,答道: “見過老大人。” 他這才將手中的信送過去,李玄宣坐下來倒茶,一邊細細讀起來,李承淮微微搖頭,開口道: “他欠了我什麼…有什麼好欠的呢,那些寄人籬下,無父無母的委屈日子,難道是用這些東西來補嗎……” 李玄宣正盯著信看,目光深沉,李承淮表情還算灑脫,輕聲道: “不妨說與您聽,若是早個二十年,這信準被我丟回全玉緞手裡去,明明白白告訴他,我兩個都不想選。” 他笑了一聲,嘆道: “可來得太遲了,我李承淮已經為人父,在族裡也是族老一般的人物了,要思慮的太多,怎麼捨得丟呢?稚齒年少的光景已經過去,說句不客氣的,曾經的忿怨已經可以稱之為矯情,我才把信收下來了。” 李玄宣沉沉點頭,答道: “我明白…” 老人將茶滿上了,搖頭道: “家中四曦…當年各有職責,莫說你,曦明與承晊也是一樣的,承晊恭恭敬敬,我卻知道他心中也對曦明親近不起來,這事情…難做得很,伱莫說他不瞭解你,其實你也不瞭解你父親。” “當時要委屈求全的太多……” 老人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臉頰,摸索到小小的凸起,指給李承淮看,笑道: “你看,那時我心魔作祟,一路求到了衡祝,皮肉裡塞進去五顆金光之丹,至今仍能摸到,傷勢雖然好了,臉上卻不太光彩…” “你這事情也是一個模樣,當年族中忍血咽怨,委屈求全,害成這副下場,眼下也是摸著了崎嶇心裡頭不平,要說一說,問一問,理所應當…你父親是明事理的人,回一封信過去,說開了,說明白了,不必裝著摸不到。” 李承淮沉默片刻,李玄宣已經拉著他到主位上,老人把筆放進他手裡頭,一邊研墨,一邊催道: “來,寫。” …… 李周洛從殿中出來,紅袍的全玉緞還在洲上觀賞景色,李周洛雖然對大父的信很是好奇,卻也沒有開口去問,與全玉緞客氣幾句,一路回了主殿。 一路到主位上坐了,狄黎光便過來掌燈,李周洛笑了笑,問道: “今後如何安排?” 李周洛沒有多說,狄黎光很機靈,這樣的人天生有嗅覺自然能感受出李周洛當政的時間並不多了。 他也明白李周洛在問什麼,恭恭敬敬地道: “家主如何安排…屬下就如何安排,若能跟在家主身後,那就是修來的福氣了……” 李周洛要去南海的事情自然只有幾個嫡系曉得,可眼前的狄黎光估計抱準了跟著他一定有好處,顯得很是誠摯,叫李周洛連連點頭。 他正在殿中讀著卷宗,卻見外頭傳報,崔決吟上來稟報。 李周洛持家這麼多年,崔決吟始終有條不紊地處理【紫艮廣谷穿山玄釘】的事情,向來是三月一報,如今突然前來,一定是紫府大陣上有情況了,他連忙站起身來,道: “快把崔護法請進來!” 狄黎光連忙親自下去請,等著崔決吟進了大殿,他又把左右給趕下去,自己親自關了殿門,守護在殿外。 崔決吟與三年前相比沒有太多的變化,這位崔家嫡系一如既往地謙遜行禮,稟道: “稟家主,三十二道玄針中前十二道的主體已經打造過半,紫煙門卻已經開始收拾行李,眼下洲中的修士即將回宗內,有另一批過來,據聞大人所說,是為了防止陣紋暴露太多。” 聞武能言會道,死的也能說成活的,還真打不準是怕暴露陣紋還是到了輪換之期,李周洛只聽著,崔決吟則道: “他連夜調動回去,來不及拜訪家主,便託我致歉…還讓我帶個訊息…說闕惜已經準備突破練氣,各個丹藥紫煙已經備齊了。” 李闕惜早早突破練氣並不值得驚訝,李周洛估摸著時間還算晚,可無論對方需不需要,家裡該送還得送,點頭道: “我就派人急去一趟紫煙,送一份突破的資糧給她。” 崔決吟恭聲答道: “除去此事還有一要緊事……有一位紫煙門修士在周邊遊歷,說他指點了湖上一個小戶的孩子,原本只是看他可愛…結果三五年下來有了感情,走的時候捨不得,這一次想帶回宗內…收為弟子,讓我先問一問家主。” 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李周洛驟然而驚,問道: “哪一家?哪一姓?” 崔決吟苦笑一聲,答道: “丁氏…丁氏散到湖周的一小戶人家…孤兒寡母,母親稍有些修為,可依我所見,這事情不算很光彩…” ‘丁氏!’ 李周洛頓起疑心,問道: “這事情雖然有些唐突,何以算得上不光彩?” 崔決吟低聲一嘆: “那丁家人死在了浮雲洞手中,威鋥都知道名字,所以孤兒寡母過得也不辛苦,我看那紫煙修士…對那未亡人有些…有些意思…曾經留宿過,聽說夜半風高,呼聲動鄰,所幸沒人認出來,那孩子看著也不抗拒…” “這…也是堂堂築基修士了,也不設個陣法?這樣風流…” 李周洛面色略有古怪,堂堂紫煙門的修士,這點動靜絕對不可能藏不住,他只能為這紫煙門修士的癖好嘆了口氣,這下算是聽懂了,躊躇了一陣,尷尬道: “這事情要通知一聲丁威鋥…左右也能算個好事,那位紫煙門修士什麼情況?可是花心好色的?我只怕他帶過去幾年,狠心拋棄了,我們這頭不好看。” 崔決吟答道: “那孩子叫丁木,紫煙門的是【系鈴峰】主人,叫作曹處,道號虎息子,倒是沒有聽說他有花心的名聲,只是在峰內已經有了一妻二妾,帶回去也要做妾。” 李周洛這可沒法子了,略有汗顏,答道: “兩方若是願意,還須等紫煙門的主事人來問一問,畢竟我看過去還是要吃虧的,這事情要處理好…” “正是!” 丁木不是李家嫡系,也不是什麼名門望姓,與丁威鋥也是八竿子才能打著的親戚關係,並不是很敏感,可到底是李家人,這事情自然需要兩個紫府勢力透過氣的,崔決吟答道: “曹處道友已經稟報宗內,這些事應該有人過來協商。” “好!” 李周洛微微鬆了口氣,目送崔決吟下去,心中琢磨起來: “這丁木將來在宗內一定是勢單力薄的了,正是雪中送炭的時候,如果能處理好,在紫煙門成長起來,將來也是搭上了一條穩固的人脈,還真是個百利無一害的事情。” 李絳遷既然出關,李周洛便鬆了下來,眼下要處理的只有兩件事:公佈名錄、祭祀。 “去請絳遷過來。” 他吩咐了一句,才過了一小陣,李絳遷從殿外進來,李周洛笑著迎他,道: “如今族中祭祀日子近了,往年的章程不變,這妖物還要再捉,今年是用築基妖物?如今這妖物不好尋…” 李家的祭祀妖物通常是一眾築基決定,如今李明宮閉關,應當是李承淮與李絳遷決定,李周洛先探了口風,委婉道: “如今族中頗為拮据,你也剛剛突破築基…我看……不如一切從簡為好。” 畢竟李家的李明宮在閉關,兩位築基初期一般不會同時外出尋找妖物,多半是派修為更高的李承淮外出,鬥法也好,招惹也罷,如今局勢不清,顯然是件危險的事情。 在李周洛眼中,祭祀不過一個隆重儀式,眼下是緊要關頭,也不必這樣高調。 李絳遷明白他的顧慮,他心中還有些求取籙氣的心思,暗忖起來: ‘如若去東海、合林,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得及……’ 他倒不是怕抓不住妖物,不說李承淮出手,他李絳遷對付那些個野路子的妖物也是一打一個準,只怕如今家中不同於過往,曾經是築基小族,無人問津,如今成就紫府,真人又不在湖上,四下的眼睛頗多,大動干戈恐怕遭人懷疑。 李曦明若是在,穿梭太虛一捉,回來就放在山上祭祀了,自然無人曉得,即使知曉了也只會覺得要煉丹,可李曦明不在,自家搬著偌大一隻妖物回去,便顯得有些不妥了。 他皺起眉毛來,只好答道: “家主所言有理,這事情還有待商榷,晚輩先問一問老大人,再行定奪。” 李周洛點了頭,把案上的名錄遞過去,這些名字已經錄在金邊的卷軸之上,他輕聲道: “這是廕庇的名錄,絳遷看一看罷。” 李絳遷卻露出笑容來,並沒有去動那一張卷軸,而是行了一禮,答道: “不必了,家主儘管安排下去,我到洲上走一走,看一看。” …… 洲中。 湖上的晨曦剛剛升起,宅裡一片熱鬧,府前的兩尊威武青虎石像掛滿了紅綢,兩側的房人也著了紅衣,笑道: “恭喜…恭喜…” 正門前的牌匾光彩流淌,鑲金的【東旭】二字正發著光,白白胖胖的李曦晅正在府前站著,著了一身喜慶的紅衣,兩旁的人都呼他老爺。 【東旭】一邸即是淵完脈的祖屋,曾經很寬敞,後來子孫多了,一個院隔成四個房,一個房又隔成四個間,外頭靚麗,內裡擠得驚人,李曦晅每次站在這大門前都要嘆氣,如今終於不嘆了,容光煥發。 裡頭候著的是李明宮的親弟弟,滿面春風,戴著花色的幅巾,往來的賓客都敬他三分一群賓客入內了,便有一個短衣男子上來,喜滋滋地道: “長哥兒幾個兒侄都中了蔭,眼下要不要好宅子住?我可有些好地處……” 花色的幅巾的中年人正得意著,心情一好,對這些湊上來的拉房纖的也客氣了,只笑道: “等些日子,有得你掙的!” 他哈哈大笑,拉著人進去,邁過了大門,院子內已經被改得很狹小,擠滿了道喜的賓客,他昂首挺胸,氣宇軒昂,與身前含胸駝背,目光狐疑地掃來掃去的父親李曦晅形成鮮明的對比,朗聲道: “此次族中廕庇,我淵完東邸共有五人中了蔭,共計四脈,諸位…” 他舉起杯來,笑道: “主位愛護族人,諸家一派溫馨,為湖中賀!為洲中賀!為族中賀!” 本章出場人物 ————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李周暝【練氣三層】【紫府嫡系】 李周洛【練氣八層】【家主】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李承淮『勿查我』【築基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後期】 ———— 這兩日畢業典禮,折騰得夠嗆,好在趕上了。 ------------ 第八百零三章 東邸 一眾人等舉杯相慶,花色幅巾的李承宰意氣風發,李曦晅卻還瞪著眼睛來回掃視,數著賓客的人數,在院外的自在早已經拋到了九霄雲外去。 ‘陳氏安氏沒派人來…尚可理解…李承、李承盤兩家連個問候都沒有…主脈裡沒幾個有分量的客人…’ 李曦晅沉沉地看著,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心中的僥倖散了,從亮堂喧鬧的外院進來,內裡的大堂黑漆漆,幾個孩子蹲在角落,李曦晅抬起白而胖的手,低聲道: “把老三給我叫回來!” 不多時,花色幅巾的李承宰悻悻進了院子,面對神色陰沉的父親,他勸道: “…我已經問過了…承是被老大人派到了密林,承盤又在周洛邊上,來不了也是情理之中…父親何必擺臉色…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李曦晅剜了他一眼,罵道: “你懂什麼…我雖然不曾修道,認不出當日天上是什麼火,可幾個修士都說大公子李絳遷突破出關…李周洛和和氣氣,他可未必!” 李承宰皺眉,見著父親道: “我東邸最窘迫,這一次不得不帶頭…做這出頭鳥的,上頭退讓了,一眾人把利益分乾淨,如風般散了,留下出頭鳥任人宰割…眼下一個個是不敢來了…” 李承宰在宅子裡頭長大,凡事大都靠這個父親,一聽就慌了神,問道: “啊?這是什麼道理…當初是一起去的青杜,廕庇也拿到了,如今丟下我們不管,今後有誰能出頭呢?” 李曦晅只道: “你說得容易,在上頭的要打壓你,藉口是數不清的,總有讓兩頭都舒服的藉口,於是捉我們來打,從來打的都是領頭的,如不做些籌劃,一定要倒楣。” 李承宰連連點頭,李曦晅卻眉頭緊鎖,答道: “先時有幾分話說,是因為族人心中都想著廕庇,偏著我們這頭,現下廕庇過了,就是鳳凰拔了毛,什麼都不是,好在先時有打算……幾個孩子的功勞德望都是實打實的,沒有多少水份。” “這事情你們不必多動作,老實本份即可,你們誰都鬥不過,只有靠明宮的威風低調,我待會去殿中請罪,凡事衝著我這老頭來,最多吃些苦頭,頂了天了也無性命之憂。” 李承宰遲疑起來,道: “眼下各家都在喜慶,父親去山上…未免不合時宜…我們幾個面上也無光,更何況事情何必整得像我們做錯了什麼似的?這點廕庇…和其他家比起來少的不能再少了……” 李曦晅板了臉,問道: “怎麼個不合時宜?眼下李周洛還當政,李絳遷才出關,此時不湊上去何時去?等李絳遷的刀捅過來再去?眼下他一鬆口,將來李絳遷就對我們束手束腳了!” “噢……” 李承宰將信將疑,答道: “大公子…要重新入洲?” 李曦晅氣笑了,這下一句話也不應他,搖了搖頭,甩袖子就出去。 前院都是賓客,他只好邁過後院的檻,從後門出去,清晨的薄霧還有些冰涼,李曦晅只好把衣袖摟緊了,白胖的臉上有些無神: ‘爭了東爭了西,左右沒有一個領情的,廕庇這個廕庇那個,到頭來有幾個能成器?東邸裡唯獨明宮修了仙,老夫數著日子過活,也只能幫到這個地步了…’ 李曦晅在這麼多族老裡最急迫,著實是淵完這一支修士太少了! 同樣是李玄宣之後,另一頭李承當家的淵篤西邸前有李周昉、李周暘,後有李行寒、李行賽,再往下還有個紫煙的李闕宜,只要有修士,就可以安心分家不至於落到洲邊。 西邸分了好幾房,帶頭的李周昉兄弟又是修士,努力爭取廕庇也好、在外頭找些職務也罷,都方便得多…每安排一個族人出去,未來都是條路子,越是安排往後越輕鬆,哪裡像他李曦晅獨一個四處苦苦為兒孫尋求出路? 可子孫不能修行就罷了,連心思都不如意,李曦晅怎麼能不沮喪! 他在清晨的寒風中縮在衣袍裡,遍體生寒,腳步虛浮,雖然滿街樂聲,心中卻無限哀愁。 東邸去殿中的道路不算遠,可大殿地勢較高,對凡人來說還真算得上一段叫人汗流浹背的道路,李曦晅平日裡有轎子代步,如今是偷偷溜出來的,自然沒那麼好待遇,只好在路邊等了一陣,叫了個車伕停住。 洲中車伕、信使不少,可這些有失體面,嫡系除非走投無路,大多是不願意去做的,這些人多是升進洲、補進主脈的修士的家人、奴婢,補貼家中。 他鑽進小轎裡,這才溫暖了些,搖搖晃晃地醒了睡睡了醒,不知過了多久,漸漸燥熱起來,聽著外頭叫道: “老爺!地方到了!” 李曦晅掀開簾子一看,果然看到一大片高聳的宮殿,這才從轎子裡鑽出來,他年紀大了,腰腿不便,只伸著腳努力夠下車,卻不曾想腰間一涼,原來是一雙白皙的手攙扶他腰背,順順利利的把他給接下來了。 他在地上站定了,長長吐了口氣,抬眉去看,入目就是一雙黑色長靴,沒有紋路裝飾。 往上一套金邊絳袍,在風中微微飄動,稍稍抬了眼睛,便見臉龐白皙,兩眉略長。 烏眉下是一雙金色的眸子,正含笑看著他。 李曦晅呼吸一窒,心中驟然一緊: “大公子?” 李絳遷身材偏高瘦,比老人要高出許多,黑髮上還燒著杏黃色的火焰,微微發光,他把李曦晅扶好了,親切地把白胖的手攥進手裡,笑道: “真是巧著,在這裡還能遇到老人家…這廂是來…?” 李曦晅被他看得心中發寒,他出門連轎子都不坐,從小門偷偷溜出來,就是為了突然到殿上打個措手不及,哪裡能告訴他?面上的表情勉強保持住了,笑道: “廕庇之事公佈,這是來拜見家主,感激他恩德的…” “噢!” 李絳遷一邊同他往殿上走,一邊搖頭笑道: “老人家就是客氣,晚輩雖然修行幾年,這功夫還須同老人家學吶!我還想著這些族人考察時是一個比一個乖巧,拿到廕庇了後一定大搖大擺享樂…眼下看了老人家,果真是前後言行一致,東邸的族人們有老人家來教,真是幸運至極,對也不對?” 李絳遷說話一向好聽,可李曦晅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頭皮發麻,只想快點到殿中去,步伐都快了幾分,眼看殿門已經到了眼前,口中答道: “對…” 李絳遷含笑點頭,道: “晚輩也只思慮這一點,一大早同家主商量了,這受廕庇的族人…還須多看照著,倘若一脈的老小犯了錯,這廕庇都要先掛起,再考慮、再思量,也省得被人渾水摸魚過去了!” “啊……” 李曦晅如遭雷擊,在原地呆了一秒,差點停在原地。 他李曦晅這是來做什麼的?請罪的!李絳遷一句話下去,只要他一請罪,全家的廕庇都丟了! 他足足呆立了好一息,心中迅速組織話語,才開口道: “這…未免太嚴苛…畢竟誰家沒個老小,難道……” 李絳遷嘆息搖頭,打斷道: “老人家心太軟了!這怎麼算得上嚴苛?東邸自然不會犯錯…老人家不必為其他幾脈考慮…呦…狄黎光來了…大人請!” 李絳遷就卡著時間,到了殿門打斷他的話,還不等對方回應,行了一禮,化為杏黃的色彩升空而起,李曦晅猝不及防,狄黎光卻迎到了面前,恭敬地道: “大人,家主正接待紫煙修士,可有什麼要緊事?” 李曦晅深深吐了兩口氣,輕輕拱手,一言不發地退下去了,一路走到臺下,這老頭察覺出不對,思索起來: ‘這麼大的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洲上一點風聲都沒有?被這小子嚇住了!’ 他正要轉身,又怕起來: “不行…不行…既然這樣說了…我哪裡還能上去請罪,他慣會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到時候成了我自願請罪,捨棄子孫廕庇以正族中綱紀,我非得被恨死不成……” 李曦晅四肢發涼,哆嗦了一陣,忖道: “解不開…解不開…明宮不出關,要想不被這小子折騰死…唯有去求老大人了!” …… 殿外一片喧囂,李周洛的內殿卻很安靜,崔決吟正站在大殿正中,稍稍側身,兩手合攏,向著上邊道: “稟家主,這是衛仙子…這是曹道人。” “見過家主。” 兩人微微行禮,李周洛立刻答道: “見過兩位仙長。” 紫煙門派來接替的是汀蘭的心腹衛丹鶯,著了一身黃色羽衣,顯得有些尷尬,曹道人則身材壯碩,滿面黑鬚,手中牽了個孩子,生得瘦小,八九歲的模樣。 這顯然是來處理曹道人的風流事了,曹處倒是自在,光看面相是個豪爽的,攥起來的拳頭足有醋缽大小,衣上天光流轉,丁木的瘦手只能握住他指頭,曹處聲音低沉: “這孩子我喜歡得緊,便麻煩湖上割愛。” 他到底對誰喜歡得緊,幾人心中心知肚明,衛丹鶯躊躇著道: “曹處道友的事情…想必家主也曉得了,他既然起了收徒之心,按著紫煙的規矩,我便出面問一問家主…到時把他家人一同接過去。” 衛丹鶯與曹處的關係顯然沒有多熟絡,這女修也知道事情不太光彩,含糊其辭地問了,李周洛不能叫她下不來臺,點頭道: “能被紫煙收入山門,是這孩子的福氣,他今後的資糧,湖中也會為他添置一份,家人大可一同過去,諸位放心!” “好!” 曹處顯得很愉悅,拱手行了禮,露出笑容,他又是個大嗓門,這一聲很是洪亮,衛丹鶯簡直有些羞愧了,忙道: “曹道友先下去吧…” 曹處也不折騰,爽快地一拱手,乾脆利落地下去了,瘦弱的丁木一句話也沒吭出來,被他牽在手裡兩步並作一步走,乾巴得彷彿一具木偶,面上卻有笑。 李周洛看著這對師徒下去,微微皺眉,衛丹鶯鬆了口氣,抬眉笑道: “這事情為難家主…曹處在宗裡頭也是個不著調的,平日裡他那峰內諸修都不好去,好在他只和妻妾玩耍,品行還過得去…” 李周洛早些時候也看到了曹處的法力光輝,心底同樣尷尬: ‘這曹處怎地修的明陽…喔…也合該他修明陽…’ 兩人默契地跳過這話題不談,衛丹鶯面色有些黯淡,道: “這幾年,長霄與衡祝在輕舟海域打得激烈,長霄門吃了很多虧,本都是好事,我紫煙在海外沒有太大聲勢,正好可以伸一伸手腳。” “可東海出了些事,聞武便不得不調走,這事情…很不好,我紫煙門的海域地脈大動,地火熔岩外洩,據說其光熊熊,千里能見……” “海里的龍屬都到海面上來了,聽說海底一片火煞,生靈塗炭,妖與人都死了很多。” 紫煙門在海外的實力不如長霄、衡祝兩門,這些年花在海外的心思不少,見衛丹鶯的神態,這一次受創非同小可,畢竟地脈火脈一同變動,又在海里,水脈多半也是跑不了了,三者一變,對陣法、建築的傷害非同小可。 李周洛表情沉重,低聲道: “可有查明……?” 衛丹鶯略有鬱悶,答道: “要麼是土德一道道行極高的紫府修士,要麼真的是地脈變動,遭了無妄之災,總之…不但宗內真人已經前去,諸修也往東海駐守……” “諸修調動,貴族這裡的人手難免少些,若是速度慢下來,還請勿怪。” 李周洛沉沉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紫煙門同自己說這些果然有緣由,自家陣法也不急,便輕聲道: “無妨,紫煙先行處理自家事最好。” 衛丹鶯便告退,從殿中出去,李周洛一路相送,往北而去,李周洛觀察了路線,衛丹鶯十有八九是往玄妙觀去了。 ‘素免真人寶土道統,土德修士,對地脈頗有研究,看來要請他出手。’ ------------ 第八百零四章 殺人(1/2) 天色矇矇亮,大殿之中燈火通明,李周洛將數堆書簡放置在桌案之上,鬆了口氣,燈火照耀得他面色微黃,側身道: “這幾年的宗卷、大小事物,皆記載其中,絳遷讀一讀便好。” 李絳遷依舊身著絳袍,聞言點頭,將放在最頂上的一本拿起來看,若有所思,李周洛搖頭道: “我這幾年做得不好,倘若什麼缺漏之處,還請絳遷補一補,多有麻煩……” “叔叔說得哪裡話!” 李絳遷笑著搖頭,答道: “四叔宅心仁厚,憐愛宗族,哪有什麼缺漏不缺漏的,多是仁政而已,叔叔提的都是好法子,小侄要多思慮一二。” 李周洛只嘆氣搖頭,解了身上的黑袍,收進儲物袋中,答道: “你莫要抬舉我了,我也即將突破練氣九層,正好逢上這時機,前去閉關。” 他很快便退下去,李絳遷則重新在位上坐穩了,抬眉看向一旁的狄黎光,道: “諸位公子都在路上了?” 狄黎光點頭,恭聲道: “稟家主,絳壟、絳夏兩位公子分別在三月、半年以前閉關了…訊息已經送去,可多半不能及時收到。” 李絳遷笑了一聲,答道: “無妨,浮南、東岸向來是兩位弟弟在管,井井有條,也不必他們再跑一趟,絳梁、絳年到哪頭了?” 狄黎光忙道: “四公子一直在崔決吟大人身邊,正好這位大人這幾日在洲上,如今已經在偏殿等著了,絳年小公子近來一直在洲上修行,也已經候好。” “請上來罷。” 他吩咐了一句,復又低頭讀起手中的宗卷,只過了十餘息,便聽著殿前叮噹作響,邁步進來一位抱著劍的公子,金瞳盼顧,朗聲道: “大哥!” 這正是四弟李絳梁,如今也十五歲了,表情很生動,長得同李絳遷很相似,只是看上去更陽光和善些,熱絡地道: “恭喜大哥!前些日子就前往大哥的府中拜會了,只是大哥行蹤不定,遲遲沒能拜訪到…真是恭喜大哥!” 李絳梁熱情,李絳遷自然也不會冷落了他,同樣笑臉相迎,道: “前些日子忙著事情,並無閒暇,我這一得空,不就來請四弟了?” 兩人談了幾句,李絳遷才去看最後頭的小弟李絳年。 李周巍四個子嗣的身材都高大,哪怕是外貌最平庸的李絳壟,身形放在一般人中也是正合適,眼前的李絳年卻身材低矮,甚至有些矮瘦。 更讓李絳遷皺眉的,是他的面孔。 李家人的樣貌大都不差,特別是李通崖這一脈,李曦峻是當時有名的美男子,李清虹也是絕美的人物,李周巍持家這麼多年,湖裡愛上他的女修不在少數……就說站在身前的李絳梁,那也是一等風姿。 可李絳年尖嘴猴腮,兩眼又眯又腫,側臉還生著幾個疣子,竄出幾根毛來,不僅長得不成樣子,就連氣質也是畏畏縮縮,不只是不大雅觀,甚至是讓人望之生惡了。 ‘沒能繼承到父親的金瞳也就罷了…竟然還是這樣一副窩囊樣子!’ 他眉頭緊鎖,相比較於兄弟幾人天生吸引人的魅力,這位小弟簡直有種天生讓人厭惡的氣質,李絳遷看得沉默了,心中難以置信: ‘他到底…是不是父親親生的!’ 他甚至沒有說出話來,從主位上走下去,稍稍觀察,疑道: “都已經是即將練氣的修士了…怎麼還會長這種東西…” 李絳遷自然指的是他臉上的東西,笨拙的李絳年卻似乎被問習慣了,唯唯諾諾地道: “生來如此,崔大人看過了,說是修為漸高,自會化去,不必動干戈。” 李絳遷只好退出一步,本想考較兩個弟弟的心思也沒了,重新回到主位上,撇開目光不看他,答道: “絳年即將練氣,可是來領那【庭上紅塵】的?我給你一道命令,你自去密林取即可。” 李絳年倉促點頭,接過李絳遷遞過來的令牌,歡天喜地地下去了。 他推了門出去,殿中的兩個兄長都鬆了口氣,李絳遷沉沉吐了口氣,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揉起眉心。 李絳梁則稍稍低頭,輕聲道: “前些年小弟就不怎麼出關了,除非非出不可,否則吃住都在洞府裡…今晚也是要靈氣,迫不得已。” “少走動也好。” 李絳遷嘆氣: “這天下無論到了何處,一張臉總是避免不得的,生得好了,他人一眼看上去就好,生得不好,路上也要被多罵一句…至於用法術遮掩,也難免被人懷疑藏頭露尾,心懷不軌…大不了讓他以後戴個面具,把面孔遮一遮,雖然還是逃不開他人側目,好歹能看。” 李絳梁連連點頭,李絳遷只瞥了一眼,能看出來他並不是很在意李絳年遮不遮,眼下笑道: “我聽周洛叔提起……你服的是多年前的那份【明離熾精】,和我同一道統,也是《天離日昃經》,今後可以多多來請教。” “多謝大哥!” 李絳梁拱手退下,李絳遷則站起身來,抬筆在案上沾了墨,題了幾個字,從袖中取出一疊小信來,看了眼狄黎光,吩咐道: “去把青杜、玉庭的人都叫過來。” 他抬起眉來,笑道: “聲勢大些無妨,越大越好,要讓整個洲中都聽得明白!” 狄黎光會意,點頭退下,果然見整座大殿驟然響起無數腳步聲,白甲的兵馬從兩個偏殿魚貫而入,將每一扇門都守得死死的,一時間人影僮僮,兵器碰撞聲、甲衣摩擦聲,一片嘈雜。 “鏗鏘……” 李絳遷依舊在主位上坐著,一身黑甲的陳鴦從偏門快步近來,抱拳行禮: “稟家主,李曦晅果真在青杜山,正在老大人的院子裡頭苦苦求情,已經跪了一個時辰了。” “才一個時辰!” 李絳遷玩味一笑,答道: “畢竟是凡人,搭船去青杜還要好一段時間…還好我等他等到了大半夜。” 他抽出一枚令牌來,笑道: “狄黎光已經去請青杜人馬,你帶上人,等到青杜人馬一出山,立刻封鎖青杜,不準任何人進出。” “聲勢越大越好…就說…我抓了錯處,如今要殺人了!” ------------ 第八百零五章 功蔽道祿(1+2/2) 李絳遷派了人下去,自己在殿中等著,很快聽著一片嘈雜之聲,一連串的身影迅速到了大殿之前,躊躇推搡了一陣,沒人敢進來。 “嘎吱。” 最後是陳冬河、安思危兩人帶頭進入玉庭,身後各跟了三位青杜玉庭的實權人物,先行了禮,李絳遷對這兩位還是很客氣的,坐直了道: “兩位長老先進來罷。” 於是殿門緊閉,只餘下兩人在殿中立著,李絳遷指了指案上的諸多信件,答道: “族內二十二位廕庇人選,周洛叔給的是每人三處庇護,可留於洲中、得洲邊職務與每年賞賜。” “他們三年以來的大小動作都在這了,疑點、證據,被周洛叔壓下去的上報、宗卷裡過去的汙點,都用硃色注出。” “我要兩司配合,青杜的人馬不得行動,玉庭的直接下去請人, 陳冬河欲言又止,安思危則行了一禮,提醒道: “稟家主,族中三年都算老實,能被選中的廕庇都是糾不出錯處的,即使有些是有意為之,也抓不到把柄,而以過去計較,未免惹來怨言。” “無妨。” 李絳遷笑了笑,答道: “我只要兩位長輩把人全部看住,風聲緊了即可。” 兩人會意點頭,李絳遷一路下去,親手為兩人開了門,正門驟然一開,門前跪的一片竊竊私語的都住嘴了,李絳遷笑道: “還有一事,還請青杜玉庭順道通傳諸脈,但凡廕庇之家有作奸犯科、治罪青杜者,一人犯事,累及一邸,酌情削減廕庇。” 一眾人秩序井然地散了,陸陸續續有人被帶上山,李絳遷等了一陣,便見花色幅巾的男子被扯著從道上過來,李絳遷正等著他呢,一改之前的笑容滿臉,冷冷地瞪了眼他。 李承宰心中已經是涼透了。 大半夜玉庭衛來上門,說的是一人犯事,累及一邸,李承宰心中便咯噔一下。 自家老頭子是去做什麼的?請罪! 李曦晅馬不停蹄,半路轉回青杜求情,但李承宰可不曉得,只知道父親在哪個地方治罪… 眼下被李絳遷這麼瞪了一眼,心中更是恐懼: ‘父親早說大公子狠,這麼一整,是要去了我家廕庇,五個都沒了著落…到底是棋高一著,父親撞到他手裡去了!’ 他被扯著進了側院關著,大門一關,徹底暗下來,陣法隔絕內外,再也無法溝通,當下心如死灰,等到殿中的侍從上來端茶,他也毫無反應。 “大人請…” 他偏頭看了一眼,突然覺得這侍從有些眼熟,愣了愣,問道: “你是任家人?” 李曦晅的正妻就是任家人,東邸與任家很親近,他連忙扯住這人的手,極少用過的腦袋運轉起來,哆嗦著道: “替我…傳信東邸…速速分家…能保住一個算一個…” 這任家人看了他一眼,答道: “公子高看我了,我一小小侍從,哪有那麼大能耐?況且公子前腳一被帶走,後腳東邸的人已經分了家產了!” 李承宰軟了下來,呆坐半天,只吐出個字: “好。” 李承宰在裡頭掙扎,外頭卻很安靜,只有匆匆的腳步聲,月光如水,李絳遷立在殿門前,陳鴦稍稍躬身,低聲道: “家主,曦晅大人還在青杜院子裡,東邸已經慌亂分了家,西邊本就分過,沒有什麼動作,只有兩支多分了出去…” “夠了。” 李絳遷隨口道: “等曦晅族老從山上下來,也失去他的東邸了,四分五裂的子嗣還要怨他,老大人說怨不及兄弟,怨不及宗族,怨在咱們的曦晅族老身上正好。” 他嗤笑一聲,答道: “父母做得不好了,兄弟姐妹同仇敵愾,是不是更團結?也不會傷了情誼,也怨不得宗族嘛…是他李曦晅先認了罪,我李絳遷才派人去捉人,如今東邸不打自招,這番四處抓人的緣由…大家也知曉了!” 此刻的陳鴦也有些心驚發寒,沉默了片刻,他拱了拱手,答道: “只怕他不配合…曦晅族老…身在局中最清楚,若是四處宣揚…” “不怕他不配合。” 李絳遷甩了甩袖子,負手走進殿內,笑道: “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把事情捅穿了,東邸有什麼好處?無非要迎來我一次又一次的分化瓦解而已,他老了,不敢和掌握權力的我對著幹。” “更何況……” 他入了主位,提起筆來,答道: “求情和認罪有區別嗎?如是沒有罪,為何要求情?” 李絳遷瞥了眼他,繼續道: “去把崔決吟請來。” 陳鴦風一般下去了,崔決吟很快從殿外進來,顯然在側邊等了許久了,李絳遷抬眉笑道: “這兩月同崔大人商議的事情…可有著落了?” 崔決吟稍稍行禮,恭聲道: “已經按著家主的囑咐,從家中六百六十七本道藏之中,擇出三種大道統道書,分別是《六章尋仙》【白晗篇】、《鱗獸問法》總錄、《靈中符法》總綱。” “三部道統擇出的部分經過刪改與增添,透過多部道統補足,命名為【白晗】、【問法】、【靈符】三部。” 他雙手將三本典籍奉上,分別用白、金、紫三種書封,又勾勒了紋路,顯得仙氣飄飄,李絳遷接過翻了兩遍,點頭道: “麻煩前輩了。” 崔決吟側身而立,李絳遷則向著下方的陳鴦道: “把各個側院的族人帶過來吧。” 不多時,眾人魚貫而入,一個個低著頭,惶恐不安,在下方站齊了,李絳遷笑道: “先要賀喜各位,曦晅族老大義入山,自請罪責,族中下派審查,好在周洛叔慧眼如炬,廕庇人選極準,雖有疑點,如今一一釋清,廕庇無誤。” 下方一眾人頓時鬆了口氣,偷偷相互對視了,都往李承宰身上看。 李承宰更是確定了自己的老爺子就是請罪去的,好在沒有查出什麼來,否則自家非被恨死不可,默默慶幸,聽著李絳遷道: “今日請諸位前來,著實有要事相商,我欲在族中廣開方便之門,以密林一山為主,設立三等學問,分別為【白晗】、【問法】、【靈符】三道,以供洲中不能修行的族人研習,也算為族中添一添綿薄之力。” 下方眾人略有疑惑地抬起頭來,都往臺上看,李絳遷笑道: “今後廕庇之路照樣推行,只准為族犧牲的修士之後,僅僅廕庇有靈竅的一代,倘若子嗣身無靈竅,便可與修士財產一同暫記湖中,靜候將來靈竅子賜下,即為功蔽。” “至於研習道經之路,每五年祭祀即使密林考察,三道有造詣之人,考察品行後皆可受族中功祿位子,不但可以滯留洲中,還可以受賞賜,得俸祿,此為道祿。” 庭中頓時寂靜,崔決吟顯然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幾份早已撰寫完畢的金色卷軸,下傳至陳冬河、安思危兩人手中。 要知道李家的廕庇可不是穩如泰山,若是能力不足,求來官位照樣會被拔除,賞賜與滯留也只有一代能享,若是道祿此事行得通,豈不是比廕庇還好? 眼下一個個都抬眉望,李絳遷繼續道: “這一道有三等位子,隨後家中還會在諸府立族學,也能外派出洲…各房都來抄經罷。” 他倚著主位上的高座,下方一眾熾熱的目光都隨著那三本書飄蕩,也有幾位築基在此,這些人才肯乖乖巧巧的排隊來抄,李絳遷則把目光飄忽在一片歡天喜地的面龐之中。 ‘絕不可能輕易將你們放在權位上…唯有將你們的精力掛在道經的無數註解之中…皓首窮經,再也沒有心思鑽研他物,才一點點爬上這個與十六府兩峰一山完全隔離的權力體系,也才好杜絕後患…’ 他面帶微笑,在抄經罷了、滿是呼天嗆地的家主大恩之聲中微微抬頭: ‘更何況也不是沒有好處…道經讀的多了,也好教育子嗣…靈竅子在啟蒙之中就是三本道書…說不準還有利於將來修道。’ “此為功蔽道祿之法!” …… 夜色漸沉,空中繁星閃爍,海面上萬裡波濤不起,鷗鷹翱翔,從極遠極遠的天邊傳來幾聲鳴叫,迅速消失在耳邊。 楓林之中涼風習習,溪中朵朵白玉蓮盞飄動,青玉臺上則光彩皎潔,一身白金道袍的修士睜開眼睛,便見天光乍現,紫火浮而又散,使得林中一亮。 這段日子李曦明僅在林間修行,法軀上的傷勢好盡了,九邱仙山為他騰出來的這處修行之所顯然不算差,靈機與梔景山相仿。 難得的是有白玉蓮盞飄下,內裡點了某種有助於療傷的牝水靈物,芳香撲鼻,雖然對李曦明紫府級別的傷勢用處不大,卻是用了心思的。 ‘『謁天門』神通進展不大,雖然生死之間走了一遭,道行略有長進,修為卻因為療傷耽擱了……’ 錘鍊神通是個水磨功夫,李曦明估摸著把這道『謁天門』煉至圓滿還要個三十餘年,掐指一算: “按著江南的速度,我的修行天資其實也不算慢了,三十餘年煉個圓滿,立刻可以接上《身鎮虎關寶經》,不用續途妙法,花個十餘年鑄出道基,就可以煉『君蹈危』。” “突破第二道神通的時間,倒是沒見哪裡有記載,也更看個人資質,沒有經歷,難以估量,姑且算個十年,六十年成就『君蹈危』,若是一切順利一百二十年凝練第三道神通,突破中期,對上參紫仙檻。” 參紫仙檻名聲在外,李曦明是估算不下去了,等有了三道神通,在江南紫府中也算中堅,李周巍不會比自己慢多少,到時候哪怕對上了長霄也不會太遜色。 “唯獨要在那長霄的針對下安全渡過這一百二十年,真不是件輕鬆的事。” 李曦明的處境略有尷尬,若是返回江南,他沒有把握面對長霄的明槍暗箭,滯留海外,家中的人同樣不安全: “雖然周巍兵行險招,把司徒末除了,了結了我家百年心腹大患,也除掉一把關鍵的刀,可長霄一旦回了江南,用起手段來,雖然未必有司徒末這樣的人物,可借來的刀肯定是少不了的…” 他暗暗沮喪,突然聽見楓樹上的風鈴叮噹作響,一身白衣的夏綬魚從林間過來,稍稍行禮,很恭敬地道: “稟真人,兩位真人派人來請,說是先前商議好的事情,如今可以動身了。” 夏綬魚這些快大半年的日子在九邱上呆得不止是舒適,相較於她前半生的時光簡直是奢華了,不說平日裡居住的洞府靈機濃鬱到什麼地步,光是在山間的小路上找一個靈機最稀薄的地方蹲下來,靈機濃鬱程度都是那慶須寺的數倍。 這些好日子過下來,這女子越發容光煥發,幾點法器首飾裝飾罷了,更顯得美麗,本身眉毛過細帶來的一點點刻薄相也被眉心的墜子遮過了,夏綬魚本就是很會拿捏架子的女子,眼下反倒像個大門派出身的紫府嫡系。 李曦明不是刻薄的人,並不覺得太過,昔日裡土裡土氣的女子一下成了這模樣,也僅僅是讓他含笑點頭,攏著袖子起身,心頭有了思緒: ‘可以趁著這個時機…拜託後紼把她帶到湖上,既安全又便捷,也能有點威懾的意思…周暝也老大不小了,一天天的沒個著落,眼下說不準還在哪個樂坊裡流連忘返,這樣不好。’ 於是他一邊邁步出去,一邊問道: “苓渡是個厚道的長者,我聽說你在仙山上的待遇說是賓客,實際上形同外門弟子,幾處道藏都向你開放…是也不是?” 夏綬魚頓時一慌,略有急切地道: “稟真人,正是,可晚輩身上的法器、衣物都是真人所賜的資糧靈物所換,並沒有拿九邱道統半點東西……” 夏綬魚是個心思細的,一下想出好幾步,李曦明卻並不是計較這個,微微點頭,答道: “做得不錯,我會找機會給你謀個稍微好一點的出身,可你自己要襯得上,既然幾處道藏都向你開放了,這些日子就多讀一讀。” 夏綬魚心中又驚又喜,她雖然天資、容貌、心思樣樣不弱於人,可出生低微,暗地怎麼能不自卑呢?一時間潸然淚下,答道: “真人再造之恩,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李曦明負手走在前頭,輕輕點頭: “這些日子多讀一讀,省得東西送到你手上,自己端不穩、端不住,到時候被人揭穿了再來悔恨,那可就晚得多了。” 夏綬魚連連點頭,兩人已經到了早時商議的那顆大楓樹之下,一身巫袍的後紼和老態龍鍾的苓渡低聲商議,見著李曦明前來,苓渡早早站起身來,蒼聲道: “見過昭景道友,時間緊迫,還請一同前去。” 李曦明點頭,後紼只問了聲好,依舊沉默,三人穿入太虛,無限的漆黑瀰漫上身周,苓渡這才低聲道: “我與後紼道友佈置了這些時日,本想盡力做的周到,動靜越小越好,所以一直拖著,沒想到前日得到訊息,那位前去釋土稟報的憐愍走完了刀山火海,受完了罰,並沒有降位,而是戴罪回來追查了,只好倉促請道友過來。” 李曦明搖頭,答道: “能查出個什麼東西來呢?能算到的早該算到了,若是發現過痕跡早也追過去了,輪不到去釋土受罰。” 說是這樣說,可李曦明心中略有些發怵: ‘好大的陣勢,只希望不要讓那傢伙頂著壓力回來,到時候把事情全都算在我頭上…還是儘快把這件事情辦完。’ 苓渡似乎也抱著相似的想法,沒有從太虛中徑直過去,而是繞到凡海,利用凡海穿梭速度極快的特質很快到了孔雀海北方,又從袖子中取出一朵蓮花來。 這朵蓮花粉紅可愛,不過巴掌大小,另一枝條上則掛著一老蓮蓬,李曦明站在他身邊,看得正清楚,蓮蓬上整整齊齊,有五個孔洞。 苓渡掐了個法訣,那五個孔洞立刻有三個響應,挑出三枚白玉般的蓮子,老真人低聲道: “還請兩位各取一枚,貼在虎口存放,以防摩訶推算!” ‘有這好東西你不說…早說嘛…’ 李曦明心中稍微一鬆,按照他的說法把蓮子扣下來了,只覺得法軀略有些異樣,隱約有些五色的寶光,隨著苓渡穿出太虛,已經到了孔雀海的某處海底。 這一處暗沉無光,海水呈現出深深的銅綠色,李曦明隨著兩人潛入,很快到了一處巨大的海峽,苓渡則道: “還請兩位稍待!” 老人往海峽深處穿梭而去,李曦明雖然知道對方害自己的可能性幾近於無,心中依舊暗暗打鼓: ‘若是在此處設下一陣,兩人圍攻,恐怕我性命堪憂…若是不使出玄光…有六成機率要隕落在此處…’ 好在他的遐想並未成真,只過了半刻鐘,海底地動山搖,整片海床劇烈的顫抖起來。 “轟隆!” 一片絢麗的五色寶光從海底噴湧而出,大如房屋,越過重重的海洋,往天際衝去,始終默默掐訣唸咒的後紼終於一停,喝道: “起!” 頓時有一面棕色的花紋小袋從他袖中飛出,從海水之中穿梭而過,在半途就截住了那絢麗的五色寶光,袋口鼓動,慢慢向上的五色寶光轉折了方向,多飛了幾裡地,在衝出海面之前轉折,掉入那袋口之中。 要壓制這異象並不容易,縱使這五色寶光沒有直衝天際,依舊有祥雲朵朵飛翔在海洋上空,李曦明很是上道,並不用本身的神通法力,而是催動手中的寶珠【趕山赴海虎】亮起,數道艮土光輝直射天際,將那些祥雲打散。 後紼眉頭緊皺,一手維持那棕色的小袋,一邊看向李曦明,低聲提醒道: “還請昭景道友注意,孔雀憐愍能感應此物,雖然被我等壓制,可孔雀海近在眼前,那憐愍必然駕風前來。” 李曦明稍稍點頭,過了幾息時間,那光柱終於慢慢落下去,後紼也顯得越發輕鬆,卻聽著天邊傳來一聲穿金裂石的巨大鳴叫聲: “嗷——” 海面上浮現出一隻龐大的五彩青銅色混雜的巨獸,紅眼金喙,足有小山大小,背部平坦寬闊,身後拖著的遁光中流淌出五彩繽紛的寶光色彩,霎時間染了大半天空。 這孔雀輕輕一跳,赫然破海而入,精準地往幾人的方向撲來,口中傳來渾厚的中年男人聲音: “何人敢偷竊我孔雀道統!” 這憐愍瞬息而至,在海中變化為一位披著五彩禪衣的中年和尚,頭頂六道戒疤,各有顏色,兩手空空,怒目圓瞪。 李曦明瞥了後紼,這身著巫袍的大鵂葵觀真人見了和尚的模樣似乎非常得意,哈哈一笑,答道: “你爹。” 中年和尚尋聲看來,頓時愣在原地,心中一駭: “紫府?!兩位紫府!” 憐愍本就紫府初期左右的水平,哪怕修到了蓮花座下,那也是生存能力大大提升,實力上漲並不多,頂了天和兩道神通的修士打一打,通常渡過了參紫仙檻的修士就要三到五位憐愍才能抵擋了…… 他一下見了兩位紫府,心中頓時發怵,李曦明與後紼又按耐住了氣息,不顯現出神通修為,頓時叫他摸不準了,可他到底是孔雀,堂堂【大賜銅彩寺】的憐愍,底氣還在,只冷聲道: “不知是何方道統的真人,竟不知孔雀海是我【大賜銅彩寺】的地界?這寶光也是我孔雀道統所有,還請速速讓出……” “我【大賜銅彩寺】足足有四位憐愍,正在迅速趕來,道友莫要自誤!” 李曦明的明陽神通不擅長隱匿氣息,也不知道面前憐愍的推算能力幾何,能不出聲儘量不出聲,後紼卻哈哈大笑,一副狂狷模樣,冷聲答道: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太陽青池,步梓真人是也!給我滾遠點!” 李曦明呆了呆,差點轉過頭去看他,心中直犯嘀咕: ‘不是…後紼…你…啊?’ 本章出場人物 ———— 李曦晅【凡人】【伯脈嫡系】 李承宰【凡人】【伯脈嫡系】 陳冬河【練氣九層】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陳○鴦『涇龍王』【築基前期】 安思危『庭中衛』【築基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後期】 夏綬魚『白樆心』【築基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後○紼【紫府前期】【大鵂葵觀】 羽廣【憐愍】【慈悲相】 ———— ------------ 後紼真人平日裡並不多說話,興許是因為鵂葵道統的緣故,氣質也偏陰沉,又有好面子的名聲,李曦明一直把他當成個嚴肅謹慎的。 眼下這番話出口,著實讓李曦明猝不及防,心中已經笑開了。 ‘好好好。’ 可面前中年男人模樣的孔雀可眯起了眼,身上的彩色僧袍光彩四溢,冷聲道: “道友…當我眼瞎不成!” 後紼興許是隨口扯謊,這孔雀斷然不信,倘若是青池大真人遲步梓在此,他羽廣哪裡還能站在這裡?兩位紫府實力遠勝於他,兩人卻鬼鬼祟祟、東扯西扯,一定是惹不起大賜銅彩寺! 這孔雀立刻有了信心,冷笑道: “我聽聞遲步梓是個披頭散髮的、青衣金穗的碧眼鬼,他神通驚人,豈是你們兩個鬼鬼祟祟的貨色能比的,速速讓開!” 這話一出,後紼的面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他聲音略微沙啞,答道: “一隻彩毛雞,也敢狺狺狂吠?” 兩人劍拔弩張,打起來可是要李曦明出手的,他連忙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地道: “此地是我與道友一同發掘,自然是得來即是我的,怎麼成了孔雀道統?” 羽廣頓時氣笑了,一眼看破他的意圖,喝道: “莫給我揣著明白裝糊塗…拖延時間罷了…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個是什麼角色!” 他袖口一陣鼓漲,從虛空中喚出一片斑斕火焰來,自空而降,兩指相併,掌心上推,這火焰在海中熊熊燃燒,便往後紼身上砸去。 ‘還是躲不了一著……’ 李曦明微微皺眉: ‘還是低估了這羽廣在釋土中的位子,也不知什麼不退轉地證到了何地,看來以憐愍在釋土中留有退路的大膽心思,兩位紫府顯然不足以讓他一招不出地退去。’ 早時商議好了要他李曦明出手,紫府靈火還沒取到手,李曦明自然不能不動彈,正準備抬手,卻見半空中吸收寶光的小袋升起一點暗色光澤,一邊吸納著越來越細的寶光,兩側則有太陽光輝呲呲蓬勃而出。 這太陽光輝在水中極為自然,飄蕩至後紼身前,將這火焰抵禦住,太陽乃是第一顯,頓時壓得火焰低迷,兩者激烈碰撞,後紼冰冷的聲線從中飄出: “老雜毛,真讓我出手了,你這幾個孔雀可擔不起!” 羽廣只看了一眼,發覺空中口袋般的靈器好像真不是凡品,嘴唇動了動,沒能應出聲來,手中浮現出青銅長棍,憑空一踏,身形消失不見。 李曦明頓覺警兆大生,眉心天光反覆尋梭,面上生疼,心中罵起來: ‘孃的…欺軟怕硬的彩毛禿驢…’ 好在『謁天門』本有些身神通的性質,眉心的一點天光很是厲害,只稍稍一頓,發覺剎那間敲來的青銅長棍,嘴唇嗡動,吐出一股紫火來。 先前無人發覺時打散祥雲用的是【趕山赴海虎】,是為了避免明陽神通暴露,眼下正面對敵明陽神通非暴露不可,反而靈器才是更有標識性的,李曦明便藏著靈器不用,只用明陽火焰應對。 這股紫火化為一條烈焰紫蛇,順著銅棍纏繞攀爬而上,燒的棍上的法力吱吱作響,羽廣卻氣勢洶洶,銅棍光芒大放,往李曦明面上壓來。 “嘭!” 李曦明抬手,明陽一道的神通法力加持掌間,將對方的銅棍輕輕打偏,法軀稍稍一震,身形趁勢遁入太虛,發覺手心火辣辣的生疼。 ‘憐愍…也是法軀厲害一些。’ 李曦明是沒有打算用『謁天門』真身的,那恐怕就是明擺著告訴孔雀們是他李曦明拿的東西,只用一用明陽神通,到時候還有婉轉的餘地。 果然,這和尚手中長棍倒轉,眼睛一瞪,狐疑道: “明陽?崔家人?” 孔雀終究生活在海外,東海最有名的明陽道統無非就是崇州島崔氏,不但東海諸崔氏從此島出,曾經還有多位紫府鎮壓,一向低調。 如今李家上門拜訪,崔家自言紫府殆盡,孔雀海隔得這麼遠,卻未必知曉,第一時間懷疑到崔氏身上也不足為奇。 眼下李曦明遁入太虛,這和尚也不追,立刻折入底下的海淵之中,後紼則浮現至那口袋靈器之後,兩手按上,加速吸納起寶光。 李曦明只好在太虛中一踏,浮現至這和尚面前,神通法力來擋,這和尚立刻不耐起來,兩棒敲下,砸得李曦明退後起來,一拎袖子,從裡頭取出一面圓盤。 這枚圓盤似乎是銅質,呈現出閃閃亮亮的彩色光輝,表面用彩色的寶石裝點著拼接,呈現出一幅絢麗多姿的彩色釋畫。 畫上是一片五彩繽紛的龐大海洋,正中矗立著高聳入雲的靈山,一隻巨膀橫跨天際的孔雀仰天長嘯,身下跪著一位渾身赤裸的女子,滿面虔誠,懷中抱著一白一紅兩個襁褓,白布裡的嬰兒憨態可掬,很是可愛,紅布里卻抱著一隻渾身粉紅的小孔雀,張嘴啼哭。 仰天長嘯的孔雀雙眼驟然亮起,正射出赤紅的光輝,李曦明早有防備,先行穿梭太虛,依舊覺得眉心刺痛,暗道不好,連忙將火焰收回,護佑自身。 這紅光來得太快,李曦明雖然早了一步,依舊渾身一沉,一股五色火焰攀上法軀,火花炸響,發出一陣琉璃破碎之聲。 “啪啦…” “不好!” 經過長霄之事,李曦明見了這些火焰心中直犯怵,著實嚇了一跳,在太虛之中跳出去好幾裡地,一盒靈水立刻浮現而出,明陽神通迅速往傷口上一蓋,只覺得一陣清涼。 他這才有心思來看,卻發覺這火焰即刻消失了,只留下法軀上一點小小的、指甲蓋大小的斑駁。 ‘喔…就這…真夠爛的。’ 他暗暗汗顏,相較於長霄的法術,和尚的法術簡直是個笑話!偏偏一個樸實無華,一個絢麗多姿,眼下數步踏出,重新現身,紫火噴湧,這和尚眉毛一鬆,重新用寶器照他,一戰數合,道: “你是哪個道統的真人!” 李曦明曾經與空衡聯手鎮壓過【忿怒相】伏匣憐愍,伏匣那時已經跌落為法師,勉強挪動法軀抵禦,任憑兩人多少攻伐手段毫髮無傷,如今李曦明以紫府修為應對,這孔雀的法軀不弱,他不捨得用神通,只憑法軀還真落入下風了。 可自家沒有後紼那樣的背景,本就想把和尚擋住而已,口中故意拖延: “在下穀風,不過是南海一散修罷了…這底下的東西歸了我等,與憐愍無緣,還請退去罷。” 他先禮後兵,威脅道: “等底下的大真人出來,憐愍還要多丟個法身!” 苓渡本就不是什麼大真人,甚至不會露面,李曦明大話扯著欺瞞罷了,這孔雀雖然打得他落入下風,卻沒有什麼神通,被他擾得不厭其煩,竟然有了半信半疑的退意。 眼下羽廣在空中駐足,神色陰沉: ‘這兩人鬼祟,這人打了半天也不敢露神通,若是硬要相搏,豈不是逼著對方取我性命…那持袋之人靈器不簡單,果真是太陽道統,那就麻煩了…’ 要知道【大賜銅彩寺】才隕落了一位憐愍,眼前一夥人藏頭露尾,簡直可疑到了極點,會不會是殺害羽色的修士?那可就要命了! 李曦明不知道他是真信了,還是沒有把握衝破自己的阻擋,心中一滯: ‘【大賜銅彩寺】的孔雀海還是呆得太舒服了…和爾虞我詐的江南怎麼比…要打不打,要退不退,豈不是白白丟了時機,我等不顯神通,顯然也不欲暴露,一口氣衝到底下,說不準還能談著分一杯羹…’ 兩人各懷心思,判斷相悖千里,這憐愍的退意卻漸漸滋生。 羽廣一停手,也不敢向拿著疑似太陽道統寶物的後紼放狠話,只盯著李曦明瞪了一眼,雙手合十,冷聲道: “穀風道友,取了我釋土之物,緣法必至,親身入土奉還,報應必至,性命財寶皆失,老衲先言在此,且等著罷!” 李曦明被這孔雀的嘴臉給氣笑了,搖了搖頭,毫不客氣地道: “禿毛鳥再不走,我等先送你回釋土!” 羽廣眼神陰沉,終於消失不見,李曦明則收了法力,往海水淺處飛去,那寶光已經衰弱成一根指頭粗的細繩,後紼輕輕一提袋口,便將餘下的寶光納完,向著李曦明點頭: “多謝昭景!委屈你了!” 這禿毛鳥色厲內荏,被後紼的太陽道統靈器威懾,李曦明不曾祭出『謁天門』,背鍋都算不上,頂多是惹了些嫌疑而已,得到的卻是紫府靈火,已經算是收穫不小,哪裡算得上委屈?只拱手道: “我要謝過後紼道友才是!” 這倒是真心實意的話語,後紼的靈器雖然已經暴露,可有太陽光輝也未必要使出來,畢竟已經定好了李曦明出手,完全可以放任羽廣,把鍋讓李曦明背結實了——沒有這道太陽光輝和後紼的前後威懾,羽廣未必肯撤走。 後紼擺手,沉聲道: “羽廣帶了【孔雀送子盤】前來,倒是意料之外,若非他道行不足,也並不得此寶物認可,這番還真不太好應對…” “原來是和尚差勁,不是那寶器空有其表。” 李曦明稍稍點頭,趁機問道: “我極少見釋修寶器,莫不是個個有靈智?怎麼到了要認可的地步了?” 後紼冷笑,答道: “靈器是器,真人是人,寶器是器,可憐愍也配做人?到了釋土裡也是摩訶奴僕的角色,富人若是置辦馬車,馬伕也不一定比車尊貴,若是做地主,則佃戶還不如牛尊貴,這是一個道理…認可不認可,就是主子給不給佃戶派牛。” 他言語間多有諷刺,答道: “那【孔雀送子盤】是孔雀之子的寶物,應當對標我等的靈寶,本有個別樣的稱呼才對……” 李曦明皺眉道: “我的疑惑也在此處,釋修怎地不把諸器劃清?法師用的是寶器,憐愍用的也是寶器,摩訶還用寶器…豈不難受?” 談起這個,後紼更有諷刺的笑意了,他收起手中鼓鼓囊囊的袋狀靈器,答道: “如果這樣劃清了,讓仙釋兩道一一對清,他釋土還有什麼大戲可唱?人皇建業至今,仙道傳下的靈寶有多少,他釋土成就的靈寶一級的寶器有多少?豈不高出十倍,那就拿法寶來比較呢?七道能不能湊齊十道法寶級別的寶物不知道,我太陽道統數得過來的法寶名字就有七個了!更何況丟失在年代變遷中的法寶?” “七道那些個蠢物,豈能甘願?在釋土裡頭,只把摩訶用的寶器叫釋器,憐愍若是用,那得要請!” 李曦明這才點頭,心中漸明,心中更對【孔雀送子盤】留意起來: ‘按著他的說法,靈寶一級的寶器少之又少,更顯尊貴,那麼孔雀一族的地位恐怕還在傳言之上…’ 兩人三兩句聊罷了,耳邊驟然響起苓渡的蒼老聲音: “兩位道友,此事已諧,還請握緊虎口蓮子,繞道太虛,遮掩蹤跡,往九邱而來!” 李曦明心中一喜,與後紼對視一眼,不再多言,兩人立刻分道揚鑣,一口氣遁入太虛。 李曦明一入太虛,便覺得虎口傳來陣陣涼意,憑藉太虛往東一口氣飛到了海角,又繞了海角轉了大半圈,差點到了世臍,這才往九邱仙山而去。 等到了山上,已經過去了兩日,天色灰暗,後紼正在山門前的庭院飲茶,顯然是在等他,好不容易見了李曦明,問道: “昭景好謹慎。” ‘能不謹慎嗎…此番出手的是我,明陽道統又不善隱匿,哪裡像鵂葵般來無影去無蹤……’ 他遂拱手笑道: “讓前輩久等了!” 時間耽擱得夠久,後紼也不倒茶給他喝,一口氣把桌案上的茶具全收了,杜絕李曦明的說話機會,兩人一同入內。 穿過楓林,苓渡拄著拐,正站在一片紅葉之中,身前竟然還有一人,一身玄袍,腰上繫著一條白綠色的綢子,身材很高,束著的黑髮從身後垂下來。 興許是聽了腳步聲,這人轉過頭來,竟是一副青年模樣,容貌秀麗,瞳孔微紅,望之有妖異氣,不似善類。 見著苓渡都低他一位站著,李曦明十有八九能猜到這位的身份了,身前後紼也頭一次低了頭,比對方先一步行禮,沉聲道: “晚輩後紼,見過元道真人!” 李曦明連忙接上,行禮道: “晚輩昭景,拜見大真人…” 李曦明早聽過這位澹臺家的大真人澹臺靈統的威名,這位元道真人居然已經煉就了第五道神通,修為比司伯休還要高!已經是紫府巔峰的大真人,雖然不知道有多少金丹的把握,可此界敢得罪他的人真沒有多少。 哪怕是摩訶過來,面對這位大真人也不敢放肆,乖乖地、客客氣氣地與他談玄。 兩人行禮罷了,這位大真人的性情卻與外表迥異,言語中溫和客氣,平淡如水,也不拿捏架子: “兩位坐罷!” 李曦明老老實實地坐下來,後紼也顯得不自然,只有苓渡自如地為三人沏茶,元道真人含笑看來: “婁行道友如今如何了?好些日子不曾見他。” 這句話明顯是對後紼說的,李曦明低眉不言,果然見後紼沉聲道: “老祖在參紫卡了百年,消磨了心氣…如今雖然突破…卻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了,他老人家也常同我說大真人的神通…很是想念大真人。” 元道真人一手按在臺上,接過苓渡遞過來的小杯,李曦明隱約看見一串細長的紫檀木鏈子系在他的手間,這大真人頷首,轉過來道: “真是後生可畏…本以為後紼已經夠早成就神通,不曾想還有昭景也是一等的…不到百年的散修紫府,著實厲害。” 畢竟李家那點道統積蓄在這位面前不算什麼,把李曦明稱作散修也並無問題,李曦明不會去指正他,只回答: “晚輩只是碰了運氣,不如真人神通廣大。” 元道真人笑了一聲,隨口道: “這次有勞你,苓渡確實在那處宮寺得了靈火…苓渡!” 苓渡連忙從懷裡取出一枚硃紅色的陶瓷小缽,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 這小缽真是小巧玲瓏,光滑潔淨,不過娃娃拳頭大小,正好可以握進掌心,缽內黑漆漆,唯獨一點灰紅色的火焰,隱約有五色光暈環繞其上,正在其中跳動,不過米粒大小。 元道真人抿了茶,看出李曦明認不出東西,遂道: “此乃【小孔雀業併火】,平日裡可以稱呼為【小孔雀業】,你別看它在缽裡米粒大小平平凡凡,倘若將之放出來,恐怕要化為一座山峰大小。” “此火乃是【從欲併火】嬗變而來,【從欲併火】是鵧烏交歡之時從鼻齒之間洩出的第二種火,也是生欲以外的慾火之精,鵧烏交歡之時喙齒向天日,第一種火對應太陽,第二種火就是對應明陽了,有性合之效。” “故而古代鵧烏有白日宣淫之徵,便是如此。” 這種級別的道論可不止讓李曦明心中震撼,就連一邊的後紼都是滿臉專注,忘我地盯著缽看,這位大真人卻停住了,輕輕彈指,便聽見滿天鐘聲,在整片仙山上回蕩。 苓渡從旁解釋道: “真人談玄涉及古代真君、妖君,先要讓弟子防備,省得併火應聲而落,燒了林木。” 元道真人稍稍一停,繼續道: “這火被大孔雀得去,傳給長子,這長子入了釋道,名諱不得提,把這火修成【大孔雀業】,他的座下便誕出【小孔雀業】,就是這一道了。” 李曦明如聽天書故事,這些古代修士的神通威能實在太過可怕,即使是聽著都心生震撼,嚥了嚥唾沫,元道復又道: “【小孔雀業】可以算併火,到了釋修手裡也是業火,是難得的火焰,威能在紫府靈火之中都不算差,至少能排到中上。” 李曦明半是驚喜半是遺憾。 他其實早早想過得到的靈火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離火,畢竟天下火焰何其之多,是斷然不可能一個傳承就能取出自己想要的火焰,可他依舊毅然決然參與其中,《閏陽法》的因素必不可少。 《閏陽法》本是屠龍蹇的機緣,可以讓火焰在數道之間轉化,主要涉及離、真、牡三道,早時候苓渡又排除了牡火灴火,自己轉化為離火的機會非常大。 可《閏陽法》並非覆蓋離、真、牡三道的全部火焰,況且也還有併火一道在,李曦明同時也做好了無法轉換的準備,他並不是個貪心的——一道紫府靈火在手中怎麼都是好的。 眼下雖然是併火,可根據眼前這位大真人的話語,威力絕不弱,李曦明還是覺得劃得來,心中喜悅,可另一些疑惑湧上心頭: ‘我擋了個一二嫌疑,當真配得上這樣的火焰犒勞?這道併火就差把孔雀兩個字寫在面門上了!倘若真的用來對敵,豈不是把這個黑鍋背結實了?’ 若是沒有元道真人這番話,李曦明客氣客氣也就收下了,可這位大真人就坐在面前,又說得明白,李曦明只能恭聲道: “這等威能的火焰,晚輩受之有愧,還請大真人收下!” 元道真人聽了這話,微微挑眉,搖頭道: “不必客氣,你也算元府治下的勢力,我太邱道統與元府關係匪淺,照撫一二也在情理之中,一道靈火而已。” 李曦明心中一駭: ‘原來是與元府關係匪淺的道統…倘若平級,這位澹臺真人豈不是當年洞驊真人級別的人物?…這倒是誇張了…可如若次一級,也是三宗一級的道統…難怪這樣厲害!澹臺家真是好大來頭!’ 他連忙行禮,拜道: “稟前輩!多少功勞得多少東西…晚輩不敢貪索,更何況這一道【小孔雀業】乃是孔雀的寶物,晚輩取在手中,猶如燙手山芋…萬萬不敢取用!” 元道真人並不起身,等著他第一拜拜了,這才伸手扶他起來,把往後的動作止住,輕聲道: “昭景好客氣,姑且安心,既然同你說了這件事情,必然沒有害你的心思。” 本章出場人物 ———— 元○道【紫府巔峰】【太邱道統之主】【澹臺九邱道統】【紫府丹師】 【孔雀海澹臺氏】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後○紼【紫府前期】【大鵂葵觀】 羽○廣【憐愍】【慈悲相】 ———— (哭)假條標題寫錯了,那就給碎星小左輪多加兩次吧,先把季染的加完。*罒▽罒* ------------ 元道真人言罷,稍稍一指小案上的硃紅色的陶瓷小缽,微紅的瞳孔閃動,開口道: “我知道昭景心憂孔雀之事,【小孔雀業】天下也沒幾處能得到,招搖過市終究不好,不止【大賜銅彩寺】對此火志在必得,北釋七道至少有五道釋修能以此業火成道,取在手中煩惱無窮…” “我給昭景三道選擇。” 他稍稍挪杯,伸出手來,道: “【小孔雀業】雖然是釋土所生業火,本質上仍然脫不開【從欲併火】,又不如【大孔雀業】那般是大神通者親自煉成,我對孔雀道統頗有了解,可以替你將之轉變為一種併火,叫做【盡回成炎】,同樣與明陽有聯絡,是併火中少有的溫和之火,可以煉丹,不能煉器,不能去合水、動庚金。” “雖然轉變步驟繁瑣,耗時漫長,花費昂貴,【盡回成炎】價值也遠不如【小孔雀業】,可山中就有一份,可以先去取…” “這是第一。” 李曦明略有心動,恭敬點頭,心中立刻有疑: ‘恐怕九邱道統也只能把【小孔雀業】化為【盡回成炎】,不能反著轉化回去…元道真人言語之中是不想把【小孔雀業】丟了…’ 他心中思量,元道真人則繼續道: “第二,【小孔雀業】交給我九邱道統,我自拿出一種靈火與你交換,此火乃是真火,叫作【三候戍玄火】。” “近古之時,太陽、明陽越重,太陰、厥陰越輕,真火便越烈,府水便越柔,真火往往偏到了煉器一端去,【三候戍玄火】是個例外,對著的真火餘位至今還有回應,保留著年代久遠時的特質,極擅長煉丹。” “只是鬥法不如【盡回成炎】,【盡回成炎】再怎麼柔和也是併火,【三候戍玄火】又不具有如今真火的烈性,更弱了一籌。” 他抿了茶,最後道: “第三,也可以拿別的靈物補償你。” “水火昌盛,非是他道可比,我也不欺負你,除去【三候戍玄火】,九邱山上還有一味淥水。” 元道真人言罷,李曦明心中卻驟然糾結起來: ‘沒有離火,【三候戍玄火】不知能不能轉為離火…【盡回成炎】能煉丹能鬥法,與明陽契合。也不失為一好選擇。’ 元道真人給出的幾朵靈火實在太過誘人,【三候戍玄火】一聽就是這些古老道統才會拿出來的東西,轉化為離火簡直暴殄天物,李曦明自忖哪怕拿到了這火,自己也是愛惜萬分,真捨不得轉化為離火… 除去對這兩道火焰的糾結,李曦明心中還有更加隱秘的憂慮: ‘這位大真人與我非親非故,何以這樣好心?我此行不過出手露了個面,竟然有這樣厚重的補償?莫非要結下大因果。’ 他後知後覺地躊躇起來: ‘嗐…常見眼前利益豐厚,便草草行動,做事不能如峻弟般前後三思,做諸多安排,才脫了一掣肘,似乎又入一荊叢,好在九邱惡意不重,猶可補之…’ 出於這樣的憂慮,李曦明先離席行了禮,恭聲道: “能與九邱結緣,稍盡綿薄之力,面見大真人,昭景早時便心滿意足,本沒有貪圖之心,只抱著除去印記的心思,如今唯恐孔雀淫威,怖不能平,不敢收大真人靈物,只望略伸蔭庇,以避毒喙。” 此言一出,後紼微微一愣,元道真人倒是抬了抬眉,嘴角彎了彎,出聲道: “你倒是個謹慎的,既然如此,大可同你說清…你聽到了耳中,切勿再說出去。” 李曦明連忙點頭,這大真人笑起來: “你猜得不錯,這一處道藏中確實取走了了不得的東西,對孔雀很重要,這一級的寶物如若被知曉,足以震動釋土,上驚摩訶,毗加、息婆兩位要親自來拿。” 李曦明心中驟然一沉,見對方放開說,反而鬆了口氣,元道那雙微紅色的眸子盯著他看,答道: “可這事情並非我九邱道統私下為之,你可明白?毗加嚴令住持羽寬親自入釋土稟報也是定好的事情,這件寶物不能落到孔雀手裡,連蹤跡都不能讓孔雀知道!孔雀雖然不值一提…可他們的聲音很大。” 說到最後一句話,元道神色一下陰沉了,李曦明會意點頭,元道輕聲道: “無論羽寬此後怎麼向毗加、息婆稟報孔雀道藏丟失,兩位摩訶都不會動真格,而是磨磨蹭蹭,高拿輕放,反而不希望你落到孔雀手裡,讓他們有半點的知曉機會。” “你真正得罪的,只有這寺院裡的幾隻孔雀而已,哪怕這個秘密一夕暴露,也只會是釋土譁然,一片內亂,誰也不會把你當罪魁禍首。” “至於靈火。” 元道含笑看了眼他,輕聲道: “無論是【盡回成炎】還是【三候戍玄火】,都與九邱脫不得關係,則是我九邱道統已經護下你,向釋土表示仙道不會為此事犧牲哪怕一個紫府而已。” 李曦明豁然開朗,連連點頭,向著元道復又一拜,答道: “多謝大真人!晚輩……” 元道擺手示意,隨口道: “也不必謝,大忙我九邱幫不了,邊角的小事卻能扶一扶,等你家真正遇上了麻煩,莫怪我家道統見死不救即可。” 這句話來得突兀,甚至算不上禮貌,李曦明微微一愣,面前的後紼卻微微點頭,接過話來: “大真人一向樂善好施,九邱仙山幫的人多了,難免有這樣的事…昭景卻是厚道人,在江南名聲很好,他的叔公…是元素真人的得力幹將。” 元道微微一笑,向著苓渡示意道: “取火來。” 苓渡立刻下去了,元道倒是談起閒話來: “說來話長…當年元素、元修兩位道友都來過九邱,我與他們算是同輩,那個時候這對師兄弟總是拌嘴,更是大吵了一架,不歡而散,後來再沒有什麼親近之舉。” “可前些日子元修來見我,談起元素時低眉提額,如坐針氈,想來…還是有情誼在的。” 李曦明面上恭敬點頭,心中微微升起疑惑來: ‘若是這麼說…青池三元中年紀最小的元修都沒有多少壽元了,這位元道真人能好到哪裡去呢?可看他的模樣…精氣神仍然保持在巔峰,甚至外貌還是青年模樣,語氣中也沒有半點垂暮之色…如若不是用神通遮掩,還真是好一番養壽功夫…’ 他才思慮罷了,苓渡已經從側旁上來,手中端著兩枚小缽。 一枚看上去是庚金打造,不知用什麼東西鍍了一層,看著暗沉,另一枚還是硃紅的陶瓷小缽,都只是孩子拳頭大小。 苓渡端到他面前,先把庚金的開了,露出其中一點灰金色的米粒光點,介紹道: “此乃【盡回成炎】,乃是併火,山中存有一份,此火傷器具,宜用表面無縫的庚金來盛。” 復又把另一枚取出來,是一點亮紅色的光點,一同米粒大小,想必九邱有了不得的封印捉拿之法,無論何等洶洶火焰,被捉到了這缽裡也不過一粒米而已。 “此乃【三候戍玄火】,乃是真火,真火鍊金,遂用合水調和燒製的釉瓷法器盛納。” 李曦明知是兩者給自己挑選,稍稍躊躇,便將硃紅的陶瓷小缽接過,恭聲道: “晚輩奉尊大真人旨意,謹記厚恩,莫能忘懷。” 【盡回成炎】與【三候戍玄火】在珍稀程度上相差無幾,倘若比起價值,多半是【三候戍玄火】更甚一籌,【盡回成炎】威力稍強,同樣能煉丹,好處多了個與明陽契合,李曦明自忖有籙氣【穀風引火】在,不差這點契合。 更何況【三候戍玄火】是真火,大機率符合《閏陽法》的變化,哪怕李曦明沒打算把這樣珍貴的火轉化了,可多一條路絕不是壞事。 ‘大離白熙光要離火才能修煉和施展,沒了火便不成,否則轉化過去修成了再轉回來最好…’ 【盡回成炎】和【三候戍玄火】的細微神妙絕非元道等人一兩句能概括,各個情景的運用也不同,哪怕將來有什麼值得後悔的事,李曦明也只能把選擇做到這了。 “恭喜昭景!” 後紼賀喜一聲,苓渡也微微點頭,笑道: “【三候戍玄火】煉化不易,這枚釉缽一同收下罷,哪怕昭景不在我九邱仙山煉化,也方便攜帶。” 李曦明早就眼饞這東西了,恨不得把那金缽也拿起來在衣物上頭擦一擦,收到懷裡去,嘴上謙虛道: “這哪裡使得……” 其實李曦明還真用不上這東西,【穀風引火】在手,只要落到他手裡的火焰,即使是【三候戍玄火】也是頃刻煉化,只是一為了低調,二也白拿個東西,何樂而不為? 他將這缽收了,心滿意足,苓渡則和聲道: “還有【坊陰池】須要過一過…這…請大真人看一看…” 他這不知是對著元道遲疑的,還是對李曦明遲疑的,畢竟探查法軀這種事情常是件惹人忌諱的事,說不準留下什麼手段,可李曦明有寶物在身,卻毫不畏懼,裝作遲疑一瞬間,伸手上去。 元道側目,輕輕一搭,一觸即離,這位大真人眸子動了動,在李曦明身上掃過,略有訝異地道: “苓渡所說的什麼兜玄道統,什麼銀瓶所留痕跡,並未發覺,【孔雀送子盤】的緣法也被【七舍蓮子】化解…昭景這一身法軀…除了一些小傷勢,再無他物。” ‘長霄這老東西…果然在玩這些虛虛實實的把戲!’ 李曦明心中臭罵,元道繼續道: “不過…既然來了,也可以走一遭,這點小傷勢順手治好,也增進一二修為。” “還請昭景在洞府稍待,山間的【坊陰池】要子時才解凍,等時辰將至,會提前派弟子來接引。” 李曦明知道是趕人了,謝了一聲,稍行了一禮,便快步下去,等著他出了此地,元道才問道: “如何?” 後紼思索一息,答道: “天賦不錯,是個良善性子,可惜出身太淺,沒有見過什麼好東西,容易被打動,不擅長張嘴回絕…能成紫府,心思也是不差的,至少在尋常族修裡是一等一,在紫府之中則只能算個平庸,只有一點——玄嶽的事情足見他的固執重諾性格,可以交友,為敵也無大害。” 元道笑了一聲,他看起來比後紼還要年輕些,只道: “固執重諾未必,可能看重情誼,也可能只是下不來臺罷了。” …… 李曦明到了楓林之中的溪水邊坐下,淙淙的水聲悅耳,流轉下來的白玉燈座之中已經換成了另一種靈物,可惜比起他的修為,這資糧品階太低,幾乎沒有多少影響。 他將紅釉小缽取到手中,摩挲一陣,忖起來: ‘這東西的靈材並不算高,可打造的技藝極為精妙,似乎是特殊的煉製之法…’ 李曦明輕輕彈指,立刻有數道朦朧紅光在缽口亮起,浮現出一點小小的金紅色,僅僅過了一息,亮紅色的火焰爭先恐後地從缽口噴湧而出,如同一蓬金色花朵,先是綻放開來,一片片金色花瓣掛在空中,盡態極妍。 這火焰旋即欲走,兩股亮紅火焰分流而下,支在缽沿,努力把一半身抽出來,李曦明乘勢觀察起來。 此火整體呈現亮紅之色,外邊一圈為熾紅,帶著一層層淡紅色紋路,內裡偏白,時不時有金色閃動跳出。 畢竟是別人家地界,不知林中有沒有眼線,這裡的紫府大陣有沒有什麼手段,李曦明沒有立刻煉化【三候戍玄火】,而是稍稍感知了一番,將手伸至熾紅的外焰。 一股鑽心的疼痛頓時傳來,李曦明收回手,指尖略有發白: ‘比明陽紫焰玄妙很多…火焰的威力更不能比,真火有焚器之威,明陽是生髮之道,雖然這道【三候戍玄火】不烈,燒害法器、法軀的能力和神通自帶的明陽紫焰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的法軀在沒有煉就身神通的紫府之中應該算得上不錯,面對【三候戍玄火】也是要避退的…’ 忍著煉化此火煉丹的衝動,他闔目入定,很快有一仙童上來,恭聲道: “還請真人隨我來。” 李曦明一路跟隨,即刻到了林子深處,腳底下開始浮現紫氣,穿過一片紫霧朦朧的小徑,遂見一小小池子,用細密的白石堆砌,內裡似乎空無一物。 那童子早退下去了,倒是池子一旁立著一人,正是早時的澹臺慕明,向李曦明行了禮,恭敬地道: “拜見昭景真人。” “此乃【坊陰池】,乃是清炁、少陰一性的妙地,靈機純和,諸道皆宜,內有一道資糧,叫作【坊晰妙露】,尤能療愈靈識,精進法力,去除雜質,驅散異力,保養性命,避走雷霆。” 李曦明稍稍點頭,見著澹臺慕明道: “還請真人靜坐於池旁,運轉神通修行。” 李曦明還想著要入池修行,若有不測,恐怕危及法軀,倒也樂得就在池邊坐下,才閉了目,澹臺慕明也退走了。 他稍稍修行了小半個時辰,只覺得眉心一涼,彷彿有一滴清露正落在兩眉之間,腦海之中果然一陣清明,舒適爽快。 紫府修士昇陽府已然推入太虛,李曦明看得清清楚楚,這清露從眉心湧入,立刻從昇陽府邸之中滴出,化為瓢潑大雨,滴滴嗒嗒地打在府邸之中。 李曦明猶如置身雨中,心中思索起來: “倘若位於此地突破紫府,【坊晰妙露】能不能時時落下,清醒靈識?若是有如此妙用,那可就是難得一見的好寶物了。” 他才思罷,體內的神通赫然高漲,巨量的神通法力湧入體內,原來此地早已飄起白氣,往他法軀上下每一個角落滋養而來。 李曦明連忙運轉神通,冥想修息。 可白氣浩蕩,煉就神通的速度遠遠不及,九成都往法軀外逸散而去,李曦明看在眼中,略有可惜: “好精純的法力…可惜煉就神通遠不是法力充足便可…法力夠了不錯,可哪有這麼快的煉就速度?” 他正惋惜著,氣海之中卻升起一道光來,遍佈整個法軀的神通法力瘋了一般往氣海湧去,一片白氣風暴之中,一道光彩驟然升起: 【穀風引火】! 【穀風引火】能夠弄火引氣,精煉真元法力! 李曦明半生的修煉生涯之中,【穀風引火】發揮的作用並不大,雖然對於修行速度頗有幫助,卻遠不到李淵蛟的【行氣吞靈】那般可怕,眼下這才醒悟過來,浩瀚的法力卻噴湧而來。 可李曦明依舊煉化不及神通,只能先行運轉籙氣。 若是【行氣吞靈】在此,指不定把這些東西通通轉化為修為,李曦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穀風引火】把這些法力一口氣全部吞下,精煉之後通通匯聚在氣海之中。 李曦明掃了兩眼,暗忖道: ‘也不算差了。’ 這才睜開雙眼,眼前還是那一片竹林,腳底下的白石靈池已經凍結了一層厚厚的藍冰,反射著晶瑩的光彩,林間的霧氣也消失的一乾二淨。 法軀自然是完好如初,沒有半點後遺症,甚至略有精進,修為也長進不少,【穀風引火】多少幫到一些,『謁天門』加上他原本的修行,已經煉成一成半左右。 ‘也節省了三年功夫。’ 他甩甩袖子,站起身來,從小徑出去,林間只有兩個修士守著,見了他連忙下拜行禮,李曦明只問道: “過去多少時日了?” “稟真人,我等自真人閉關便守候在此,已經過去八個月。” “後紼真人可曾離山?” 李曦明這麼一問,對方馬上答道: “稟真人,後紼真人這幾月在山中講經授藝,一月一次,並未離去,如今應該還在山間。” ‘好會做人情…’ 李曦明心情大好,遂往山頂而去,果然遠遠見後紼與苓渡兩人正在林間談玄,眼前還擺著那一盤棋,這一次是似乎是新起一局,只落了寥寥幾個子。 只要兩人正在下,李曦明就不愁對方拉自己下棋,大大方方走過去,兩人果然抬眉來望,苓渡笑道: “恭喜昭景了!” 李曦明客氣回禮,問道: “大真人何在?我還需去謝他!” 苓渡搖頭,回覆道: “已經去訪友,三五年是難回來了。” 李曦明滿面遺憾,說了幾句客套話,心底卻稍稍鬆了口氣,在一旁坐下,看了眼後紼,低聲道: “後紼前輩幾時回江南?” 後紼詫道: “興許還要幾月時間。” 李曦明趁機開口,笑道: “我卻有一事拜託前輩…我在海外收了位築基,正要帶回江南,卻又在海外有不少事務,分身乏術,還請前輩幫一幫。” 紫府去一趟江南,其實並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兩人當然明白他為什麼不親自回去,後紼只點頭: “是那夏綬魚吧!這幾月倒是常來聽我傳道,早些時候我還以為她是九邱求道的弟子,雖然道行淺薄,向道之心卻不錯。” 李曦明點頭,略有遺憾地道: “她是我精心挑的,只是出身差了些…又不姓李,怕她回去沒有威望身份壓制眾人…正麻煩著呢!還在想給她挑個出身。” 他一邊去看苓渡,這老人精著呢,悠然道: “這還不容易,讓她掛個厲害身份,遠在海外,真是還是假是也無妨,道友若是不介意,倒可以給她掛個九邱修士親人的身份,認個出身…” 李曦明本還想能不能撈個外門弟子的身份,沒想到苓渡也是半點因果不想沾,自己道統一點也不想多碰,口中應道: “這倒是好辦法…” 苓渡沉沉一嘆,答道: “山中正有位弟子突破紫府隕落了,斷了香火,認她作外孫女,讓她叫外翁罷…往靈位上插幾根香,就算是定了。” 苓渡扯了個已死之人出來,李曦明倒是不介意,扯個名分的事情而已,笑道: “好!真是麻煩苓渡前輩了!” 不多時,澹臺慕明領著夏綬魚匆匆上來了,這女子顯得忐忑不安,她完全沒有在此地說話的資格,只讓苓渡瞥了一眼,這老真人道: “慕明!” 澹臺慕明連忙上前去,兩人耳語一番,澹臺慕明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真相,退下來的時候神色完全變了,喜道: “原來是虞兌師兄流落在外的外孫女,我這就帶她下去認祖歸宗!” 夏綬魚反應更快,眼眶一下紅了,重重地點了頭,澹臺慕明牽她出去,一路說著體己話,看上去有十二分的關切。 李曦明目送兩人離去,苓渡則意味深長地嘆道: “昭景…一種是萬般甘霖扶不起,一種是一點輕風上九霄,真難言說…” 本章出場人物 ———— 元○道【紫府巔峰】【太邱道統之主】【澹臺九邱道統】【紫府丹師】 【孔雀海澹臺氏】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後○紼【紫府前期】【大鵂葵觀】 澹臺慕明『炁引池』【築基後期】 夏綬魚『白樆心』【築基前期】 ------------ 李曦明點頭應聲,三位紫府就地談起玄來,苓渡挑了個話頭,拿戊土無漏,何道所伏的話來聊,後紼則舉出家中諸真人與戊土修士交手的故事,一一比較,疑心『正木』神通中的某道術神通最能降服戊土,談得好不快意。 李曦明自然沒什麼話好說,自家唯一多接觸些的就是『艮土』的長奚,再次就是『寶土』的素免,『戊土』只聽說有個成言在修,見也沒有見過,便一個勁聽著,半途說了些廢話來捧哏。 趁著兩人談話的間隙,李曦明向著苓渡問道: “前輩…可曉得霞光道統?” 後紼的表情有些玩味,目光一下深邃起來,苓渡則皺眉道: “昭景是說…戊光擷霞的落霞之山?” 李曦明卻是為自己的兄長考慮,趁機來問,沒想到第一句就扯到落霞山去了,他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號,稍稍一愣,連忙道: “非也…是霞光紫府道統…” 苓渡先是一愣,明顯鬆了口氣,無奈笑道: “天下霞光,一出落霞,二出煆山,看似是兩個地方,也不過是那一位獨享罷了,你要說霞光紫府道統…也是別人的私有之物,這東西絕大多數道統都是沒有的…” 李曦明奉承道: “晚輩也曉得別處問不到,絕大多數道統自然沒有,可前輩這等古老、神妙莫測的道統,自然遠超他家……便尋思來問。” 後紼卻嘆了一聲,目光意味深長,答道: “昭景想當然了…沒有霞光相關。” 他說的晦暗不明,李曦明詫異抬頭,兩人卻沒有說的意思,林間又來人了,澹臺慕明快步上來,待著正說話的後紼道畢,三人望來,這才恭敬地道: “已經帶了夏道友認回族系,讓她讀了虞師兄的生平,如今換了身衣物,靜候在林間。” “好。” 苓渡含笑答了一句: “昭景道友應當還有要交代的,讓她上來吧。” 李曦明便明白恐怕不宜多呆了,心中也忖起來: ‘也確實呆得久了,好處也拿了,九邱道統對自家很不錯,多待也不禮貌,早早離去為宜。’ 很快見夏綬魚上來了,著了白衣,下身換了灰裙,掛著貝類,叮噹作響,一副東海修士的穿束,李曦明讓她上來,從袖子裡取出兩卷卷軸來,一紅一金,道: “這兩卷你帶回去,紅卷是定你的婚事,金卷是我的手書,一併交到湖中玄宣長老手中即可。” 夏綬魚不知心中作何感想,面上恭敬地謝道: “多謝真人賜婚!晚輩一定交至長老手中!” 他這才轉去看後紼,行了一禮: “麻煩前輩!” 後紼稍稍點頭,李曦明示意夏綬魚站到他身後,見著後紼答道: “昭景客氣了,喚我後紼即可…近幾年【勝白道】與【大康昭寺】鬥法,大西塬震動不安,劍門向我大鵂葵觀求援,我也要去西方大西塬,正可以路過,不算麻煩。” 李曦明點頭,苓渡倒是顯得很詫異,一下子睜圓眼睛,問道: “【勝白道】?是分蒯島三位之一?這可了不得!這可了不得……” 李曦明所知道的古代之事不少,更何況分蒯島也算不上什麼大秘密,當年盈昃三分少陽魔君,其一就是魔頭西晏,就在大西塬… 雖然不知苓渡怎地聽了【勝白道】就扯出西晏魔君來,卻不妨礙李曦明發覺此事了不得,低聲道: “前輩的意思是…少陽…” 後紼只搖頭,哪怕他說得這樣謹慎,依舊豎起一根指頭放在了唇邊,神色很凝重,答道: “這卻未必,是【勝白道】崛起,先是十多年前…勝白道主成就異府,一年以前五明之一又煉成神通,連續兩位紫府成就,形勢逆轉,【大康昭寺】的幾位憐愍便吃不消了…” “雖然沒有那一位的蹤跡,可作為少陽道統,有可能是大人的手筆。” 苓渡面色不是很好看,同樣伸出一根手指,這會指了指天上,答道: “莫要忘了,天外也有個少陽…如果是他受的傷,引動其餘兩位有異樣,也是有可能的。” 三人相顧無言,這兩位敢說,李曦明卻不敢聽了,畢竟這兩個人一個是太陽道統、太陰仙屬,一個是九邱道統、海外一霸…他李曦明一落魄戶,頭頂也沒人罩,見著兩人不說話,自覺身後發寒,擺手道: “我便不多叨擾了,此次的靈火多謝九邱仙山,情誼記在心中…” 他說了一陣客套話,苓渡也只挽留了幾句,便將他送出山外,這老人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三人各有心思,這送行也顯得很是草率,唯有後紼多提了一嘴: “此行送夏綬魚回湖上,必然讓人覺得我見過昭景,我倒不怕什麼鄴檜、長霄…只是如若汀蘭來問,我卻不好應她。” 顯然,同為太陽道統,紫煙和鵂葵還是頗有幾分情分在,後紼不太好當面欺瞞她。 李曦明稍稍考慮,到底還要打造大陣,也確實不應該把這位真人晾在一邊,可暴露自己行蹤也麻煩,不應該給出太準確的地點,以防被長霄利用,思慮再三,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來,交到後紼手中,遂道: “我就近在東阿王海遊歷,倘若汀蘭道友要尋我,便讓她來東阿王海與孔雀海交界處,捏碎此符,我自去尋她。” 後紼會意收下,李曦明拜別兩人,一路在海上飛馳,飛到了臨近的東阿王海,此地的混亂已經略有平息,幾個妖將劃分了領地,小勢力也生長起來,海域看上去沒什麼動亂。 他仔細確認了自己法軀,確認沒什麼少陽光輝,嘀咕起來: “猝不及防吶,突然聊這麼可怖的東西…這聊一個就要提起三個,又能扯出七八個來…” 李曦明舉目探查,潛入海中,落到海床之上,當下調動【趕山赴海虎】,在一股精純的艮土光輝籠罩之下穿地而行,駕著艮虎飛梭入地底,找了一火脈住下。 利用【趕山赴海虎】打造出一洞穴,引動火脈灌入其中,置丹爐於其上,李曦明這才坐下來。 他還未有所動作,突然覺得昇陽一涼,彷彿有一股冰寒之力當頭砸下,砸的他腦海火花迸發,眼前一片模糊,寒氣驟然衝上面門,湧出淚來: “這……” ‘完了!’ 彷彿有一隻大手驟然提住了他的靈識,一下衝入極高的無窮天外。 忽見明日滔星,白玉仙宮鱗次櫛比,雲氣繚月,金烏神光鸞翔鳳集,金湖十二橋,矯然而臥,百殿萬千室,鳥革翬飛… 這景色匆匆而過,李曦明還沒有看清,便重新墜入暗中,彷彿置身深沉地宮,眼前點點光明,一道石橋縱橫而過,身穿灰衣、身上帶血的男子正立在橋上,稍稍辨認,竟然發覺一張穩重冷靜的中年面孔。 王渠綰。 昏沉的黑暗中似乎只一座石橋,空蕩蕩地懸在一片黑暗之中,王渠綰正抬頭向上,手中緊緊握著一把藍金色的寶劍,上方垂落下一片片如絲如縷的白色光彩,似乎牽連著什麼玄妙道藏。 李曦明的視野飛速拉近那白色光彩,眼前走馬觀花般閃過無數奇妙的寶物、道書、法器,五彩繽紛,絢麗多姿,終於停留在最深處——一枚懸掛在半空的靈劍之上。 這枚靈劍樸素大方,整體呈現為淺灰之色,沒有一點花紋,不同於如今奢華繁複的煉器風格,劍柄處的劍格幾乎與劍刃同寬,導致整把劍呈現為一字。 真正吸引李曦明的,是這把靈劍唯一的裝飾——劍尾的一顆亮白色靈石。 這一顆靈石傳來的熟悉氣息叫他昇陽府中的符種躁動不安,幾乎讓李曦明戰慄起來,這種感覺並不是第一次,當年鬱慕仙從湖上乘船而來,年幼的李曦明受碎片觸動,昏厥過去,便是這般感受。 李曦明心中有如閃電一般炸響,閃過一個詞: ‘仙鑑碎片!’ 白色的光彩飛速退去,緊接著的昏暗也迅速消散,李曦明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慢慢睜開眼睛,入目是暗沉的石壁,暗色的丹爐矗立於面前,火脈中噼裡啪啦的聲音浮現在耳邊,顯然已經到了地洞之中。 他先是行了大禮,這才站起來,面色一陣青白,唇間慢慢吐出一股寒氣,強忍著不適從儲物袋中摸出一枚玉盒來: “咳!” 李曦明方才張開口,立刻有數枝蒼白色的藤蔓從他的口中瘋狂生長而出,瞬息就攀住他的下巴,數根枝條垂落而下,如吊蘭一般在半空中盛開出朵朵潔白的花朵。 洞府之中芳香撲鼻,一片寒意。 他伸手一捉,便將這朵靈物完完整整扯了出來,往玉盒中一放,顧不得多看,趕忙檢查起軀體。 ‘未受什麼太陰神通衝擊…只是略有冷意而已…原來是仙鑑…還以為是枉議真君,惹得哪一位憤怒,剛好就在附近,要被果位衝死了…’ 鬆了口氣,李曦明心中的冰涼褪去了,又是震撼又是狂喜。 ‘王渠綰……那是王渠綰!那處一定是密汎道藏,密汎道藏中竟然有仙鑑碎片!’ ‘此地隔著江北何止萬裡,竟然也能一睹密汎景色…好厲害…那仙宮仙閣一般的地方又是何處…莫不是在天外…’ 他估摸著應當是先勾上了天外某處,再順著天外與仙鑑之間的關係靠近江北,觀察到密汎傳承,再穿梭入密汎道藏之中,察覺到碎片所在… ‘真是神乎其技…’ 壓抑住內心的震驚,李曦明很快意識到眼下已經錯過了。 ‘密汎道統開放必然有間隔,這次應該是稱昀門幾道湊齊了傳承,首次開啟了密汎道統…這一次雖然錯過,只要稍等一段時間,還有機會…’ ‘若是這般,自家培養密汎傳人已經完全來不及了,絕不可能放任那把寶劍在裡面待上十年二十年…唯有全力支援王渠綰…’ 他靜靜坐在原地,眼中神色沉沉: ‘王渠綰…王渠綰…是天命使然,還是緣法所致?’ 李曦明慢慢收斂了目光,家中的李絳遷也受符,如今必然感應到此事,有他在家中坐鎮,一定會有所安排,李曦明倒也不必急著去。 這才把目光落到玉盒上,盒中的一枝月蘭依舊生機勃勃,八朵小花上綻開,散發出淡白色的光暈。 ‘好一份紫府資糧。’ 李曦明如今的目光早就不同於前了,眉心中天光蘊藏,能夠辨別出不少品級,雖然認不出眼前的太陰靈物是何寶物,可依舊能認出是一份紫府級別的資糧,與【角木金穗】類似。 ‘正好開爐煉丹,還有一味大藥…就在我身上。’ 稍稍定神,他這才在自己身上摸索起來,精準地按到了丹田的位置,伸出食指拇指一比畫,兩根指頭一撐。 “嘩啦!” 他小腹處的皮肉頓時被撐開,露出其中的丹田氣海,金燦燦的光輝從中照耀而出,叫整片洞府一片光明。 李曦明連忙掀起袖子,另一隻手破肚而入,摸索一陣,一點點抽出東西來。 卻是一枚白盈盈的圓珠,光滑圓潤,呈現出水晶般的色澤,大約米粒大小,才離開了腹部,立刻膨脹為拳頭大小,飄散出一股令人迷醉的清香。 李曦明差點持不住,渾身神通運轉,動用『謁天門』的鎮壓之力,這才將圓珠鎮壓住不再膨脹。 “呼!” 這東西就是【坊陰池】旁被【穀風引火】所精煉的靈氣了…若是換成築基修士,那真是藏在氣海里既用不完又用不動,即使是紫府修士,正常運氣都要好長些時間引出。 好在李曦明心思靈活,用手從氣海中挖出來最快,眼下撐在傷口處的手一鬆一撫,立刻恢復得乾乾淨淨,一點疤痕也沒有留下。 ‘只是失去了穀風引火的加持,我的神通壓制遠不如矣。’ 眼下望著手中圓珠,李曦明立刻用老本行的目光琢磨起來: ‘純粹的清炁、少陰一道的神通法力,在我的氣海中留了一段時間,沾了點明陽,如若以此為丹…應當能出一爐增廣神通、頗具妙用的靈丹。’ ‘畢竟這枚氣丹時時刻刻需要我的神通壓制,一旦鬆手,恐怕要噴薄而出,化為一座靈氣之山,如果不把它煉化,始終拿在手裡也不是辦法。’ 他面色突然怪異起來。 ‘倒也不是沒有辦法攜帶…還可以開膛破肚,塞回氣海讓【穀風引火】管著…’ 這話自然是玩笑,雖然【穀風引火】能將這東西毫不費力地壓制,可這東西已經變為拳頭大小,硬塞也塞不回氣海了。 【三候戍玄火】雖然未煉化,可有【穀風引火】在,李曦明忖著一隻手可不怕,當下單手把那朱缽取出來,屈指一彈。 “蓬!” 【三候戍玄火】再度噴湧而出,亮紅色的光彩頓時照耀整個洞府,李曦明輕輕一吸。 “嘩啦!” 整片火焰頓時爭先恐後地從缽中飛出,順著他的鼻息蜂擁而入,只不過一剎那,亮紅色的光彩已經從洞府之中消失,只留下空空的一枚硃紅色的釉缽捏在掌心。 【三候戍玄火】才進了體內,正欲逃竄,【穀風引火】立刻光芒大放,如同飢腸轆轆的野獸,以一種極強的牽引之力將【三候戍玄火】束住,這火焰微微明亮,已經被李曦明徹底掌控。 他輕鬆寫意地把這火焰引下來,在巨闕庭中安了家,明陽紫焰不但與真火沒有衝突,還主動把位置讓開,將這真火拱衛在其中。 李曦明這才睜開眼睛,瞳孔先化為亮紅色,稍縱即逝,又湧現出淡金,再慢慢退回尋常色彩。 “好!” 再看坊陰氣丹、月蘭兩樣東西在手中,李曦明心中舒適的很,思量起煉製之法來。 ‘我沒有對應的丹方,這兩樣東西分開來煉,也只能自己調配,煉出來恐怕都不是什麼尤為珍貴的東西…最好能一起煉,清炁、少陰、太陰、明陽,並無衝突之處,可以來一枚大丹!’ ‘唯獨煉丹講究個君臣佐使,這月蘭是大藥,坊陰氣丹也是大藥,不相上下,這個做了君藥,那個就是強臣,性又不同,是煉不成的,即使勉強煉成也白白浪費了藥性。’ 蕭家的煉丹法是江南傳統丹術,李曦明早脫出了蕭元思的丹道,李曦明手上值得提的煉法無非幾種:【玄確經心】、【天一萃元】只是丹方不同,煉法相近,還餘下海角得來的【天心一意】乃是完整一個體系的丹法,算獨一支。 ‘【天心一意】對道行要求很高,這倒不難,唯獨以命為主藥來煉丹…嘶…’ 李曦明在煉丹一道也算大師,看得絕對比江南絕大部分紫府都透徹,有了這【天心一意丹法】以後,丹道眼界與丹術更上了一層樓。 江南用性煉丹,即是以諸靈物之法性佐配成丹,煉丹之人考較的是法力、修為、神通,【天心一意丹法】以命煉丹,即是以諸靈物之命格佐配成丹,煉丹之人考較的是道行,命數,位格。 ‘靈物同樣有性有命,月蘭靈物位格高得嚇人,可坊陰氣丹本質是法力,有性無命,雖然在我體內走了一圈,可一定比月蘭差遠了!’ ‘倘若以【天心一意】來煉,月蘭靈物作君藥,坊陰氣丹就是鐵打的臣佐,少陰為太陰之佐,極為契合!再者,月蘭生於我口,氣丹誕於我腹,本就是一體,命理相勾,機緣天成,能成此丹者,捨我其誰?’ 李曦明豁然開朗,他自己摸索下來,在丹道方面隱約竟然有窺見更高一層樓的氣象! 眼下興意大發,一掌打在爐上,亮紅色的【三候戍玄火】噴湧而出,在丹爐兩側匯聚盤旋,往爐底湧去,匯聚成紅色的玄焰。 他前所未有地專注,特地取出了一枚突破紫府時獲贈的【白翠靈木】,收藏已久,先往真火之中拋去。 於是腰上的儲物袋輕輕晃動,或長或短的匣盒、或大或小的玉瓶,紛紛被神通法力裹挾而出,【虺元靈水】、【戊息砂】、【元陽靈粹】……各式各樣的靈物流淌而出,前後往爐中躍去。 爐底漸漸匯聚一層粘稠的亮紫色丹液,【坊陰氣丹】墜入其中,立刻要化為磅礴的靈氣風暴破爐而出,李曦明眉心天光赫然亮起,白色的神通鎮壓而下,將所有靈氣束縛在爐中。 最後一枚月蘭草落入其中,李曦明立刻封住爐蓋,雙手按在爐邊,明陽神通覆蓋而上,雙目緊閉,全力出手。 ‘此丹已然用盡畢生所學,必然是我前半生丹道之巔!’ …… 南海。 石塘海是南海陸地最少的海洋,被稱作萬裡石塘,背靠南疆,東面宋洲,南接呂芳,除去青池的北儋一洲,只有星羅棋佈的小小島嶼,正接著幾處大洲,近年來又肅正平和,商貿更加繁榮。 北儋風光秀麗,正中矗立一座象山,約六百餘丈,山巔正有一庭,修士匆匆出入,熱鬧得很,而穿過此庭,後院還有一亭,一位白衣男子正站在亭中。 他長相雍容大氣,臉頰較長,眉毛和眼睛靠得比較近,呈現出一股大方的俊雅,手中平平持著一劍,通體亮白,卻交織著七彩光芒。 蓬勃的劍氣正在劍脊上醞釀,他微微皺起眉來,雙目緊閉,面色蒼白,足足過了數息,劍上的劍光吞吐不定,馬上要噴薄而出,他這才驟然睜開雙眼。 “咳。” 他咳了兩聲,一片片桂花順著他的衣袍滾落,在地上撒成一圈金色的光。 他方才明明失了神,劍上的劍光卻僅僅是吞吐不定,並沒有噴薄而出,足見此人在法術與劍術上的深厚造詣。 此人正是究天閣主、望月仙族嫡系、如今的石塘北儋之主——【天閣霞】李曦治! 李曦治稍稍定神,劍上的光彩馬上穩住了,另一隻手袖袍輕輕一甩,地上的桂花通通被捲入袖中,腰上跳出玉盒,瞬息之間收入其中,藏入儲物袋,一切痕跡消失不見。 他抬起眉來,眼中閃動著驚疑不定的光芒: ‘仙鑑碎片…我家的哪位弟子觸到了機緣…’ 本章出場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後○紼【紫府前期】【大鵂葵觀】 澹臺慕明『炁引池』【築基後期】 夏綬魚『白樆心』【築基前期】 李曦治『長霞霧』【築基巔峰】【究天閣主】【石塘北儋之主】 ------------ 第八百零九章 甲乙形配 ‘地下…白光…’ 他稍稍思量,暗忖道: ‘稱昀門修了個地宮,聽聞最深處就是那小室山地底,興許是與密汎道統有關…密汎、密樊都是兜玄道統…祖上都是一支。’ 身為究天閣主,李曦治如今的學識廣博,雖然看不到青池最核心的那批道藏,可十多年來大量的典籍閱讀依舊為他增添了不少底蘊。 ‘早時推測仙鑑乃是月華元府的仙器,可如今怎麼扯上兜玄了,月華元府既然與太陽道統一源,與兜玄一定不是一道,否則這就有問題了…’ 李曦治沉思一刻,收劍入鞘,邁開步子向亭外走去,穿出了府邸,越階而過,便見一府邸。 李曦治的洞府內外有兩層禁制,他不差什麼人伺候,反而警惕有人窺視他術法,故而洞府之中不置一人,到了府邸裡才見到人影,又穿過幾間院子,便有一宮裝婦人迎上來。 “這次這樣早…可出了什麼事?” 李曦治答道: “早些時候有了突破,是好事。” 李曦治所提的突破自然是【五色沉廣劍訣】。 這是一道劍法與術法並重的劍訣,李曦治身懷籙氣【彩徹雲衢】,閉關修行可以提升術法,對這【五色沉廣劍訣】同樣生效。 這本是極難的劍訣,李曦治修煉此術時只要專注修煉劍法即可,不但難度大大降低,甚至隱隱約約有倒過來拔高李曦治劍道修為的趨勢,多年停滯不前的劍道復又精進。 楊宵兒與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了,李曦治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一句話安撫了,一手平伸,掌心向上,笑道: “你看。” 遂見一點亮堂堂的暖白色流光從他的掌心浮起,躍為黃白二色,交織遊蕩,如雨霽初晴,長虹驟顯,各色交織,又重新凝聚為暖白色沉下。 楊宵兒不曾從其中感受到半點凌厲,先是一愣,這才驚喜道: “劍元?” 李曦治含笑點頭,輕聲道: “前些年宮闕垂落,在露壺島上爭奪【逍垣琉璃寶塔】時龍屬沒有出手,南海的修士卻也夠多了,法術雖強,易為專一類的法器所針對,如今劍元在手,今後再有什麼事情…可方便許多。” 楊宵兒笑著應了,神色鄭重起來,轉身退後,把兩側的房門緊閉了,大陣運作,又從懷裡取出一枚符籙來,貼在門扉,烏光流轉。 確保四下無人,她才上前一步,低聲答道: “我向家裡問了,如今的靈氛變化疾驟,魔修驅散,生息繁榮,小族小派如雨後春筍,整個石塘勾連一氣…島嶼上幾乎都是【材參木】…家裡便有所察覺。” 南海石塘的靈氛一直都是【渡危固業】,是純正的土德靈氛,利魔修、土德,均平十二炁,卻又偏偏不傷雷霆,這些年魔修肆虐,與這靈氛脫不了關係,近些年這靈氛已經越來越不穩固,本到了衰落之時。 靈氛一物,興起之時能托起眾修,滋養靈物,衰落之時反而需要眾修供養,靈物象徵來勉強維持,李曦治平定石塘魔修,更是斷了靈氛苟延殘喘的氣機,驟然衰落,這才逼得聽雷島的島主不顧青池壓力,親自出手對付李曦治,最後連帶著聽雷島那位紫府也被元修一符鎮在太虛…這事情背後錯綜複雜,可流傳到外頭,只不過一句聽雷島島主上門挑戰,惜敗一招。 哪怕是仙宗仙門的弟子,也只能隱約看到是石塘北儋與聽雷島的利益之爭,頂多扯上正道與魔道的爭奪,只有李曦治等寥寥數人知曉紫府在太虛中過招。 可元修這樣將李曦治頂到臺前,立刻讓楊宵兒不安起來,探尋壓滅魔修,改變靈氛的真正指向,前後回了好幾次宗門,不斷向家中打聽訊息。 她提起【材參木】,李曦治輕輕點頭,答道: “我當年看了一遍石塘,鄰谷家當年在諸島上立下的【材參木】都已經遍佈島嶼,便知道拔除魔修早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材參木】枝繁葉榮,四季不枯,在南海這氣候裡堪稱常青藤,如今這些小族小派立起…果然飼養起鄰谷家的【吳柞蟲】……” “鄰谷家雖然退出此地,可大部分命脈還是掌握在青池…或者說鄰谷家手中,否則哪裡有那麼容易讓出來?只是這靈氛不斷變化,只怕要出事情。” 楊宵兒神色凝重,低聲道: “這事情只不過表面…還有他意,據我兄長查閱,【材參木】乃是棟樑之木,古代稱這一類為甲木,【吳柞蟲】也是性相木,是生機勃發,孕育後代之木,稱之為乙木,兩者交合,是甲乙之配…你清平石塘,又非青池之首,也是棟樑,石塘煥發小宗小族,也是孕育後代,同樣是甲乙交合……如此意象還有太多太多,連續往上考究鄰谷家統領石塘時,大抵都符合。” “根據家裡的長輩推測,如今石塘的靈氛轉變至少還要一年半載…七成是轉為【甲乙形配】,是向利木德轉變……” 李曦治聽到這已然明白了,沉沉出了口氣,答道: “甲乙交合,取象於金,【甲乙形配】恐怕利於『正木』,元修真人與鄰谷家的合作不是一年兩年了,我也是收個尾罷了…他要在南海衝擊金丹…可他明明才四道神通,可是修成了第五道?” 楊宵兒低眉,道: “他應該是尋不到第五道統,可壽命擺在那兒,就算是木德修士,也沒有多少壽命了,如今不衝也得衝,你可記得【安淮天】?聽說【安淮天】的道藏被元修真人所焚,興許那個時候就找好了第五道神通的代替,不欲他人所知,故而狠心焚去,如今迫不得已,已經要拼死一搏了。” 李曦治揉了揉眉心,低聲道: “也是這個理,聽聞青池三元里是元素前輩天賦最高,可惜道統不足,司前輩也遠超元烏,如今衝擊金丹,死也要一鳴驚人,只是他這一死,我就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楊宵兒默默點頭,遲尉滅絕數代天驕,遲步梓又失蹤,元修一死,青池可以說無一神通,可好歹是太陽道統,照樣無人冒犯,海外的利益卻保不住… 雖然李曦治有個紫府的弟弟,也是青池重要人物,聽雷島不敢拿他怎麼樣,可這麼多年治理的石塘,恐怕要化為泡影。 更讓她焦慮的還是澹臺近的態度,當下低聲道: “澹臺近如今代為宗主,元修真人如若出了事情,他又不將夫君調回去,那真是麻煩事了…他背後的九邱道統也不是簡單的,根本不懼尋常紫府!” “倒是不至於。” 李曦治搖了搖頭,答道: “他不會將我放在這個地方,比南海重要的地方多的去了,哪怕要奉送石塘給魔修,派鄰谷家來更合適,我如今是個定心丸,澹臺近需要我…我只怕苗家和長霄等人苟合,那就麻煩了。” 楊宵兒微微低頭,夫妻倆正談著話,突然見門扉上的烏色光輝突然抖動起來,楊宵兒立刻住嘴,過了幾息,這才聽見敲門聲: “篤篤…稟大人,全大人已經回到北儋,正欲向大人稟報事宜!” 李曦治心中一動,向著妻子微微點頭,安撫住她焦急的情緒,便先推門出去,和聲道: “讓他帶人上來罷。” 很快便見全玉緞快步入了府邸,身後跟著一位黑衣的青年,略有不安地張望著,身後是負劍的司勳會,李烏梢則沉色跟在最後。 “拜見師尊/大父/主上!” 李曦治先是掃了一眼,沒有發覺李承淮的身影,沉吟了一刻,看不出喜怒,先向李周洛含笑點頭,道: “賜座!” 一眾人落座了,李曦治抬眉道: “承淮如何答覆?” 全玉緞雙手奉了信上來,答道: “公子並未答覆,回了封信,讓我帶給大人。” 李曦治輕輕接過,只把信按在案上,笑著看向李周洛: “洛兒一路過來,風塵僕僕,實在是辛苦,早已為你準備了府邸,且先休整一番。” 李周洛哪有什麼意見,連忙點頭,李烏梢帶著人下去了,李曦治最記掛著仙鑑碎片的事情,按道理自己才看了景象,司勳會等人斷然沒有這樣快出來的道理,遂皺眉道: “勳會,密汎道統如何?” 司勳會苦笑搖頭,答道: “稟師尊,我等踏入地宮,到了最深處,有一座合水倒灌的地壇,內有乾坤……可入了裡頭就是一片黑暗,有水火雷霆加身,那些個築基修士深入其中,我等只能在邊緣苦苦堅持,收集了一兩樣雞肋靈物,只能退出來了。” 李曦治心中立刻明白過來,這才點頭,道: “看來至少要築基修為…眼下是無緣了,你也是不容易,足足撐了好幾年,這幾年的水淹火燒,雷霆擊打,也對你大有好處,且先修行著……” 司勳會行了一禮,奉上玉簡,恭聲道: “其中的種種阻礙,弟子一路上花了時間記載,通通記錄其中,也為宗內試探,興許能夠成全其他弟子。” 李曦治失笑搖頭,如今修行密汎道統最快的也就是司勳會了,別人家修行哪有司家公子來得快,這東西意義不大,只揮手讓他下去。 全玉緞一併退走了,李曦治這才拿起手中書信,拆開來讀,愣愣地看了一陣,這才把信疊起來,長長一嘆: “嗐……” 楊宵兒復又從殿中出來,李曦治研了墨,低聲道: “孩子也有出來的意思,只是還有些心結,我勸一勸他,抓著這幾年的機會,讓他跟在身邊,再把周洛完婚送回去…等到南海波濤起伏,未必有如今這麼好的待遇了!” …… 望月湖。 晨曦方起,流淌萬家,洲上井然有序,大殿之中的地磚上一片金黃。 李絳遷一襲絳衣,正在殿中踱步,【功蔽道祿】之法推行幾月,家中有大量的細節、規定要補,偏偏又遇上祭祀,時間太過匆忙,他行事又謹慎,終究還是沒有冒險去抓築基妖物。 他仔細一想,倒也不算可惜,自己剛剛突破築基,受籙也不過穩固修為,推至築基中期門檻前,倒不如過個五到十年,最好能在築基中期、後期更加花費水磨工夫來受籙,也合適得很。 ‘若非紫府實在太久,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凝鍊神通再來受籙更好!畢竟築基有提升修為的捷徑,紫府凝鍊神通可沒有…即使有,也是花了巨大代價,才有那一成半成的提升…若是籙氣提升修為的神妙在紫府之時也能用上,那節省的可就不是三年五載的功夫!’ 雖然沒有築基妖物要祭祀,其中的繁瑣事務還是多的驚人,兩件事情疊在一起,他這幾月時間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當然,身為受符之人,前幾日的異象他同樣感受到了,最初的喜悅過後,心中只留下隱隱約約的憂慮。 ‘聽聞好幾家宗門的修士都回來了,司勳會也滿載而歸,已經帶著周洛叔去了南海,偏偏王渠綰到現在還沒有半點訊息。’ 李絳遷並非對他有多少情誼,如今此人是自家唯一一位密汎道統築基,倘若折在了地宮裡,要拿到那把寶劍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他思慮再三,正逢妙水療傷完畢,破關而出,修為大有精進,家中的築基人手為之一鬆,便派出妙水往稱水澤接應,畢竟這女修投降之前就是在江北混的,各個地方的利害都很清楚,不容易惹上禍事。 他正思量著,崔決吟從殿中上來,行了一禮,稟道: “家主……” 卻是李絳遷把他請過來的,李絳遷客客氣氣的請他起來,笑道: “我這幾日探聽到一事,族裡西邸幾個修士之家,或是請了客卿,或是請了族人,或者乾脆自己上場,指點子弟道論。” 崔決吟答道: “屬下亦有聽說,這事情…難以指摘…” “無妨。” 李絳遷答道: “卻不能讓他們壟斷了去,還請你組織幾個客卿,在密林也設一學府,無償指點凡人族人讀書…等前幾批考出來了,就可以把這人手替換下來。” 本章出場人物 ————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妙○水『歸流處』【築基中期】 楊宵兒『蘊寶瓶』【築基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後期】 李曦治『長霞霧』【築基巔峰】【究天閣主】【石塘北儋之主】 李周洛【練氣九層】 全玉緞【練氣八層】【究天閣首徒】 司勳會【練氣五層】【青池司家嫡系】【大梁司馬氏】【澹臺授印弟子】【九邱術法道統】【究天閣弟子】 李烏梢『朝寒雨』【築基後期】 ———— 這幾天加更就把請假寫的細綱用完了^被榨乾了,稍緩幾天。 ------------

‘汀蘭還在尋我…’

李曦明可不覺得汀蘭有多少關切,十有八九是急著用丹,擔心自己閉關個十幾年…

‘畢竟【天一吐萃丹】我已經讀過了,玄嶽門也處理了,她拿走了紫府陣法,東西放在手裡,又不好意思找、很難找別人來煉……’

他當下隨著兩人坐下,問道:

“我答應了汀蘭道友,有要事相商議,一去幾年,耽誤了事情,她便來尋了。”

李曦明幫著汀蘭遮掩了煉丹的事情,隨口應付過去,後紼只點頭沏茶,苓渡倒是很熱情,這老頭笑道:

“昭景丹道精深,說不住她是要尋你煉丹,總之是好事…先前以為昭景重傷閉關,只上心找一找,如今見了昭景安然無恙,我卻不知如何回覆她了。”

苓渡也不想插手紫煙的事情,一句話要李曦明一個準信,李曦明明白他的心思,答道:

“卻不勞煩前輩來往回復,我若是脫身回江南,自然會尋她。”

汀蘭是太陽道統,大鵂葵觀也不差,乃是仙府曾經的下屬,九邱仙山在海外,幾家都沒有討好她的心思,純看私人交情,顯然沒有與汀蘭關係尤為好的,就這樣算過去了。

李曦明趁機道:

“在東海療傷幾年,沒有江南的訊息,不曉得眼下…”

後紼不喜多言,怕是解釋來解釋去掉了身價,抿茶不語,苓渡見狀,答道:

“朱宮入了山稽郡,又立起一山門,叫作【沐券門】,也是通玄道統,貴族的李周巍逃到海里去了,聽說折了個修雷霆的。”

李曦明眼神低下去,端在手裡的茶杯也放下來,兩手在袍子上無意識地擦了擦,答道:

“喔…嗐……”

他原本因為修復好傷勢而高漲的心情一下低落下去,心中空落落:

‘承還沒有血脈留下…都是我籌劃不夠…本該威風鎮壓族運的,卻因為思慮不周,被草草害死了。’

家中的頂樑柱就那麼幾個,沒有私心的就幾位,李曦明心裡都有數,酸楚難受,沒有失態都算是好的了,一時半會真說不出話。

苓渡是過來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他看重的晚輩被草率害死了,稍稍搖頭,便道:

“族承也罷,血脈也罷,都是一個模樣,十個後輩裡六個平庸,三個紈絝,一個冒尖的都要拖著九個走,這也就罷了…偏偏越拔尖的…越把他們往危險處歷練…”

“我們這些做師父長輩的,都希望那一個拔尖的危難之時力挽狂瀾,真要這樣隕落,也算死得其所,可不如意得更多,草草暴斃、意外身亡才叫人胸口一悶,有力無處使…又辛又憤!”

他跺了跺腳,答道:

“我年輕時有個晚輩,天賦極佳,性情也算老實,如若還活著,也能夠衝擊紫府了,只是平平常常去一次周邊海洋的坊市,一不留意,死在女人肚皮上,連符籙、護身寶物都沒用出來。”

“後來一查,也不能怪孩子不聰明,那女人也就一個散修,沒有受什麼神通蠱惑,純粹是由愛生恨,恨他花心罷了…可見是我們這等修了神通的長輩,逢了氣運盡時…也是救不及的。”

他這麼一說,李曦明低聲道:

“前輩說得不錯,我家孩子也有個風流的,未必是壞事,常看聰明不聰明,只是他天賦不高,今後更難。”

三人之中獨獨後紼年輕且無子嗣,大鵂葵觀也輪不到他煩惱,本應沒什麼憂慮,可談起這事也是眉頭緊鎖,答道:

“曹真人管得都是自家後輩,殊不知我門道統的也有心愁心焦,手裡的傳承端不平,不但下面的恨師兄弟,還要恨起你來,三十六個峰頭有五十多個派系,都忙著提拔自己親人,何止一團亂麻…我修行這麼些年,下面的弟子都分成六派了。”

兩人安慰一句,李曦明識趣地收拾起了情緒,後紼瞥了眼苓渡,這九邱道統的老人開口了,笑道:

“既然昭景在此,也算緣法所在,昭景與長霄鬥法…法軀如今尚好?可曾見過銀瓶?”

苓渡與李曦明的關係不算多親近,提及法軀其實算個忌諱的事情,換了脾氣暴的紫府,當場變了臉色都是有可能的,只是人家勢力大,李曦明也是個平和脾氣,只皺眉道:

“還略有些損傷,銀瓶也見過了,很是厲害。”

苓渡沉聲道:

“兜玄道統很厲害銀瓶既中,昭景短時間內不宜回江南了…會被長霄察覺。”

李曦明心中一震,瞳孔微微放大。

‘為何我全無發覺!’

李曦明其實早些時候就懷疑過長霄的神通有所標記,可明明他沒有發現半點痕跡……自己可是請過仙鑑探察過的!

‘不可能…必有蹊蹺…怎麼可能躲過仙鑑探察,這陰東西說不準猜著我有探察之能,故意不下…虛虛實實……’

苓渡看了他一眼,答道:

“我們幾人並無目神通,看不清楚,可我九邱道統有一道【坊陰池】,可以洗練法軀……”

他稍稍一頓,意思漸漸明顯:

“不過,有一事還想商量一二。”

李曦明微微抬頭,見著苓渡輕聲道:

“紫府靈火…不知昭景可有興趣?”

李曦明心中微微一亮,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只道:

“哦?不知道是哪一道?”

李家術法品級之最無疑是六品的【大離白熙光】,這套法術條件苛刻,要有紫府離火才能施展修煉,李曦明眼饞許久了,眼下一問,苓渡倒是被問住了,低聲道:

“不知是哪一道…總之,不是牡火與灴火。”

李曦明剛剛才脫離險境,猶豫得很,問道:

“不如細細說道。”

苓渡點頭道:

“想必昭景也聽說了,【大賜銅彩寺】出了事情,四下躁動,我家大真人去之前猜測,應當是寺中的憐愍隕落了。”

李曦明正對此有疑惑,這位九邱仙山的大真人是堂堂紫府後期的修士,與摩訶實力相當,不必給【大賜銅彩寺】好臉色,聽起來卻像是召喚過去的,道:

“【大賜銅彩寺】好威風。”

苓渡立刻聽出來了,答道:

“當年【大賜銅彩寺】的孔雀先祖與我家道統有聯絡,上一代的大賜寺主也對山主有提點之恩,他有不得不照顧孔雀的情誼…”

“難怪!”

孔雀海明明有九邱仙山鎮壓,卻滿地孔雀翱翔,仙釋之間很難有多好的關係,李曦明還疑心著呢,苓渡遂道:

“於是憐愍隕落,於情於理都要去一趟,【大賜銅彩寺】一共四位憐愍,一位隕落,一位要去釋土稟報,還有一位要招待大真人,只有一位能騰出手了。”

“而先前提及的東西在孔雀海,是一處澹臺祖輩遺留的傳承,與孔雀關係匪淺,已經發現了很多年,只是怕一鬧起動靜,必然被孔雀分走,大真人礙於情面,不可能支援我們,於是我等遲遲沒有動作,此時正是好時機。”

李曦明大抵理清,摩挲了一陣茶杯,並未答應,而是笑道:

“既然是澹臺家的寶物,哪裡用得上我?”

苓渡稍稍一頓,答道:

“一是這陣法難解,二來…那憐愍可能感應而來,我等在下方取物,要昭景稍微擋一擋他。”

李曦明這下明白了九邱仙山恐怕是不想同【大賜銅彩寺】撕破臉,總要有一個毫無幹係的人出來頂著,代價就是傳承中的紫府靈火…

‘說不準…我來之前是打算讓後紼當這個惡人,正商議著…結果我突然冒出來,這兩人想著魏李之後還怕得罪什麼釋修…用一朵靈火把我推出來了…’

這東西是不是澹臺祖輩遺留,李曦明還真不敢信,不過至少兩人對這傳承熟得像自家東西才敢這麼說,李曦明正猶豫著,見著後紼突然出聲道:

“昭景,那憐愍一來,苓渡前輩是不能應對的,無論你我誰站出來,這憐愍都要不死心爭一爭,最後鬥法暴露身份,不如一同站出來,兩位紫府嚇一嚇他,足以讓他忌憚退去,不用出手,少了九成的暴露風險。”

後紼畢竟背後是大鵂葵觀,說話還有些分量這下舒服得多,哪怕出了什麼事情,也有後紼兜底,李曦明略有心動,特地問道:

“【大賜銅彩寺】背後是【慈悲相】還是【空無相】…”

“乃是【慈悲相】。”

李曦明稍鬆了口氣。

自家叔公李玄鋒在江邊殺了【空無相】十八位釋修,毀了這一道的大緣法,只要這東西和【空無相】有半點關係,李曦明絕對碰也不碰,眼下思量著點頭道:

“可以一試。”

“好!”

苓渡點頭,笑道:

“煩請昭景在山中修行一陣,我等把這事情收拾好了,到了快要顯世時候請伱過去,隨後請昭景見了大真人,前去洗練。”

李曦明終究還是決定洗練一二去一去疑心,三人沏了茶,相互示意,便把事情定下來了。

……

望月湖。

湖上明月正盛,月光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中滾動,岸周時不時有白色法光飛起,往洲中馳去,先往洲中中殿飛去,稍作停留,再往後殿穿梭而去。

大殿上首依舊是一襲黑衣的男子,手中執筆,三年時光流淌而過,李周洛的面孔沒有發生多少變化,只是看請奏的行動利索了很多,神色也不復從前的如臨大敵。

他很快將筆放下,望了望天色,不過午夜。

自從李玄宣所提的三年考察之事公佈下去,李周洛的工作量肉眼可見地少下來。

某些屁大點事都要上奏的府峰有腦袋了,聰明得連處理方式都會一起寫,幾脈死豬一樣、到處走人情的族人活過來了,每日在洲裡勤快地跑來跑去,洲邊當政的族人突然大公無私、廉潔奉公了,到洲邊遊玩的主脈則突然智計百出,一眼洞察,義憤填膺地舉出一片汙吏,結果落馬了個竇家人。

‘真夠殷勤的……’

李周洛突然發覺自己不須使多少力氣,連整頓幾個外姓都有一群族人激憤地徵討,這些東西自然是樣樣好,唯獨青杜諸修略有冷淡,雖然依舊恭敬,卻沒有什麼親熱勁。

他明白自己三年前處理李承盤之事確實不夠好,青杜諸修的身份與權力都是立在權位上的人要壓制主脈的基礎上,自己偏袒之心太明顯,已經成了糊塗賬,後來又主動設立廕庇一事,自然很難得到這些人喜歡。

‘不過…都不重要了……’

李周洛牢牢記著李玄宣的話語,有多大能耐做多大事,自己就是來賺足了好感退下的,心中便舒服許多。

他思忖一陣,一旁正候著一素衣男子,李周洛才望見他,笑道:

“承盤叔,西邊事情如何了?”

此人正是當年的李承盤,那一場血書之事差點逼得他收監青杜,後來漸漸查清,雖然只有個李葷算了罪名,李周洛也不能再用他,讓他在殿內做個副手。

李承盤拜道:

“一切妥當,今年礦脈的收成已經交到族裡。”

李周洛微微嘆息,算算時間,距離廕庇考察也沒有多少日子了。

‘老大人說了,早早廕庇下去,讓他們樂一段時間,省得絳遷出來就唱白臉,太過明顯…’

如今的靈氛是【居心衝玄】,利於火德,李絳遷閉關的時間絕對不會太長,這事情自然不能拖。

他正思量著,卻見院中如清風吹過,慢慢顯露出身形來,卻是披著羽毛般黑衣的中年男子,腰上繫著兩尺長的墨玉,眉弓略高,眼中帶著些笑。

“父親!”

李周洛一下驚醒過來,快步從臺階上下去,喜道:

“您竟然出關了!”

幾年時間過去,李承淮的修為越發穩固,發上流轉著純厚的灰色光輝,他的容貌並不出色,『勿查我』更是隱匿仙基,更讓他顯得不起眼了,輕輕點頭,答道:

“祭祀將近,家中需要人主持大局,我估摸著絳遷也要出關了,便出關來……在洲上逛了一圈,家中倒是熱熱鬧鬧,氛圍很好…做得不錯。”

李周洛自己明白這一切是因為什麼,略有汗顏,低聲道:

“父親…誤會了……”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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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後○紼【紫府前期】【大鵂葵觀】

李周洛【練氣八層】【家主】

李承盤【練氣二層】【主脈】

李承淮『勿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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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 大離書

李承淮聽得一愣,李周洛連忙起來,將案上的幾本奏書送過去,低聲解釋了,李承淮看得眉頭緊鎖,挑眉道:

“在這等著我呢…”

把西岸的事情看罷,李周洛的處理也送來,他看了幾眼,搖頭道:

“當庭判殺,你做得不好…也是沒有威望,又怕傷了族間感情…”

他最後把廕庇的事看了,愣了愣,不曾多說什麼,只嘆了口氣,答道:

“走罷。”

李承淮一出關,李周洛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將身上的黑袍解下來,披在手上,快步跟著,身前的李承淮問道:

“廕庇名錄何在。”

李周洛早藏在懷裡了,往父親手中一送,李承淮大概掃了一眼,答道:

“兩脈端平,也不算差了,只是人數多了些,不過老大人既然讓絳遷來,多些也無妨。”

李周洛並沒有提及李玄宣的意思,不過李承淮算算時間,心中早也有數了,一語道破,邁步出去,突然問道:

“承哥的傳承,宗祀裡本有三個選的,如今這三個人都如何了?”

李周洛還是有在關注這事情的,立刻答道:

“血脈最親、年紀最合適的那一個叫周退,這些日子裡都在洲裡用功,無論是修行還是看管靈田都頗為積極…”

“年長些的是李周達,血脈也親,做事情風風火火,乾脆利索,現在在玉庭辦事,唯獨脾性不好,去歲喝酒把族人打了…被人家告到青杜去。”

他稍稍一頓,最後道:

“還有一位,血脈較遠,叫李周遜,大人生前讓他暫住府中的那人,他似乎早早自己斷了希望,並沒有去洲裡拿什麼職位,而是乘著這段時間閉關修行。”

李承淮思索了一息,搖頭道:

“難選…”

李周退雖然表現良好,可當初喪事上那一哭實在讓人不適,李周達脾氣又暴,難免叫人遲疑,最後的李周遜無論是出於對李承血脈的尊敬還是別的什麼,終究自己退下去了,讓李承淮想幫他都難。

他思來想去,兩人在迴廊中停了,問道:

“修為如何?”

李周洛行禮道:

“周達已經練氣了,是家裡正有名的兄弟,呼聲略高,其他兩個還在胎息,周退與周遜兩位弟弟年紀相仿,修為也相近。”

李周洛沒有說清,但是意思已經很明顯,雖然洲裡給了一樣的待遇,可週退從父輩享受的資糧顯然不是勢單力薄的周遜可以比的,足見天賦不如,李承淮聽得明白,邁步向前,點頭道:

“我知道了,這事情你不要發聲,畢竟道統已經給下去了,最後誰能築基尚未可知,法器都在族中儲存著,我會找機會見周遜一面,你不用太偏袒誰,也不要表露伱的讚許。”

若是沒有李玄宣一番話,李周洛聽了父親的話興許還雲裡霧裡,眼下聽的是明明白白,答道:

“孩兒早明白了,這些年沒有單獨見過任何一位。”

“好。”

李承淮應了一聲,笑道:

“難得讓你歷練三年,是長大許多。”

李周洛唯有報赧一笑,答道:

“我如今是知道利害了,若非有老大人在,我家六世治出來的湖,要被我兩三年給毀了。”

面前的中年男子搖頭:

“先輩善治百年,只夠後人庸治一代,庸治一代,不足後人惡政三年…”

他正教導著長子,卻見天空中升起一片杏黃,飄飄蕩蕩地直往天際去,飛了一半落下來,幻化為一朵朵杏色的離火,忽地往湖上吹去。

這些離火或大或小,瀟灑飄渺地在空中閃亮,如同放起的無數河燈,夜色未盡,天矇矇亮,湖面上也倒映著滿天離火,惹得周圍的一眾修士紛紛駕風圍觀。

“嗡!”

遠方青杜山的陣法立刻被激起,色彩直衝天際,陣法中的【晨蒙】被催動,往天空中席捲而去,將周邊的離火掃了個乾淨。

李周洛眼前一亮,李承淮則急忙駕風而起,在空中繞了一圈,果然見著一絳袍男子駕火飛來,一身袍子穿得極為鬆散,內裡是純白的短衣,黑髮上還燒著杏黃色的火焰。

他身材偏高瘦,兩眉略長,烏眉下是一雙金色的眸子,雙手環抱在胸前,腰上配劍,白皙的手中正持著一枚小圓錘,散漫的靠在肩旁。

見了李承淮趕過來,這青年微微一笑,顯得意氣風發,答道:

“見過小叔公!”

“恭喜了!”

李絳遷拱手行禮,李承淮含笑應了,見著幾人紛紛趕來,他稍稍抬頭,第一句話是:

“闕宛如何?”

李周洛才趕過來,聞言笑道:

“闕宛年前也閉關去了說是要調整氣息,修為臻至圓滿,擇日突破築基。”

“好。”

李絳遷雖然輩分不大,可身份特殊,一旦煉就仙基,話語權明顯有了質的變化,向著眾人行了禮,第二句話便是:

“家中可有父親與真人訊息…”

李承淮一邊搖頭,一邊帶他下去,一路到了洲中,李絳遷在庭中站定,等到一眾人落座,環顧一圈,還少了個李周暝。

李絳遷耐心候了,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才見一身紅衣的青年急急忙忙地從殿外進來,李周暝不敢接李玄宣的目光,縮頭縮腦地在側邊坐下。

老人目光銳利,見他一身衣物雖然整潔,靴子卻穿得不對,髮飾也極為簡練,一早準是穿了花衣出去騎馬,十有八九又去湖岸邊和哪個女子調情了。

李絳遷這才拱手行禮,答道:

“稟諸位長輩,晚輩練就仙基『大離書』,離火常隨,動能去金罡、吞角木,焚金煮海,靜能定炎火,引離光,不驚鳥雀…”

他只說了這些話,周邊幾人都賀起來,李絳遷順勢點頭,李玄宣看在眼中,咳嗽道:

“且先散了罷…”

老人擺了擺手,讓兩邊人散了,單獨拉著李絳遷入內,將兩邊的門扉閉了,問道:

“如何?你修的是家中的六品功法,我家至今還沒有人修成過,恐怕有非同尋常之處。”

李絳遷扶著他坐下奉上了茶,低聲道:

“老大人,『大離書』我已經修成,這仙基是以術為主,仙基可以藏納離光,駕火速度極快,上接天上第一顯,故而也能破除邪祟,本身神妙則以木配藥,服之增壽、療傷、增益…”

“哦?”

李玄宣眼前一亮,問道:

“配藥?可是如丹藥般?”

李絳遷搖頭,伸出一隻手來,兩指相併,拇指支起來點在中節,頓時砰的一聲冒出來一股杏黃明亮的火焰。

這股火焰不同於往日看到的離火躍躍欲試,也不同於【陽離赤雀旗】中的五種離火上下翻湧,而是穩穩當當地停留在他的指尖上,一動也不動。

他笑了笑,答道:

“老大人所說的非同尋常之處,恐怕就是這火焰了。”

“我仙基之火叫作杏離,尋常之火懼土,此火能抵禦得多,傳承之中寫的極為詳細,除了社稷兩土,其餘之土盡數不懼,可惜置於爐中卻太炎,不能成丹,氣海之中一片杏黃,即便是成就了紫府,也是與丹藥無緣的。”

“這配出來的藥…大部分也只有我自己能服,興許鸞雀之屬也能吃一吃。”

李玄宣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嘆道:

“真不愧是六品的離火功法,離火能有的優勢幾乎被佔全了,還硬是擠出個療傷的神妙…”

李絳遷連忙擺手,答道:

“道統之分終究還是在的,隱匿、煉丹、為他人療傷這道統是半點不能,雖然御火速度較快,也有離光太烈,難修遁法的缺點…都是取了東少了西,不能齊全的!”

老人連連點頭,神色頗為感慨,長舒了一口氣,答道:

“如今你出關了,家裡的事情還要麻煩你…”

老人從案旁拿出一小木盒來,一隻手開啟了,裡頭放了厚厚一層布帛,顯然早已經記錄得很詳細,李絳遷不明所以,接過來讀。

這青年掃了幾眼,伸出一隻手翻了一遍,一口氣看到最底下,又重新翻回來,仔仔細細讀了西岸的事情,笑道:

“吃豹子膽了。”

李玄宣聽得心中一緊,李曦晅等人到底是個凡人,怎麼都經不起李絳遷的折騰的,老人連忙扯住他,答道:

“這些個好歹也是長輩,好一些都是德高望重,子女為族犧牲的不少,洲裡的事情自然要解決,卻不能讓人太寒心。”

“我明白…我明白!”

李絳遷用一隻手捉著那布帛,長條的白布綿延下來,拖到了地上,被風吹得輕輕飄動,他低著頭看,笑道:

“這事情交給我就好,麻煩周洛叔再持幾個月的家,省得底下話多。”

……

殿外。

李周洛從殿中出來,把主殿讓給兩人,一同李承淮下去,他這才想起來一事,把李曦治來信的事說了。

李周洛自然極為自豪,語氣略有些激動,李承淮沒有什麼大的神色變化,等著孩子把話說完,沉默良久,這才道:

“他一向是很厲害的。”

父親李承淮與大父李曦治之間的關係著實不算太親密,李周洛略有遲疑,這才道:

“大父的意思是,希望我築基之前去一趟南海,他為我挑一挑合適的道侶…就在南海突破。”

李承淮倒是點了點頭,答道:

“那自然是最好,婚姻是大事,讓他幫你掌掌眼,好得多。”

李周洛看了他的臉色,低聲道:

“大父還讓他的弟子全玉緞帶了信回來,只是那時父親還未出關,他自言要親手交到父親手中,一年前回來了,在荒野一帶修行,我方才已經派人去請。”

王渠綰等人一同去了北邊,早些時候還有信回來,說入了地宮還撞見了好幾家的嫡系,可時間過了大半年,通訊斷了,連全玉緞都聯絡不上裡面的人。

到了如今北方的小室山道統足足耗了三年都沒有聲音,估摸著底下另有洞天,護送的全玉緞便呆不住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完成宗內的任務,這一兩年東奔西跑,遊歷江北,近日也回到荒野來。

李周洛這麼一說,提及李曦治給自己留過信,李承淮這才顯得有些焦慮,在院中踱了兩圈,天才亮,便見著一身大紅袍子的全玉緞在護送之下疾馳而來了。

這青年模樣的男子頭頂玉冠,看了他身上的法衣,又望見他腰上掛的墨玉,認出了李承淮,略有激動,在他面前行了禮,恭聲道:

“見過公子!師父師母這些年想念得緊,常常唸叨公子…只是相隔萬裡,不能相見…”

李承淮生澀地扶他起來,全玉緞把話說了,果然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輕聲道:

“此信是師尊手書,囑咐我必須帶到,驅散旁人,讓公子親啟。”

李承淮摸了摸,發覺這信並不算厚,甚至很單薄,只是表面被靈布包住了,規格並不隆重,看得出是手書,左右掃了一眼,李周洛帶著人緊閉殿門,一併下去。

他這才抬起手來,解開表面的印記,把純白色的信紙取出來,入目就是李曦治飄逸的字型:

“春月廿夕手書,為父暫守南海,諸事平定,正擇孫媳。”

“若有修玄證道、以求神通之志,可隨玉緞越海而南來,玄丹妙藥、法器靈物,寶地仙山,竭父所力,一一齊全。”

“若有庇佑宗族,安渡餘生之心,已著玉緞帶來多年道藏,綾羅綢緞,錦衣玉食,臨橋聽雨,足以蔭子孫,三代榮貴不絕。”

“父治手泐。”

李承淮把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又把信翻過去背面,明明知道隻字也無,卻依舊上下掃視了,把手裡的信翻來覆去地轉。

全玉緞遲遲沒有聽到回答,稍稍等了,低聲道:

“稟公子,師尊已經囑咐我帶來道藏,以一道紫府符籙壓箱,築基法器、靈物、符籙、寶藥一應俱全…”

他口中一個接著一個往外吐名字,李承淮卻渾然不覺,似乎如夢初醒,他沙啞著道:

“他可還有別的囑咐?”

全玉緞聽得不安只恭聲道:

“師尊…師尊昔年自身難保,難以顧及公子,今欲補之。”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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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李周暝【練氣三層】【紫府嫡系】

李周洛【練氣八層】【家主】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李承淮『勿查我』【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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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名錄

李承淮聽了這話,只將手中的信收起來,收進袖子裡,答道:

“我明白了,玉緞道友幾時回去答覆?”

全玉緞遲疑道:

“師弟還在北邊,應當還有一小段時日,這段日子我都在岸邊修行,公子大可好好思慮…有了訊息,往荒野召我即可…”

李承淮稍稍點頭,全玉緞便一路退下去,開啟的殿門飄出長子李周洛帶著笑向全玉緞問好的聲音,嘎吱一聲又緊閉了,一切嘈雜被隔絕在外。

李承淮立在原地,他掩著袖子,一動也不動,目光停滯,一直到光影變化,門外的李周洛等得久了,終於敲門進來。

“父親……”

李周洛低聲喚了一句,李承淮還捏著袖子裡的那封信,嘴唇動了動,沒有提及此事,而是問道:

“你可是與全玉緞同去南海。”

李周洛心中是巴不得日子一口氣全過去,這三五年過得都是苦不堪言、一日日忙著轉的日子,早就膩歪了,提及此事滿是欣喜,點頭道:

“正是,就等著人回來了!”

李承淮只聽他語氣,明白這孩子心中就等著跟著全玉緞去南海享福,見一見各門各派的仙子,心中滿是期盼希冀。

這也是人之常情,換了李承淮自己年輕時被這種好事砸到了頭上,也是要心神不寧,望眼欲穿的,傾了茶,答道:

“好,你要好好準備,不要浪費了機會。”

李周洛看出他心緒不寧,欲言又止,怕是想問那一封信的內容,李承淮趁著他還沒問出來,揮手讓他下去,長子只好依依不捨地下去了。

等著四下無人,他終於將那信取出來了,背面向上,輕輕放在桌面上。

李承淮當然知道這封信的分量有多重,毫不客氣地說,這信中的任何一個選擇都能讓江南的修士喜極而泣,明明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他卻半點笑不出來。

他獨自在殿中站了大半夜,終於聽見殿前響動,藍灰色衣袍的老人推門進來,李承淮低聲行了禮,答道:

“見過老大人。”

他這才將手中的信送過去,李玄宣坐下來倒茶,一邊細細讀起來,李承淮微微搖頭,開口道:

“他欠了我什麼…有什麼好欠的呢,那些寄人籬下,無父無母的委屈日子,難道是用這些東西來補嗎……”

李玄宣正盯著信看,目光深沉,李承淮表情還算灑脫,輕聲道:

“不妨說與您聽,若是早個二十年,這信準被我丟回全玉緞手裡去,明明白白告訴他,我兩個都不想選。”

他笑了一聲,嘆道:

“可來得太遲了,我李承淮已經為人父,在族裡也是族老一般的人物了,要思慮的太多,怎麼捨得丟呢?稚齒年少的光景已經過去,說句不客氣的,曾經的忿怨已經可以稱之為矯情,我才把信收下來了。”

李玄宣沉沉點頭,答道:

“我明白…”

老人將茶滿上了,搖頭道:

“家中四曦…當年各有職責,莫說你,曦明與承晊也是一樣的,承晊恭恭敬敬,我卻知道他心中也對曦明親近不起來,這事情…難做得很,伱莫說他不瞭解你,其實你也不瞭解你父親。”

“當時要委屈求全的太多……”

老人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臉頰,摸索到小小的凸起,指給李承淮看,笑道:

“你看,那時我心魔作祟,一路求到了衡祝,皮肉裡塞進去五顆金光之丹,至今仍能摸到,傷勢雖然好了,臉上卻不太光彩…”

“你這事情也是一個模樣,當年族中忍血咽怨,委屈求全,害成這副下場,眼下也是摸著了崎嶇心裡頭不平,要說一說,問一問,理所應當…你父親是明事理的人,回一封信過去,說開了,說明白了,不必裝著摸不到。”

李承淮沉默片刻,李玄宣已經拉著他到主位上,老人把筆放進他手裡頭,一邊研墨,一邊催道:

“來,寫。”

……

李周洛從殿中出來,紅袍的全玉緞還在洲上觀賞景色,李周洛雖然對大父的信很是好奇,卻也沒有開口去問,與全玉緞客氣幾句,一路回了主殿。

一路到主位上坐了,狄黎光便過來掌燈,李周洛笑了笑,問道:

“今後如何安排?”

李周洛沒有多說,狄黎光很機靈,這樣的人天生有嗅覺自然能感受出李周洛當政的時間並不多了。

他也明白李周洛在問什麼,恭恭敬敬地道:

“家主如何安排…屬下就如何安排,若能跟在家主身後,那就是修來的福氣了……”

李周洛要去南海的事情自然只有幾個嫡系曉得,可眼前的狄黎光估計抱準了跟著他一定有好處,顯得很是誠摯,叫李周洛連連點頭。

他正在殿中讀著卷宗,卻見外頭傳報,崔決吟上來稟報。

李周洛持家這麼多年,崔決吟始終有條不紊地處理【紫艮廣谷穿山玄釘】的事情,向來是三月一報,如今突然前來,一定是紫府大陣上有情況了,他連忙站起身來,道:

“快把崔護法請進來!”

狄黎光連忙親自下去請,等著崔決吟進了大殿,他又把左右給趕下去,自己親自關了殿門,守護在殿外。

崔決吟與三年前相比沒有太多的變化,這位崔家嫡系一如既往地謙遜行禮,稟道:

“稟家主,三十二道玄針中前十二道的主體已經打造過半,紫煙門卻已經開始收拾行李,眼下洲中的修士即將回宗內,有另一批過來,據聞大人所說,是為了防止陣紋暴露太多。”

聞武能言會道,死的也能說成活的,還真打不準是怕暴露陣紋還是到了輪換之期,李周洛只聽著,崔決吟則道:

“他連夜調動回去,來不及拜訪家主,便託我致歉…還讓我帶個訊息…說闕惜已經準備突破練氣,各個丹藥紫煙已經備齊了。”

李闕惜早早突破練氣並不值得驚訝,李周洛估摸著時間還算晚,可無論對方需不需要,家裡該送還得送,點頭道:

“我就派人急去一趟紫煙,送一份突破的資糧給她。”

崔決吟恭聲答道:

“除去此事還有一要緊事……有一位紫煙門修士在周邊遊歷,說他指點了湖上一個小戶的孩子,原本只是看他可愛…結果三五年下來有了感情,走的時候捨不得,這一次想帶回宗內…收為弟子,讓我先問一問家主。”

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李周洛驟然而驚,問道:

“哪一家?哪一姓?”

崔決吟苦笑一聲,答道:

“丁氏…丁氏散到湖周的一小戶人家…孤兒寡母,母親稍有些修為,可依我所見,這事情不算很光彩…”

‘丁氏!’

李周洛頓起疑心,問道:

“這事情雖然有些唐突,何以算得上不光彩?”

崔決吟低聲一嘆:

“那丁家人死在了浮雲洞手中,威鋥都知道名字,所以孤兒寡母過得也不辛苦,我看那紫煙修士…對那未亡人有些…有些意思…曾經留宿過,聽說夜半風高,呼聲動鄰,所幸沒人認出來,那孩子看著也不抗拒…”

“這…也是堂堂築基修士了,也不設個陣法?這樣風流…”

李周洛面色略有古怪,堂堂紫煙門的修士,這點動靜絕對不可能藏不住,他只能為這紫煙門修士的癖好嘆了口氣,這下算是聽懂了,躊躇了一陣,尷尬道:

“這事情要通知一聲丁威鋥…左右也能算個好事,那位紫煙門修士什麼情況?可是花心好色的?我只怕他帶過去幾年,狠心拋棄了,我們這頭不好看。”

崔決吟答道:

“那孩子叫丁木,紫煙門的是【系鈴峰】主人,叫作曹處,道號虎息子,倒是沒有聽說他有花心的名聲,只是在峰內已經有了一妻二妾,帶回去也要做妾。”

李周洛這可沒法子了,略有汗顏,答道:

“兩方若是願意,還須等紫煙門的主事人來問一問,畢竟我看過去還是要吃虧的,這事情要處理好…”

“正是!”

丁木不是李家嫡系,也不是什麼名門望姓,與丁威鋥也是八竿子才能打著的親戚關係,並不是很敏感,可到底是李家人,這事情自然需要兩個紫府勢力透過氣的,崔決吟答道:

“曹處道友已經稟報宗內,這些事應該有人過來協商。”

“好!”

李周洛微微鬆了口氣,目送崔決吟下去,心中琢磨起來:

“這丁木將來在宗內一定是勢單力薄的了,正是雪中送炭的時候,如果能處理好,在紫煙門成長起來,將來也是搭上了一條穩固的人脈,還真是個百利無一害的事情。”

李絳遷既然出關,李周洛便鬆了下來,眼下要處理的只有兩件事:公佈名錄、祭祀。

“去請絳遷過來。”

他吩咐了一句,才過了一小陣,李絳遷從殿外進來,李周洛笑著迎他,道:

“如今族中祭祀日子近了,往年的章程不變,這妖物還要再捉,今年是用築基妖物?如今這妖物不好尋…”

李家的祭祀妖物通常是一眾築基決定,如今李明宮閉關,應當是李承淮與李絳遷決定,李周洛先探了口風,委婉道:

“如今族中頗為拮据,你也剛剛突破築基…我看……不如一切從簡為好。”

畢竟李家的李明宮在閉關,兩位築基初期一般不會同時外出尋找妖物,多半是派修為更高的李承淮外出,鬥法也好,招惹也罷,如今局勢不清,顯然是件危險的事情。

在李周洛眼中,祭祀不過一個隆重儀式,眼下是緊要關頭,也不必這樣高調。

李絳遷明白他的顧慮,他心中還有些求取籙氣的心思,暗忖起來:

‘如若去東海、合林,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得及……’

他倒不是怕抓不住妖物,不說李承淮出手,他李絳遷對付那些個野路子的妖物也是一打一個準,只怕如今家中不同於過往,曾經是築基小族,無人問津,如今成就紫府,真人又不在湖上,四下的眼睛頗多,大動干戈恐怕遭人懷疑。

李曦明若是在,穿梭太虛一捉,回來就放在山上祭祀了,自然無人曉得,即使知曉了也只會覺得要煉丹,可李曦明不在,自家搬著偌大一隻妖物回去,便顯得有些不妥了。

他皺起眉毛來,只好答道:

“家主所言有理,這事情還有待商榷,晚輩先問一問老大人,再行定奪。”

李周洛點了頭,把案上的名錄遞過去,這些名字已經錄在金邊的卷軸之上,他輕聲道:

“這是廕庇的名錄,絳遷看一看罷。”

李絳遷卻露出笑容來,並沒有去動那一張卷軸,而是行了一禮,答道:

“不必了,家主儘管安排下去,我到洲上走一走,看一看。”

……

洲中。

湖上的晨曦剛剛升起,宅裡一片熱鬧,府前的兩尊威武青虎石像掛滿了紅綢,兩側的房人也著了紅衣,笑道:

“恭喜…恭喜…”

正門前的牌匾光彩流淌,鑲金的【東旭】二字正發著光,白白胖胖的李曦晅正在府前站著,著了一身喜慶的紅衣,兩旁的人都呼他老爺。

【東旭】一邸即是淵完脈的祖屋,曾經很寬敞,後來子孫多了,一個院隔成四個房,一個房又隔成四個間,外頭靚麗,內裡擠得驚人,李曦晅每次站在這大門前都要嘆氣,如今終於不嘆了,容光煥發。

裡頭候著的是李明宮的親弟弟,滿面春風,戴著花色的幅巾,往來的賓客都敬他三分一群賓客入內了,便有一個短衣男子上來,喜滋滋地道:

“長哥兒幾個兒侄都中了蔭,眼下要不要好宅子住?我可有些好地處……”

花色的幅巾的中年人正得意著,心情一好,對這些湊上來的拉房纖的也客氣了,只笑道:

“等些日子,有得你掙的!”

他哈哈大笑,拉著人進去,邁過了大門,院子內已經被改得很狹小,擠滿了道喜的賓客,他昂首挺胸,氣宇軒昂,與身前含胸駝背,目光狐疑地掃來掃去的父親李曦晅形成鮮明的對比,朗聲道:

“此次族中廕庇,我淵完東邸共有五人中了蔭,共計四脈,諸位…”

他舉起杯來,笑道:

“主位愛護族人,諸家一派溫馨,為湖中賀!為洲中賀!為族中賀!”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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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李周暝【練氣三層】【紫府嫡系】

李周洛【練氣八層】【家主】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李承淮『勿查我』【築基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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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畢業典禮,折騰得夠嗆,好在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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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東邸

一眾人等舉杯相慶,花色幅巾的李承宰意氣風發,李曦晅卻還瞪著眼睛來回掃視,數著賓客的人數,在院外的自在早已經拋到了九霄雲外去。

‘陳氏安氏沒派人來…尚可理解…李承、李承盤兩家連個問候都沒有…主脈裡沒幾個有分量的客人…’

李曦晅沉沉地看著,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心中的僥倖散了,從亮堂喧鬧的外院進來,內裡的大堂黑漆漆,幾個孩子蹲在角落,李曦晅抬起白而胖的手,低聲道:

“把老三給我叫回來!”

不多時,花色幅巾的李承宰悻悻進了院子,面對神色陰沉的父親,他勸道:

“…我已經問過了…承是被老大人派到了密林,承盤又在周洛邊上,來不了也是情理之中…父親何必擺臉色…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李曦晅剜了他一眼,罵道:

“你懂什麼…我雖然不曾修道,認不出當日天上是什麼火,可幾個修士都說大公子李絳遷突破出關…李周洛和和氣氣,他可未必!”

李承宰皺眉,見著父親道:

“我東邸最窘迫,這一次不得不帶頭…做這出頭鳥的,上頭退讓了,一眾人把利益分乾淨,如風般散了,留下出頭鳥任人宰割…眼下一個個是不敢來了…”

李承宰在宅子裡頭長大,凡事大都靠這個父親,一聽就慌了神,問道:

“啊?這是什麼道理…當初是一起去的青杜,廕庇也拿到了,如今丟下我們不管,今後有誰能出頭呢?”

李曦晅只道:

“你說得容易,在上頭的要打壓你,藉口是數不清的,總有讓兩頭都舒服的藉口,於是捉我們來打,從來打的都是領頭的,如不做些籌劃,一定要倒楣。”

李承宰連連點頭,李曦晅卻眉頭緊鎖,答道:

“先時有幾分話說,是因為族人心中都想著廕庇,偏著我們這頭,現下廕庇過了,就是鳳凰拔了毛,什麼都不是,好在先時有打算……幾個孩子的功勞德望都是實打實的,沒有多少水份。”

“這事情你們不必多動作,老實本份即可,你們誰都鬥不過,只有靠明宮的威風低調,我待會去殿中請罪,凡事衝著我這老頭來,最多吃些苦頭,頂了天了也無性命之憂。”

李承宰遲疑起來,道:

“眼下各家都在喜慶,父親去山上…未免不合時宜…我們幾個面上也無光,更何況事情何必整得像我們做錯了什麼似的?這點廕庇…和其他家比起來少的不能再少了……”

李曦晅板了臉,問道:

“怎麼個不合時宜?眼下李周洛還當政,李絳遷才出關,此時不湊上去何時去?等李絳遷的刀捅過來再去?眼下他一鬆口,將來李絳遷就對我們束手束腳了!”

“噢……”

李承宰將信將疑,答道:

“大公子…要重新入洲?”

李曦晅氣笑了,這下一句話也不應他,搖了搖頭,甩袖子就出去。

前院都是賓客,他只好邁過後院的檻,從後門出去,清晨的薄霧還有些冰涼,李曦晅只好把衣袖摟緊了,白胖的臉上有些無神:

‘爭了東爭了西,左右沒有一個領情的,廕庇這個廕庇那個,到頭來有幾個能成器?東邸裡唯獨明宮修了仙,老夫數著日子過活,也只能幫到這個地步了…’

李曦晅在這麼多族老裡最急迫,著實是淵完這一支修士太少了!

同樣是李玄宣之後,另一頭李承當家的淵篤西邸前有李周昉、李周暘,後有李行寒、李行賽,再往下還有個紫煙的李闕宜,只要有修士,就可以安心分家不至於落到洲邊。

西邸分了好幾房,帶頭的李周昉兄弟又是修士,努力爭取廕庇也好、在外頭找些職務也罷,都方便得多…每安排一個族人出去,未來都是條路子,越是安排往後越輕鬆,哪裡像他李曦晅獨一個四處苦苦為兒孫尋求出路?

可子孫不能修行就罷了,連心思都不如意,李曦晅怎麼能不沮喪!

他在清晨的寒風中縮在衣袍裡,遍體生寒,腳步虛浮,雖然滿街樂聲,心中卻無限哀愁。

東邸去殿中的道路不算遠,可大殿地勢較高,對凡人來說還真算得上一段叫人汗流浹背的道路,李曦晅平日裡有轎子代步,如今是偷偷溜出來的,自然沒那麼好待遇,只好在路邊等了一陣,叫了個車伕停住。

洲中車伕、信使不少,可這些有失體面,嫡系除非走投無路,大多是不願意去做的,這些人多是升進洲、補進主脈的修士的家人、奴婢,補貼家中。

他鑽進小轎裡,這才溫暖了些,搖搖晃晃地醒了睡睡了醒,不知過了多久,漸漸燥熱起來,聽著外頭叫道:

“老爺!地方到了!”

李曦晅掀開簾子一看,果然看到一大片高聳的宮殿,這才從轎子裡鑽出來,他年紀大了,腰腿不便,只伸著腳努力夠下車,卻不曾想腰間一涼,原來是一雙白皙的手攙扶他腰背,順順利利的把他給接下來了。

他在地上站定了,長長吐了口氣,抬眉去看,入目就是一雙黑色長靴,沒有紋路裝飾。

往上一套金邊絳袍,在風中微微飄動,稍稍抬了眼睛,便見臉龐白皙,兩眉略長。

烏眉下是一雙金色的眸子,正含笑看著他。

李曦晅呼吸一窒,心中驟然一緊:

“大公子?”

李絳遷身材偏高瘦,比老人要高出許多,黑髮上還燒著杏黃色的火焰,微微發光,他把李曦晅扶好了,親切地把白胖的手攥進手裡,笑道:

“真是巧著,在這裡還能遇到老人家…這廂是來…?”

李曦晅被他看得心中發寒,他出門連轎子都不坐,從小門偷偷溜出來,就是為了突然到殿上打個措手不及,哪裡能告訴他?面上的表情勉強保持住了,笑道:

“廕庇之事公佈,這是來拜見家主,感激他恩德的…”

“噢!”

李絳遷一邊同他往殿上走,一邊搖頭笑道:

“老人家就是客氣,晚輩雖然修行幾年,這功夫還須同老人家學吶!我還想著這些族人考察時是一個比一個乖巧,拿到廕庇了後一定大搖大擺享樂…眼下看了老人家,果真是前後言行一致,東邸的族人們有老人家來教,真是幸運至極,對也不對?”

李絳遷說話一向好聽,可李曦晅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頭皮發麻,只想快點到殿中去,步伐都快了幾分,眼看殿門已經到了眼前,口中答道:

“對…”

李絳遷含笑點頭,道:

“晚輩也只思慮這一點,一大早同家主商量了,這受廕庇的族人…還須多看照著,倘若一脈的老小犯了錯,這廕庇都要先掛起,再考慮、再思量,也省得被人渾水摸魚過去了!”

“啊……”

李曦晅如遭雷擊,在原地呆了一秒,差點停在原地。

他李曦晅這是來做什麼的?請罪的!李絳遷一句話下去,只要他一請罪,全家的廕庇都丟了!

他足足呆立了好一息,心中迅速組織話語,才開口道:

“這…未免太嚴苛…畢竟誰家沒個老小,難道……”

李絳遷嘆息搖頭,打斷道:

“老人家心太軟了!這怎麼算得上嚴苛?東邸自然不會犯錯…老人家不必為其他幾脈考慮…呦…狄黎光來了…大人請!”

李絳遷就卡著時間,到了殿門打斷他的話,還不等對方回應,行了一禮,化為杏黃的色彩升空而起,李曦晅猝不及防,狄黎光卻迎到了面前,恭敬地道:

“大人,家主正接待紫煙修士,可有什麼要緊事?”

李曦晅深深吐了兩口氣,輕輕拱手,一言不發地退下去了,一路走到臺下,這老頭察覺出不對,思索起來:

‘這麼大的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洲上一點風聲都沒有?被這小子嚇住了!’

他正要轉身,又怕起來:

“不行…不行…既然這樣說了…我哪裡還能上去請罪,他慣會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到時候成了我自願請罪,捨棄子孫廕庇以正族中綱紀,我非得被恨死不成……”

李曦晅四肢發涼,哆嗦了一陣,忖道:

“解不開…解不開…明宮不出關,要想不被這小子折騰死…唯有去求老大人了!”

……

殿外一片喧囂,李周洛的內殿卻很安靜,崔決吟正站在大殿正中,稍稍側身,兩手合攏,向著上邊道:

“稟家主,這是衛仙子…這是曹道人。”

“見過家主。”

兩人微微行禮,李周洛立刻答道:

“見過兩位仙長。”

紫煙門派來接替的是汀蘭的心腹衛丹鶯,著了一身黃色羽衣,顯得有些尷尬,曹道人則身材壯碩,滿面黑鬚,手中牽了個孩子,生得瘦小,八九歲的模樣。

這顯然是來處理曹道人的風流事了,曹處倒是自在,光看面相是個豪爽的,攥起來的拳頭足有醋缽大小,衣上天光流轉,丁木的瘦手只能握住他指頭,曹處聲音低沉:

“這孩子我喜歡得緊,便麻煩湖上割愛。”

他到底對誰喜歡得緊,幾人心中心知肚明,衛丹鶯躊躇著道:

“曹處道友的事情…想必家主也曉得了,他既然起了收徒之心,按著紫煙的規矩,我便出面問一問家主…到時把他家人一同接過去。”

衛丹鶯與曹處的關係顯然沒有多熟絡,這女修也知道事情不太光彩,含糊其辭地問了,李周洛不能叫她下不來臺,點頭道:

“能被紫煙收入山門,是這孩子的福氣,他今後的資糧,湖中也會為他添置一份,家人大可一同過去,諸位放心!”

“好!”

曹處顯得很愉悅,拱手行了禮,露出笑容,他又是個大嗓門,這一聲很是洪亮,衛丹鶯簡直有些羞愧了,忙道:

“曹道友先下去吧…”

曹處也不折騰,爽快地一拱手,乾脆利落地下去了,瘦弱的丁木一句話也沒吭出來,被他牽在手裡兩步並作一步走,乾巴得彷彿一具木偶,面上卻有笑。

李周洛看著這對師徒下去,微微皺眉,衛丹鶯鬆了口氣,抬眉笑道:

“這事情為難家主…曹處在宗裡頭也是個不著調的,平日裡他那峰內諸修都不好去,好在他只和妻妾玩耍,品行還過得去…”

李周洛早些時候也看到了曹處的法力光輝,心底同樣尷尬:

‘這曹處怎地修的明陽…喔…也合該他修明陽…’

兩人默契地跳過這話題不談,衛丹鶯面色有些黯淡,道:

“這幾年,長霄與衡祝在輕舟海域打得激烈,長霄門吃了很多虧,本都是好事,我紫煙在海外沒有太大聲勢,正好可以伸一伸手腳。”

“可東海出了些事,聞武便不得不調走,這事情…很不好,我紫煙門的海域地脈大動,地火熔岩外洩,據說其光熊熊,千里能見……”

“海里的龍屬都到海面上來了,聽說海底一片火煞,生靈塗炭,妖與人都死了很多。”

紫煙門在海外的實力不如長霄、衡祝兩門,這些年花在海外的心思不少,見衛丹鶯的神態,這一次受創非同小可,畢竟地脈火脈一同變動,又在海里,水脈多半也是跑不了了,三者一變,對陣法、建築的傷害非同小可。

李周洛表情沉重,低聲道:

“可有查明……?”

衛丹鶯略有鬱悶,答道:

“要麼是土德一道道行極高的紫府修士,要麼真的是地脈變動,遭了無妄之災,總之…不但宗內真人已經前去,諸修也往東海駐守……”

“諸修調動,貴族這裡的人手難免少些,若是速度慢下來,還請勿怪。”

李周洛沉沉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紫煙門同自己說這些果然有緣由,自家陣法也不急,便輕聲道:

“無妨,紫煙先行處理自家事最好。”

衛丹鶯便告退,從殿中出去,李周洛一路相送,往北而去,李周洛觀察了路線,衛丹鶯十有八九是往玄妙觀去了。

‘素免真人寶土道統,土德修士,對地脈頗有研究,看來要請他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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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 殺人(1/2)

天色矇矇亮,大殿之中燈火通明,李周洛將數堆書簡放置在桌案之上,鬆了口氣,燈火照耀得他面色微黃,側身道:

“這幾年的宗卷、大小事物,皆記載其中,絳遷讀一讀便好。”

李絳遷依舊身著絳袍,聞言點頭,將放在最頂上的一本拿起來看,若有所思,李周洛搖頭道:

“我這幾年做得不好,倘若什麼缺漏之處,還請絳遷補一補,多有麻煩……”

“叔叔說得哪裡話!”

李絳遷笑著搖頭,答道:

“四叔宅心仁厚,憐愛宗族,哪有什麼缺漏不缺漏的,多是仁政而已,叔叔提的都是好法子,小侄要多思慮一二。”

李周洛只嘆氣搖頭,解了身上的黑袍,收進儲物袋中,答道:

“你莫要抬舉我了,我也即將突破練氣九層,正好逢上這時機,前去閉關。”

他很快便退下去,李絳遷則重新在位上坐穩了,抬眉看向一旁的狄黎光,道:

“諸位公子都在路上了?”

狄黎光點頭,恭聲道:

“稟家主,絳壟、絳夏兩位公子分別在三月、半年以前閉關了…訊息已經送去,可多半不能及時收到。”

李絳遷笑了一聲,答道:

“無妨,浮南、東岸向來是兩位弟弟在管,井井有條,也不必他們再跑一趟,絳梁、絳年到哪頭了?”

狄黎光忙道:

“四公子一直在崔決吟大人身邊,正好這位大人這幾日在洲上,如今已經在偏殿等著了,絳年小公子近來一直在洲上修行,也已經候好。”

“請上來罷。”

他吩咐了一句,復又低頭讀起手中的宗卷,只過了十餘息,便聽著殿前叮噹作響,邁步進來一位抱著劍的公子,金瞳盼顧,朗聲道:

“大哥!”

這正是四弟李絳梁,如今也十五歲了,表情很生動,長得同李絳遷很相似,只是看上去更陽光和善些,熱絡地道:

“恭喜大哥!前些日子就前往大哥的府中拜會了,只是大哥行蹤不定,遲遲沒能拜訪到…真是恭喜大哥!”

李絳梁熱情,李絳遷自然也不會冷落了他,同樣笑臉相迎,道:

“前些日子忙著事情,並無閒暇,我這一得空,不就來請四弟了?”

兩人談了幾句,李絳遷才去看最後頭的小弟李絳年。

李周巍四個子嗣的身材都高大,哪怕是外貌最平庸的李絳壟,身形放在一般人中也是正合適,眼前的李絳年卻身材低矮,甚至有些矮瘦。

更讓李絳遷皺眉的,是他的面孔。

李家人的樣貌大都不差,特別是李通崖這一脈,李曦峻是當時有名的美男子,李清虹也是絕美的人物,李周巍持家這麼多年,湖裡愛上他的女修不在少數……就說站在身前的李絳梁,那也是一等風姿。

可李絳年尖嘴猴腮,兩眼又眯又腫,側臉還生著幾個疣子,竄出幾根毛來,不僅長得不成樣子,就連氣質也是畏畏縮縮,不只是不大雅觀,甚至是讓人望之生惡了。

‘沒能繼承到父親的金瞳也就罷了…竟然還是這樣一副窩囊樣子!’

他眉頭緊鎖,相比較於兄弟幾人天生吸引人的魅力,這位小弟簡直有種天生讓人厭惡的氣質,李絳遷看得沉默了,心中難以置信:

‘他到底…是不是父親親生的!’

他甚至沒有說出話來,從主位上走下去,稍稍觀察,疑道:

“都已經是即將練氣的修士了…怎麼還會長這種東西…”

李絳遷自然指的是他臉上的東西,笨拙的李絳年卻似乎被問習慣了,唯唯諾諾地道:

“生來如此,崔大人看過了,說是修為漸高,自會化去,不必動干戈。”

李絳遷只好退出一步,本想考較兩個弟弟的心思也沒了,重新回到主位上,撇開目光不看他,答道:

“絳年即將練氣,可是來領那【庭上紅塵】的?我給你一道命令,你自去密林取即可。”

李絳年倉促點頭,接過李絳遷遞過來的令牌,歡天喜地地下去了。

他推了門出去,殿中的兩個兄長都鬆了口氣,李絳遷沉沉吐了口氣,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揉起眉心。

李絳梁則稍稍低頭,輕聲道:

“前些年小弟就不怎麼出關了,除非非出不可,否則吃住都在洞府裡…今晚也是要靈氣,迫不得已。”

“少走動也好。”

李絳遷嘆氣:

“這天下無論到了何處,一張臉總是避免不得的,生得好了,他人一眼看上去就好,生得不好,路上也要被多罵一句…至於用法術遮掩,也難免被人懷疑藏頭露尾,心懷不軌…大不了讓他以後戴個面具,把面孔遮一遮,雖然還是逃不開他人側目,好歹能看。”

李絳梁連連點頭,李絳遷只瞥了一眼,能看出來他並不是很在意李絳年遮不遮,眼下笑道:

“我聽周洛叔提起……你服的是多年前的那份【明離熾精】,和我同一道統,也是《天離日昃經》,今後可以多多來請教。”

“多謝大哥!”

李絳梁拱手退下,李絳遷則站起身來,抬筆在案上沾了墨,題了幾個字,從袖中取出一疊小信來,看了眼狄黎光,吩咐道:

“去把青杜、玉庭的人都叫過來。”

他抬起眉來,笑道:

“聲勢大些無妨,越大越好,要讓整個洲中都聽得明白!”

狄黎光會意,點頭退下,果然見整座大殿驟然響起無數腳步聲,白甲的兵馬從兩個偏殿魚貫而入,將每一扇門都守得死死的,一時間人影僮僮,兵器碰撞聲、甲衣摩擦聲,一片嘈雜。

“鏗鏘……”

李絳遷依舊在主位上坐著,一身黑甲的陳鴦從偏門快步近來,抱拳行禮:

“稟家主,李曦晅果真在青杜山,正在老大人的院子裡頭苦苦求情,已經跪了一個時辰了。”

“才一個時辰!”

李絳遷玩味一笑,答道:

“畢竟是凡人,搭船去青杜還要好一段時間…還好我等他等到了大半夜。”

他抽出一枚令牌來,笑道:

“狄黎光已經去請青杜人馬,你帶上人,等到青杜人馬一出山,立刻封鎖青杜,不準任何人進出。”

“聲勢越大越好…就說…我抓了錯處,如今要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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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五章 功蔽道祿(1+2/2)

李絳遷派了人下去,自己在殿中等著,很快聽著一片嘈雜之聲,一連串的身影迅速到了大殿之前,躊躇推搡了一陣,沒人敢進來。

“嘎吱。”

最後是陳冬河、安思危兩人帶頭進入玉庭,身後各跟了三位青杜玉庭的實權人物,先行了禮,李絳遷對這兩位還是很客氣的,坐直了道:

“兩位長老先進來罷。”

於是殿門緊閉,只餘下兩人在殿中立著,李絳遷指了指案上的諸多信件,答道:

“族內二十二位廕庇人選,周洛叔給的是每人三處庇護,可留於洲中、得洲邊職務與每年賞賜。”

“他們三年以來的大小動作都在這了,疑點、證據,被周洛叔壓下去的上報、宗卷裡過去的汙點,都用硃色注出。”

“我要兩司配合,青杜的人馬不得行動,玉庭的直接下去請人,

陳冬河欲言又止,安思危則行了一禮,提醒道:

“稟家主,族中三年都算老實,能被選中的廕庇都是糾不出錯處的,即使有些是有意為之,也抓不到把柄,而以過去計較,未免惹來怨言。”

“無妨。”

李絳遷笑了笑,答道:

“我只要兩位長輩把人全部看住,風聲緊了即可。”

兩人會意點頭,李絳遷一路下去,親手為兩人開了門,正門驟然一開,門前跪的一片竊竊私語的都住嘴了,李絳遷笑道:

“還有一事,還請青杜玉庭順道通傳諸脈,但凡廕庇之家有作奸犯科、治罪青杜者,一人犯事,累及一邸,酌情削減廕庇。”

一眾人秩序井然地散了,陸陸續續有人被帶上山,李絳遷等了一陣,便見花色幅巾的男子被扯著從道上過來,李絳遷正等著他呢,一改之前的笑容滿臉,冷冷地瞪了眼他。

李承宰心中已經是涼透了。

大半夜玉庭衛來上門,說的是一人犯事,累及一邸,李承宰心中便咯噔一下。

自家老頭子是去做什麼的?請罪!

李曦晅馬不停蹄,半路轉回青杜求情,但李承宰可不曉得,只知道父親在哪個地方治罪…

眼下被李絳遷這麼瞪了一眼,心中更是恐懼:

‘父親早說大公子狠,這麼一整,是要去了我家廕庇,五個都沒了著落…到底是棋高一著,父親撞到他手裡去了!’

他被扯著進了側院關著,大門一關,徹底暗下來,陣法隔絕內外,再也無法溝通,當下心如死灰,等到殿中的侍從上來端茶,他也毫無反應。

“大人請…”

他偏頭看了一眼,突然覺得這侍從有些眼熟,愣了愣,問道:

“你是任家人?”

李曦晅的正妻就是任家人,東邸與任家很親近,他連忙扯住這人的手,極少用過的腦袋運轉起來,哆嗦著道:

“替我…傳信東邸…速速分家…能保住一個算一個…”

這任家人看了他一眼,答道:

“公子高看我了,我一小小侍從,哪有那麼大能耐?況且公子前腳一被帶走,後腳東邸的人已經分了家產了!”

李承宰軟了下來,呆坐半天,只吐出個字:

“好。”

李承宰在裡頭掙扎,外頭卻很安靜,只有匆匆的腳步聲,月光如水,李絳遷立在殿門前,陳鴦稍稍躬身,低聲道:

“家主,曦晅大人還在青杜院子裡,東邸已經慌亂分了家,西邊本就分過,沒有什麼動作,只有兩支多分了出去…”

“夠了。”

李絳遷隨口道:

“等曦晅族老從山上下來,也失去他的東邸了,四分五裂的子嗣還要怨他,老大人說怨不及兄弟,怨不及宗族,怨在咱們的曦晅族老身上正好。”

他嗤笑一聲,答道:

“父母做得不好了,兄弟姐妹同仇敵愾,是不是更團結?也不會傷了情誼,也怨不得宗族嘛…是他李曦晅先認了罪,我李絳遷才派人去捉人,如今東邸不打自招,這番四處抓人的緣由…大家也知曉了!”

此刻的陳鴦也有些心驚發寒,沉默了片刻,他拱了拱手,答道:

“只怕他不配合…曦晅族老…身在局中最清楚,若是四處宣揚…”

“不怕他不配合。”

李絳遷甩了甩袖子,負手走進殿內,笑道:

“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把事情捅穿了,東邸有什麼好處?無非要迎來我一次又一次的分化瓦解而已,他老了,不敢和掌握權力的我對著幹。”

“更何況……”

他入了主位,提起筆來,答道:

“求情和認罪有區別嗎?如是沒有罪,為何要求情?”

李絳遷瞥了眼他,繼續道:

“去把崔決吟請來。”

陳鴦風一般下去了,崔決吟很快從殿外進來,顯然在側邊等了許久了,李絳遷抬眉笑道:

“這兩月同崔大人商議的事情…可有著落了?”

崔決吟稍稍行禮,恭聲道:

“已經按著家主的囑咐,從家中六百六十七本道藏之中,擇出三種大道統道書,分別是《六章尋仙》【白晗篇】、《鱗獸問法》總錄、《靈中符法》總綱。”

“三部道統擇出的部分經過刪改與增添,透過多部道統補足,命名為【白晗】、【問法】、【靈符】三部。”

他雙手將三本典籍奉上,分別用白、金、紫三種書封,又勾勒了紋路,顯得仙氣飄飄,李絳遷接過翻了兩遍,點頭道:

“麻煩前輩了。”

崔決吟側身而立,李絳遷則向著下方的陳鴦道:

“把各個側院的族人帶過來吧。”

不多時,眾人魚貫而入,一個個低著頭,惶恐不安,在下方站齊了,李絳遷笑道:

“先要賀喜各位,曦晅族老大義入山,自請罪責,族中下派審查,好在周洛叔慧眼如炬,廕庇人選極準,雖有疑點,如今一一釋清,廕庇無誤。”

下方一眾人頓時鬆了口氣,偷偷相互對視了,都往李承宰身上看。

李承宰更是確定了自己的老爺子就是請罪去的,好在沒有查出什麼來,否則自家非被恨死不可,默默慶幸,聽著李絳遷道:

“今日請諸位前來,著實有要事相商,我欲在族中廣開方便之門,以密林一山為主,設立三等學問,分別為【白晗】、【問法】、【靈符】三道,以供洲中不能修行的族人研習,也算為族中添一添綿薄之力。”

下方眾人略有疑惑地抬起頭來,都往臺上看,李絳遷笑道:

“今後廕庇之路照樣推行,只准為族犧牲的修士之後,僅僅廕庇有靈竅的一代,倘若子嗣身無靈竅,便可與修士財產一同暫記湖中,靜候將來靈竅子賜下,即為功蔽。”

“至於研習道經之路,每五年祭祀即使密林考察,三道有造詣之人,考察品行後皆可受族中功祿位子,不但可以滯留洲中,還可以受賞賜,得俸祿,此為道祿。”

庭中頓時寂靜,崔決吟顯然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幾份早已撰寫完畢的金色卷軸,下傳至陳冬河、安思危兩人手中。

要知道李家的廕庇可不是穩如泰山,若是能力不足,求來官位照樣會被拔除,賞賜與滯留也只有一代能享,若是道祿此事行得通,豈不是比廕庇還好?

眼下一個個都抬眉望,李絳遷繼續道:

“這一道有三等位子,隨後家中還會在諸府立族學,也能外派出洲…各房都來抄經罷。”

他倚著主位上的高座,下方一眾熾熱的目光都隨著那三本書飄蕩,也有幾位築基在此,這些人才肯乖乖巧巧的排隊來抄,李絳遷則把目光飄忽在一片歡天喜地的面龐之中。

‘絕不可能輕易將你們放在權位上…唯有將你們的精力掛在道經的無數註解之中…皓首窮經,再也沒有心思鑽研他物,才一點點爬上這個與十六府兩峰一山完全隔離的權力體系,也才好杜絕後患…’

他面帶微笑,在抄經罷了、滿是呼天嗆地的家主大恩之聲中微微抬頭:

‘更何況也不是沒有好處…道經讀的多了,也好教育子嗣…靈竅子在啟蒙之中就是三本道書…說不準還有利於將來修道。’

“此為功蔽道祿之法!”

……

夜色漸沉,空中繁星閃爍,海面上萬裡波濤不起,鷗鷹翱翔,從極遠極遠的天邊傳來幾聲鳴叫,迅速消失在耳邊。

楓林之中涼風習習,溪中朵朵白玉蓮盞飄動,青玉臺上則光彩皎潔,一身白金道袍的修士睜開眼睛,便見天光乍現,紫火浮而又散,使得林中一亮。

這段日子李曦明僅在林間修行,法軀上的傷勢好盡了,九邱仙山為他騰出來的這處修行之所顯然不算差,靈機與梔景山相仿。

難得的是有白玉蓮盞飄下,內裡點了某種有助於療傷的牝水靈物,芳香撲鼻,雖然對李曦明紫府級別的傷勢用處不大,卻是用了心思的。

‘『謁天門』神通進展不大,雖然生死之間走了一遭,道行略有長進,修為卻因為療傷耽擱了……’

錘鍊神通是個水磨功夫,李曦明估摸著把這道『謁天門』煉至圓滿還要個三十餘年,掐指一算:

“按著江南的速度,我的修行天資其實也不算慢了,三十餘年煉個圓滿,立刻可以接上《身鎮虎關寶經》,不用續途妙法,花個十餘年鑄出道基,就可以煉『君蹈危』。”

“突破第二道神通的時間,倒是沒見哪裡有記載,也更看個人資質,沒有經歷,難以估量,姑且算個十年,六十年成就『君蹈危』,若是一切順利一百二十年凝練第三道神通,突破中期,對上參紫仙檻。”

參紫仙檻名聲在外,李曦明是估算不下去了,等有了三道神通,在江南紫府中也算中堅,李周巍不會比自己慢多少,到時候哪怕對上了長霄也不會太遜色。

“唯獨要在那長霄的針對下安全渡過這一百二十年,真不是件輕鬆的事。”

李曦明的處境略有尷尬,若是返回江南,他沒有把握面對長霄的明槍暗箭,滯留海外,家中的人同樣不安全:

“雖然周巍兵行險招,把司徒末除了,了結了我家百年心腹大患,也除掉一把關鍵的刀,可長霄一旦回了江南,用起手段來,雖然未必有司徒末這樣的人物,可借來的刀肯定是少不了的…”

他暗暗沮喪,突然聽見楓樹上的風鈴叮噹作響,一身白衣的夏綬魚從林間過來,稍稍行禮,很恭敬地道:

“稟真人,兩位真人派人來請,說是先前商議好的事情,如今可以動身了。”

夏綬魚這些快大半年的日子在九邱上呆得不止是舒適,相較於她前半生的時光簡直是奢華了,不說平日裡居住的洞府靈機濃鬱到什麼地步,光是在山間的小路上找一個靈機最稀薄的地方蹲下來,靈機濃鬱程度都是那慶須寺的數倍。

這些好日子過下來,這女子越發容光煥發,幾點法器首飾裝飾罷了,更顯得美麗,本身眉毛過細帶來的一點點刻薄相也被眉心的墜子遮過了,夏綬魚本就是很會拿捏架子的女子,眼下反倒像個大門派出身的紫府嫡系。

李曦明不是刻薄的人,並不覺得太過,昔日裡土裡土氣的女子一下成了這模樣,也僅僅是讓他含笑點頭,攏著袖子起身,心頭有了思緒:

‘可以趁著這個時機…拜託後紼把她帶到湖上,既安全又便捷,也能有點威懾的意思…周暝也老大不小了,一天天的沒個著落,眼下說不準還在哪個樂坊裡流連忘返,這樣不好。’

於是他一邊邁步出去,一邊問道:

“苓渡是個厚道的長者,我聽說你在仙山上的待遇說是賓客,實際上形同外門弟子,幾處道藏都向你開放…是也不是?”

夏綬魚頓時一慌,略有急切地道:

“稟真人,正是,可晚輩身上的法器、衣物都是真人所賜的資糧靈物所換,並沒有拿九邱道統半點東西……”

夏綬魚是個心思細的,一下想出好幾步,李曦明卻並不是計較這個,微微點頭,答道:

“做得不錯,我會找機會給你謀個稍微好一點的出身,可你自己要襯得上,既然幾處道藏都向你開放了,這些日子就多讀一讀。”

夏綬魚心中又驚又喜,她雖然天資、容貌、心思樣樣不弱於人,可出生低微,暗地怎麼能不自卑呢?一時間潸然淚下,答道:

“真人再造之恩,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李曦明負手走在前頭,輕輕點頭:

“這些日子多讀一讀,省得東西送到你手上,自己端不穩、端不住,到時候被人揭穿了再來悔恨,那可就晚得多了。”

夏綬魚連連點頭,兩人已經到了早時商議的那顆大楓樹之下,一身巫袍的後紼和老態龍鍾的苓渡低聲商議,見著李曦明前來,苓渡早早站起身來,蒼聲道:

“見過昭景道友,時間緊迫,還請一同前去。”

李曦明點頭,後紼只問了聲好,依舊沉默,三人穿入太虛,無限的漆黑瀰漫上身周,苓渡這才低聲道:

“我與後紼道友佈置了這些時日,本想盡力做的周到,動靜越小越好,所以一直拖著,沒想到前日得到訊息,那位前去釋土稟報的憐愍走完了刀山火海,受完了罰,並沒有降位,而是戴罪回來追查了,只好倉促請道友過來。”

李曦明搖頭,答道:

“能查出個什麼東西來呢?能算到的早該算到了,若是發現過痕跡早也追過去了,輪不到去釋土受罰。”

說是這樣說,可李曦明心中略有些發怵:

‘好大的陣勢,只希望不要讓那傢伙頂著壓力回來,到時候把事情全都算在我頭上…還是儘快把這件事情辦完。’

苓渡似乎也抱著相似的想法,沒有從太虛中徑直過去,而是繞到凡海,利用凡海穿梭速度極快的特質很快到了孔雀海北方,又從袖子中取出一朵蓮花來。

這朵蓮花粉紅可愛,不過巴掌大小,另一枝條上則掛著一老蓮蓬,李曦明站在他身邊,看得正清楚,蓮蓬上整整齊齊,有五個孔洞。

苓渡掐了個法訣,那五個孔洞立刻有三個響應,挑出三枚白玉般的蓮子,老真人低聲道:

“還請兩位各取一枚,貼在虎口存放,以防摩訶推算!”

‘有這好東西你不說…早說嘛…’

李曦明心中稍微一鬆,按照他的說法把蓮子扣下來了,只覺得法軀略有些異樣,隱約有些五色的寶光,隨著苓渡穿出太虛,已經到了孔雀海的某處海底。

這一處暗沉無光,海水呈現出深深的銅綠色,李曦明隨著兩人潛入,很快到了一處巨大的海峽,苓渡則道:

“還請兩位稍待!”

老人往海峽深處穿梭而去,李曦明雖然知道對方害自己的可能性幾近於無,心中依舊暗暗打鼓:

‘若是在此處設下一陣,兩人圍攻,恐怕我性命堪憂…若是不使出玄光…有六成機率要隕落在此處…’

好在他的遐想並未成真,只過了半刻鐘,海底地動山搖,整片海床劇烈的顫抖起來。

“轟隆!”

一片絢麗的五色寶光從海底噴湧而出,大如房屋,越過重重的海洋,往天際衝去,始終默默掐訣唸咒的後紼終於一停,喝道:

“起!”

頓時有一面棕色的花紋小袋從他袖中飛出,從海水之中穿梭而過,在半途就截住了那絢麗的五色寶光,袋口鼓動,慢慢向上的五色寶光轉折了方向,多飛了幾裡地,在衝出海面之前轉折,掉入那袋口之中。

要壓制這異象並不容易,縱使這五色寶光沒有直衝天際,依舊有祥雲朵朵飛翔在海洋上空,李曦明很是上道,並不用本身的神通法力,而是催動手中的寶珠【趕山赴海虎】亮起,數道艮土光輝直射天際,將那些祥雲打散。

後紼眉頭緊皺,一手維持那棕色的小袋,一邊看向李曦明,低聲提醒道:

“還請昭景道友注意,孔雀憐愍能感應此物,雖然被我等壓制,可孔雀海近在眼前,那憐愍必然駕風前來。”

李曦明稍稍點頭,過了幾息時間,那光柱終於慢慢落下去,後紼也顯得越發輕鬆,卻聽著天邊傳來一聲穿金裂石的巨大鳴叫聲:

“嗷——”

海面上浮現出一隻龐大的五彩青銅色混雜的巨獸,紅眼金喙,足有小山大小,背部平坦寬闊,身後拖著的遁光中流淌出五彩繽紛的寶光色彩,霎時間染了大半天空。

這孔雀輕輕一跳,赫然破海而入,精準地往幾人的方向撲來,口中傳來渾厚的中年男人聲音:

“何人敢偷竊我孔雀道統!”

這憐愍瞬息而至,在海中變化為一位披著五彩禪衣的中年和尚,頭頂六道戒疤,各有顏色,兩手空空,怒目圓瞪。

李曦明瞥了後紼,這身著巫袍的大鵂葵觀真人見了和尚的模樣似乎非常得意,哈哈一笑,答道:

“你爹。”

中年和尚尋聲看來,頓時愣在原地,心中一駭:

“紫府?!兩位紫府!”

憐愍本就紫府初期左右的水平,哪怕修到了蓮花座下,那也是生存能力大大提升,實力上漲並不多,頂了天和兩道神通的修士打一打,通常渡過了參紫仙檻的修士就要三到五位憐愍才能抵擋了……

他一下見了兩位紫府,心中頓時發怵,李曦明與後紼又按耐住了氣息,不顯現出神通修為,頓時叫他摸不準了,可他到底是孔雀,堂堂【大賜銅彩寺】的憐愍,底氣還在,只冷聲道:

“不知是何方道統的真人,竟不知孔雀海是我【大賜銅彩寺】的地界?這寶光也是我孔雀道統所有,還請速速讓出……”

“我【大賜銅彩寺】足足有四位憐愍,正在迅速趕來,道友莫要自誤!”

李曦明的明陽神通不擅長隱匿氣息,也不知道面前憐愍的推算能力幾何,能不出聲儘量不出聲,後紼卻哈哈大笑,一副狂狷模樣,冷聲答道: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太陽青池,步梓真人是也!給我滾遠點!”

李曦明呆了呆,差點轉過頭去看他,心中直犯嘀咕:

‘不是…後紼…你…啊?’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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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晅【凡人】【伯脈嫡系】

李承宰【凡人】【伯脈嫡系】

陳冬河【練氣九層】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陳○鴦『涇龍王』【築基前期】

安思危『庭中衛』【築基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後期】

夏綬魚『白樆心』【築基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後○紼【紫府前期】【大鵂葵觀】

羽廣【憐愍】【慈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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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紼真人平日裡並不多說話,興許是因為鵂葵道統的緣故,氣質也偏陰沉,又有好面子的名聲,李曦明一直把他當成個嚴肅謹慎的。

眼下這番話出口,著實讓李曦明猝不及防,心中已經笑開了。

‘好好好。’

可面前中年男人模樣的孔雀可眯起了眼,身上的彩色僧袍光彩四溢,冷聲道:

“道友…當我眼瞎不成!”

後紼興許是隨口扯謊,這孔雀斷然不信,倘若是青池大真人遲步梓在此,他羽廣哪裡還能站在這裡?兩位紫府實力遠勝於他,兩人卻鬼鬼祟祟、東扯西扯,一定是惹不起大賜銅彩寺!

這孔雀立刻有了信心,冷笑道:

“我聽聞遲步梓是個披頭散髮的、青衣金穗的碧眼鬼,他神通驚人,豈是你們兩個鬼鬼祟祟的貨色能比的,速速讓開!”

這話一出,後紼的面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他聲音略微沙啞,答道:

“一隻彩毛雞,也敢狺狺狂吠?”

兩人劍拔弩張,打起來可是要李曦明出手的,他連忙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地道:

“此地是我與道友一同發掘,自然是得來即是我的,怎麼成了孔雀道統?”

羽廣頓時氣笑了,一眼看破他的意圖,喝道:

“莫給我揣著明白裝糊塗…拖延時間罷了…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個是什麼角色!”

他袖口一陣鼓漲,從虛空中喚出一片斑斕火焰來,自空而降,兩指相併,掌心上推,這火焰在海中熊熊燃燒,便往後紼身上砸去。

‘還是躲不了一著……’

李曦明微微皺眉:

‘還是低估了這羽廣在釋土中的位子,也不知什麼不退轉地證到了何地,看來以憐愍在釋土中留有退路的大膽心思,兩位紫府顯然不足以讓他一招不出地退去。’

早時商議好了要他李曦明出手,紫府靈火還沒取到手,李曦明自然不能不動彈,正準備抬手,卻見半空中吸收寶光的小袋升起一點暗色光澤,一邊吸納著越來越細的寶光,兩側則有太陽光輝呲呲蓬勃而出。

這太陽光輝在水中極為自然,飄蕩至後紼身前,將這火焰抵禦住,太陽乃是第一顯,頓時壓得火焰低迷,兩者激烈碰撞,後紼冰冷的聲線從中飄出:

“老雜毛,真讓我出手了,你這幾個孔雀可擔不起!”

羽廣只看了一眼,發覺空中口袋般的靈器好像真不是凡品,嘴唇動了動,沒能應出聲來,手中浮現出青銅長棍,憑空一踏,身形消失不見。

李曦明頓覺警兆大生,眉心天光反覆尋梭,面上生疼,心中罵起來:

‘孃的…欺軟怕硬的彩毛禿驢…’

好在『謁天門』本有些身神通的性質,眉心的一點天光很是厲害,只稍稍一頓,發覺剎那間敲來的青銅長棍,嘴唇嗡動,吐出一股紫火來。

先前無人發覺時打散祥雲用的是【趕山赴海虎】,是為了避免明陽神通暴露,眼下正面對敵明陽神通非暴露不可,反而靈器才是更有標識性的,李曦明便藏著靈器不用,只用明陽火焰應對。

這股紫火化為一條烈焰紫蛇,順著銅棍纏繞攀爬而上,燒的棍上的法力吱吱作響,羽廣卻氣勢洶洶,銅棍光芒大放,往李曦明面上壓來。

“嘭!”

李曦明抬手,明陽一道的神通法力加持掌間,將對方的銅棍輕輕打偏,法軀稍稍一震,身形趁勢遁入太虛,發覺手心火辣辣的生疼。

‘憐愍…也是法軀厲害一些。’

李曦明是沒有打算用『謁天門』真身的,那恐怕就是明擺著告訴孔雀們是他李曦明拿的東西,只用一用明陽神通,到時候還有婉轉的餘地。

果然,這和尚手中長棍倒轉,眼睛一瞪,狐疑道:

“明陽?崔家人?”

孔雀終究生活在海外,東海最有名的明陽道統無非就是崇州島崔氏,不但東海諸崔氏從此島出,曾經還有多位紫府鎮壓,一向低調。

如今李家上門拜訪,崔家自言紫府殆盡,孔雀海隔得這麼遠,卻未必知曉,第一時間懷疑到崔氏身上也不足為奇。

眼下李曦明遁入太虛,這和尚也不追,立刻折入底下的海淵之中,後紼則浮現至那口袋靈器之後,兩手按上,加速吸納起寶光。

李曦明只好在太虛中一踏,浮現至這和尚面前,神通法力來擋,這和尚立刻不耐起來,兩棒敲下,砸得李曦明退後起來,一拎袖子,從裡頭取出一面圓盤。

這枚圓盤似乎是銅質,呈現出閃閃亮亮的彩色光輝,表面用彩色的寶石裝點著拼接,呈現出一幅絢麗多姿的彩色釋畫。

畫上是一片五彩繽紛的龐大海洋,正中矗立著高聳入雲的靈山,一隻巨膀橫跨天際的孔雀仰天長嘯,身下跪著一位渾身赤裸的女子,滿面虔誠,懷中抱著一白一紅兩個襁褓,白布裡的嬰兒憨態可掬,很是可愛,紅布里卻抱著一隻渾身粉紅的小孔雀,張嘴啼哭。

仰天長嘯的孔雀雙眼驟然亮起,正射出赤紅的光輝,李曦明早有防備,先行穿梭太虛,依舊覺得眉心刺痛,暗道不好,連忙將火焰收回,護佑自身。

這紅光來得太快,李曦明雖然早了一步,依舊渾身一沉,一股五色火焰攀上法軀,火花炸響,發出一陣琉璃破碎之聲。

“啪啦…”

“不好!”

經過長霄之事,李曦明見了這些火焰心中直犯怵,著實嚇了一跳,在太虛之中跳出去好幾裡地,一盒靈水立刻浮現而出,明陽神通迅速往傷口上一蓋,只覺得一陣清涼。

他這才有心思來看,卻發覺這火焰即刻消失了,只留下法軀上一點小小的、指甲蓋大小的斑駁。

‘喔…就這…真夠爛的。’

他暗暗汗顏,相較於長霄的法術,和尚的法術簡直是個笑話!偏偏一個樸實無華,一個絢麗多姿,眼下數步踏出,重新現身,紫火噴湧,這和尚眉毛一鬆,重新用寶器照他,一戰數合,道:

“你是哪個道統的真人!”

李曦明曾經與空衡聯手鎮壓過【忿怒相】伏匣憐愍,伏匣那時已經跌落為法師,勉強挪動法軀抵禦,任憑兩人多少攻伐手段毫髮無傷,如今李曦明以紫府修為應對,這孔雀的法軀不弱,他不捨得用神通,只憑法軀還真落入下風了。

可自家沒有後紼那樣的背景,本就想把和尚擋住而已,口中故意拖延:

“在下穀風,不過是南海一散修罷了…這底下的東西歸了我等,與憐愍無緣,還請退去罷。”

他先禮後兵,威脅道:

“等底下的大真人出來,憐愍還要多丟個法身!”

苓渡本就不是什麼大真人,甚至不會露面,李曦明大話扯著欺瞞罷了,這孔雀雖然打得他落入下風,卻沒有什麼神通,被他擾得不厭其煩,竟然有了半信半疑的退意。

眼下羽廣在空中駐足,神色陰沉:

‘這兩人鬼祟,這人打了半天也不敢露神通,若是硬要相搏,豈不是逼著對方取我性命…那持袋之人靈器不簡單,果真是太陽道統,那就麻煩了…’

要知道【大賜銅彩寺】才隕落了一位憐愍,眼前一夥人藏頭露尾,簡直可疑到了極點,會不會是殺害羽色的修士?那可就要命了!

李曦明不知道他是真信了,還是沒有把握衝破自己的阻擋,心中一滯:

‘【大賜銅彩寺】的孔雀海還是呆得太舒服了…和爾虞我詐的江南怎麼比…要打不打,要退不退,豈不是白白丟了時機,我等不顯神通,顯然也不欲暴露,一口氣衝到底下,說不準還能談著分一杯羹…’

兩人各懷心思,判斷相悖千里,這憐愍的退意卻漸漸滋生。

羽廣一停手,也不敢向拿著疑似太陽道統寶物的後紼放狠話,只盯著李曦明瞪了一眼,雙手合十,冷聲道:

“穀風道友,取了我釋土之物,緣法必至,親身入土奉還,報應必至,性命財寶皆失,老衲先言在此,且等著罷!”

李曦明被這孔雀的嘴臉給氣笑了,搖了搖頭,毫不客氣地道:

“禿毛鳥再不走,我等先送你回釋土!”

羽廣眼神陰沉,終於消失不見,李曦明則收了法力,往海水淺處飛去,那寶光已經衰弱成一根指頭粗的細繩,後紼輕輕一提袋口,便將餘下的寶光納完,向著李曦明點頭:

“多謝昭景!委屈你了!”

這禿毛鳥色厲內荏,被後紼的太陽道統靈器威懾,李曦明不曾祭出『謁天門』,背鍋都算不上,頂多是惹了些嫌疑而已,得到的卻是紫府靈火,已經算是收穫不小,哪裡算得上委屈?只拱手道:

“我要謝過後紼道友才是!”

這倒是真心實意的話語,後紼的靈器雖然已經暴露,可有太陽光輝也未必要使出來,畢竟已經定好了李曦明出手,完全可以放任羽廣,把鍋讓李曦明背結實了——沒有這道太陽光輝和後紼的前後威懾,羽廣未必肯撤走。

後紼擺手,沉聲道:

“羽廣帶了【孔雀送子盤】前來,倒是意料之外,若非他道行不足,也並不得此寶物認可,這番還真不太好應對…”

“原來是和尚差勁,不是那寶器空有其表。”

李曦明稍稍點頭,趁機問道:

“我極少見釋修寶器,莫不是個個有靈智?怎麼到了要認可的地步了?”

後紼冷笑,答道:

“靈器是器,真人是人,寶器是器,可憐愍也配做人?到了釋土裡也是摩訶奴僕的角色,富人若是置辦馬車,馬伕也不一定比車尊貴,若是做地主,則佃戶還不如牛尊貴,這是一個道理…認可不認可,就是主子給不給佃戶派牛。”

他言語間多有諷刺,答道:

“那【孔雀送子盤】是孔雀之子的寶物,應當對標我等的靈寶,本有個別樣的稱呼才對……”

李曦明皺眉道:

“我的疑惑也在此處,釋修怎地不把諸器劃清?法師用的是寶器,憐愍用的也是寶器,摩訶還用寶器…豈不難受?”

談起這個,後紼更有諷刺的笑意了,他收起手中鼓鼓囊囊的袋狀靈器,答道:

“如果這樣劃清了,讓仙釋兩道一一對清,他釋土還有什麼大戲可唱?人皇建業至今,仙道傳下的靈寶有多少,他釋土成就的靈寶一級的寶器有多少?豈不高出十倍,那就拿法寶來比較呢?七道能不能湊齊十道法寶級別的寶物不知道,我太陽道統數得過來的法寶名字就有七個了!更何況丟失在年代變遷中的法寶?”

“七道那些個蠢物,豈能甘願?在釋土裡頭,只把摩訶用的寶器叫釋器,憐愍若是用,那得要請!”

李曦明這才點頭,心中漸明,心中更對【孔雀送子盤】留意起來:

‘按著他的說法,靈寶一級的寶器少之又少,更顯尊貴,那麼孔雀一族的地位恐怕還在傳言之上…’

兩人三兩句聊罷了,耳邊驟然響起苓渡的蒼老聲音:

“兩位道友,此事已諧,還請握緊虎口蓮子,繞道太虛,遮掩蹤跡,往九邱而來!”

李曦明心中一喜,與後紼對視一眼,不再多言,兩人立刻分道揚鑣,一口氣遁入太虛。

李曦明一入太虛,便覺得虎口傳來陣陣涼意,憑藉太虛往東一口氣飛到了海角,又繞了海角轉了大半圈,差點到了世臍,這才往九邱仙山而去。

等到了山上,已經過去了兩日,天色灰暗,後紼正在山門前的庭院飲茶,顯然是在等他,好不容易見了李曦明,問道:

“昭景好謹慎。”

‘能不謹慎嗎…此番出手的是我,明陽道統又不善隱匿,哪裡像鵂葵般來無影去無蹤……’

他遂拱手笑道:

“讓前輩久等了!”

時間耽擱得夠久,後紼也不倒茶給他喝,一口氣把桌案上的茶具全收了,杜絕李曦明的說話機會,兩人一同入內。

穿過楓林,苓渡拄著拐,正站在一片紅葉之中,身前竟然還有一人,一身玄袍,腰上繫著一條白綠色的綢子,身材很高,束著的黑髮從身後垂下來。

興許是聽了腳步聲,這人轉過頭來,竟是一副青年模樣,容貌秀麗,瞳孔微紅,望之有妖異氣,不似善類。

見著苓渡都低他一位站著,李曦明十有八九能猜到這位的身份了,身前後紼也頭一次低了頭,比對方先一步行禮,沉聲道:

“晚輩後紼,見過元道真人!”

李曦明連忙接上,行禮道:

“晚輩昭景,拜見大真人…”

李曦明早聽過這位澹臺家的大真人澹臺靈統的威名,這位元道真人居然已經煉就了第五道神通,修為比司伯休還要高!已經是紫府巔峰的大真人,雖然不知道有多少金丹的把握,可此界敢得罪他的人真沒有多少。

哪怕是摩訶過來,面對這位大真人也不敢放肆,乖乖地、客客氣氣地與他談玄。

兩人行禮罷了,這位大真人的性情卻與外表迥異,言語中溫和客氣,平淡如水,也不拿捏架子:

“兩位坐罷!”

李曦明老老實實地坐下來,後紼也顯得不自然,只有苓渡自如地為三人沏茶,元道真人含笑看來:

“婁行道友如今如何了?好些日子不曾見他。”

這句話明顯是對後紼說的,李曦明低眉不言,果然見後紼沉聲道:

“老祖在參紫卡了百年,消磨了心氣…如今雖然突破…卻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了,他老人家也常同我說大真人的神通…很是想念大真人。”

元道真人一手按在臺上,接過苓渡遞過來的小杯,李曦明隱約看見一串細長的紫檀木鏈子系在他的手間,這大真人頷首,轉過來道:

“真是後生可畏…本以為後紼已經夠早成就神通,不曾想還有昭景也是一等的…不到百年的散修紫府,著實厲害。”

畢竟李家那點道統積蓄在這位面前不算什麼,把李曦明稱作散修也並無問題,李曦明不會去指正他,只回答:

“晚輩只是碰了運氣,不如真人神通廣大。”

元道真人笑了一聲,隨口道:

“這次有勞你,苓渡確實在那處宮寺得了靈火…苓渡!”

苓渡連忙從懷裡取出一枚硃紅色的陶瓷小缽,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

這小缽真是小巧玲瓏,光滑潔淨,不過娃娃拳頭大小,正好可以握進掌心,缽內黑漆漆,唯獨一點灰紅色的火焰,隱約有五色光暈環繞其上,正在其中跳動,不過米粒大小。

元道真人抿了茶,看出李曦明認不出東西,遂道:

“此乃【小孔雀業併火】,平日裡可以稱呼為【小孔雀業】,你別看它在缽裡米粒大小平平凡凡,倘若將之放出來,恐怕要化為一座山峰大小。”

“此火乃是【從欲併火】嬗變而來,【從欲併火】是鵧烏交歡之時從鼻齒之間洩出的第二種火,也是生欲以外的慾火之精,鵧烏交歡之時喙齒向天日,第一種火對應太陽,第二種火就是對應明陽了,有性合之效。”

“故而古代鵧烏有白日宣淫之徵,便是如此。”

這種級別的道論可不止讓李曦明心中震撼,就連一邊的後紼都是滿臉專注,忘我地盯著缽看,這位大真人卻停住了,輕輕彈指,便聽見滿天鐘聲,在整片仙山上回蕩。

苓渡從旁解釋道:

“真人談玄涉及古代真君、妖君,先要讓弟子防備,省得併火應聲而落,燒了林木。”

元道真人稍稍一停,繼續道:

“這火被大孔雀得去,傳給長子,這長子入了釋道,名諱不得提,把這火修成【大孔雀業】,他的座下便誕出【小孔雀業】,就是這一道了。”

李曦明如聽天書故事,這些古代修士的神通威能實在太過可怕,即使是聽著都心生震撼,嚥了嚥唾沫,元道復又道:

“【小孔雀業】可以算併火,到了釋修手裡也是業火,是難得的火焰,威能在紫府靈火之中都不算差,至少能排到中上。”

李曦明半是驚喜半是遺憾。

他其實早早想過得到的靈火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離火,畢竟天下火焰何其之多,是斷然不可能一個傳承就能取出自己想要的火焰,可他依舊毅然決然參與其中,《閏陽法》的因素必不可少。

《閏陽法》本是屠龍蹇的機緣,可以讓火焰在數道之間轉化,主要涉及離、真、牡三道,早時候苓渡又排除了牡火灴火,自己轉化為離火的機會非常大。

可《閏陽法》並非覆蓋離、真、牡三道的全部火焰,況且也還有併火一道在,李曦明同時也做好了無法轉換的準備,他並不是個貪心的——一道紫府靈火在手中怎麼都是好的。

眼下雖然是併火,可根據眼前這位大真人的話語,威力絕不弱,李曦明還是覺得劃得來,心中喜悅,可另一些疑惑湧上心頭:

‘我擋了個一二嫌疑,當真配得上這樣的火焰犒勞?這道併火就差把孔雀兩個字寫在面門上了!倘若真的用來對敵,豈不是把這個黑鍋背結實了?’

若是沒有元道真人這番話,李曦明客氣客氣也就收下了,可這位大真人就坐在面前,又說得明白,李曦明只能恭聲道:

“這等威能的火焰,晚輩受之有愧,還請大真人收下!”

元道真人聽了這話,微微挑眉,搖頭道:

“不必客氣,你也算元府治下的勢力,我太邱道統與元府關係匪淺,照撫一二也在情理之中,一道靈火而已。”

李曦明心中一駭:

‘原來是與元府關係匪淺的道統…倘若平級,這位澹臺真人豈不是當年洞驊真人級別的人物?…這倒是誇張了…可如若次一級,也是三宗一級的道統…難怪這樣厲害!澹臺家真是好大來頭!’

他連忙行禮,拜道:

“稟前輩!多少功勞得多少東西…晚輩不敢貪索,更何況這一道【小孔雀業】乃是孔雀的寶物,晚輩取在手中,猶如燙手山芋…萬萬不敢取用!”

元道真人並不起身,等著他第一拜拜了,這才伸手扶他起來,把往後的動作止住,輕聲道:

“昭景好客氣,姑且安心,既然同你說了這件事情,必然沒有害你的心思。”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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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道【紫府巔峰】【太邱道統之主】【澹臺九邱道統】【紫府丹師】

【孔雀海澹臺氏】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後○紼【紫府前期】【大鵂葵觀】

羽○廣【憐愍】【慈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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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假條標題寫錯了,那就給碎星小左輪多加兩次吧,先把季染的加完。*罒▽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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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道真人言罷,稍稍一指小案上的硃紅色的陶瓷小缽,微紅的瞳孔閃動,開口道:

“我知道昭景心憂孔雀之事,【小孔雀業】天下也沒幾處能得到,招搖過市終究不好,不止【大賜銅彩寺】對此火志在必得,北釋七道至少有五道釋修能以此業火成道,取在手中煩惱無窮…”

“我給昭景三道選擇。”

他稍稍挪杯,伸出手來,道:

“【小孔雀業】雖然是釋土所生業火,本質上仍然脫不開【從欲併火】,又不如【大孔雀業】那般是大神通者親自煉成,我對孔雀道統頗有了解,可以替你將之轉變為一種併火,叫做【盡回成炎】,同樣與明陽有聯絡,是併火中少有的溫和之火,可以煉丹,不能煉器,不能去合水、動庚金。”

“雖然轉變步驟繁瑣,耗時漫長,花費昂貴,【盡回成炎】價值也遠不如【小孔雀業】,可山中就有一份,可以先去取…”

“這是第一。”

李曦明略有心動,恭敬點頭,心中立刻有疑:

‘恐怕九邱道統也只能把【小孔雀業】化為【盡回成炎】,不能反著轉化回去…元道真人言語之中是不想把【小孔雀業】丟了…’

他心中思量,元道真人則繼續道:

“第二,【小孔雀業】交給我九邱道統,我自拿出一種靈火與你交換,此火乃是真火,叫作【三候戍玄火】。”

“近古之時,太陽、明陽越重,太陰、厥陰越輕,真火便越烈,府水便越柔,真火往往偏到了煉器一端去,【三候戍玄火】是個例外,對著的真火餘位至今還有回應,保留著年代久遠時的特質,極擅長煉丹。”

“只是鬥法不如【盡回成炎】,【盡回成炎】再怎麼柔和也是併火,【三候戍玄火】又不具有如今真火的烈性,更弱了一籌。”

他抿了茶,最後道:

“第三,也可以拿別的靈物補償你。”

“水火昌盛,非是他道可比,我也不欺負你,除去【三候戍玄火】,九邱山上還有一味淥水。”

元道真人言罷,李曦明心中卻驟然糾結起來:

‘沒有離火,【三候戍玄火】不知能不能轉為離火…【盡回成炎】能煉丹能鬥法,與明陽契合。也不失為一好選擇。’

元道真人給出的幾朵靈火實在太過誘人,【三候戍玄火】一聽就是這些古老道統才會拿出來的東西,轉化為離火簡直暴殄天物,李曦明自忖哪怕拿到了這火,自己也是愛惜萬分,真捨不得轉化為離火…

除去對這兩道火焰的糾結,李曦明心中還有更加隱秘的憂慮:

‘這位大真人與我非親非故,何以這樣好心?我此行不過出手露了個面,竟然有這樣厚重的補償?莫非要結下大因果。’

他後知後覺地躊躇起來:

‘嗐…常見眼前利益豐厚,便草草行動,做事不能如峻弟般前後三思,做諸多安排,才脫了一掣肘,似乎又入一荊叢,好在九邱惡意不重,猶可補之…’

出於這樣的憂慮,李曦明先離席行了禮,恭聲道:

“能與九邱結緣,稍盡綿薄之力,面見大真人,昭景早時便心滿意足,本沒有貪圖之心,只抱著除去印記的心思,如今唯恐孔雀淫威,怖不能平,不敢收大真人靈物,只望略伸蔭庇,以避毒喙。”

此言一出,後紼微微一愣,元道真人倒是抬了抬眉,嘴角彎了彎,出聲道:

“你倒是個謹慎的,既然如此,大可同你說清…你聽到了耳中,切勿再說出去。”

李曦明連忙點頭,這大真人笑起來:

“你猜得不錯,這一處道藏中確實取走了了不得的東西,對孔雀很重要,這一級的寶物如若被知曉,足以震動釋土,上驚摩訶,毗加、息婆兩位要親自來拿。”

李曦明心中驟然一沉,見對方放開說,反而鬆了口氣,元道那雙微紅色的眸子盯著他看,答道:

“可這事情並非我九邱道統私下為之,你可明白?毗加嚴令住持羽寬親自入釋土稟報也是定好的事情,這件寶物不能落到孔雀手裡,連蹤跡都不能讓孔雀知道!孔雀雖然不值一提…可他們的聲音很大。”

說到最後一句話,元道神色一下陰沉了,李曦明會意點頭,元道輕聲道:

“無論羽寬此後怎麼向毗加、息婆稟報孔雀道藏丟失,兩位摩訶都不會動真格,而是磨磨蹭蹭,高拿輕放,反而不希望你落到孔雀手裡,讓他們有半點的知曉機會。”

“你真正得罪的,只有這寺院裡的幾隻孔雀而已,哪怕這個秘密一夕暴露,也只會是釋土譁然,一片內亂,誰也不會把你當罪魁禍首。”

“至於靈火。”

元道含笑看了眼他,輕聲道:

“無論是【盡回成炎】還是【三候戍玄火】,都與九邱脫不得關係,則是我九邱道統已經護下你,向釋土表示仙道不會為此事犧牲哪怕一個紫府而已。”

李曦明豁然開朗,連連點頭,向著元道復又一拜,答道:

“多謝大真人!晚輩……”

元道擺手示意,隨口道:

“也不必謝,大忙我九邱幫不了,邊角的小事卻能扶一扶,等你家真正遇上了麻煩,莫怪我家道統見死不救即可。”

這句話來得突兀,甚至算不上禮貌,李曦明微微一愣,面前的後紼卻微微點頭,接過話來:

“大真人一向樂善好施,九邱仙山幫的人多了,難免有這樣的事…昭景卻是厚道人,在江南名聲很好,他的叔公…是元素真人的得力幹將。”

元道微微一笑,向著苓渡示意道:

“取火來。”

苓渡立刻下去了,元道倒是談起閒話來:

“說來話長…當年元素、元修兩位道友都來過九邱,我與他們算是同輩,那個時候這對師兄弟總是拌嘴,更是大吵了一架,不歡而散,後來再沒有什麼親近之舉。”

“可前些日子元修來見我,談起元素時低眉提額,如坐針氈,想來…還是有情誼在的。”

李曦明面上恭敬點頭,心中微微升起疑惑來:

‘若是這麼說…青池三元中年紀最小的元修都沒有多少壽元了,這位元道真人能好到哪裡去呢?可看他的模樣…精氣神仍然保持在巔峰,甚至外貌還是青年模樣,語氣中也沒有半點垂暮之色…如若不是用神通遮掩,還真是好一番養壽功夫…’

他才思慮罷了,苓渡已經從側旁上來,手中端著兩枚小缽。

一枚看上去是庚金打造,不知用什麼東西鍍了一層,看著暗沉,另一枚還是硃紅的陶瓷小缽,都只是孩子拳頭大小。

苓渡端到他面前,先把庚金的開了,露出其中一點灰金色的米粒光點,介紹道:

“此乃【盡回成炎】,乃是併火,山中存有一份,此火傷器具,宜用表面無縫的庚金來盛。”

復又把另一枚取出來,是一點亮紅色的光點,一同米粒大小,想必九邱有了不得的封印捉拿之法,無論何等洶洶火焰,被捉到了這缽裡也不過一粒米而已。

“此乃【三候戍玄火】,乃是真火,真火鍊金,遂用合水調和燒製的釉瓷法器盛納。”

李曦明知是兩者給自己挑選,稍稍躊躇,便將硃紅的陶瓷小缽接過,恭聲道:

“晚輩奉尊大真人旨意,謹記厚恩,莫能忘懷。”

【盡回成炎】與【三候戍玄火】在珍稀程度上相差無幾,倘若比起價值,多半是【三候戍玄火】更甚一籌,【盡回成炎】威力稍強,同樣能煉丹,好處多了個與明陽契合,李曦明自忖有籙氣【穀風引火】在,不差這點契合。

更何況【三候戍玄火】是真火,大機率符合《閏陽法》的變化,哪怕李曦明沒打算把這樣珍貴的火轉化了,可多一條路絕不是壞事。

‘大離白熙光要離火才能修煉和施展,沒了火便不成,否則轉化過去修成了再轉回來最好…’

【盡回成炎】和【三候戍玄火】的細微神妙絕非元道等人一兩句能概括,各個情景的運用也不同,哪怕將來有什麼值得後悔的事,李曦明也只能把選擇做到這了。

“恭喜昭景!”

後紼賀喜一聲,苓渡也微微點頭,笑道:

“【三候戍玄火】煉化不易,這枚釉缽一同收下罷,哪怕昭景不在我九邱仙山煉化,也方便攜帶。”

李曦明早就眼饞這東西了,恨不得把那金缽也拿起來在衣物上頭擦一擦,收到懷裡去,嘴上謙虛道:

“這哪裡使得……”

其實李曦明還真用不上這東西,【穀風引火】在手,只要落到他手裡的火焰,即使是【三候戍玄火】也是頃刻煉化,只是一為了低調,二也白拿個東西,何樂而不為?

他將這缽收了,心滿意足,苓渡則和聲道:

“還有【坊陰池】須要過一過…這…請大真人看一看…”

他這不知是對著元道遲疑的,還是對李曦明遲疑的,畢竟探查法軀這種事情常是件惹人忌諱的事,說不準留下什麼手段,可李曦明有寶物在身,卻毫不畏懼,裝作遲疑一瞬間,伸手上去。

元道側目,輕輕一搭,一觸即離,這位大真人眸子動了動,在李曦明身上掃過,略有訝異地道:

“苓渡所說的什麼兜玄道統,什麼銀瓶所留痕跡,並未發覺,【孔雀送子盤】的緣法也被【七舍蓮子】化解…昭景這一身法軀…除了一些小傷勢,再無他物。”

‘長霄這老東西…果然在玩這些虛虛實實的把戲!’

李曦明心中臭罵,元道繼續道:

“不過…既然來了,也可以走一遭,這點小傷勢順手治好,也增進一二修為。”

“還請昭景在洞府稍待,山間的【坊陰池】要子時才解凍,等時辰將至,會提前派弟子來接引。”

李曦明知道是趕人了,謝了一聲,稍行了一禮,便快步下去,等著他出了此地,元道才問道:

“如何?”

後紼思索一息,答道:

“天賦不錯,是個良善性子,可惜出身太淺,沒有見過什麼好東西,容易被打動,不擅長張嘴回絕…能成紫府,心思也是不差的,至少在尋常族修裡是一等一,在紫府之中則只能算個平庸,只有一點——玄嶽的事情足見他的固執重諾性格,可以交友,為敵也無大害。”

元道笑了一聲,他看起來比後紼還要年輕些,只道:

“固執重諾未必,可能看重情誼,也可能只是下不來臺罷了。”

……

李曦明到了楓林之中的溪水邊坐下,淙淙的水聲悅耳,流轉下來的白玉燈座之中已經換成了另一種靈物,可惜比起他的修為,這資糧品階太低,幾乎沒有多少影響。

他將紅釉小缽取到手中,摩挲一陣,忖起來:

‘這東西的靈材並不算高,可打造的技藝極為精妙,似乎是特殊的煉製之法…’

李曦明輕輕彈指,立刻有數道朦朧紅光在缽口亮起,浮現出一點小小的金紅色,僅僅過了一息,亮紅色的火焰爭先恐後地從缽口噴湧而出,如同一蓬金色花朵,先是綻放開來,一片片金色花瓣掛在空中,盡態極妍。

這火焰旋即欲走,兩股亮紅火焰分流而下,支在缽沿,努力把一半身抽出來,李曦明乘勢觀察起來。

此火整體呈現亮紅之色,外邊一圈為熾紅,帶著一層層淡紅色紋路,內裡偏白,時不時有金色閃動跳出。

畢竟是別人家地界,不知林中有沒有眼線,這裡的紫府大陣有沒有什麼手段,李曦明沒有立刻煉化【三候戍玄火】,而是稍稍感知了一番,將手伸至熾紅的外焰。

一股鑽心的疼痛頓時傳來,李曦明收回手,指尖略有發白:

‘比明陽紫焰玄妙很多…火焰的威力更不能比,真火有焚器之威,明陽是生髮之道,雖然這道【三候戍玄火】不烈,燒害法器、法軀的能力和神通自帶的明陽紫焰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的法軀在沒有煉就身神通的紫府之中應該算得上不錯,面對【三候戍玄火】也是要避退的…’

忍著煉化此火煉丹的衝動,他闔目入定,很快有一仙童上來,恭聲道:

“還請真人隨我來。”

李曦明一路跟隨,即刻到了林子深處,腳底下開始浮現紫氣,穿過一片紫霧朦朧的小徑,遂見一小小池子,用細密的白石堆砌,內裡似乎空無一物。

那童子早退下去了,倒是池子一旁立著一人,正是早時的澹臺慕明,向李曦明行了禮,恭敬地道:

“拜見昭景真人。”

“此乃【坊陰池】,乃是清炁、少陰一性的妙地,靈機純和,諸道皆宜,內有一道資糧,叫作【坊晰妙露】,尤能療愈靈識,精進法力,去除雜質,驅散異力,保養性命,避走雷霆。”

李曦明稍稍點頭,見著澹臺慕明道:

“還請真人靜坐於池旁,運轉神通修行。”

李曦明還想著要入池修行,若有不測,恐怕危及法軀,倒也樂得就在池邊坐下,才閉了目,澹臺慕明也退走了。

他稍稍修行了小半個時辰,只覺得眉心一涼,彷彿有一滴清露正落在兩眉之間,腦海之中果然一陣清明,舒適爽快。

紫府修士昇陽府已然推入太虛,李曦明看得清清楚楚,這清露從眉心湧入,立刻從昇陽府邸之中滴出,化為瓢潑大雨,滴滴嗒嗒地打在府邸之中。

李曦明猶如置身雨中,心中思索起來:

“倘若位於此地突破紫府,【坊晰妙露】能不能時時落下,清醒靈識?若是有如此妙用,那可就是難得一見的好寶物了。”

他才思罷,體內的神通赫然高漲,巨量的神通法力湧入體內,原來此地早已飄起白氣,往他法軀上下每一個角落滋養而來。

李曦明連忙運轉神通,冥想修息。

可白氣浩蕩,煉就神通的速度遠遠不及,九成都往法軀外逸散而去,李曦明看在眼中,略有可惜:

“好精純的法力…可惜煉就神通遠不是法力充足便可…法力夠了不錯,可哪有這麼快的煉就速度?”

他正惋惜著,氣海之中卻升起一道光來,遍佈整個法軀的神通法力瘋了一般往氣海湧去,一片白氣風暴之中,一道光彩驟然升起:

【穀風引火】!

【穀風引火】能夠弄火引氣,精煉真元法力!

李曦明半生的修煉生涯之中,【穀風引火】發揮的作用並不大,雖然對於修行速度頗有幫助,卻遠不到李淵蛟的【行氣吞靈】那般可怕,眼下這才醒悟過來,浩瀚的法力卻噴湧而來。

可李曦明依舊煉化不及神通,只能先行運轉籙氣。

若是【行氣吞靈】在此,指不定把這些東西通通轉化為修為,李曦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穀風引火】把這些法力一口氣全部吞下,精煉之後通通匯聚在氣海之中。

李曦明掃了兩眼,暗忖道:

‘也不算差了。’

這才睜開雙眼,眼前還是那一片竹林,腳底下的白石靈池已經凍結了一層厚厚的藍冰,反射著晶瑩的光彩,林間的霧氣也消失的一乾二淨。

法軀自然是完好如初,沒有半點後遺症,甚至略有精進,修為也長進不少,【穀風引火】多少幫到一些,『謁天門』加上他原本的修行,已經煉成一成半左右。

‘也節省了三年功夫。’

他甩甩袖子,站起身來,從小徑出去,林間只有兩個修士守著,見了他連忙下拜行禮,李曦明只問道:

“過去多少時日了?”

“稟真人,我等自真人閉關便守候在此,已經過去八個月。”

“後紼真人可曾離山?”

李曦明這麼一問,對方馬上答道:

“稟真人,後紼真人這幾月在山中講經授藝,一月一次,並未離去,如今應該還在山間。”

‘好會做人情…’

李曦明心情大好,遂往山頂而去,果然遠遠見後紼與苓渡兩人正在林間談玄,眼前還擺著那一盤棋,這一次是似乎是新起一局,只落了寥寥幾個子。

只要兩人正在下,李曦明就不愁對方拉自己下棋,大大方方走過去,兩人果然抬眉來望,苓渡笑道:

“恭喜昭景了!”

李曦明客氣回禮,問道:

“大真人何在?我還需去謝他!”

苓渡搖頭,回覆道:

“已經去訪友,三五年是難回來了。”

李曦明滿面遺憾,說了幾句客套話,心底卻稍稍鬆了口氣,在一旁坐下,看了眼後紼,低聲道:

“後紼前輩幾時回江南?”

後紼詫道:

“興許還要幾月時間。”

李曦明趁機開口,笑道:

“我卻有一事拜託前輩…我在海外收了位築基,正要帶回江南,卻又在海外有不少事務,分身乏術,還請前輩幫一幫。”

紫府去一趟江南,其實並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兩人當然明白他為什麼不親自回去,後紼只點頭:

“是那夏綬魚吧!這幾月倒是常來聽我傳道,早些時候我還以為她是九邱求道的弟子,雖然道行淺薄,向道之心卻不錯。”

李曦明點頭,略有遺憾地道:

“她是我精心挑的,只是出身差了些…又不姓李,怕她回去沒有威望身份壓制眾人…正麻煩著呢!還在想給她挑個出身。”

他一邊去看苓渡,這老人精著呢,悠然道:

“這還不容易,讓她掛個厲害身份,遠在海外,真是還是假是也無妨,道友若是不介意,倒可以給她掛個九邱修士親人的身份,認個出身…”

李曦明本還想能不能撈個外門弟子的身份,沒想到苓渡也是半點因果不想沾,自己道統一點也不想多碰,口中應道:

“這倒是好辦法…”

苓渡沉沉一嘆,答道:

“山中正有位弟子突破紫府隕落了,斷了香火,認她作外孫女,讓她叫外翁罷…往靈位上插幾根香,就算是定了。”

苓渡扯了個已死之人出來,李曦明倒是不介意,扯個名分的事情而已,笑道:

“好!真是麻煩苓渡前輩了!”

不多時,澹臺慕明領著夏綬魚匆匆上來了,這女子顯得忐忑不安,她完全沒有在此地說話的資格,只讓苓渡瞥了一眼,這老真人道:

“慕明!”

澹臺慕明連忙上前去,兩人耳語一番,澹臺慕明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真相,退下來的時候神色完全變了,喜道:

“原來是虞兌師兄流落在外的外孫女,我這就帶她下去認祖歸宗!”

夏綬魚反應更快,眼眶一下紅了,重重地點了頭,澹臺慕明牽她出去,一路說著體己話,看上去有十二分的關切。

李曦明目送兩人離去,苓渡則意味深長地嘆道:

“昭景…一種是萬般甘霖扶不起,一種是一點輕風上九霄,真難言說…”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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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道【紫府巔峰】【太邱道統之主】【澹臺九邱道統】【紫府丹師】

【孔雀海澹臺氏】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後○紼【紫府前期】【大鵂葵觀】

澹臺慕明『炁引池』【築基後期】

夏綬魚『白樆心』【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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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點頭應聲,三位紫府就地談起玄來,苓渡挑了個話頭,拿戊土無漏,何道所伏的話來聊,後紼則舉出家中諸真人與戊土修士交手的故事,一一比較,疑心『正木』神通中的某道術神通最能降服戊土,談得好不快意。

李曦明自然沒什麼話好說,自家唯一多接觸些的就是『艮土』的長奚,再次就是『寶土』的素免,『戊土』只聽說有個成言在修,見也沒有見過,便一個勁聽著,半途說了些廢話來捧哏。

趁著兩人談話的間隙,李曦明向著苓渡問道:

“前輩…可曉得霞光道統?”

後紼的表情有些玩味,目光一下深邃起來,苓渡則皺眉道:

“昭景是說…戊光擷霞的落霞之山?”

李曦明卻是為自己的兄長考慮,趁機來問,沒想到第一句就扯到落霞山去了,他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號,稍稍一愣,連忙道:

“非也…是霞光紫府道統…”

苓渡先是一愣,明顯鬆了口氣,無奈笑道:

“天下霞光,一出落霞,二出煆山,看似是兩個地方,也不過是那一位獨享罷了,你要說霞光紫府道統…也是別人的私有之物,這東西絕大多數道統都是沒有的…”

李曦明奉承道:

“晚輩也曉得別處問不到,絕大多數道統自然沒有,可前輩這等古老、神妙莫測的道統,自然遠超他家……便尋思來問。”

後紼卻嘆了一聲,目光意味深長,答道:

“昭景想當然了…沒有霞光相關。”

他說的晦暗不明,李曦明詫異抬頭,兩人卻沒有說的意思,林間又來人了,澹臺慕明快步上來,待著正說話的後紼道畢,三人望來,這才恭敬地道:

“已經帶了夏道友認回族系,讓她讀了虞師兄的生平,如今換了身衣物,靜候在林間。”

“好。”

苓渡含笑答了一句:

“昭景道友應當還有要交代的,讓她上來吧。”

李曦明便明白恐怕不宜多呆了,心中也忖起來:

‘也確實呆得久了,好處也拿了,九邱道統對自家很不錯,多待也不禮貌,早早離去為宜。’

很快見夏綬魚上來了,著了白衣,下身換了灰裙,掛著貝類,叮噹作響,一副東海修士的穿束,李曦明讓她上來,從袖子裡取出兩卷卷軸來,一紅一金,道:

“這兩卷你帶回去,紅卷是定你的婚事,金卷是我的手書,一併交到湖中玄宣長老手中即可。”

夏綬魚不知心中作何感想,面上恭敬地謝道:

“多謝真人賜婚!晚輩一定交至長老手中!”

他這才轉去看後紼,行了一禮:

“麻煩前輩!”

後紼稍稍點頭,李曦明示意夏綬魚站到他身後,見著後紼答道:

“昭景客氣了,喚我後紼即可…近幾年【勝白道】與【大康昭寺】鬥法,大西塬震動不安,劍門向我大鵂葵觀求援,我也要去西方大西塬,正可以路過,不算麻煩。”

李曦明點頭,苓渡倒是顯得很詫異,一下子睜圓眼睛,問道:

“【勝白道】?是分蒯島三位之一?這可了不得!這可了不得……”

李曦明所知道的古代之事不少,更何況分蒯島也算不上什麼大秘密,當年盈昃三分少陽魔君,其一就是魔頭西晏,就在大西塬…

雖然不知苓渡怎地聽了【勝白道】就扯出西晏魔君來,卻不妨礙李曦明發覺此事了不得,低聲道:

“前輩的意思是…少陽…”

後紼只搖頭,哪怕他說得這樣謹慎,依舊豎起一根指頭放在了唇邊,神色很凝重,答道:

“這卻未必,是【勝白道】崛起,先是十多年前…勝白道主成就異府,一年以前五明之一又煉成神通,連續兩位紫府成就,形勢逆轉,【大康昭寺】的幾位憐愍便吃不消了…”

“雖然沒有那一位的蹤跡,可作為少陽道統,有可能是大人的手筆。”

苓渡面色不是很好看,同樣伸出一根手指,這會指了指天上,答道:

“莫要忘了,天外也有個少陽…如果是他受的傷,引動其餘兩位有異樣,也是有可能的。”

三人相顧無言,這兩位敢說,李曦明卻不敢聽了,畢竟這兩個人一個是太陽道統、太陰仙屬,一個是九邱道統、海外一霸…他李曦明一落魄戶,頭頂也沒人罩,見著兩人不說話,自覺身後發寒,擺手道:

“我便不多叨擾了,此次的靈火多謝九邱仙山,情誼記在心中…”

他說了一陣客套話,苓渡也只挽留了幾句,便將他送出山外,這老人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三人各有心思,這送行也顯得很是草率,唯有後紼多提了一嘴:

“此行送夏綬魚回湖上,必然讓人覺得我見過昭景,我倒不怕什麼鄴檜、長霄…只是如若汀蘭來問,我卻不好應她。”

顯然,同為太陽道統,紫煙和鵂葵還是頗有幾分情分在,後紼不太好當面欺瞞她。

李曦明稍稍考慮,到底還要打造大陣,也確實不應該把這位真人晾在一邊,可暴露自己行蹤也麻煩,不應該給出太準確的地點,以防被長霄利用,思慮再三,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來,交到後紼手中,遂道:

“我就近在東阿王海遊歷,倘若汀蘭道友要尋我,便讓她來東阿王海與孔雀海交界處,捏碎此符,我自去尋她。”

後紼會意收下,李曦明拜別兩人,一路在海上飛馳,飛到了臨近的東阿王海,此地的混亂已經略有平息,幾個妖將劃分了領地,小勢力也生長起來,海域看上去沒什麼動亂。

他仔細確認了自己法軀,確認沒什麼少陽光輝,嘀咕起來:

“猝不及防吶,突然聊這麼可怖的東西…這聊一個就要提起三個,又能扯出七八個來…”

李曦明舉目探查,潛入海中,落到海床之上,當下調動【趕山赴海虎】,在一股精純的艮土光輝籠罩之下穿地而行,駕著艮虎飛梭入地底,找了一火脈住下。

利用【趕山赴海虎】打造出一洞穴,引動火脈灌入其中,置丹爐於其上,李曦明這才坐下來。

他還未有所動作,突然覺得昇陽一涼,彷彿有一股冰寒之力當頭砸下,砸的他腦海火花迸發,眼前一片模糊,寒氣驟然衝上面門,湧出淚來:

“這……”

‘完了!’

彷彿有一隻大手驟然提住了他的靈識,一下衝入極高的無窮天外。

忽見明日滔星,白玉仙宮鱗次櫛比,雲氣繚月,金烏神光鸞翔鳳集,金湖十二橋,矯然而臥,百殿萬千室,鳥革翬飛…

這景色匆匆而過,李曦明還沒有看清,便重新墜入暗中,彷彿置身深沉地宮,眼前點點光明,一道石橋縱橫而過,身穿灰衣、身上帶血的男子正立在橋上,稍稍辨認,竟然發覺一張穩重冷靜的中年面孔。

王渠綰。

昏沉的黑暗中似乎只一座石橋,空蕩蕩地懸在一片黑暗之中,王渠綰正抬頭向上,手中緊緊握著一把藍金色的寶劍,上方垂落下一片片如絲如縷的白色光彩,似乎牽連著什麼玄妙道藏。

李曦明的視野飛速拉近那白色光彩,眼前走馬觀花般閃過無數奇妙的寶物、道書、法器,五彩繽紛,絢麗多姿,終於停留在最深處——一枚懸掛在半空的靈劍之上。

這枚靈劍樸素大方,整體呈現為淺灰之色,沒有一點花紋,不同於如今奢華繁複的煉器風格,劍柄處的劍格幾乎與劍刃同寬,導致整把劍呈現為一字。

真正吸引李曦明的,是這把靈劍唯一的裝飾——劍尾的一顆亮白色靈石。

這一顆靈石傳來的熟悉氣息叫他昇陽府中的符種躁動不安,幾乎讓李曦明戰慄起來,這種感覺並不是第一次,當年鬱慕仙從湖上乘船而來,年幼的李曦明受碎片觸動,昏厥過去,便是這般感受。

李曦明心中有如閃電一般炸響,閃過一個詞:

‘仙鑑碎片!’

白色的光彩飛速退去,緊接著的昏暗也迅速消散,李曦明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慢慢睜開眼睛,入目是暗沉的石壁,暗色的丹爐矗立於面前,火脈中噼裡啪啦的聲音浮現在耳邊,顯然已經到了地洞之中。

他先是行了大禮,這才站起來,面色一陣青白,唇間慢慢吐出一股寒氣,強忍著不適從儲物袋中摸出一枚玉盒來:

“咳!”

李曦明方才張開口,立刻有數枝蒼白色的藤蔓從他的口中瘋狂生長而出,瞬息就攀住他的下巴,數根枝條垂落而下,如吊蘭一般在半空中盛開出朵朵潔白的花朵。

洞府之中芳香撲鼻,一片寒意。

他伸手一捉,便將這朵靈物完完整整扯了出來,往玉盒中一放,顧不得多看,趕忙檢查起軀體。

‘未受什麼太陰神通衝擊…只是略有冷意而已…原來是仙鑑…還以為是枉議真君,惹得哪一位憤怒,剛好就在附近,要被果位衝死了…’

鬆了口氣,李曦明心中的冰涼褪去了,又是震撼又是狂喜。

‘王渠綰……那是王渠綰!那處一定是密汎道藏,密汎道藏中竟然有仙鑑碎片!’

‘此地隔著江北何止萬裡,竟然也能一睹密汎景色…好厲害…那仙宮仙閣一般的地方又是何處…莫不是在天外…’

他估摸著應當是先勾上了天外某處,再順著天外與仙鑑之間的關係靠近江北,觀察到密汎傳承,再穿梭入密汎道藏之中,察覺到碎片所在…

‘真是神乎其技…’

壓抑住內心的震驚,李曦明很快意識到眼下已經錯過了。

‘密汎道統開放必然有間隔,這次應該是稱昀門幾道湊齊了傳承,首次開啟了密汎道統…這一次雖然錯過,只要稍等一段時間,還有機會…’

‘若是這般,自家培養密汎傳人已經完全來不及了,絕不可能放任那把寶劍在裡面待上十年二十年…唯有全力支援王渠綰…’

他靜靜坐在原地,眼中神色沉沉:

‘王渠綰…王渠綰…是天命使然,還是緣法所致?’

李曦明慢慢收斂了目光,家中的李絳遷也受符,如今必然感應到此事,有他在家中坐鎮,一定會有所安排,李曦明倒也不必急著去。

這才把目光落到玉盒上,盒中的一枝月蘭依舊生機勃勃,八朵小花上綻開,散發出淡白色的光暈。

‘好一份紫府資糧。’

李曦明如今的目光早就不同於前了,眉心中天光蘊藏,能夠辨別出不少品級,雖然認不出眼前的太陰靈物是何寶物,可依舊能認出是一份紫府級別的資糧,與【角木金穗】類似。

‘正好開爐煉丹,還有一味大藥…就在我身上。’

稍稍定神,他這才在自己身上摸索起來,精準地按到了丹田的位置,伸出食指拇指一比畫,兩根指頭一撐。

“嘩啦!”

他小腹處的皮肉頓時被撐開,露出其中的丹田氣海,金燦燦的光輝從中照耀而出,叫整片洞府一片光明。

李曦明連忙掀起袖子,另一隻手破肚而入,摸索一陣,一點點抽出東西來。

卻是一枚白盈盈的圓珠,光滑圓潤,呈現出水晶般的色澤,大約米粒大小,才離開了腹部,立刻膨脹為拳頭大小,飄散出一股令人迷醉的清香。

李曦明差點持不住,渾身神通運轉,動用『謁天門』的鎮壓之力,這才將圓珠鎮壓住不再膨脹。

“呼!”

這東西就是【坊陰池】旁被【穀風引火】所精煉的靈氣了…若是換成築基修士,那真是藏在氣海里既用不完又用不動,即使是紫府修士,正常運氣都要好長些時間引出。

好在李曦明心思靈活,用手從氣海中挖出來最快,眼下撐在傷口處的手一鬆一撫,立刻恢復得乾乾淨淨,一點疤痕也沒有留下。

‘只是失去了穀風引火的加持,我的神通壓制遠不如矣。’

眼下望著手中圓珠,李曦明立刻用老本行的目光琢磨起來:

‘純粹的清炁、少陰一道的神通法力,在我的氣海中留了一段時間,沾了點明陽,如若以此為丹…應當能出一爐增廣神通、頗具妙用的靈丹。’

‘畢竟這枚氣丹時時刻刻需要我的神通壓制,一旦鬆手,恐怕要噴薄而出,化為一座靈氣之山,如果不把它煉化,始終拿在手裡也不是辦法。’

他面色突然怪異起來。

‘倒也不是沒有辦法攜帶…還可以開膛破肚,塞回氣海讓【穀風引火】管著…’

這話自然是玩笑,雖然【穀風引火】能將這東西毫不費力地壓制,可這東西已經變為拳頭大小,硬塞也塞不回氣海了。

【三候戍玄火】雖然未煉化,可有【穀風引火】在,李曦明忖著一隻手可不怕,當下單手把那朱缽取出來,屈指一彈。

“蓬!”

【三候戍玄火】再度噴湧而出,亮紅色的光彩頓時照耀整個洞府,李曦明輕輕一吸。

“嘩啦!”

整片火焰頓時爭先恐後地從缽中飛出,順著他的鼻息蜂擁而入,只不過一剎那,亮紅色的光彩已經從洞府之中消失,只留下空空的一枚硃紅色的釉缽捏在掌心。

【三候戍玄火】才進了體內,正欲逃竄,【穀風引火】立刻光芒大放,如同飢腸轆轆的野獸,以一種極強的牽引之力將【三候戍玄火】束住,這火焰微微明亮,已經被李曦明徹底掌控。

他輕鬆寫意地把這火焰引下來,在巨闕庭中安了家,明陽紫焰不但與真火沒有衝突,還主動把位置讓開,將這真火拱衛在其中。

李曦明這才睜開眼睛,瞳孔先化為亮紅色,稍縱即逝,又湧現出淡金,再慢慢退回尋常色彩。

“好!”

再看坊陰氣丹、月蘭兩樣東西在手中,李曦明心中舒適的很,思量起煉製之法來。

‘我沒有對應的丹方,這兩樣東西分開來煉,也只能自己調配,煉出來恐怕都不是什麼尤為珍貴的東西…最好能一起煉,清炁、少陰、太陰、明陽,並無衝突之處,可以來一枚大丹!’

‘唯獨煉丹講究個君臣佐使,這月蘭是大藥,坊陰氣丹也是大藥,不相上下,這個做了君藥,那個就是強臣,性又不同,是煉不成的,即使勉強煉成也白白浪費了藥性。’

蕭家的煉丹法是江南傳統丹術,李曦明早脫出了蕭元思的丹道,李曦明手上值得提的煉法無非幾種:【玄確經心】、【天一萃元】只是丹方不同,煉法相近,還餘下海角得來的【天心一意】乃是完整一個體系的丹法,算獨一支。

‘【天心一意】對道行要求很高,這倒不難,唯獨以命為主藥來煉丹…嘶…’

李曦明在煉丹一道也算大師,看得絕對比江南絕大部分紫府都透徹,有了這【天心一意丹法】以後,丹道眼界與丹術更上了一層樓。

江南用性煉丹,即是以諸靈物之法性佐配成丹,煉丹之人考較的是法力、修為、神通,【天心一意丹法】以命煉丹,即是以諸靈物之命格佐配成丹,煉丹之人考較的是道行,命數,位格。

‘靈物同樣有性有命,月蘭靈物位格高得嚇人,可坊陰氣丹本質是法力,有性無命,雖然在我體內走了一圈,可一定比月蘭差遠了!’

‘倘若以【天心一意】來煉,月蘭靈物作君藥,坊陰氣丹就是鐵打的臣佐,少陰為太陰之佐,極為契合!再者,月蘭生於我口,氣丹誕於我腹,本就是一體,命理相勾,機緣天成,能成此丹者,捨我其誰?’

李曦明豁然開朗,他自己摸索下來,在丹道方面隱約竟然有窺見更高一層樓的氣象!

眼下興意大發,一掌打在爐上,亮紅色的【三候戍玄火】噴湧而出,在丹爐兩側匯聚盤旋,往爐底湧去,匯聚成紅色的玄焰。

他前所未有地專注,特地取出了一枚突破紫府時獲贈的【白翠靈木】,收藏已久,先往真火之中拋去。

於是腰上的儲物袋輕輕晃動,或長或短的匣盒、或大或小的玉瓶,紛紛被神通法力裹挾而出,【虺元靈水】、【戊息砂】、【元陽靈粹】……各式各樣的靈物流淌而出,前後往爐中躍去。

爐底漸漸匯聚一層粘稠的亮紫色丹液,【坊陰氣丹】墜入其中,立刻要化為磅礴的靈氣風暴破爐而出,李曦明眉心天光赫然亮起,白色的神通鎮壓而下,將所有靈氣束縛在爐中。

最後一枚月蘭草落入其中,李曦明立刻封住爐蓋,雙手按在爐邊,明陽神通覆蓋而上,雙目緊閉,全力出手。

‘此丹已然用盡畢生所學,必然是我前半生丹道之巔!’

……

南海。

石塘海是南海陸地最少的海洋,被稱作萬裡石塘,背靠南疆,東面宋洲,南接呂芳,除去青池的北儋一洲,只有星羅棋佈的小小島嶼,正接著幾處大洲,近年來又肅正平和,商貿更加繁榮。

北儋風光秀麗,正中矗立一座象山,約六百餘丈,山巔正有一庭,修士匆匆出入,熱鬧得很,而穿過此庭,後院還有一亭,一位白衣男子正站在亭中。

他長相雍容大氣,臉頰較長,眉毛和眼睛靠得比較近,呈現出一股大方的俊雅,手中平平持著一劍,通體亮白,卻交織著七彩光芒。

蓬勃的劍氣正在劍脊上醞釀,他微微皺起眉來,雙目緊閉,面色蒼白,足足過了數息,劍上的劍光吞吐不定,馬上要噴薄而出,他這才驟然睜開雙眼。

“咳。”

他咳了兩聲,一片片桂花順著他的衣袍滾落,在地上撒成一圈金色的光。

他方才明明失了神,劍上的劍光卻僅僅是吞吐不定,並沒有噴薄而出,足見此人在法術與劍術上的深厚造詣。

此人正是究天閣主、望月仙族嫡系、如今的石塘北儋之主——【天閣霞】李曦治!

李曦治稍稍定神,劍上的光彩馬上穩住了,另一隻手袖袍輕輕一甩,地上的桂花通通被捲入袖中,腰上跳出玉盒,瞬息之間收入其中,藏入儲物袋,一切痕跡消失不見。

他抬起眉來,眼中閃動著驚疑不定的光芒:

‘仙鑑碎片…我家的哪位弟子觸到了機緣…’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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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後○紼【紫府前期】【大鵂葵觀】

澹臺慕明『炁引池』【築基後期】

夏綬魚『白樆心』【築基前期】

李曦治『長霞霧』【築基巔峰】【究天閣主】【石塘北儋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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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甲乙形配

‘地下…白光…’

他稍稍思量,暗忖道:

‘稱昀門修了個地宮,聽聞最深處就是那小室山地底,興許是與密汎道統有關…密汎、密樊都是兜玄道統…祖上都是一支。’

身為究天閣主,李曦治如今的學識廣博,雖然看不到青池最核心的那批道藏,可十多年來大量的典籍閱讀依舊為他增添了不少底蘊。

‘早時推測仙鑑乃是月華元府的仙器,可如今怎麼扯上兜玄了,月華元府既然與太陽道統一源,與兜玄一定不是一道,否則這就有問題了…’

李曦治沉思一刻,收劍入鞘,邁開步子向亭外走去,穿出了府邸,越階而過,便見一府邸。

李曦治的洞府內外有兩層禁制,他不差什麼人伺候,反而警惕有人窺視他術法,故而洞府之中不置一人,到了府邸裡才見到人影,又穿過幾間院子,便有一宮裝婦人迎上來。

“這次這樣早…可出了什麼事?”

李曦治答道:

“早些時候有了突破,是好事。”

李曦治所提的突破自然是【五色沉廣劍訣】。

這是一道劍法與術法並重的劍訣,李曦治身懷籙氣【彩徹雲衢】,閉關修行可以提升術法,對這【五色沉廣劍訣】同樣生效。

這本是極難的劍訣,李曦治修煉此術時只要專注修煉劍法即可,不但難度大大降低,甚至隱隱約約有倒過來拔高李曦治劍道修為的趨勢,多年停滯不前的劍道復又精進。

楊宵兒與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了,李曦治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一句話安撫了,一手平伸,掌心向上,笑道:

“你看。”

遂見一點亮堂堂的暖白色流光從他的掌心浮起,躍為黃白二色,交織遊蕩,如雨霽初晴,長虹驟顯,各色交織,又重新凝聚為暖白色沉下。

楊宵兒不曾從其中感受到半點凌厲,先是一愣,這才驚喜道:

“劍元?”

李曦治含笑點頭,輕聲道:

“前些年宮闕垂落,在露壺島上爭奪【逍垣琉璃寶塔】時龍屬沒有出手,南海的修士卻也夠多了,法術雖強,易為專一類的法器所針對,如今劍元在手,今後再有什麼事情…可方便許多。”

楊宵兒笑著應了,神色鄭重起來,轉身退後,把兩側的房門緊閉了,大陣運作,又從懷裡取出一枚符籙來,貼在門扉,烏光流轉。

確保四下無人,她才上前一步,低聲答道:

“我向家裡問了,如今的靈氛變化疾驟,魔修驅散,生息繁榮,小族小派如雨後春筍,整個石塘勾連一氣…島嶼上幾乎都是【材參木】…家裡便有所察覺。”

南海石塘的靈氛一直都是【渡危固業】,是純正的土德靈氛,利魔修、土德,均平十二炁,卻又偏偏不傷雷霆,這些年魔修肆虐,與這靈氛脫不了關係,近些年這靈氛已經越來越不穩固,本到了衰落之時。

靈氛一物,興起之時能托起眾修,滋養靈物,衰落之時反而需要眾修供養,靈物象徵來勉強維持,李曦治平定石塘魔修,更是斷了靈氛苟延殘喘的氣機,驟然衰落,這才逼得聽雷島的島主不顧青池壓力,親自出手對付李曦治,最後連帶著聽雷島那位紫府也被元修一符鎮在太虛…這事情背後錯綜複雜,可流傳到外頭,只不過一句聽雷島島主上門挑戰,惜敗一招。

哪怕是仙宗仙門的弟子,也只能隱約看到是石塘北儋與聽雷島的利益之爭,頂多扯上正道與魔道的爭奪,只有李曦治等寥寥數人知曉紫府在太虛中過招。

可元修這樣將李曦治頂到臺前,立刻讓楊宵兒不安起來,探尋壓滅魔修,改變靈氛的真正指向,前後回了好幾次宗門,不斷向家中打聽訊息。

她提起【材參木】,李曦治輕輕點頭,答道:

“我當年看了一遍石塘,鄰谷家當年在諸島上立下的【材參木】都已經遍佈島嶼,便知道拔除魔修早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材參木】枝繁葉榮,四季不枯,在南海這氣候裡堪稱常青藤,如今這些小族小派立起…果然飼養起鄰谷家的【吳柞蟲】……”

“鄰谷家雖然退出此地,可大部分命脈還是掌握在青池…或者說鄰谷家手中,否則哪裡有那麼容易讓出來?只是這靈氛不斷變化,只怕要出事情。”

楊宵兒神色凝重,低聲道:

“這事情只不過表面…還有他意,據我兄長查閱,【材參木】乃是棟樑之木,古代稱這一類為甲木,【吳柞蟲】也是性相木,是生機勃發,孕育後代之木,稱之為乙木,兩者交合,是甲乙之配…你清平石塘,又非青池之首,也是棟樑,石塘煥發小宗小族,也是孕育後代,同樣是甲乙交合……如此意象還有太多太多,連續往上考究鄰谷家統領石塘時,大抵都符合。”

“根據家裡的長輩推測,如今石塘的靈氛轉變至少還要一年半載…七成是轉為【甲乙形配】,是向利木德轉變……”

李曦治聽到這已然明白了,沉沉出了口氣,答道:

“甲乙交合,取象於金,【甲乙形配】恐怕利於『正木』,元修真人與鄰谷家的合作不是一年兩年了,我也是收個尾罷了…他要在南海衝擊金丹…可他明明才四道神通,可是修成了第五道?”

楊宵兒低眉,道:

“他應該是尋不到第五道統,可壽命擺在那兒,就算是木德修士,也沒有多少壽命了,如今不衝也得衝,你可記得【安淮天】?聽說【安淮天】的道藏被元修真人所焚,興許那個時候就找好了第五道神通的代替,不欲他人所知,故而狠心焚去,如今迫不得已,已經要拼死一搏了。”

李曦治揉了揉眉心,低聲道:

“也是這個理,聽聞青池三元里是元素前輩天賦最高,可惜道統不足,司前輩也遠超元烏,如今衝擊金丹,死也要一鳴驚人,只是他這一死,我就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楊宵兒默默點頭,遲尉滅絕數代天驕,遲步梓又失蹤,元修一死,青池可以說無一神通,可好歹是太陽道統,照樣無人冒犯,海外的利益卻保不住…

雖然李曦治有個紫府的弟弟,也是青池重要人物,聽雷島不敢拿他怎麼樣,可這麼多年治理的石塘,恐怕要化為泡影。

更讓她焦慮的還是澹臺近的態度,當下低聲道:

“澹臺近如今代為宗主,元修真人如若出了事情,他又不將夫君調回去,那真是麻煩事了…他背後的九邱道統也不是簡單的,根本不懼尋常紫府!”

“倒是不至於。”

李曦治搖了搖頭,答道:

“他不會將我放在這個地方,比南海重要的地方多的去了,哪怕要奉送石塘給魔修,派鄰谷家來更合適,我如今是個定心丸,澹臺近需要我…我只怕苗家和長霄等人苟合,那就麻煩了。”

楊宵兒微微低頭,夫妻倆正談著話,突然見門扉上的烏色光輝突然抖動起來,楊宵兒立刻住嘴,過了幾息,這才聽見敲門聲:

“篤篤…稟大人,全大人已經回到北儋,正欲向大人稟報事宜!”

李曦治心中一動,向著妻子微微點頭,安撫住她焦急的情緒,便先推門出去,和聲道:

“讓他帶人上來罷。”

很快便見全玉緞快步入了府邸,身後跟著一位黑衣的青年,略有不安地張望著,身後是負劍的司勳會,李烏梢則沉色跟在最後。

“拜見師尊/大父/主上!”

李曦治先是掃了一眼,沒有發覺李承淮的身影,沉吟了一刻,看不出喜怒,先向李周洛含笑點頭,道:

“賜座!”

一眾人落座了,李曦治抬眉道:

“承淮如何答覆?”

全玉緞雙手奉了信上來,答道:

“公子並未答覆,回了封信,讓我帶給大人。”

李曦治輕輕接過,只把信按在案上,笑著看向李周洛:

“洛兒一路過來,風塵僕僕,實在是辛苦,早已為你準備了府邸,且先休整一番。”

李周洛哪有什麼意見,連忙點頭,李烏梢帶著人下去了,李曦治最記掛著仙鑑碎片的事情,按道理自己才看了景象,司勳會等人斷然沒有這樣快出來的道理,遂皺眉道:

“勳會,密汎道統如何?”

司勳會苦笑搖頭,答道:

“稟師尊,我等踏入地宮,到了最深處,有一座合水倒灌的地壇,內有乾坤……可入了裡頭就是一片黑暗,有水火雷霆加身,那些個築基修士深入其中,我等只能在邊緣苦苦堅持,收集了一兩樣雞肋靈物,只能退出來了。”

李曦治心中立刻明白過來,這才點頭,道:

“看來至少要築基修為…眼下是無緣了,你也是不容易,足足撐了好幾年,這幾年的水淹火燒,雷霆擊打,也對你大有好處,且先修行著……”

司勳會行了一禮,奉上玉簡,恭聲道:

“其中的種種阻礙,弟子一路上花了時間記載,通通記錄其中,也為宗內試探,興許能夠成全其他弟子。”

李曦治失笑搖頭,如今修行密汎道統最快的也就是司勳會了,別人家修行哪有司家公子來得快,這東西意義不大,只揮手讓他下去。

全玉緞一併退走了,李曦治這才拿起手中書信,拆開來讀,愣愣地看了一陣,這才把信疊起來,長長一嘆:

“嗐……”

楊宵兒復又從殿中出來,李曦治研了墨,低聲道:

“孩子也有出來的意思,只是還有些心結,我勸一勸他,抓著這幾年的機會,讓他跟在身邊,再把周洛完婚送回去…等到南海波濤起伏,未必有如今這麼好的待遇了!”

……

望月湖。

晨曦方起,流淌萬家,洲上井然有序,大殿之中的地磚上一片金黃。

李絳遷一襲絳衣,正在殿中踱步,【功蔽道祿】之法推行幾月,家中有大量的細節、規定要補,偏偏又遇上祭祀,時間太過匆忙,他行事又謹慎,終究還是沒有冒險去抓築基妖物。

他仔細一想,倒也不算可惜,自己剛剛突破築基,受籙也不過穩固修為,推至築基中期門檻前,倒不如過個五到十年,最好能在築基中期、後期更加花費水磨工夫來受籙,也合適得很。

‘若非紫府實在太久,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凝鍊神通再來受籙更好!畢竟築基有提升修為的捷徑,紫府凝鍊神通可沒有…即使有,也是花了巨大代價,才有那一成半成的提升…若是籙氣提升修為的神妙在紫府之時也能用上,那節省的可就不是三年五載的功夫!’

雖然沒有築基妖物要祭祀,其中的繁瑣事務還是多的驚人,兩件事情疊在一起,他這幾月時間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當然,身為受符之人,前幾日的異象他同樣感受到了,最初的喜悅過後,心中只留下隱隱約約的憂慮。

‘聽聞好幾家宗門的修士都回來了,司勳會也滿載而歸,已經帶著周洛叔去了南海,偏偏王渠綰到現在還沒有半點訊息。’

李絳遷並非對他有多少情誼,如今此人是自家唯一一位密汎道統築基,倘若折在了地宮裡,要拿到那把寶劍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他思慮再三,正逢妙水療傷完畢,破關而出,修為大有精進,家中的築基人手為之一鬆,便派出妙水往稱水澤接應,畢竟這女修投降之前就是在江北混的,各個地方的利害都很清楚,不容易惹上禍事。

他正思量著,崔決吟從殿中上來,行了一禮,稟道:

“家主……”

卻是李絳遷把他請過來的,李絳遷客客氣氣的請他起來,笑道:

“我這幾日探聽到一事,族裡西邸幾個修士之家,或是請了客卿,或是請了族人,或者乾脆自己上場,指點子弟道論。”

崔決吟答道:

“屬下亦有聽說,這事情…難以指摘…”

“無妨。”

李絳遷答道:

“卻不能讓他們壟斷了去,還請你組織幾個客卿,在密林也設一學府,無償指點凡人族人讀書…等前幾批考出來了,就可以把這人手替換下來。”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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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妙○水『歸流處』【築基中期】

楊宵兒『蘊寶瓶』【築基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後期】

李曦治『長霞霧』【築基巔峰】【究天閣主】【石塘北儋之主】

李周洛【練氣九層】

全玉緞【練氣八層】【究天閣首徒】

司勳會【練氣五層】【青池司家嫡系】【大梁司馬氏】【澹臺授印弟子】【九邱術法道統】【究天閣弟子】

李烏梢『朝寒雨』【築基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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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加更就把請假寫的細綱用完了^被榨乾了,稍緩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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