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一章 齊金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10,500·2026/3/26

【帝敕令】一道秘法的功效是增長威勢,驅使他人,雖然效用不大,可命令差遣些凡人低修並無問題…餘下兩道秘法雖然有進度,可並未修成,沒有什麼效果顯現,用處並不算大。 不過秘法本就不是增強鬥法的道術,估摸著即使這九道修圓滿了,對鬥法的幫助也不如一道【甲子魄煉戟兵術】。 李周巍稍稍思量了,按耐住心中疑惑,便準備再去問一問李清虹,遂沉神閉關。 【陽元】的修行並不困難,時間轉瞬即逝,洞府外傳來微微的顫動,他緩緩睜開眼,外頭傳來鳶紫恭敬的聲音: “稟大人,瀅首一族親自上報,法器已然煉好,恭請大人前去查驗。” 洞府的大門轟然開啟,李周巍身形化光而起,在她身邊顯現而出,鳶紫躬身引路,那老道士依舊恭敬地跟上來,身旁還跟了一位少年,銀冠羽衣,看起來是北海席家的修士,不敢多言,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頭。 李周巍特地慢了一步,這少年卻遲遲不開口,待到李周巍上了法壇,他這才覷見了時機,道: “霄雲觀席南慶,見過大人。” 李周巍‘嗯’了一聲,從入車駕轉身的間隙看了他一眼,將簾子稍稍掀起一點邊角,答道: “北海席家,世修雷霆,皆是正道,本應多多往來。” 席南慶答了一聲,再無話可說,車駕飄搖乘雷而起,穿過重重雲靄向上,李周巍低低望了一眼,山上的一眾道士井然有序地散了,老道則將洞府中的蒲團桌墊一類的東西取出,給周邊的幾個中年修士分起來,應當都是年紀大且無嗣的。 他收回目光,雷池的紫白色光彩在雲層中浮現,黑霧重重,彷彿有無限雷霆醞釀其中,散發著危險且沉重的氣息。 按著先前的路踏雷液而入,上了銀白色的閣樓,李清虹依舊坐在原先的位子上,這會長髮披散下了,案上多了一枚藍金色的葫蘆,女子淡紫色的眸子盯著他,笑道: “明煌,看看這法器。” 李周巍落座,輕輕掂量了葫蘆,手感重了很多,李清虹道: “與先時的預測相差無幾,這法器轉淥成合,以齊金【塘部辛金】填補,沉重了十四斤七兩,多了以合水附加、侵蝕敵人法力之能,比先前還要厲害,瀅首一族是過來修築陣法的,無論煉器手法還是道行都是一等,這可不是隨意修一修塗一塗,就算它的原主人站在面前也認不出了。” “合水是百川奔流之歸處,又添了【塘部辛金】,齊金是收歸保養之金,便可以容納靈水,存在葫蘆之中蘊養,能延緩一些靈機消逝,一些仙基造出來的符水可以存入其中。” “多謝大人!” 李周巍聽得連連點頭,將之接過,收入袖中,謝了幾句,道: “齊金倒是奇特,我在海內並未見過幾次,倘若是收納之金,估摸著家裡頭的幾樣能存納靈物的法器也用此物調解過。” 李清虹微微一笑,答道: “我雖然不修金德,可近些日子也讀了些秘藏,這猜測十有八九是對的,如今齊金已經很少,這也是為何古代法器往往能存續靈物,如今的法器卻大都不能。” “說起這事…三金之事困擾我家很久,即使水德不曾證全,也是稱之五水,為何金是三金?蛟哥私下與我研究過好幾次,卻一無所得,我問過了…” “原來是這兩道果位上都有人,又皆在天外,狀態很難言說,龍屬的意思是…這兩道難修罷了,還不可證,於是到了今天這個尷尬的不上不下的地界。” “雖然海內海外偶爾有見到這兩道的靈物,可築基修士都少得可憐,紫府一級的靈物也已經不再現世,只能由古代遺留傳下、或是古代法器中取出…至於這兩道的紫府修士…聽說這千年以來不到十個,都是天驕,卻誤入了這兩道歧途,最後在紫府初期蹉跎而死,當世只剩下一位了。” 李周巍心中生疑,答道: “聽聞諸法之間有轉移煉化之道,淥解合水、為兌借庚之法,這兩道金德,能否用類似的法子得到?” 李清虹搖頭道: “那便不得而知了。” 李周巍若有所思,卻想起了蔣家之事,暗忖道: ‘難怪…難怪王家真人為取【六辛齊金】硬是把一件古靈器給毀掉了…那空殼還留在家中,原來是齊金不再誕生…王家逍金當世,只要有轉換之法,哪一種做不到?何必要千里迢迢來毀一件古靈器,既然王家都不行,恐怕也是轉換不得了。’ 他心中敞亮,自覺大有收穫,遂點頭: “難怪說三金顯世,金德便是證全了,若是這麼來看,果然是齊全了。” 一盞茶歇了,李周巍問道: “還有一事要請教大人…可知秘法一事?可有修到築基後期,秘法已然有了些道行的例子?” 李周巍曉得問李清虹就是問龍屬,好在自己身負命數,龍屬也是知道的,便敢大膽來問,誰知李清虹一怔,搖了搖頭,答道: “我連秘法都不曾修過,自然不曉得其中之事。” 李周巍只能罷休,在這雷池中稍稍聊了一陣,終於起身拜別,答道: “這次多虧了大人,我歸去繞行礁海,在太遏島換取了法器,便順海而下,往朱淥海換取資糧,回宗泉島一帶閉關修行。” 李清虹頷首,送他出了閣樓,輕聲道: “老大人年紀大了,請他多多保養身體,我囿於一池,不能脫身,同樣想念得緊…我已修成雷身,望月湖上若是暴雨誕雷,閃爍湖面,權當是我來探望大伯好了。” “晚輩定然轉達。” 一直走到雷池之邊,她朱唇微啟,躊躇了一陣,似乎有囑咐的話,又顧慮身份,終究嚥下去了。 李周巍看在眼中,長長行了一禮,也並未說些承諾與誓言,駕起光來,往西而去。 …… 望月湖。 晨曦照常升起,絳衣青年正站在閣樓高處,眺望著整片湖洲,身後躬身站著一位黑袍青年,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腰上配劍,很是恭敬。 絳衣青年緩緩收回目光,把視線停留在手中的小信上,眉頭微皺,顯出幾分冰涼的不屑,低聲道: “孔孤離死了…” 身後的青年面色冷靜,行了禮,答道: “屬下也是得到訊息…沐券門辦得很是熱鬧,恐怕還需派人過去。” 孔家投了沐券門還沒幾年,便遇上了東海動亂,作為孔家碩果僅存的兩位老人之一的孔孤離本在東海被委以重任,便替沐券門馳援紫煙,不曾想半途被純一道埋伏,死在半途。 訊息傳回,孔孤皙嚎啕大哭,可還沒哭出幾句,朱宮真人親自去純一道找廣篌真人的麻煩,鬧了好幾日,回來便將孔夏祥提拔為位高權重的護法,連著賜下好幾個嫡系的婚約,以此為彌補。 而孔孤離的喪事也是辦得風風光光,以最高的頂格處置,這老人的子孫都快死光了,找了血脈中最小的孔家少年,朱宮真人親自收了徒,請了諸家前來弔唁與觀禮。 這大動作鬧了好幾日,李絳遷也是時時關注著,當下把手中的信摺好,搖頭道: “陳鴦,弔唁的人馬必須隆重,沐券門要加強與孔家的聯絡,做到難以分離的地步,我李家更要避嫌,還需你親自帶人去一趟。” 他囑咐道: “還需注意著…不要與孔家人多說閒話,孔孤皙是不會找你的,而如今我家又是紫府一級,也不會做出什麼醜事來斷絕關係,只讓你吃些冷淡臉色。” “屬下明白!” 前去沐券門還真不是個好辦的活,李絳遷還在暗暗提防著玄沐道統離間李孔,逼著孔家不得不抱死沐券門的大腿,倘若去那頭的是丁威鋥這些個強硬脾氣的,指不準要鬧些臉色,崔決吟身份又特殊,陳鴦辦事一向周全,心思又深,交給他最合適不過。 陳鴦奉命退下去,李絳遷依舊在高臺上站著,等了片刻,見著崔決吟從臺下上來,行了禮,雙手奉上來一枚玉簡,恭敬地道: “稟家主,前些時候設立的密林中道苑,族上諸多凡人族人已經入內求學,前幾日一一考較,如今有了結果。” “縱使是凡人讀起道經,同樣有研讀天分高低,有些人雖然不能修行,也能通讀道法,或有些人刻苦些,勉強能研習一二,或有些家中託了修士指點,略有所成…” 李絳遷皺眉道: “有修士指點,還用得著來密林學道?” 崔決吟略有尷尬,答道: “家族設立密林道苑,本是為了家中貧寒子弟,可設立了幾月,大部分族人都前來求學了…一是家中修士沒有太多空閒指點,二來…也指點不了多少。” 李絳遷微微一愣,搖頭道: “是我高看他們了。” 真要計較起道法,尋常散修會那一兩道法咒而已,家裡的客卿除非會畫符靈植、煉丹煉器,否則到了練氣也沒什麼道行可言,只有到了築基,仙基煉就,觀天地自有些通明。 雖然李家是仙族,道書豐富,嫡系也要練氣才稍有些道行,家中幾個練氣也就李周昉、李周暘兄弟有些空閒,這兩位就算再愛護族中子弟,也是不能放下修行去教導凡人的。 故而密林道苑求學者眾多也是預料之外、情理之中了,李絳遷笑著搖搖頭,答道: “倒是意料之外的好事,那幾個院子漸生的隔閡也能化解一二…你給這些孩子分批…把不同脈、不熟絡的搭在一起,同院子的分開,讓他們好好熟悉…” 他這人見縫插針,稍稍做了改動,崔決吟仔細記下來,繼續道: “確有幾人對道法頗有理解,常有驚人之語,可無法修行,多少天分也無用了。” 李絳遷抬了抬眉,忖起來: ‘符種有靈竅之能…興許這些孩子可以去求一求…可惜能展露天賦也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遠不止六歲,也早就暴露了不能修行…並無大用…罷了罷了,倘若真的天資卓絕,如闕宛一般,符種自會響應…’ 他擺手讓崔決吟下去,忽然發覺天頂上有清氣上浮,絲絲縷縷,掃去雲層,展露青天,又輕又柔,僅僅閃動了一陣,迅速萎靡下去。 李絳遷思慮了一番,仔仔細細看著: “這一番天象,我倒是從未見過。” 不久,便見人來報,在面前拜了,恭敬道: “稟大人,田氏老爺子田仲青衝擊築基失敗,身死道消。” 李絳遷恍然大悟,搖頭道: “原來是『清炁』衝擊築基失敗…修『清炁』去築基的,整個湖上也唯獨這老爺子一個了…當年湖中貧苦,他修的是『清炁』道統,年紀太大,如今雖然改了功法,卻終究是晚了。” 他一時間還真有些感嘆之色: “居然撐了這麼久,雖然【居心衝玄】利仙道、閉關修煉,又清明十二炁,對他來說有頗多好處,終究差了一籌…倘若當年早早修煉的是三四品功法,多些資糧,就能年輕個十歲二十歲,還是有機會的。” “早時家中雖然沒有天才,外姓的幾個掌事卻都很不錯,可惜了…” 這玉庭衛的人拜了拜,很快退下,李絳遷在臺上思索了一陣,青杜的人緊跟著就到了,報了訊息,道: “田老爺子留了遺言,靈蛻要埋藏在黎涇府的眉尺河邊,聽聞陳長老得知訊息落了淚,如今李汶大人、安老爺子都動身去了。” 田仲青這老頭的姑奶是項平公的妻子,他本人要叫李玄鋒一聲表叔,身份很顯赫,也是一路崛起的功臣,李絳遷沉沉嘆了口氣,答道: “給田家人些慰問罷,我記得老爺子在兒子輩絕了嗣,如今主持田家的那人叫…叫田陵來著,如今也是練氣修為,雖然是侄子輩,卻侍奉他如父親,賜下去給他。” 他旋即擺了擺手,讓那人退下去,邁步從高臺上下去,答道: “我親自去一趟。” 本章出場人物 ———— 李周巍『謁天門』【築基巔峰】 李清虹【紫府靈脩】【龍屬之雷】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後期】 陳○鴦『涇龍王』【築基前期】 ------------ 李絳遷一邊往河邊去,一邊抬頭觀察天色,田仲青隕落所化的清氣已經絲毫不見蹤跡,烈日炎炎,湖上光明得令人屏息。 “夏日一年比一年旱了。” 他踏火而下,底下的黎涇府鎮已經有門戶掛起白紗,田氏幾家都是黎涇名門,雖然早年遷了山越,權勢中落,又在南北之爭中波及,算得上坎坷,好在當時田仲青平安歸來,晚輩雖然不行了,家裡至今還餘些威勢人情,李絳遷耽擱了一陣,如今河岸邊來的人不少。 陳鴦雖然離去,可陳家作為與安家並列的大族,能撐場子的人不少,更何況如今是陳冬河親自來了,李絳遷看了一圈,除了李承淮幾人閉關,湖上的實權人物幾乎來了大半。 他並不算意外,湖上望姓盤根錯節本不是秘密,李氏自家也與底下的外姓多年通姻,融為一體,丁威鋥、曲不識、妙水幾個江北一系的築基不曾到來,已經讓他暗暗點頭了。 田家的老爺田陵一身白衣,等在河岸邊,他算個特例,父親田榮被婢女刺死,他孤身在青杜長大,先後在玉庭、湖周任職,只是修為不高,都算不上重要角色,如今本在東岸任職,也是匆匆趕回,上來迎他,一絲不苟地道: “見過家主。” 李絳遷安慰他兩句,在河邊落下,李絳遷掃了眼重重疊疊的蘆葦蕩,說了幾句客套話,堪堪露了一面,算是給了面子。 從臺前退下來,他便去找李玄宣,老人眉宇之間頗為憂愁,一眼見了他,答道: “遷兒可是回洲上?攜我一同回去,取一兩樣物什過來。” 他的確日理萬機,還須修行,這倒是沒有多少時間浪費在此處的,點了點頭,攙扶起老人的手,轉而駕火往湖上飛去,一邊問道: “老大人這是取什麼,還需自己親去?” 李玄宣嘆道: “我看田家晚輩是真不濟了,該幫還得幫…老夫存了些靈物,眼下取來…看著優秀的,便塞一些過去。” 李絳遷若有所思地點頭,答道: “交給晚輩便是。” 李玄宣還未回答,李絳遷瞳術運轉,稍瞥了一眼,微微一愣: “咦?” 便見湖邊的雲中站了一對男女,女子雖然普普通通,氣質卻頗佳,懷裡抱著一把冰雪般凜冽的寶劍,略帶笑意。 身旁站了一青年,容貌極英俊,看上去二十八九的年紀,腰上掛了一條玉帶,上身著深綠,腳下踏著玄色靴,腰間配著把短短的符劍。 李絳遷笑著迎上去,先向女子行禮,道: “見過行寒姑姑。” 李行寒回了一聲,連忙來拜李玄宣,青年也訝異地跟著行禮,好一陣熱鬧,李絳遷轉去見那男人,佯裝不識,問道: “這位是…” “在下谷煙莊家,莊平野。” 莊平野笑著答了一句,李絳遷一看,果然是這位谷煙有名的符劍傳人,讚道: “道友好俊容。” 莊平野的容貌極俊,他的俊是富富貴貴、華麗瀟灑的俊,這一張臉天倉開闊,唇紅齒白,下巴圓滿,華貴到了令人移不得目光,卻稱不上雍容,比李曦治好看,卻不如李曦治耐看,也與李曦峻冷清俊美截然不同。 他的容貌氣質是一流,聽得讚美之詞自然不少,客客氣氣地向李絳遷行禮,答道: “見過家主!” 這聲音也是極好聽的,叫人忍不住信一信,只單看這一眼,莊平野果真是個無可挑剔的夫婿,李玄宣含笑看著,微微點頭。 李絳遷點頭,對方立刻道: “聽聞行寒喜愛劍法,我方才在大漠收到一本頗有特色的劍法,便帶來同她一起參詳。” 李絳遷掃了一眼,見李行寒輕輕點頭,說了幾句客套話,捧了莊平野幾句,這青年雖然笑起來,嘴上卻一一客氣回來,李絳遷也不多打擾,便告辭離去。 ‘這一身相貌氣質,倒是不算委屈了姑姑,也不是個無頭無腦之輩…雖然年長了幾歲,可築基也是大有希望…’ 李絳遷一邊駕風往回,一邊也對此人有了些印象,李玄宣道: “眼看行寒也不反感,他氣度有加,出手闊綽,感情一事,往往是顛了杯碗、灑了茶水一般起落,早些打聽清楚——家中有幾個兄弟?父系是高修,母系又如何,可有什麼劣跡…要停早早停了,省得害人害己。” 李絳遷慎重地道: “老大人,我早打聽清楚了,他是莊成的嫡子,最小的一個,母親早逝,是小族女子,續絃無所出,故而莊成留有七個妾…嫡子卻極少,他備受寵愛,身邊丫鬟與歌姬不少,沒有子嗣。” 李絳遷話只說三分,意思卻表達的很明顯,李玄宣皺眉,可他自家孩子也是流連此道,只躊躇著不答,兩人往洲上落回,已經到了青杜,老人嘆道: “免不了的事情…且看一看。” 旋即便落腳下去,李絳遷獨自御火而歸,往洲中的大殿落坐了,侍衛來報,夏綬魚等在殿外。 這位到底是李曦明欽點的,又是築基修士,李絳遷對她頗為尊重,立刻請她進來,夏綬魚一路被迎到殿中,行了一禮,道: “見過家主…我這幾日來尋周暝公子,一早卻不見他,聽聞左右說去了湖邊踏青,卻沒有蹤跡,這天氣又不太爽利,便來問問…” ‘烈日炎炎去踏青…還能去哪…風流去了。’ 這段時間李周暝可謂是相當老實,老實到李玄宣差點以為這孩子要改邪歸正,到底是狐狸尾巴藏不住,心癢難耐,又去會見哪位女子了,李絳遷心中尷尬,笑了笑,道: “叔父確有踏青的習慣,常常獨自縱馬,下人也尋之不得。” 夏綬魚稍稍觀察了,心中已經明白許多,可婚約未成,她這樣頂會琢磨的人兒,怎麼會肯計較半分,笑道: “這我便明白了,只信口一提,婚期近了,我來尋一尋家主,商量其中之事。” 她正色道: “本要我家裡頭的人過來,但思慮著真人的事情…真人早早囑咐過,不得暴露,只怕家中修士前來,半路露了行蹤,獨自商量欠考慮,特來問一問家主…” 李絳遷沉思了一刻,同樣在觀察對方的神色,心中計較了片刻。 夏綬魚是李曦明親自賜下的婚約,不知身世,可李絳遷沒什麼質疑的權利,對方又事事周到,沒有什麼缺漏可言。 她這話一說,連請她長輩見一見都顯得多餘了,不知是以進為退,還是真有商量的心思,有李曦明的名頭在,李絳遷只能道: “前輩考慮得謹慎,婚約按著規矩來即可,有真人在,仙門那一邊幾時見都不要緊…” 他把手中的信一放,笑道: “不過前輩是少見的『灴火』道統,凡事是要講究的,湖上哪一處好供前輩修行,大可一提,畢竟是這等仙門的道統,如今不能與門中聯絡,修行高品術法需要的靈物,也可以寫下。” “家裡的晚輩也對『灴火』好奇得很,想著來請教呢。” 夏綬魚心中一肅,面上笑道: “靈物不必了,我離家時就帶足了,至於請教…不敢指點仙族,倘若晚輩過來,應有的教導必不疏忽。” 李絳遷順勢開口,卻見殿前一片腳步聲,崔決吟神色焦急的出現在殿門前,行了禮上來,說了一半的話也重新咽回去了,聽著耳邊道: “家主…金羽宗的人來了,是秋水真人座前最親近的人物,金羽宗張端硯…已經等在洲外。” ‘秋水?張端硯!’ 要說如今整個江南最不能惹的人,一個就是三元中碩果僅存的元修真人,再一個就是這位秋水真人,這兩位都是到了能衝擊金丹的時日,就算是其餘的紫府真人也怵得很。 而秋水真人是『全丹』一性的大真人,又是金羽張家,地位更比元修高一籌,這張端硯在金羽宗的話語權不比金羽宗主少多少! 李絳遷瞳孔微微放大,驟然起身,一邊往臺下快步走去,一邊向夏綬魚微微致歉,答道: “貴客臨門,我且先出去迎接,要怠慢前輩了。” 夏綬魚哪裡計較什麼怠慢,簡直是鬆了口氣,李絳遷幾步就消失在殿內,她便急匆匆退下去,往自己洞府去了。 李絳遷這頭也沒心思考究什麼了,心中不安,一路出了殿,駕風而起,果然見著洲邊的小亭子裡站著一女子。 這女子身著金衣,身材高挑,用金紗蒙了半張臉,露出來的一雙眼睛很平靜,皮膚白皙,兩手負在身後,身旁跟了一位老人,半眯著眼,弓腰駝背。 此刻女子正站在亭中,帶著笑容遙望著湖上的風景,似乎很是欣賞,可站得筆直的姿態和行動之間略有的躊躇透露出她的心中並不安寧。 李絳遷急忙駕火落在亭子外,步行進入,行禮道: “見過仙宗使者。” 張端硯轉過身來,回了一禮,略微看了他兩眼,道: “你是李絳遷…進去再說。” 李絳遷與崔決吟一同引二人入內,穿過了陣法,一路來到大殿之中,張端硯把風景看了,點頭道: “李氏治湖頗有功績,勝過當年蔣家。” 李絳遷拱手道: “蔣氏是元府後人,我等比不得,只不過沾了真人的福氣,這幾年繁榮了些…” 張端硯微微一笑,面對金羽宗的使者,李絳遷並未帶人去主殿,而是往後殿行去。 無他,主殿裡就只有一個主位,是要分主次的,張端硯不是紫府,卻是紫府的傳聲筒,身世又顯赫,自家真人不在,李絳遷讓她入了主位顯得太殷勤,自己在主位又太過倨傲,便往後殿來,在案邊坐下來,崔決吟奉起茶。 李絳遷恭敬道: “仙宗使者光臨鄙處,湖上為之生輝,不知有何指點…” “確有些安排,不知近年來可有真人的訊息?如今之事,有他坐鎮最好。” 張端硯輕輕點頭,對他的客氣報以一笑,問了問李曦明的行蹤,李絳遷答道: “真人遊歷海外,目前還沒有歸來的訊息,仙使若有訊息要我轉達他老人家,恐怕是不成的。” 張端硯很輕地嘆了口氣,答道: “家主誤會了,前幾日,北方的使者到了金羽山門,奉了仙令,與我金羽商議交涉,定了大事,派我南下向諸宗傳令。” ‘北方的使者?’ 張家向來不給釋修什麼好臉色的,能讓張端硯稱之為北方的使者,地位還隱隱自低一籌,這家的來歷便很明顯了。 ‘落霞山!’ 李絳遷心中剛剛明白過來,張端硯說完這話,已經從位置上站起身來,臉上的面紗不見,露出那張明眸皓齒,容顏娟好的臉龐,她低聲道: “本應在天台法界受旨,所幸已經在金羽受過一次,如今是傳旨,低了一層仙格,卻依舊不宜殿中傳旨,上不著天,此殿必然塌陷,足未及地,則磚石柱礎粉碎…” 李絳遷只請她挪了一步,後殿背面就是朝天的院子,張端硯估摸著足夠寬敞,這才道: “請諸位先拜。” 同他一起來的那位老者早早已經拜在地上,神色恭敬到了惶恐的地步,李絳遷與崔決吟拜下了,張端硯神色鄭重,先是退出半步,躬身行禮,兩手舉過頭頂,恭敬地道: “通玄紫映,戊光見霞,金一此道,乞請之也。” 不見太虛顫動,也不見什麼法光閃爍,她的手中微微一震,竟然多出一卷棕邊白底的仙旨,平平常常彷彿是凡間書卷,平平躺在她手裡。 李絳遷心中一顫,也不敢多問,只聽著園中的一切鳥雀之聲盡數消失,風也停了,天頂上的明光都暗淡下來。 張端硯神色鄭重,那雙原本平靜的眸子裡只餘下凝重了,聲音低沉: “申玄二十二年七月廿二日,戊光受享禮,仙駕珍顧,將至江北三溪,下觀紅塵俗世,佈德行惠,乃詣齊魯,六年六月而返,凡所經遊之地,諸家須焚香作禮,閉門不擾,仙駕出入所踐,敬讓第一,勿生因果。” 張端硯僅僅是開口,那一卷仙旨並未開啟,興許是李家沒有資格,也可能是開啟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那捲軸始終平平地躺在她手裡。 可她的聲音依舊在四周迴盪,四下寂靜無聲,李絳遷緩緩低下頭來,心中如雷霆轟鳴。 ‘落霞山【仙駕】將至江北,觀紅塵俗世…’ 落霞山的仙駕還能有誰?自然是真君!觀紅塵俗世…這一句話是很好聽,顯現出高高在上的氣勢,就是指真君要轉世而下了! ‘乃詣齊魯,六年六月而返…’ 這位真君要從江北一直闖到齊魯之地,經過六年六個月回到落霞山,重效當年楚逸的舊事! 至於敬讓第一、勿生因果的話,與其說警告,更像是憐憫式地提醒,真君要重登果位,以觀世間疾苦,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世家也好、仙門也罷,都會如同煙塵一般消散。 ‘當年楚逸驟然崛起,滅了豫馥郡的世家,家中半點不曉得,唯有些許猜測,如今…成就了紫府,這才有資格聽落霞山的命令了…’ 李絳遷還有心思思考,一旁的崔決吟已經被震在原地,呆滯得如同一尊雕像,雙腿微微發顫,作為受過多次折磨的海外崔家的嫡系,他對真君的恐懼要遠大於李絳遷——甚至張端硯。 張端硯則神色莊重,眼神中無限地浮出崇高與敬畏,似乎被奪了心智,又似乎是她本人,唯獨捏著這卷軸的雙手微微發白。 她是築基修士,這等力度足以捏得磚石粉碎,這仙旨理所當然地沒有半點褶皺,李絳遷一雙眼牢牢的盯著地面,恭聲道: “下修奉旨!” 張端硯手中的仙旨突兀地消失了,如同從未出現過,這女子很自然的進了一步,前去扶李絳遷,聲音竟然有些沙啞,道: “家主快快請起。” 李絳遷順勢起來,胸口始終憋了一口沉沉的氣,一旁的崔決吟汗流浹背,那雙眼睛低得如同一條縫,目光像被釘在地面上,抬也抬不起來。 四人沉默著入內,張端硯落座了,一言不發。 張端硯出了金羽宗到此,李氏也不知道是她行程的第幾站,可按著地勢來看,應該不是第一也是第二了…這女子顯然很少有過奉讀仙旨的體驗,不止李家人震撼,她也面色微微發白,有種喘不上氣的模樣。 李絳遷迅速將情緒調整過來,為她傾了茶,道: “真是麻煩仙使跑這一趟,提醒我家…絳遷代李家人謝過了!” 張端硯稍稍止了止茶水,抿了一口,眼神中露出些疲倦,不過強打著精神,現出應有的禮儀來,答道: “家主言重了,職責之內的事情…” 李絳遷稍稍思量,問道: “只是這申玄二十二年七月,我家卻不知是何時?” 張端硯低聲道: “申玄是北方道統以靈氛紀年之法,在兩年後的六月。” 李絳遷輕輕嘆氣,把這個時間牢牢記在心中,張端硯卻開口了,她神色鄭重地道: “既然仙駕在於江北,貴族與白鄴都仙道的恩怨,還需先放一放,如若到了這個地步還計較這些,只恐到頭來…” 她躊躇了一陣,李絳遷很快點頭,答道: “使者放心,我家有分寸,自然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真君之事絕不是我等可以觸碰的,不會故意惹到都仙道那頭…可那邊就不一定了。” “還請放心。” 張端硯搖頭: “都仙道絕對不會碰,也不會藉此做出一些謀害的事情…連念頭都不會升起,這事情絕非紫府所能控制,一旦有了心思,往往毀滅的是兩方,更冒犯了北方,可以說是捅破天了。” 李絳遷遂放下心來,張端硯這才道: “大約過上兩日,都仙道的仙旨也會宣畢…請貴族與都仙道好好商議,趁著還有兩年多的時間,該撤的人手速速撤走,該提拔出來的幾個世家火速提拔,把地界交接好了,到時候不至於斷尾求生。” “至於焚香行禮,最好也是做足了,畢竟誰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最好能興建一座高臺,把諸多禮節行罷。” “晚輩領命!” 張端硯輕輕出了口氣,沉思良久,下定了決心一般開口道: “秋水真人當年也是見過玄鋒前輩的,頗有緣分,對他也很有好感,我大父更與貴族大有交情,我便在此提醒一句…貴族還是安分下來,莫要想著接觸,那是萬劫不復的地步。” 李絳遷聽了這話,心中微微生疑: ‘這是何來的話?早早說過一次了,我家又不是沒有見過楚逸之事,怎麼會瘋到去接觸真君…’ 口中立刻答道: “此事斷然不可能…我家當然不會去自討苦吃…” 張端硯輕輕點頭,看了看崔決吟,這回語氣就沒那麼客氣了,道: “還有你。” 崔決吟到了此刻還是汗流浹背,這麼一問,更是深深吸了口氣,行禮道: “我以崇州崔氏為誓,必不忤逆仙旨!” 張端硯抿了一口茶,終於將這個話題帶過去,柔聲道: “等這件事情過去,元修真人與我家秋水真人先後要證金丹,也難得我張家的真人在外界證道,到時也要往貴族送請帖,真人若是遊歷歸來,還在族中,大可一同前去觀禮。” 張家不比遲家,是太元真君正兒八經的後裔,也是金丹仙裔,金羽宗的洞天可不同於得淥水,估摸著有不少嫡系都在裡頭修行。 張家的真人即使是壽盡了要隕落,也是在那洞天之中隕落,把死後的靈機回饋洞天,而非便宜了他人,如今多年不曾現身的張天元多半就是如此。 張端硯說得好聽,什麼難得有真人在外界證道,實際上是張家除了金德一道,這些年的一些個紫府都沒有修到五道神通圓滿的能力,如今就指望著秋水了。 對方是金丹仙裔,說這話已經是很尊重,李絳遷連忙回禮,答道: “大真人乃天下全丹之首,一身修為術法驚天動地,必將證得果位,我家唯有準備賀禮,以待天地齊賀之時!” 本章出場人物 ————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後期】 李行寒【練氣六層】【伯脈嫡系】 夏綬魚『白樆心』【築基前期】 張端硯『金竅心』【築基巔峰】【金羽嫡系】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

【帝敕令】一道秘法的功效是增長威勢,驅使他人,雖然效用不大,可命令差遣些凡人低修並無問題…餘下兩道秘法雖然有進度,可並未修成,沒有什麼效果顯現,用處並不算大。

不過秘法本就不是增強鬥法的道術,估摸著即使這九道修圓滿了,對鬥法的幫助也不如一道【甲子魄煉戟兵術】。

李周巍稍稍思量了,按耐住心中疑惑,便準備再去問一問李清虹,遂沉神閉關。

【陽元】的修行並不困難,時間轉瞬即逝,洞府外傳來微微的顫動,他緩緩睜開眼,外頭傳來鳶紫恭敬的聲音:

“稟大人,瀅首一族親自上報,法器已然煉好,恭請大人前去查驗。”

洞府的大門轟然開啟,李周巍身形化光而起,在她身邊顯現而出,鳶紫躬身引路,那老道士依舊恭敬地跟上來,身旁還跟了一位少年,銀冠羽衣,看起來是北海席家的修士,不敢多言,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頭。

李周巍特地慢了一步,這少年卻遲遲不開口,待到李周巍上了法壇,他這才覷見了時機,道:

“霄雲觀席南慶,見過大人。”

李周巍‘嗯’了一聲,從入車駕轉身的間隙看了他一眼,將簾子稍稍掀起一點邊角,答道:

“北海席家,世修雷霆,皆是正道,本應多多往來。”

席南慶答了一聲,再無話可說,車駕飄搖乘雷而起,穿過重重雲靄向上,李周巍低低望了一眼,山上的一眾道士井然有序地散了,老道則將洞府中的蒲團桌墊一類的東西取出,給周邊的幾個中年修士分起來,應當都是年紀大且無嗣的。

他收回目光,雷池的紫白色光彩在雲層中浮現,黑霧重重,彷彿有無限雷霆醞釀其中,散發著危險且沉重的氣息。

按著先前的路踏雷液而入,上了銀白色的閣樓,李清虹依舊坐在原先的位子上,這會長髮披散下了,案上多了一枚藍金色的葫蘆,女子淡紫色的眸子盯著他,笑道:

“明煌,看看這法器。”

李周巍落座,輕輕掂量了葫蘆,手感重了很多,李清虹道:

“與先時的預測相差無幾,這法器轉淥成合,以齊金【塘部辛金】填補,沉重了十四斤七兩,多了以合水附加、侵蝕敵人法力之能,比先前還要厲害,瀅首一族是過來修築陣法的,無論煉器手法還是道行都是一等,這可不是隨意修一修塗一塗,就算它的原主人站在面前也認不出了。”

“合水是百川奔流之歸處,又添了【塘部辛金】,齊金是收歸保養之金,便可以容納靈水,存在葫蘆之中蘊養,能延緩一些靈機消逝,一些仙基造出來的符水可以存入其中。”

“多謝大人!”

李周巍聽得連連點頭,將之接過,收入袖中,謝了幾句,道:

“齊金倒是奇特,我在海內並未見過幾次,倘若是收納之金,估摸著家裡頭的幾樣能存納靈物的法器也用此物調解過。”

李清虹微微一笑,答道:

“我雖然不修金德,可近些日子也讀了些秘藏,這猜測十有八九是對的,如今齊金已經很少,這也是為何古代法器往往能存續靈物,如今的法器卻大都不能。”

“說起這事…三金之事困擾我家很久,即使水德不曾證全,也是稱之五水,為何金是三金?蛟哥私下與我研究過好幾次,卻一無所得,我問過了…”

“原來是這兩道果位上都有人,又皆在天外,狀態很難言說,龍屬的意思是…這兩道難修罷了,還不可證,於是到了今天這個尷尬的不上不下的地界。”

“雖然海內海外偶爾有見到這兩道的靈物,可築基修士都少得可憐,紫府一級的靈物也已經不再現世,只能由古代遺留傳下、或是古代法器中取出…至於這兩道的紫府修士…聽說這千年以來不到十個,都是天驕,卻誤入了這兩道歧途,最後在紫府初期蹉跎而死,當世只剩下一位了。”

李周巍心中生疑,答道:

“聽聞諸法之間有轉移煉化之道,淥解合水、為兌借庚之法,這兩道金德,能否用類似的法子得到?”

李清虹搖頭道:

“那便不得而知了。”

李周巍若有所思,卻想起了蔣家之事,暗忖道:

‘難怪…難怪王家真人為取【六辛齊金】硬是把一件古靈器給毀掉了…那空殼還留在家中,原來是齊金不再誕生…王家逍金當世,只要有轉換之法,哪一種做不到?何必要千里迢迢來毀一件古靈器,既然王家都不行,恐怕也是轉換不得了。’

他心中敞亮,自覺大有收穫,遂點頭:

“難怪說三金顯世,金德便是證全了,若是這麼來看,果然是齊全了。”

一盞茶歇了,李周巍問道:

“還有一事要請教大人…可知秘法一事?可有修到築基後期,秘法已然有了些道行的例子?”

李周巍曉得問李清虹就是問龍屬,好在自己身負命數,龍屬也是知道的,便敢大膽來問,誰知李清虹一怔,搖了搖頭,答道:

“我連秘法都不曾修過,自然不曉得其中之事。”

李周巍只能罷休,在這雷池中稍稍聊了一陣,終於起身拜別,答道:

“這次多虧了大人,我歸去繞行礁海,在太遏島換取了法器,便順海而下,往朱淥海換取資糧,回宗泉島一帶閉關修行。”

李清虹頷首,送他出了閣樓,輕聲道:

“老大人年紀大了,請他多多保養身體,我囿於一池,不能脫身,同樣想念得緊…我已修成雷身,望月湖上若是暴雨誕雷,閃爍湖面,權當是我來探望大伯好了。”

“晚輩定然轉達。”

一直走到雷池之邊,她朱唇微啟,躊躇了一陣,似乎有囑咐的話,又顧慮身份,終究嚥下去了。

李周巍看在眼中,長長行了一禮,也並未說些承諾與誓言,駕起光來,往西而去。

……

望月湖。

晨曦照常升起,絳衣青年正站在閣樓高處,眺望著整片湖洲,身後躬身站著一位黑袍青年,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腰上配劍,很是恭敬。

絳衣青年緩緩收回目光,把視線停留在手中的小信上,眉頭微皺,顯出幾分冰涼的不屑,低聲道:

“孔孤離死了…”

身後的青年面色冷靜,行了禮,答道:

“屬下也是得到訊息…沐券門辦得很是熱鬧,恐怕還需派人過去。”

孔家投了沐券門還沒幾年,便遇上了東海動亂,作為孔家碩果僅存的兩位老人之一的孔孤離本在東海被委以重任,便替沐券門馳援紫煙,不曾想半途被純一道埋伏,死在半途。

訊息傳回,孔孤皙嚎啕大哭,可還沒哭出幾句,朱宮真人親自去純一道找廣篌真人的麻煩,鬧了好幾日,回來便將孔夏祥提拔為位高權重的護法,連著賜下好幾個嫡系的婚約,以此為彌補。

而孔孤離的喪事也是辦得風風光光,以最高的頂格處置,這老人的子孫都快死光了,找了血脈中最小的孔家少年,朱宮真人親自收了徒,請了諸家前來弔唁與觀禮。

這大動作鬧了好幾日,李絳遷也是時時關注著,當下把手中的信摺好,搖頭道:

“陳鴦,弔唁的人馬必須隆重,沐券門要加強與孔家的聯絡,做到難以分離的地步,我李家更要避嫌,還需你親自帶人去一趟。”

他囑咐道:

“還需注意著…不要與孔家人多說閒話,孔孤皙是不會找你的,而如今我家又是紫府一級,也不會做出什麼醜事來斷絕關係,只讓你吃些冷淡臉色。”

“屬下明白!”

前去沐券門還真不是個好辦的活,李絳遷還在暗暗提防著玄沐道統離間李孔,逼著孔家不得不抱死沐券門的大腿,倘若去那頭的是丁威鋥這些個強硬脾氣的,指不準要鬧些臉色,崔決吟身份又特殊,陳鴦辦事一向周全,心思又深,交給他最合適不過。

陳鴦奉命退下去,李絳遷依舊在高臺上站著,等了片刻,見著崔決吟從臺下上來,行了禮,雙手奉上來一枚玉簡,恭敬地道:

“稟家主,前些時候設立的密林中道苑,族上諸多凡人族人已經入內求學,前幾日一一考較,如今有了結果。”

“縱使是凡人讀起道經,同樣有研讀天分高低,有些人雖然不能修行,也能通讀道法,或有些人刻苦些,勉強能研習一二,或有些家中託了修士指點,略有所成…”

李絳遷皺眉道:

“有修士指點,還用得著來密林學道?”

崔決吟略有尷尬,答道:

“家族設立密林道苑,本是為了家中貧寒子弟,可設立了幾月,大部分族人都前來求學了…一是家中修士沒有太多空閒指點,二來…也指點不了多少。”

李絳遷微微一愣,搖頭道:

“是我高看他們了。”

真要計較起道法,尋常散修會那一兩道法咒而已,家裡的客卿除非會畫符靈植、煉丹煉器,否則到了練氣也沒什麼道行可言,只有到了築基,仙基煉就,觀天地自有些通明。

雖然李家是仙族,道書豐富,嫡系也要練氣才稍有些道行,家中幾個練氣也就李周昉、李周暘兄弟有些空閒,這兩位就算再愛護族中子弟,也是不能放下修行去教導凡人的。

故而密林道苑求學者眾多也是預料之外、情理之中了,李絳遷笑著搖搖頭,答道:

“倒是意料之外的好事,那幾個院子漸生的隔閡也能化解一二…你給這些孩子分批…把不同脈、不熟絡的搭在一起,同院子的分開,讓他們好好熟悉…”

他這人見縫插針,稍稍做了改動,崔決吟仔細記下來,繼續道:

“確有幾人對道法頗有理解,常有驚人之語,可無法修行,多少天分也無用了。”

李絳遷抬了抬眉,忖起來:

‘符種有靈竅之能…興許這些孩子可以去求一求…可惜能展露天賦也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遠不止六歲,也早就暴露了不能修行…並無大用…罷了罷了,倘若真的天資卓絕,如闕宛一般,符種自會響應…’

他擺手讓崔決吟下去,忽然發覺天頂上有清氣上浮,絲絲縷縷,掃去雲層,展露青天,又輕又柔,僅僅閃動了一陣,迅速萎靡下去。

李絳遷思慮了一番,仔仔細細看著:

“這一番天象,我倒是從未見過。”

不久,便見人來報,在面前拜了,恭敬道:

“稟大人,田氏老爺子田仲青衝擊築基失敗,身死道消。”

李絳遷恍然大悟,搖頭道:

“原來是『清炁』衝擊築基失敗…修『清炁』去築基的,整個湖上也唯獨這老爺子一個了…當年湖中貧苦,他修的是『清炁』道統,年紀太大,如今雖然改了功法,卻終究是晚了。”

他一時間還真有些感嘆之色:

“居然撐了這麼久,雖然【居心衝玄】利仙道、閉關修煉,又清明十二炁,對他來說有頗多好處,終究差了一籌…倘若當年早早修煉的是三四品功法,多些資糧,就能年輕個十歲二十歲,還是有機會的。”

“早時家中雖然沒有天才,外姓的幾個掌事卻都很不錯,可惜了…”

這玉庭衛的人拜了拜,很快退下,李絳遷在臺上思索了一陣,青杜的人緊跟著就到了,報了訊息,道:

“田老爺子留了遺言,靈蛻要埋藏在黎涇府的眉尺河邊,聽聞陳長老得知訊息落了淚,如今李汶大人、安老爺子都動身去了。”

田仲青這老頭的姑奶是項平公的妻子,他本人要叫李玄鋒一聲表叔,身份很顯赫,也是一路崛起的功臣,李絳遷沉沉嘆了口氣,答道:

“給田家人些慰問罷,我記得老爺子在兒子輩絕了嗣,如今主持田家的那人叫…叫田陵來著,如今也是練氣修為,雖然是侄子輩,卻侍奉他如父親,賜下去給他。”

他旋即擺了擺手,讓那人退下去,邁步從高臺上下去,答道:

“我親自去一趟。”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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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謁天門』【築基巔峰】

李清虹【紫府靈脩】【龍屬之雷】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後期】

陳○鴦『涇龍王』【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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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絳遷一邊往河邊去,一邊抬頭觀察天色,田仲青隕落所化的清氣已經絲毫不見蹤跡,烈日炎炎,湖上光明得令人屏息。

“夏日一年比一年旱了。”

他踏火而下,底下的黎涇府鎮已經有門戶掛起白紗,田氏幾家都是黎涇名門,雖然早年遷了山越,權勢中落,又在南北之爭中波及,算得上坎坷,好在當時田仲青平安歸來,晚輩雖然不行了,家裡至今還餘些威勢人情,李絳遷耽擱了一陣,如今河岸邊來的人不少。

陳鴦雖然離去,可陳家作為與安家並列的大族,能撐場子的人不少,更何況如今是陳冬河親自來了,李絳遷看了一圈,除了李承淮幾人閉關,湖上的實權人物幾乎來了大半。

他並不算意外,湖上望姓盤根錯節本不是秘密,李氏自家也與底下的外姓多年通姻,融為一體,丁威鋥、曲不識、妙水幾個江北一系的築基不曾到來,已經讓他暗暗點頭了。

田家的老爺田陵一身白衣,等在河岸邊,他算個特例,父親田榮被婢女刺死,他孤身在青杜長大,先後在玉庭、湖周任職,只是修為不高,都算不上重要角色,如今本在東岸任職,也是匆匆趕回,上來迎他,一絲不苟地道:

“見過家主。”

李絳遷安慰他兩句,在河邊落下,李絳遷掃了眼重重疊疊的蘆葦蕩,說了幾句客套話,堪堪露了一面,算是給了面子。

從臺前退下來,他便去找李玄宣,老人眉宇之間頗為憂愁,一眼見了他,答道:

“遷兒可是回洲上?攜我一同回去,取一兩樣物什過來。”

他的確日理萬機,還須修行,這倒是沒有多少時間浪費在此處的,點了點頭,攙扶起老人的手,轉而駕火往湖上飛去,一邊問道:

“老大人這是取什麼,還需自己親去?”

李玄宣嘆道:

“我看田家晚輩是真不濟了,該幫還得幫…老夫存了些靈物,眼下取來…看著優秀的,便塞一些過去。”

李絳遷若有所思地點頭,答道:

“交給晚輩便是。”

李玄宣還未回答,李絳遷瞳術運轉,稍瞥了一眼,微微一愣:

“咦?”

便見湖邊的雲中站了一對男女,女子雖然普普通通,氣質卻頗佳,懷裡抱著一把冰雪般凜冽的寶劍,略帶笑意。

身旁站了一青年,容貌極英俊,看上去二十八九的年紀,腰上掛了一條玉帶,上身著深綠,腳下踏著玄色靴,腰間配著把短短的符劍。

李絳遷笑著迎上去,先向女子行禮,道:

“見過行寒姑姑。”

李行寒回了一聲,連忙來拜李玄宣,青年也訝異地跟著行禮,好一陣熱鬧,李絳遷轉去見那男人,佯裝不識,問道:

“這位是…”

“在下谷煙莊家,莊平野。”

莊平野笑著答了一句,李絳遷一看,果然是這位谷煙有名的符劍傳人,讚道:

“道友好俊容。”

莊平野的容貌極俊,他的俊是富富貴貴、華麗瀟灑的俊,這一張臉天倉開闊,唇紅齒白,下巴圓滿,華貴到了令人移不得目光,卻稱不上雍容,比李曦治好看,卻不如李曦治耐看,也與李曦峻冷清俊美截然不同。

他的容貌氣質是一流,聽得讚美之詞自然不少,客客氣氣地向李絳遷行禮,答道:

“見過家主!”

這聲音也是極好聽的,叫人忍不住信一信,只單看這一眼,莊平野果真是個無可挑剔的夫婿,李玄宣含笑看著,微微點頭。

李絳遷點頭,對方立刻道:

“聽聞行寒喜愛劍法,我方才在大漠收到一本頗有特色的劍法,便帶來同她一起參詳。”

李絳遷掃了一眼,見李行寒輕輕點頭,說了幾句客套話,捧了莊平野幾句,這青年雖然笑起來,嘴上卻一一客氣回來,李絳遷也不多打擾,便告辭離去。

‘這一身相貌氣質,倒是不算委屈了姑姑,也不是個無頭無腦之輩…雖然年長了幾歲,可築基也是大有希望…’

李絳遷一邊駕風往回,一邊也對此人有了些印象,李玄宣道:

“眼看行寒也不反感,他氣度有加,出手闊綽,感情一事,往往是顛了杯碗、灑了茶水一般起落,早些打聽清楚——家中有幾個兄弟?父系是高修,母系又如何,可有什麼劣跡…要停早早停了,省得害人害己。”

李絳遷慎重地道:

“老大人,我早打聽清楚了,他是莊成的嫡子,最小的一個,母親早逝,是小族女子,續絃無所出,故而莊成留有七個妾…嫡子卻極少,他備受寵愛,身邊丫鬟與歌姬不少,沒有子嗣。”

李絳遷話只說三分,意思卻表達的很明顯,李玄宣皺眉,可他自家孩子也是流連此道,只躊躇著不答,兩人往洲上落回,已經到了青杜,老人嘆道:

“免不了的事情…且看一看。”

旋即便落腳下去,李絳遷獨自御火而歸,往洲中的大殿落坐了,侍衛來報,夏綬魚等在殿外。

這位到底是李曦明欽點的,又是築基修士,李絳遷對她頗為尊重,立刻請她進來,夏綬魚一路被迎到殿中,行了一禮,道:

“見過家主…我這幾日來尋周暝公子,一早卻不見他,聽聞左右說去了湖邊踏青,卻沒有蹤跡,這天氣又不太爽利,便來問問…”

‘烈日炎炎去踏青…還能去哪…風流去了。’

這段時間李周暝可謂是相當老實,老實到李玄宣差點以為這孩子要改邪歸正,到底是狐狸尾巴藏不住,心癢難耐,又去會見哪位女子了,李絳遷心中尷尬,笑了笑,道:

“叔父確有踏青的習慣,常常獨自縱馬,下人也尋之不得。”

夏綬魚稍稍觀察了,心中已經明白許多,可婚約未成,她這樣頂會琢磨的人兒,怎麼會肯計較半分,笑道:

“這我便明白了,只信口一提,婚期近了,我來尋一尋家主,商量其中之事。”

她正色道:

“本要我家裡頭的人過來,但思慮著真人的事情…真人早早囑咐過,不得暴露,只怕家中修士前來,半路露了行蹤,獨自商量欠考慮,特來問一問家主…”

李絳遷沉思了一刻,同樣在觀察對方的神色,心中計較了片刻。

夏綬魚是李曦明親自賜下的婚約,不知身世,可李絳遷沒什麼質疑的權利,對方又事事周到,沒有什麼缺漏可言。

她這話一說,連請她長輩見一見都顯得多餘了,不知是以進為退,還是真有商量的心思,有李曦明的名頭在,李絳遷只能道:

“前輩考慮得謹慎,婚約按著規矩來即可,有真人在,仙門那一邊幾時見都不要緊…”

他把手中的信一放,笑道:

“不過前輩是少見的『灴火』道統,凡事是要講究的,湖上哪一處好供前輩修行,大可一提,畢竟是這等仙門的道統,如今不能與門中聯絡,修行高品術法需要的靈物,也可以寫下。”

“家裡的晚輩也對『灴火』好奇得很,想著來請教呢。”

夏綬魚心中一肅,面上笑道:

“靈物不必了,我離家時就帶足了,至於請教…不敢指點仙族,倘若晚輩過來,應有的教導必不疏忽。”

李絳遷順勢開口,卻見殿前一片腳步聲,崔決吟神色焦急的出現在殿門前,行了禮上來,說了一半的話也重新咽回去了,聽著耳邊道:

“家主…金羽宗的人來了,是秋水真人座前最親近的人物,金羽宗張端硯…已經等在洲外。”

‘秋水?張端硯!’

要說如今整個江南最不能惹的人,一個就是三元中碩果僅存的元修真人,再一個就是這位秋水真人,這兩位都是到了能衝擊金丹的時日,就算是其餘的紫府真人也怵得很。

而秋水真人是『全丹』一性的大真人,又是金羽張家,地位更比元修高一籌,這張端硯在金羽宗的話語權不比金羽宗主少多少!

李絳遷瞳孔微微放大,驟然起身,一邊往臺下快步走去,一邊向夏綬魚微微致歉,答道:

“貴客臨門,我且先出去迎接,要怠慢前輩了。”

夏綬魚哪裡計較什麼怠慢,簡直是鬆了口氣,李絳遷幾步就消失在殿內,她便急匆匆退下去,往自己洞府去了。

李絳遷這頭也沒心思考究什麼了,心中不安,一路出了殿,駕風而起,果然見著洲邊的小亭子裡站著一女子。

這女子身著金衣,身材高挑,用金紗蒙了半張臉,露出來的一雙眼睛很平靜,皮膚白皙,兩手負在身後,身旁跟了一位老人,半眯著眼,弓腰駝背。

此刻女子正站在亭中,帶著笑容遙望著湖上的風景,似乎很是欣賞,可站得筆直的姿態和行動之間略有的躊躇透露出她的心中並不安寧。

李絳遷急忙駕火落在亭子外,步行進入,行禮道:

“見過仙宗使者。”

張端硯轉過身來,回了一禮,略微看了他兩眼,道:

“你是李絳遷…進去再說。”

李絳遷與崔決吟一同引二人入內,穿過了陣法,一路來到大殿之中,張端硯把風景看了,點頭道:

“李氏治湖頗有功績,勝過當年蔣家。”

李絳遷拱手道:

“蔣氏是元府後人,我等比不得,只不過沾了真人的福氣,這幾年繁榮了些…”

張端硯微微一笑,面對金羽宗的使者,李絳遷並未帶人去主殿,而是往後殿行去。

無他,主殿裡就只有一個主位,是要分主次的,張端硯不是紫府,卻是紫府的傳聲筒,身世又顯赫,自家真人不在,李絳遷讓她入了主位顯得太殷勤,自己在主位又太過倨傲,便往後殿來,在案邊坐下來,崔決吟奉起茶。

李絳遷恭敬道:

“仙宗使者光臨鄙處,湖上為之生輝,不知有何指點…”

“確有些安排,不知近年來可有真人的訊息?如今之事,有他坐鎮最好。”

張端硯輕輕點頭,對他的客氣報以一笑,問了問李曦明的行蹤,李絳遷答道:

“真人遊歷海外,目前還沒有歸來的訊息,仙使若有訊息要我轉達他老人家,恐怕是不成的。”

張端硯很輕地嘆了口氣,答道:

“家主誤會了,前幾日,北方的使者到了金羽山門,奉了仙令,與我金羽商議交涉,定了大事,派我南下向諸宗傳令。”

‘北方的使者?’

張家向來不給釋修什麼好臉色的,能讓張端硯稱之為北方的使者,地位還隱隱自低一籌,這家的來歷便很明顯了。

‘落霞山!’

李絳遷心中剛剛明白過來,張端硯說完這話,已經從位置上站起身來,臉上的面紗不見,露出那張明眸皓齒,容顏娟好的臉龐,她低聲道:

“本應在天台法界受旨,所幸已經在金羽受過一次,如今是傳旨,低了一層仙格,卻依舊不宜殿中傳旨,上不著天,此殿必然塌陷,足未及地,則磚石柱礎粉碎…”

李絳遷只請她挪了一步,後殿背面就是朝天的院子,張端硯估摸著足夠寬敞,這才道:

“請諸位先拜。”

同他一起來的那位老者早早已經拜在地上,神色恭敬到了惶恐的地步,李絳遷與崔決吟拜下了,張端硯神色鄭重,先是退出半步,躬身行禮,兩手舉過頭頂,恭敬地道:

“通玄紫映,戊光見霞,金一此道,乞請之也。”

不見太虛顫動,也不見什麼法光閃爍,她的手中微微一震,竟然多出一卷棕邊白底的仙旨,平平常常彷彿是凡間書卷,平平躺在她手裡。

李絳遷心中一顫,也不敢多問,只聽著園中的一切鳥雀之聲盡數消失,風也停了,天頂上的明光都暗淡下來。

張端硯神色鄭重,那雙原本平靜的眸子裡只餘下凝重了,聲音低沉:

“申玄二十二年七月廿二日,戊光受享禮,仙駕珍顧,將至江北三溪,下觀紅塵俗世,佈德行惠,乃詣齊魯,六年六月而返,凡所經遊之地,諸家須焚香作禮,閉門不擾,仙駕出入所踐,敬讓第一,勿生因果。”

張端硯僅僅是開口,那一卷仙旨並未開啟,興許是李家沒有資格,也可能是開啟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那捲軸始終平平地躺在她手裡。

可她的聲音依舊在四周迴盪,四下寂靜無聲,李絳遷緩緩低下頭來,心中如雷霆轟鳴。

‘落霞山【仙駕】將至江北,觀紅塵俗世…’

落霞山的仙駕還能有誰?自然是真君!觀紅塵俗世…這一句話是很好聽,顯現出高高在上的氣勢,就是指真君要轉世而下了!

‘乃詣齊魯,六年六月而返…’

這位真君要從江北一直闖到齊魯之地,經過六年六個月回到落霞山,重效當年楚逸的舊事!

至於敬讓第一、勿生因果的話,與其說警告,更像是憐憫式地提醒,真君要重登果位,以觀世間疾苦,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世家也好、仙門也罷,都會如同煙塵一般消散。

‘當年楚逸驟然崛起,滅了豫馥郡的世家,家中半點不曉得,唯有些許猜測,如今…成就了紫府,這才有資格聽落霞山的命令了…’

李絳遷還有心思思考,一旁的崔決吟已經被震在原地,呆滯得如同一尊雕像,雙腿微微發顫,作為受過多次折磨的海外崔家的嫡系,他對真君的恐懼要遠大於李絳遷——甚至張端硯。

張端硯則神色莊重,眼神中無限地浮出崇高與敬畏,似乎被奪了心智,又似乎是她本人,唯獨捏著這卷軸的雙手微微發白。

她是築基修士,這等力度足以捏得磚石粉碎,這仙旨理所當然地沒有半點褶皺,李絳遷一雙眼牢牢的盯著地面,恭聲道:

“下修奉旨!”

張端硯手中的仙旨突兀地消失了,如同從未出現過,這女子很自然的進了一步,前去扶李絳遷,聲音竟然有些沙啞,道:

“家主快快請起。”

李絳遷順勢起來,胸口始終憋了一口沉沉的氣,一旁的崔決吟汗流浹背,那雙眼睛低得如同一條縫,目光像被釘在地面上,抬也抬不起來。

四人沉默著入內,張端硯落座了,一言不發。

張端硯出了金羽宗到此,李氏也不知道是她行程的第幾站,可按著地勢來看,應該不是第一也是第二了…這女子顯然很少有過奉讀仙旨的體驗,不止李家人震撼,她也面色微微發白,有種喘不上氣的模樣。

李絳遷迅速將情緒調整過來,為她傾了茶,道:

“真是麻煩仙使跑這一趟,提醒我家…絳遷代李家人謝過了!”

張端硯稍稍止了止茶水,抿了一口,眼神中露出些疲倦,不過強打著精神,現出應有的禮儀來,答道:

“家主言重了,職責之內的事情…”

李絳遷稍稍思量,問道:

“只是這申玄二十二年七月,我家卻不知是何時?”

張端硯低聲道:

“申玄是北方道統以靈氛紀年之法,在兩年後的六月。”

李絳遷輕輕嘆氣,把這個時間牢牢記在心中,張端硯卻開口了,她神色鄭重地道:

“既然仙駕在於江北,貴族與白鄴都仙道的恩怨,還需先放一放,如若到了這個地步還計較這些,只恐到頭來…”

她躊躇了一陣,李絳遷很快點頭,答道:

“使者放心,我家有分寸,自然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真君之事絕不是我等可以觸碰的,不會故意惹到都仙道那頭…可那邊就不一定了。”

“還請放心。”

張端硯搖頭:

“都仙道絕對不會碰,也不會藉此做出一些謀害的事情…連念頭都不會升起,這事情絕非紫府所能控制,一旦有了心思,往往毀滅的是兩方,更冒犯了北方,可以說是捅破天了。”

李絳遷遂放下心來,張端硯這才道:

“大約過上兩日,都仙道的仙旨也會宣畢…請貴族與都仙道好好商議,趁著還有兩年多的時間,該撤的人手速速撤走,該提拔出來的幾個世家火速提拔,把地界交接好了,到時候不至於斷尾求生。”

“至於焚香行禮,最好也是做足了,畢竟誰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最好能興建一座高臺,把諸多禮節行罷。”

“晚輩領命!”

張端硯輕輕出了口氣,沉思良久,下定了決心一般開口道:

“秋水真人當年也是見過玄鋒前輩的,頗有緣分,對他也很有好感,我大父更與貴族大有交情,我便在此提醒一句…貴族還是安分下來,莫要想著接觸,那是萬劫不復的地步。”

李絳遷聽了這話,心中微微生疑:

‘這是何來的話?早早說過一次了,我家又不是沒有見過楚逸之事,怎麼會瘋到去接觸真君…’

口中立刻答道:

“此事斷然不可能…我家當然不會去自討苦吃…”

張端硯輕輕點頭,看了看崔決吟,這回語氣就沒那麼客氣了,道:

“還有你。”

崔決吟到了此刻還是汗流浹背,這麼一問,更是深深吸了口氣,行禮道:

“我以崇州崔氏為誓,必不忤逆仙旨!”

張端硯抿了一口茶,終於將這個話題帶過去,柔聲道:

“等這件事情過去,元修真人與我家秋水真人先後要證金丹,也難得我張家的真人在外界證道,到時也要往貴族送請帖,真人若是遊歷歸來,還在族中,大可一同前去觀禮。”

張家不比遲家,是太元真君正兒八經的後裔,也是金丹仙裔,金羽宗的洞天可不同於得淥水,估摸著有不少嫡系都在裡頭修行。

張家的真人即使是壽盡了要隕落,也是在那洞天之中隕落,把死後的靈機回饋洞天,而非便宜了他人,如今多年不曾現身的張天元多半就是如此。

張端硯說得好聽,什麼難得有真人在外界證道,實際上是張家除了金德一道,這些年的一些個紫府都沒有修到五道神通圓滿的能力,如今就指望著秋水了。

對方是金丹仙裔,說這話已經是很尊重,李絳遷連忙回禮,答道:

“大真人乃天下全丹之首,一身修為術法驚天動地,必將證得果位,我家唯有準備賀禮,以待天地齊賀之時!”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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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後期】

李行寒【練氣六層】【伯脈嫡系】

夏綬魚『白樆心』【築基前期】

張端硯『金竅心』【築基巔峰】【金羽嫡系】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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