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章 前兆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10,623·2026/3/26

望月湖。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江北的局勢漸漸緊張起來,湖上雖然平靜,可高層處依舊是忙碌緊張,從大殿出入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眼下驟得重用的曲不識,一日日腳不沾地。 李絳遷安排了人下去,在大殿中等了許久,終於見王渠綰從殿外進來,男子腰配藍金色寶劍,沉厚穩重,姿如松柏,令人望之生欽。 李絳遷望了他一眼,親切地道: “傷勢如何?可曾找孫客卿看過?” 王渠綰拱手,答道: “稟家主,本就是按著孫客卿的囑咐調養的,這幾日已經找他看過,這才出了洞府。” 他在江北受的傷不重,又有這一段時間的修養,幾乎大好了,李絳遷點了頭,問道: “那靜怡的守定道人,可有訊息?” 說起這事,王渠綰尷尬極了,那守定道人同他回來,怕半路被人伏殺,不敢回靜怡山,鑽進李家的洞府,一口氣閉關下來賴著不走,一面也沒出。 李家當然不缺一間洞府,可王渠綰曉得輕重,兩家關係不算很好,他本就寄人籬下,處處就應該小心謹慎,作為帶他回來的人,客人賴著不走,心中可以說又焦慮又尷尬,答道: “屬下問了好幾次,也借了他的印信給靜怡山寫信,本來還有些回覆,商量著派哪個人來接他,誰知這幾個月突然斷了聯絡,一封封過去皆石沉大海……” “麻煩了湖上,屬下心中不安得很,願意替他租賃此洞府…” 李絳遷饒有趣味地點頭,他當然知道靜怡山這幾月為什麼突然沒了訊息,心中忖道: ‘這哪裡還敢回信…’ 玄怡道統作為東海勢力,對江北的訊息肯定是沒有李家靈通的,多半隻知道真君將至,眼下冒出來一個密汎道統的令牌,守定又是修行密汎道統,眼看就有不小的關聯,心中早怵開了! ‘守定眼下大大方方從江北出去,說不準純一道的人都不敢去伏殺他,最後到了靜怡山底下,玄怡都不敢給他開門。’ ‘畢竟海內勢力落霞還留一份情面,派個人念念旨意,海外的可是魔修,靜怡整個山門上下修的還是土德…真君轉世要是抽玄怡一巴掌,玄怡還得把另半張臉湊過去,生怕人家不盡興。’ 李絳遷這時覺得自家的正道名聲還是有點用的,好歹大勢力都要點臉面,講究出身。 看著王渠綰略有不安的模樣,李絳遷笑道: “王護法客氣什麼…都是自家人,孫客卿是當年玄嶽道統長奚真人麾下的得力助手,這一身醫術還是過硬的。” 他稍稍一頓,把話題引到玄嶽道統上,娓娓道來,把【一炷香世家】的故事道畢了,王渠綰聽得目瞪口呆,差點以為李絳遷在消遣他,卻見李絳遷道: “當年的【離火槍】,後來成了楚真人,也是同一類事。” 說起玄嶽,那是高高在上的紫府宗門,雖然如今沒落,可依舊是真人的座上賓,對王渠綰來說來太遠,可【離火槍】楚逸當年北上路過江北,王家一定是有記載的,王渠綰聽得心中一明,答道: “原來如此…楚真人也是真君轉世…難怪能臨陣突破紫府…” 聽到這句話,李絳遷只能略有無奈地搖頭,答道: “臨陣和突破紫府,這兩個詞是搭不著邊的,再天才的人物都做不到,唯有真君玩耍而已,我這次尋你來,是因為真君將轉世到江北。” 他頓了頓,道: “是北方的仙旨傳答。” 處置王渠綰,是一件極其麻煩的事情,丁威鋥的丁氏受過迫害,人丁並不興旺,已經遷入湖中,剩下的江北本地威望最高的修士,就是王渠綰了。 王氏嫡系血脈數萬人,分佈於江北各地,江北的好些個宗門裡頭都有江北王氏的人,想要保下整個江北王氏,並不現實。 更為致命的是,江北王氏的凡人子弟在地界上不是地主就是鄉紳,是維護一方穩定的重要角色,放在平日裡就是諸仙門口中的百姓,可到了真君轉世的時候,第一個墊腳石就是這批人。 這些人往上就能扯出修仙者,王渠綰宗族裡的人往東往北都有分佈,順藤摸瓜,指不準就扯到王渠綰身上了!真君轉世可不講什麼道理,踹翻了和王氏有關的地主,估摸著能一路殺到江邊,給自家個大難堪。 李絳遷還是希望能保住王渠綰,並不是這些年李家在他身上花費、用於寵絡的資糧有多少,僅僅是因為秘藏之中的那枚碎片。 可這保下來的限度也是有限的,李絳遷絕不能因為此人危及到自家的存亡,他斟酌地看著對方震撼的表情,輕聲道: “家中知曉此事之人,不超過五指之數,我以此事告知,是因為江北王氏糾葛太深,如若不早做安排,必受其殃。” 王渠綰額上即刻見汗,李絳遷答道: “如今保全你自己,遷移宗族是上上之選…等到真君離去,再回江北不遲。” 李絳遷是打心眼裡希望王渠綰如此選擇的,王渠綰與家中諸多客卿護法皆不同,王氏在江北一呼百應,有著偌大的宗族,李家不方便越江而去,王渠綰也沒有真正的投入湖中的心思,也始終無法成為李家真正的心腹簇擁… 如果如今能借著這樣一件事,將王渠綰與王氏的關係弱化,讓王渠雨等人往湖上來,那可是截然不同了。 可王渠綰思量再三,低聲道: “江北王氏所繫數萬人,渠綰不能坐視不理,再者,倘若真君轉世,恐怕也有為王姓子弟的可能,今日棄而入湖,日後也有隱患。” “以屬下愚見,血脈之親,就算是割,也割不乾淨,王氏子弟不可能通通遷到湖上,可但凡有哪個漏的犯了錯,在真君看來就是舉族的錯,都是要出事的。” 割不割得乾淨其實要看人,可按著王渠綰的性格,這事情恐怕比要了他命還難,李絳遷見他如此回答,心中也有顧慮,嘆道: ‘這人…果真好命…’ 很顯然,既然王渠綰要與江北王氏生死與共,便有極大的風險,眼下李絳遷是綁也不能綁他,似乎只有安排好人情的餘地了。 ‘原來這就是命數作祟,王渠綰的命數,恐怕一早就來自真君轉世勾連,如今時間一日日近了,逼著我放他去江北,扮演他應當做的角色,妙…妙不可言。’ 李絳遷只能道: “既然你心意已決,貶你去一趟江北罷,浮南出了什麼事你都不必管,一路往你王氏去即可,不該說的話不必說,否則有滅頂之災,太虛中不止一位真人看著。” 王渠綰微微行禮,恭聲道: “屬下立刻出發,前往江北駐守六年,時日一到,即歸湖上覆命。” 李絳遷沉沉搖頭,目送他離去,聽著下方曲不識來報,老人低聲道: “稟家主,北方來信了,已經出發前往浮南。” 李絳遷收回思緒,默默點頭,吩咐道: “白猿…” 他話才說了一半,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見著殿外落下一片亮堂堂的火光,忽明忽暗,踏空行來一女子。 這女修身著紅衣長裙,容貌出眾,明豔動人,駕著熊熊的真火,手中提著一六角燈盞,內裡一片絨毛般的火焰微微閃亮,略帶著笑意,李絳遷連忙起身,答道: “見過姑奶奶,恭喜大人出關,更進一步!” 李明宮報以笑容,身後跟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白髮老人,身著石甲,自是白猿無疑了。 雙喜臨門,李絳遷微微出了口氣,李明宮擺手讓曲不識下去,正色道: “本用不著療傷這樣久,我修為精煉,逢上這興旺火德、有益於閉關突破的【居心衝玄】,心有所感,突破了築基中期,佔了些運氣,根基不穩固,便花費了時間穩固修為。” “原來如此!” 李絳遷賀喜幾句,李明宮鄭重其事地道: “卻不是賀喜的時候,我出關先拜見了老大人,聽他說了當下的麻煩,立刻就來尋你了,往江邊的人手,你如何安排?” 李絳遷稍稍組織了話語,立刻道: “丁護法對都仙頗有不滿,我將他留在北岸…崔護法駐守東岸,其餘之人隨我過江,與都仙切磋一二…家裡胎息的修士就不必去了,練氣可以跟著鬥法,也算一次歷練。” “兩方的人馬都囑咐過,說是眼下只是試探對峙,凡事不要下死手,以防見了血,鬧出更大的事情來…” 真君的事情自然不能隨處說,這個藉口還算得過去,李明宮點頭,思慮道: “丁威鋥不要參與是最好的,丁家當年被紋虎迫害,死的七七八八,又被連根拔起,如今雖然舉族遷過來,指不準還有血脈留在江北,不宜去碰。” “妙水、曲不識是散修…” 李明宮正思慮著,突然見著李絳遷提醒道: “東岸還有兩個被封了修為的魔修…姓溫,是東海遷過來的,在山上燒爐子燒了好多年了,這兩個傢伙東海出身,無傷大雅…姑奶奶若是有疑慮,我去處理了。” 李明宮搖了搖頭,手中的六角明燈微微搖晃,答道: “這倒是不必了…沒想到發生了這樣多的事情,到頭來還要和都仙道聯手,如若他家真的與長霄不合也就罷了,只怕這真人狡詐,故意說出這話來,抓住我家眼前虛弱的時機,另行謀劃什麼陰謀。” 李絳遷浮現出思慮之色,眼前的宮裝女子卻道: “眼下多想無益,你我一同前去江上。” …… 青池峰上白氣籠罩、雲霧飄渺,此處是青池宗【天元一道靈陣】的樞紐,本應該是一日日靈機不變的地界,如今卻多了幾分寒意。 便見一道寒霜白雪席捲來,落到了洞府之前,化為一白衣女子,容貌極美,一股松香蔓延開來,她稍上前一步,朗聲道: “晚輩寧婉,求見司前輩!” 寧婉是青池修士,她的突破沒有明晃晃地顯世,也暫時沒有召叢集修賀喜,而是一路往這主峰來拜會元修。 她稍等片刻,便有一道蒼老的聲音浮現: “婉兒出關了,還請進來罷。” 寧婉身形散為白雪,在碧瑩瑩如同一面寶石的淥水大池上浮現而出,青玉雕刻的六座華麗玉座在寒雪之中愈發皎潔,側旁坐了一老態龍鍾的老者,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老樹皮般醜陋,那雙眼睛顯得有些無神。 寧婉並不在他身旁坐下,而是在倒數第三位落座,兩人一個不坐主位,另一個又坐到了同側的隔位子上,顯得很是彆扭,似乎這六座玉座各有主人。 不同於其他紫府常常遮掩自己的老態,元修不遮不掩,蒼聲道: “真是恭喜了。” “我早些時候本與師兄說過,你閉關太早,元禮與玄鋒在安淮天中得來的靈丹你用不上,實在可惜,他卻不理會我,想來是你十拿九穩。” 元修和元素師兄弟的關係很複雜,早年要好過,後來卻又分道揚鑣,寧婉不好說些什麼,只答道: “真人手裡還有一枚早年得來的靈丹…便讓我服下了,也是我運氣頗好,於是功成。” 元修哼笑一聲,答道: “遲尉問他,他冷著臉說並無所得,果真是假的,如不是他元素手裡頭有枚靈寶,遲尉又死到臨頭了,說不準要如何動手。” 濃鬱的靈機混合著法光,照耀著這整片洞府光彩四射,也照得寧婉光彩動人,她溫聲道: “參淥馥的假丹之事,不也無人計較麼?他臨死時人人讓他,死後也是塵歸塵土歸土,無人在乎。” 她這話並不好聽,更有另有所指的嫌疑,元修喉嚨中發出咕嚕咕嚕的笑聲,他的裸露出的左手五指崩的筆直,指頭從中一點一點分開,掌上足有十多根手指,彷彿老樹盤根,固定在玉座之上,他笑道: “是極!是極!” 他的眼中倒映著幽幽的淥葵池,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突然答道: “興許你不信,可【辛酉淥澤印】不在我手中。” 本章出場人物 ————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曲不識『藏納宮』【築基中期】 王渠綰『浮雲身』【築基前期】 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寧○婉【紫府前期】【寧家嫡系】 元○修【紫府巔峰】【司家嫡系】 ------------ 寧婉靜靜坐在碧色玉座之上,似乎對元修的話語並不感冒,這事情不是老人說一句不在手中就可以結束的,【辛酉淥澤印】是尤為貴重的靈寶,放在古代都是有名氣的東西,足以讓紫府放下矜持。 她只瞥了眼老人落在玉座上的手,輕聲道: “當時【辛酉淥澤印】落在諸位前輩手中,算計他人很方便,也賺足了好處,再怎麼樣,這東西都是青池的靈寶,堂堂太陽道統,哪怕是主人暫時不在,也不至於被取了去。” 寧婉顯然是不信的,元修佝僂著背,答道: “尋常人不敢,只說明取走的不是尋常人,元素的東西,是他的就是他的,我不會藏。” 他這話反而讓寧婉略略沉吟,心中果真有些遲疑了,問道: “前輩不肯說,可果真到了不能說的地步,何必今日來取?如若是因為大人在天外,為何大人不早早收好?” 元修如同一顆老木般立在位上,低沉地道: “【辛酉淥澤印】是羽蛇的璽,羽蛇是淥水之祖,這東西比你想得要有用,之所以在寧迢宵手上,是因為大人點頭的,一旦他身死,東西自然要丟。” “大人獨獨沒有想過一點,洞驊真人李江群就算在【辛酉淥澤印】裡為寧迢宵留過轉世的寶物,他死也不會用的,他就是這樣的人,哪怕咬牙咽血死了,也不肯滋養仇人。” 寧婉的神色漸漸變了,聽著面前的老人平靜地道: “當年寧迢宵身死,紫霈以為我貪婪,要從寧家手裡奪走此物,執意要把東西交到寧和遠手裡…她是小看我了,這東西只要在寧家人手裡,我的目光移開一瞬,立刻被人算計而去…我是青池的大真人,他們不知道是否有大人授意,可寧和遠不一樣,這是催命符。” “如若當時他識相,也未必會死。” 寧婉欲言又止,元修繼續道: “這也怪不得她,這種事情,怎麼能與道統之外的人說呢?她心中對元素很袒護,我要是非要動手取,她一定是要與我做過一場的,我只能離去,臨走時見濮羽在算,他蓬萊道統高明,興許早就有所猜疑。” 寧婉聽得緘默,老人道: “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看在兩家情份上勸你一句,【辛酉淥澤印】不是你能碰的東西,等我死了,你自己獨自坐在這淥葵池上,你才知道有多麻煩。” 他蒼聲笑了一陣,答道: “等到那時,你不是寧家主人了,你就是青池之主!你想也好,不想也罷,再也不是青池的寧家,而是寧家的青池。” 寧婉神色複雜,她這等宗修,身負青松太陽道統,在青池長大修行,早已經打上了青池的標記,淥語天在上,想走也走不得了!她最多是效仿遲步梓,假託遊歷之名,捨棄宗族外出,是斷然沒有世家那般脫離自立的權力的。 ‘遲步梓那個天性淡漠、無父無母的瘋子…’ 她神色微沉,元修卻琢磨著開口了,這老人壽元將盡,往常古板嚴肅的面上都多了些神色波動,悠悠地道: “『寒炁』神通『入清聽』,元素當年為了給你挑這好功法,不惜與天宛聯手,天宛幾十年前便修成,如今你也把這命神通煉成了,北邊的事情,還需你去一趟。” 見寧婉皺眉,元修隨口把事情脈絡說了,笑道: “你還不曉得罷…李家如今是紫府仙族,那是望月仙族!你若是經過那地界,也可以問一問好。” 寧婉神色生疑,問道: “紫府仙族…不是李曦治?” 元修目光復雜,答道: “是李曦治的弟弟,叫作李曦明,本是個渾不知名的角色,不曾想藏器於身,潛心奮發,成了明陽神通,喚作昭景,也是個丹師,不知成色如何。” “看他模樣,明陽也不是擅長煉丹的,與慶棠因比不得,估摸著是個衡星一級的人物。” 寧婉聽得柳眉一挑,露出些喜色來,李氏在地緣上就是青池的良友,更何況李氏和寧氏關係一向不錯,前有前人緣分,後有姻緣之親,寧婉哪能不高興?寧婉當年幫過李尺涇,放過李玄鋒,這可都是好緣法!她忖道: ‘除了寧和靖那個癲公,我寧氏與李氏關係不算差了,李淵欽又是遲家敗落的推手,真是太好不過了。’ 她思慮一番,又不知他性格適不適合做盟友,畢竟天下性情古怪的人總是很多,忍不住問道: “這昭景真人,性情如何?” 元修眯眼道: “淳和良善,柔不記怨,明陽修省而不暴戾,近於崔氏古修,耳軟心活,仁有憐心,奉宗族先祖遺命第一。” 寧婉聽得不住點頭,元修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在這種事情之上沒必要欺騙她,這真人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毒辣,大有借鑑的意義,她答道: “這樣一位紫府,真是青池幸事。” 元修吭了一聲,冷笑道: “沒有遲尉,青池的幸事多了去了…” “我壽元無多,曾經害得李玄鋒吞丹,絕了紫府之路,李曦明也不信我,你來執掌青池,比我適合得多,如今宗內執政的是元道的後輩——九邱澹臺氏,此後的青池,也不缺乏紫府,著你帶頭了。” 寧婉深知自己跳不出青池的圈子,可作一作太陽道統青池的一代領頭之人,也是對道統極為有利的身份,眼下身份一變,思考的角度也不同起來,遂道: “元道前輩?也是緣法…九邱雖然是太陰道統,可與青池乃是一脈,當年元道前輩在青池求學,如今還青池一位澹臺氏,算是兩全。” 說起元道,元修情緒複雜,低頭道: “你可問過了?慶棠因…果真轉世了罷!” 寧婉默默點頭,元修目光漸冷,答道: “張天元也隕落了,他當年是個沒人肯多看一眼的小角色,也就欺負欺負族修,元素也不記他。” 寧婉不想捲入他們的恩怨,這一代紫府因為仙府傳人而晉升得整齊劃一,一個個都互相熟悉,之間的恩怨情仇也是錯綜複雜,她只從位置上站起來,告辭道: “我這就去督查北邊的事情。” 司伯休道: “我突破在石塘。” 她化作霜雪,在洞府之門前凝聚而出,白衣飄飄,正欲離去,卻覺得對方的話有些不對,聽著身後傳來轟隆隆、嘩啦啦的風聲,悶悶動響: “嘩啦!” 身後傳來樹木的沙沙聲,寧婉身形一頓,微微側目。 溼潤的林木氣息撲面而來,沙沙的促織聲音越來越響亮,她望見位置上的老人艱難地站起身,兩隻手緊緊拽著寶座的扶手,胸膛向前極力的拱出,身後彷彿有無盡的狂風正在洶湧而起,將他往外吹。 寧婉卻感受不到半點風。 “啾啾……” 老人渾身上下的衣物都因為身後的狂風而被拉扯在身前,寬鬆的衣物凹顯出司伯休瘦小乾癟的身軀,他的兩隻膝蓋向內靠近,湊在一起,這些皮肉生根發芽,將他兩隻腿緊緊地融合在一起,腳掌則過分延長,在地上不斷攀爬。 他赫然抬起頭,喉嚨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寧婉這才發現不對。 一隻渾身黑褐、油光滑亮的促織正停在司伯休的瞳孔裡。 那兩隻黑中帶綠的觸角伸出眼眶,悠閒地晃動著,司伯休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眼中的蟲子,他全神貫注地、緊緊地抿著嘴,兩唇之間不斷有異物的肢體伸出,又吃痛般地縮回去。 寧婉瞳孔微微放大。 司伯休正常的那隻眼睛注意到了寧婉的目光,竟然升起一點希望般的色彩,他的左手枝葉分叉越來越多,將扶手緊緊持住,右手猛然一鬆。 這麼一鬆,他大半個人憑空飄起,彷彿在暴風中只留下一點殘根鎖住泥土的老木,無力地飄揚著,另一隻手終於騰出空來,向寧婉揮了揮。 寧婉仍然感受不到半點風,靈識也好,神通也罷,只覺得洞府中氣息平靜,底下的水池沒有半點波濤,司伯休卻精疲力竭,那隻騰出來的手已經恢復了正常模樣,滿是皺紋,老態畢現。 他向著寧婉示意了,將四根指頭全都曲起來,獨獨留下食指,比出了個一,緊接著,老人驟然張開嘴巴,一剎那無盡的碧綠蟲豸四散而出,振翅翱翔,寧婉看得清晰,他的口腔木紋畢現,似乎極為僵硬。 可他露出雪白的牙齒,如同撲食的虎豹,趁機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咬下了自己食指。 “轟隆!” 『正木』一道的身神通堅固,這一下如同響雷,火花四濺,紫電噴湧,老人抬起頭,那一隻唯一正常的手掌仍然對著他,那支食指卻已經消失不見。 哪怕寧婉鎮定若斯,此刻也忍不住蹬蹬地退出兩步,看著司伯休流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老人的口中仍然含著那一根食指,左手卻一點一點鬆開。 “啊?” 寧婉終於感受到了風聲,轟隆隆先前的雷聲還要響亮,她的衣物飄揚起來,老人則如同一隻輕盈的鳥雀,“咻”地一下飛出洞府。 寧婉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她呆呆地轉過頭來,看著司伯休衝上天去。 司伯休越飛越高,他的飛翔並不是筆直向南,而是如同一隻靈活的鳥雀,繞著圈盤旋,斜斜地向南方飛去。 老人並沒有用法力,也沒有用神通,只將兩支手臂放平在兩側,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漸漸化為天邊的一個黑點。 碧綠色的雨水從天而降。 寧婉站在飄搖的風雨之中,衣裙襬動,她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將這碧綠色的雨水接住,瞳孔仍然殘留著驚懼,面上卻湧起越來越濃重的疑惑之色。 那雨水很快在她掌心聚成了一小窪綠水,女子呆呆地看著,喃喃道: “『淥水』…怎麼可能…這是清夕雨,為何落雨…為何落清夕之雨?” “這是『正木』啊!” 可她來不及疑惑,青池宗的紫府大真人、此世『正木』一道集大成者、江南符籙第一人的司伯休——今日即求果位! 她抬起手來,屈指一彈,一旁的大鐘立刻搖晃起來。 “鐺鐺鐺……” 急驟的鐘聲在整座青池山脈之中響起,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寧婉仍然站在山頂,望著飄搖而下的碧色雨水,宗主澹臺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拜到她面前,沒有半點猶豫,也沒有半點疑惑,惶恐道: “見過真人!” 寧婉低眉看了一眼,吩咐道: “你是宗主,無論是送前輩一程也好,增長見識也罷,理應和我同去。” …… 南海,北儋。 萬裡石塘,波濤洶湧,寧婉破開太虛,落在此地之時,天空中風起雲湧,烏雲密佈。 她抬起頭來,能望見天上盤旋的黑點,一片又一片的修士站在空中,敬畏又惶恐的望著天頂。 整片海域的水都激盪起來,一重又一重的波濤在海面上旋轉,天色陰沉,法風越來越難駕馭,不斷有修士落下,所有色彩也越來越黯淡,唯有一道又一道明亮的神通法光從太虛之中穿梭而出,懸在半空之中。 寧婉站在原地,狂風席捲而來,身旁的澹臺近神色震動,他看著天邊盤旋的黑點,腦海中一片空白: ‘元修前輩?要證道了?’ ‘為何如此之快!’ 可他來不及多想,腳底下的雪雲已經逐漸升起,天空中竟然有雷聲大作,澹臺近遙遙望去,狂風烏雲之中盡是彩光燦燦升起,足足有數十位紫府圍繞著這片石塘之海,並駕齊驅,往高空一同升去。 耳邊開始升起細細密密的聲音,嘈雜至極,澹臺近發覺天空中落起碧色的雨來,此刻已經升到極高之處,快要靠近天頂,這才看見在空中繞圈飛行的老人。 ‘這……老前輩…’ 澹臺近見過的元修從來是一絲不苟的,如今他卻佝僂著身子,張開雙手在空中翱翔,那雙眼睛大的可怕,幾隻黑色的促織在他瞳孔裡爬行,渾身又長滿了枝葉,令人望之生怖。 “元修前輩!” 澹臺近沉默地注視著。 他澹臺近並不是被臨時派來,元修與元道早早就有商議,他澹臺近六歲之時就有過安排,拜了元修為師,他敬愛這位老人多過常年閉關的父親。 可那個把他從一眾澹臺氏孩子中抱起來的老人,好像早已經消失了。 澹臺近看著滿天的神通之影,頭暈眼花,寧婉卻驟然抬起頭來,望向近處,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落在雲端,模糊不清。 寧婉知道是陰司的人來了,司伯休狀態不對,自然沒人招呼這兩位,可這兩位渾然不在意,遠遠地瞧著盤旋的司伯休,一人道: “好大的膽子!” 另一人嘆了口氣,聲音尖銳: “真是天也成就他,哪有人敢這樣蹭杜大人的淥水位格?也就此刻幾位大人都在天外,無暇他顧,被他借了借淥水之力。” “若非如此,怎能說他好膽色?也只是好膽色罷了。” 寧婉靜靜聽著,卻聽著另一側響起一個溫和的聲音: “他也是走投無路,若非如此,怎能求道?” “嗯?” 寧婉一駭,她如今是堂堂紫府,哪有被人摸到了身邊還不曉得的,身形立刻化作冰雪消散,稍稍頓了一剎那,又在原地凝聚回來,她略有狼狽地道: “見過師叔祖。” 一旁的青袍配金穗的男子側著臉對她,顯得瀟灑出塵,瞳孔則帶著淡淡的青碧之光,看上去邪氣大於仙意,他微微一笑,答道: “『醜癸藏』。” 此人寧婉年少之時就見過,正是失蹤多年的遲步梓! 寧婉尷尬點頭,遲步梓顯然在回答是如何突然出現在她身邊的,他如今是大真人,寧婉除了恭敬候在他身邊,還真是什麼也做不了。 ‘遲家上下全部滅門,遲炙雲被挖掘洞府殘害,都不能讓這位大真人挪動一步,唯有司大真人突破,先時沒有半點提示,卻已經早就等在南海了。’ 遲步梓根本不給一個眼色給旁邊的兩位陰司使者,直接把這兩位晾成了空氣,幽聲道: “寧婉…不錯,你也成紫府了,看來元素前輩的靈資甚是豐厚,還能惠及到你身上。” 寧婉聽了這話,簡直渾身寒毛卓豎,差點掉頭就跑,卻見遲步梓笑了兩聲,這男人大道無情,淡漠殘忍,笑起來卻很好聽,道: “你不必害怕,我並不貪圖前輩的這點東西。” “『正木』一道,你可知叫什麼?” 寧婉自然是不敢走的,她摸不清對方的意圖,遲疑搖頭,遲步梓面上有了笑容,答道: “『兌金』是申酉金之正位,『正木』便是甲乙木之正位,全稱就是『正卯巽木專位』,只聽這名字,就知道是堂堂正正的,若是求此位,想用替參偏門補足?只能是痴人說夢罷了。” “可偏偏…『正木』一道傳世無多,別說五道了,集齊三道都是很難的事情…司馬家那一道捏在手裡這麼多年了,可從來沒有誰能證過果位。” “於是元修前輩只能求閏,我雖然不知他從何得來的淥水,卻是想以『淥水』調和『正木』,以求某一道木德。” 他這才抬眉,眉宇間帶著惆悵,低聲道: “既無把握,也無求金法,空憑一縷猜測,唯有身填此道罷了。” 寧婉默默低頭,天空中的老人帶來的風暴卻越來越可怕,他抬起頭來,兩隻眼睛暴起,直直地望向天際。 他嘴唇鼓動,終於把那根食指吐出來。 這根食指飛出口,立刻化為一嬰兒,一瞬為少年,再一瞬已經化為一位英姿颯爽的青年,容貌與司伯休有七成相似,十有八九就是年輕時的他,兩人鼓動神通,相對而坐,天空中木水交匯,震盪不已。 過了半晌,一旁身形模糊的那人終於離開目光,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取出一物來,似乎是某種網狀的東西,將之藏在手裡,只道: “可惜,他不知道那東西要成了以後才能吐出來。” 另一人冷眼看著,答道: “哪兒能知道呢,他也不是杜大人,這一類人又有多少呢?杜大人能成就,還是學了前人的法子,他沒有道法傳承,只借一借淥水,算是厲害了。” “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呢?也沒有成就再吐出來的本事,如果他真有這本事,也不至於連跟咱們打個招呼都做不到。” 他一隻手憑空捉住什麼東西,另一隻手接過來往外撒,寧婉還毫無所察,遲步梓已經退出一步,神色複雜地望著半空中的求道者。 司伯休已經迅速萎靡下去,他佝僂的身子像鼠婦一般縮成一個黑不溜秋的球,那些品質上佳的法衣被捲入其中,撕裂成一片片碎片,另一邊的年輕男子卻越發高大雄壯起來,他面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伸出白晳的手來,憑空打了個響指: “啪!” 天地間的風木水便都往他的身體湧去。 他服飾越來越華麗高貴,面上則浮現出一道道黑色的脈絡,身高也不斷拔高,漸漸地不似原先的模樣了。 這男子環視一週,突然伸出手來,把另一邊氣若遊絲的司伯休拎起來,笑道: “既從專位,求閏何為?” 司伯休瞳孔中的促織終於破殼而出,順著他的臉頰往下爬,他唇齒一張一合,無聲地呢喃,那最後一縷生機終於從他身軀流逝到對方的體內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男子外表華麗高貴,喉嚨中卻爆發出一陣尖銳可怕的笑聲,周圍靠的近的紫府齊齊退出一步,兩旁模糊的身影即刻消失,天地間最後一縷陽光也消散了。 “妖孽!” “轟隆!” 天地之中雷霆大作,狂風席捲,一片又一片的閃電照耀天際,刺破黑暗的亮光之中,隱隱看見東邊站著一人影。 這人青年模樣,身高很高,容貌妖異,瞳孔微紅,著一身玄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綠色的綢帶,長長的黑髮束在腦後。 “轟隆!” 下一道雷光亮起之時,這男人已經消失不見,波濤洶湧的海洋上所有神通的彩光同時消失,只留下無盡的黑暗和在半空中猖狂大笑的男子。 本章出場人物 ———— 澹臺近【築基後期】【澹臺氏】【澹臺九邱道統】 遲步梓【紫府後期】【陸步梓】 寧○婉【紫府前期】【寧家嫡系】 元○修【紫府巔峰】【司家嫡系】 元○道【紫府巔峰】【太邱道統之主】【澹臺九邱道統】【紫府丹師】【澹臺氏】 ———— 元修突破是很關鍵的劇情,昨天考慮到寫到關鍵時刻可能會斷,就轉了視角,今天湊齊純享版給大家^ ------------

望月湖。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江北的局勢漸漸緊張起來,湖上雖然平靜,可高層處依舊是忙碌緊張,從大殿出入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眼下驟得重用的曲不識,一日日腳不沾地。

李絳遷安排了人下去,在大殿中等了許久,終於見王渠綰從殿外進來,男子腰配藍金色寶劍,沉厚穩重,姿如松柏,令人望之生欽。

李絳遷望了他一眼,親切地道:

“傷勢如何?可曾找孫客卿看過?”

王渠綰拱手,答道:

“稟家主,本就是按著孫客卿的囑咐調養的,這幾日已經找他看過,這才出了洞府。”

他在江北受的傷不重,又有這一段時間的修養,幾乎大好了,李絳遷點了頭,問道:

“那靜怡的守定道人,可有訊息?”

說起這事,王渠綰尷尬極了,那守定道人同他回來,怕半路被人伏殺,不敢回靜怡山,鑽進李家的洞府,一口氣閉關下來賴著不走,一面也沒出。

李家當然不缺一間洞府,可王渠綰曉得輕重,兩家關係不算很好,他本就寄人籬下,處處就應該小心謹慎,作為帶他回來的人,客人賴著不走,心中可以說又焦慮又尷尬,答道:

“屬下問了好幾次,也借了他的印信給靜怡山寫信,本來還有些回覆,商量著派哪個人來接他,誰知這幾個月突然斷了聯絡,一封封過去皆石沉大海……”

“麻煩了湖上,屬下心中不安得很,願意替他租賃此洞府…”

李絳遷饒有趣味地點頭,他當然知道靜怡山這幾月為什麼突然沒了訊息,心中忖道:

‘這哪裡還敢回信…’

玄怡道統作為東海勢力,對江北的訊息肯定是沒有李家靈通的,多半隻知道真君將至,眼下冒出來一個密汎道統的令牌,守定又是修行密汎道統,眼看就有不小的關聯,心中早怵開了!

‘守定眼下大大方方從江北出去,說不準純一道的人都不敢去伏殺他,最後到了靜怡山底下,玄怡都不敢給他開門。’

‘畢竟海內勢力落霞還留一份情面,派個人念念旨意,海外的可是魔修,靜怡整個山門上下修的還是土德…真君轉世要是抽玄怡一巴掌,玄怡還得把另半張臉湊過去,生怕人家不盡興。’

李絳遷這時覺得自家的正道名聲還是有點用的,好歹大勢力都要點臉面,講究出身。

看著王渠綰略有不安的模樣,李絳遷笑道:

“王護法客氣什麼…都是自家人,孫客卿是當年玄嶽道統長奚真人麾下的得力助手,這一身醫術還是過硬的。”

他稍稍一頓,把話題引到玄嶽道統上,娓娓道來,把【一炷香世家】的故事道畢了,王渠綰聽得目瞪口呆,差點以為李絳遷在消遣他,卻見李絳遷道:

“當年的【離火槍】,後來成了楚真人,也是同一類事。”

說起玄嶽,那是高高在上的紫府宗門,雖然如今沒落,可依舊是真人的座上賓,對王渠綰來說來太遠,可【離火槍】楚逸當年北上路過江北,王家一定是有記載的,王渠綰聽得心中一明,答道:

“原來如此…楚真人也是真君轉世…難怪能臨陣突破紫府…”

聽到這句話,李絳遷只能略有無奈地搖頭,答道:

“臨陣和突破紫府,這兩個詞是搭不著邊的,再天才的人物都做不到,唯有真君玩耍而已,我這次尋你來,是因為真君將轉世到江北。”

他頓了頓,道:

“是北方的仙旨傳答。”

處置王渠綰,是一件極其麻煩的事情,丁威鋥的丁氏受過迫害,人丁並不興旺,已經遷入湖中,剩下的江北本地威望最高的修士,就是王渠綰了。

王氏嫡系血脈數萬人,分佈於江北各地,江北的好些個宗門裡頭都有江北王氏的人,想要保下整個江北王氏,並不現實。

更為致命的是,江北王氏的凡人子弟在地界上不是地主就是鄉紳,是維護一方穩定的重要角色,放在平日裡就是諸仙門口中的百姓,可到了真君轉世的時候,第一個墊腳石就是這批人。

這些人往上就能扯出修仙者,王渠綰宗族裡的人往東往北都有分佈,順藤摸瓜,指不準就扯到王渠綰身上了!真君轉世可不講什麼道理,踹翻了和王氏有關的地主,估摸著能一路殺到江邊,給自家個大難堪。

李絳遷還是希望能保住王渠綰,並不是這些年李家在他身上花費、用於寵絡的資糧有多少,僅僅是因為秘藏之中的那枚碎片。

可這保下來的限度也是有限的,李絳遷絕不能因為此人危及到自家的存亡,他斟酌地看著對方震撼的表情,輕聲道:

“家中知曉此事之人,不超過五指之數,我以此事告知,是因為江北王氏糾葛太深,如若不早做安排,必受其殃。”

王渠綰額上即刻見汗,李絳遷答道:

“如今保全你自己,遷移宗族是上上之選…等到真君離去,再回江北不遲。”

李絳遷是打心眼裡希望王渠綰如此選擇的,王渠綰與家中諸多客卿護法皆不同,王氏在江北一呼百應,有著偌大的宗族,李家不方便越江而去,王渠綰也沒有真正的投入湖中的心思,也始終無法成為李家真正的心腹簇擁…

如果如今能借著這樣一件事,將王渠綰與王氏的關係弱化,讓王渠雨等人往湖上來,那可是截然不同了。

可王渠綰思量再三,低聲道:

“江北王氏所繫數萬人,渠綰不能坐視不理,再者,倘若真君轉世,恐怕也有為王姓子弟的可能,今日棄而入湖,日後也有隱患。”

“以屬下愚見,血脈之親,就算是割,也割不乾淨,王氏子弟不可能通通遷到湖上,可但凡有哪個漏的犯了錯,在真君看來就是舉族的錯,都是要出事的。”

割不割得乾淨其實要看人,可按著王渠綰的性格,這事情恐怕比要了他命還難,李絳遷見他如此回答,心中也有顧慮,嘆道:

‘這人…果真好命…’

很顯然,既然王渠綰要與江北王氏生死與共,便有極大的風險,眼下李絳遷是綁也不能綁他,似乎只有安排好人情的餘地了。

‘原來這就是命數作祟,王渠綰的命數,恐怕一早就來自真君轉世勾連,如今時間一日日近了,逼著我放他去江北,扮演他應當做的角色,妙…妙不可言。’

李絳遷只能道:

“既然你心意已決,貶你去一趟江北罷,浮南出了什麼事你都不必管,一路往你王氏去即可,不該說的話不必說,否則有滅頂之災,太虛中不止一位真人看著。”

王渠綰微微行禮,恭聲道:

“屬下立刻出發,前往江北駐守六年,時日一到,即歸湖上覆命。”

李絳遷沉沉搖頭,目送他離去,聽著下方曲不識來報,老人低聲道:

“稟家主,北方來信了,已經出發前往浮南。”

李絳遷收回思緒,默默點頭,吩咐道:

“白猿…”

他話才說了一半,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見著殿外落下一片亮堂堂的火光,忽明忽暗,踏空行來一女子。

這女修身著紅衣長裙,容貌出眾,明豔動人,駕著熊熊的真火,手中提著一六角燈盞,內裡一片絨毛般的火焰微微閃亮,略帶著笑意,李絳遷連忙起身,答道:

“見過姑奶奶,恭喜大人出關,更進一步!”

李明宮報以笑容,身後跟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白髮老人,身著石甲,自是白猿無疑了。

雙喜臨門,李絳遷微微出了口氣,李明宮擺手讓曲不識下去,正色道:

“本用不著療傷這樣久,我修為精煉,逢上這興旺火德、有益於閉關突破的【居心衝玄】,心有所感,突破了築基中期,佔了些運氣,根基不穩固,便花費了時間穩固修為。”

“原來如此!”

李絳遷賀喜幾句,李明宮鄭重其事地道:

“卻不是賀喜的時候,我出關先拜見了老大人,聽他說了當下的麻煩,立刻就來尋你了,往江邊的人手,你如何安排?”

李絳遷稍稍組織了話語,立刻道:

“丁護法對都仙頗有不滿,我將他留在北岸…崔護法駐守東岸,其餘之人隨我過江,與都仙切磋一二…家裡胎息的修士就不必去了,練氣可以跟著鬥法,也算一次歷練。”

“兩方的人馬都囑咐過,說是眼下只是試探對峙,凡事不要下死手,以防見了血,鬧出更大的事情來…”

真君的事情自然不能隨處說,這個藉口還算得過去,李明宮點頭,思慮道:

“丁威鋥不要參與是最好的,丁家當年被紋虎迫害,死的七七八八,又被連根拔起,如今雖然舉族遷過來,指不準還有血脈留在江北,不宜去碰。”

“妙水、曲不識是散修…”

李明宮正思慮著,突然見著李絳遷提醒道:

“東岸還有兩個被封了修為的魔修…姓溫,是東海遷過來的,在山上燒爐子燒了好多年了,這兩個傢伙東海出身,無傷大雅…姑奶奶若是有疑慮,我去處理了。”

李明宮搖了搖頭,手中的六角明燈微微搖晃,答道:

“這倒是不必了…沒想到發生了這樣多的事情,到頭來還要和都仙道聯手,如若他家真的與長霄不合也就罷了,只怕這真人狡詐,故意說出這話來,抓住我家眼前虛弱的時機,另行謀劃什麼陰謀。”

李絳遷浮現出思慮之色,眼前的宮裝女子卻道:

“眼下多想無益,你我一同前去江上。”

……

青池峰上白氣籠罩、雲霧飄渺,此處是青池宗【天元一道靈陣】的樞紐,本應該是一日日靈機不變的地界,如今卻多了幾分寒意。

便見一道寒霜白雪席捲來,落到了洞府之前,化為一白衣女子,容貌極美,一股松香蔓延開來,她稍上前一步,朗聲道:

“晚輩寧婉,求見司前輩!”

寧婉是青池修士,她的突破沒有明晃晃地顯世,也暫時沒有召叢集修賀喜,而是一路往這主峰來拜會元修。

她稍等片刻,便有一道蒼老的聲音浮現:

“婉兒出關了,還請進來罷。”

寧婉身形散為白雪,在碧瑩瑩如同一面寶石的淥水大池上浮現而出,青玉雕刻的六座華麗玉座在寒雪之中愈發皎潔,側旁坐了一老態龍鍾的老者,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老樹皮般醜陋,那雙眼睛顯得有些無神。

寧婉並不在他身旁坐下,而是在倒數第三位落座,兩人一個不坐主位,另一個又坐到了同側的隔位子上,顯得很是彆扭,似乎這六座玉座各有主人。

不同於其他紫府常常遮掩自己的老態,元修不遮不掩,蒼聲道:

“真是恭喜了。”

“我早些時候本與師兄說過,你閉關太早,元禮與玄鋒在安淮天中得來的靈丹你用不上,實在可惜,他卻不理會我,想來是你十拿九穩。”

元修和元素師兄弟的關係很複雜,早年要好過,後來卻又分道揚鑣,寧婉不好說些什麼,只答道:

“真人手裡還有一枚早年得來的靈丹…便讓我服下了,也是我運氣頗好,於是功成。”

元修哼笑一聲,答道:

“遲尉問他,他冷著臉說並無所得,果真是假的,如不是他元素手裡頭有枚靈寶,遲尉又死到臨頭了,說不準要如何動手。”

濃鬱的靈機混合著法光,照耀著這整片洞府光彩四射,也照得寧婉光彩動人,她溫聲道:

“參淥馥的假丹之事,不也無人計較麼?他臨死時人人讓他,死後也是塵歸塵土歸土,無人在乎。”

她這話並不好聽,更有另有所指的嫌疑,元修喉嚨中發出咕嚕咕嚕的笑聲,他的裸露出的左手五指崩的筆直,指頭從中一點一點分開,掌上足有十多根手指,彷彿老樹盤根,固定在玉座之上,他笑道:

“是極!是極!”

他的眼中倒映著幽幽的淥葵池,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突然答道:

“興許你不信,可【辛酉淥澤印】不在我手中。”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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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曲不識『藏納宮』【築基中期】

王渠綰『浮雲身』【築基前期】

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寧○婉【紫府前期】【寧家嫡系】

元○修【紫府巔峰】【司家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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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靜靜坐在碧色玉座之上,似乎對元修的話語並不感冒,這事情不是老人說一句不在手中就可以結束的,【辛酉淥澤印】是尤為貴重的靈寶,放在古代都是有名氣的東西,足以讓紫府放下矜持。

她只瞥了眼老人落在玉座上的手,輕聲道:

“當時【辛酉淥澤印】落在諸位前輩手中,算計他人很方便,也賺足了好處,再怎麼樣,這東西都是青池的靈寶,堂堂太陽道統,哪怕是主人暫時不在,也不至於被取了去。”

寧婉顯然是不信的,元修佝僂著背,答道:

“尋常人不敢,只說明取走的不是尋常人,元素的東西,是他的就是他的,我不會藏。”

他這話反而讓寧婉略略沉吟,心中果真有些遲疑了,問道:

“前輩不肯說,可果真到了不能說的地步,何必今日來取?如若是因為大人在天外,為何大人不早早收好?”

元修如同一顆老木般立在位上,低沉地道:

“【辛酉淥澤印】是羽蛇的璽,羽蛇是淥水之祖,這東西比你想得要有用,之所以在寧迢宵手上,是因為大人點頭的,一旦他身死,東西自然要丟。”

“大人獨獨沒有想過一點,洞驊真人李江群就算在【辛酉淥澤印】裡為寧迢宵留過轉世的寶物,他死也不會用的,他就是這樣的人,哪怕咬牙咽血死了,也不肯滋養仇人。”

寧婉的神色漸漸變了,聽著面前的老人平靜地道:

“當年寧迢宵身死,紫霈以為我貪婪,要從寧家手裡奪走此物,執意要把東西交到寧和遠手裡…她是小看我了,這東西只要在寧家人手裡,我的目光移開一瞬,立刻被人算計而去…我是青池的大真人,他們不知道是否有大人授意,可寧和遠不一樣,這是催命符。”

“如若當時他識相,也未必會死。”

寧婉欲言又止,元修繼續道:

“這也怪不得她,這種事情,怎麼能與道統之外的人說呢?她心中對元素很袒護,我要是非要動手取,她一定是要與我做過一場的,我只能離去,臨走時見濮羽在算,他蓬萊道統高明,興許早就有所猜疑。”

寧婉聽得緘默,老人道:

“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看在兩家情份上勸你一句,【辛酉淥澤印】不是你能碰的東西,等我死了,你自己獨自坐在這淥葵池上,你才知道有多麻煩。”

他蒼聲笑了一陣,答道:

“等到那時,你不是寧家主人了,你就是青池之主!你想也好,不想也罷,再也不是青池的寧家,而是寧家的青池。”

寧婉神色複雜,她這等宗修,身負青松太陽道統,在青池長大修行,早已經打上了青池的標記,淥語天在上,想走也走不得了!她最多是效仿遲步梓,假託遊歷之名,捨棄宗族外出,是斷然沒有世家那般脫離自立的權力的。

‘遲步梓那個天性淡漠、無父無母的瘋子…’

她神色微沉,元修卻琢磨著開口了,這老人壽元將盡,往常古板嚴肅的面上都多了些神色波動,悠悠地道:

“『寒炁』神通『入清聽』,元素當年為了給你挑這好功法,不惜與天宛聯手,天宛幾十年前便修成,如今你也把這命神通煉成了,北邊的事情,還需你去一趟。”

見寧婉皺眉,元修隨口把事情脈絡說了,笑道:

“你還不曉得罷…李家如今是紫府仙族,那是望月仙族!你若是經過那地界,也可以問一問好。”

寧婉神色生疑,問道:

“紫府仙族…不是李曦治?”

元修目光復雜,答道:

“是李曦治的弟弟,叫作李曦明,本是個渾不知名的角色,不曾想藏器於身,潛心奮發,成了明陽神通,喚作昭景,也是個丹師,不知成色如何。”

“看他模樣,明陽也不是擅長煉丹的,與慶棠因比不得,估摸著是個衡星一級的人物。”

寧婉聽得柳眉一挑,露出些喜色來,李氏在地緣上就是青池的良友,更何況李氏和寧氏關係一向不錯,前有前人緣分,後有姻緣之親,寧婉哪能不高興?寧婉當年幫過李尺涇,放過李玄鋒,這可都是好緣法!她忖道:

‘除了寧和靖那個癲公,我寧氏與李氏關係不算差了,李淵欽又是遲家敗落的推手,真是太好不過了。’

她思慮一番,又不知他性格適不適合做盟友,畢竟天下性情古怪的人總是很多,忍不住問道:

“這昭景真人,性情如何?”

元修眯眼道:

“淳和良善,柔不記怨,明陽修省而不暴戾,近於崔氏古修,耳軟心活,仁有憐心,奉宗族先祖遺命第一。”

寧婉聽得不住點頭,元修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在這種事情之上沒必要欺騙她,這真人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毒辣,大有借鑑的意義,她答道:

“這樣一位紫府,真是青池幸事。”

元修吭了一聲,冷笑道:

“沒有遲尉,青池的幸事多了去了…”

“我壽元無多,曾經害得李玄鋒吞丹,絕了紫府之路,李曦明也不信我,你來執掌青池,比我適合得多,如今宗內執政的是元道的後輩——九邱澹臺氏,此後的青池,也不缺乏紫府,著你帶頭了。”

寧婉深知自己跳不出青池的圈子,可作一作太陽道統青池的一代領頭之人,也是對道統極為有利的身份,眼下身份一變,思考的角度也不同起來,遂道:

“元道前輩?也是緣法…九邱雖然是太陰道統,可與青池乃是一脈,當年元道前輩在青池求學,如今還青池一位澹臺氏,算是兩全。”

說起元道,元修情緒複雜,低頭道:

“你可問過了?慶棠因…果真轉世了罷!”

寧婉默默點頭,元修目光漸冷,答道:

“張天元也隕落了,他當年是個沒人肯多看一眼的小角色,也就欺負欺負族修,元素也不記他。”

寧婉不想捲入他們的恩怨,這一代紫府因為仙府傳人而晉升得整齊劃一,一個個都互相熟悉,之間的恩怨情仇也是錯綜複雜,她只從位置上站起來,告辭道:

“我這就去督查北邊的事情。”

司伯休道:

“我突破在石塘。”

她化作霜雪,在洞府之門前凝聚而出,白衣飄飄,正欲離去,卻覺得對方的話有些不對,聽著身後傳來轟隆隆、嘩啦啦的風聲,悶悶動響:

“嘩啦!”

身後傳來樹木的沙沙聲,寧婉身形一頓,微微側目。

溼潤的林木氣息撲面而來,沙沙的促織聲音越來越響亮,她望見位置上的老人艱難地站起身,兩隻手緊緊拽著寶座的扶手,胸膛向前極力的拱出,身後彷彿有無盡的狂風正在洶湧而起,將他往外吹。

寧婉卻感受不到半點風。

“啾啾……”

老人渾身上下的衣物都因為身後的狂風而被拉扯在身前,寬鬆的衣物凹顯出司伯休瘦小乾癟的身軀,他的兩隻膝蓋向內靠近,湊在一起,這些皮肉生根發芽,將他兩隻腿緊緊地融合在一起,腳掌則過分延長,在地上不斷攀爬。

他赫然抬起頭,喉嚨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寧婉這才發現不對。

一隻渾身黑褐、油光滑亮的促織正停在司伯休的瞳孔裡。

那兩隻黑中帶綠的觸角伸出眼眶,悠閒地晃動著,司伯休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眼中的蟲子,他全神貫注地、緊緊地抿著嘴,兩唇之間不斷有異物的肢體伸出,又吃痛般地縮回去。

寧婉瞳孔微微放大。

司伯休正常的那隻眼睛注意到了寧婉的目光,竟然升起一點希望般的色彩,他的左手枝葉分叉越來越多,將扶手緊緊持住,右手猛然一鬆。

這麼一鬆,他大半個人憑空飄起,彷彿在暴風中只留下一點殘根鎖住泥土的老木,無力地飄揚著,另一隻手終於騰出空來,向寧婉揮了揮。

寧婉仍然感受不到半點風,靈識也好,神通也罷,只覺得洞府中氣息平靜,底下的水池沒有半點波濤,司伯休卻精疲力竭,那隻騰出來的手已經恢復了正常模樣,滿是皺紋,老態畢現。

他向著寧婉示意了,將四根指頭全都曲起來,獨獨留下食指,比出了個一,緊接著,老人驟然張開嘴巴,一剎那無盡的碧綠蟲豸四散而出,振翅翱翔,寧婉看得清晰,他的口腔木紋畢現,似乎極為僵硬。

可他露出雪白的牙齒,如同撲食的虎豹,趁機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咬下了自己食指。

“轟隆!”

『正木』一道的身神通堅固,這一下如同響雷,火花四濺,紫電噴湧,老人抬起頭,那一隻唯一正常的手掌仍然對著他,那支食指卻已經消失不見。

哪怕寧婉鎮定若斯,此刻也忍不住蹬蹬地退出兩步,看著司伯休流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老人的口中仍然含著那一根食指,左手卻一點一點鬆開。

“啊?”

寧婉終於感受到了風聲,轟隆隆先前的雷聲還要響亮,她的衣物飄揚起來,老人則如同一隻輕盈的鳥雀,“咻”地一下飛出洞府。

寧婉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她呆呆地轉過頭來,看著司伯休衝上天去。

司伯休越飛越高,他的飛翔並不是筆直向南,而是如同一隻靈活的鳥雀,繞著圈盤旋,斜斜地向南方飛去。

老人並沒有用法力,也沒有用神通,只將兩支手臂放平在兩側,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漸漸化為天邊的一個黑點。

碧綠色的雨水從天而降。

寧婉站在飄搖的風雨之中,衣裙襬動,她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將這碧綠色的雨水接住,瞳孔仍然殘留著驚懼,面上卻湧起越來越濃重的疑惑之色。

那雨水很快在她掌心聚成了一小窪綠水,女子呆呆地看著,喃喃道:

“『淥水』…怎麼可能…這是清夕雨,為何落雨…為何落清夕之雨?”

“這是『正木』啊!”

可她來不及疑惑,青池宗的紫府大真人、此世『正木』一道集大成者、江南符籙第一人的司伯休——今日即求果位!

她抬起手來,屈指一彈,一旁的大鐘立刻搖晃起來。

“鐺鐺鐺……”

急驟的鐘聲在整座青池山脈之中響起,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寧婉仍然站在山頂,望著飄搖而下的碧色雨水,宗主澹臺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拜到她面前,沒有半點猶豫,也沒有半點疑惑,惶恐道:

“見過真人!”

寧婉低眉看了一眼,吩咐道:

“你是宗主,無論是送前輩一程也好,增長見識也罷,理應和我同去。”

……

南海,北儋。

萬裡石塘,波濤洶湧,寧婉破開太虛,落在此地之時,天空中風起雲湧,烏雲密佈。

她抬起頭來,能望見天上盤旋的黑點,一片又一片的修士站在空中,敬畏又惶恐的望著天頂。

整片海域的水都激盪起來,一重又一重的波濤在海面上旋轉,天色陰沉,法風越來越難駕馭,不斷有修士落下,所有色彩也越來越黯淡,唯有一道又一道明亮的神通法光從太虛之中穿梭而出,懸在半空之中。

寧婉站在原地,狂風席捲而來,身旁的澹臺近神色震動,他看著天邊盤旋的黑點,腦海中一片空白:

‘元修前輩?要證道了?’

‘為何如此之快!’

可他來不及多想,腳底下的雪雲已經逐漸升起,天空中竟然有雷聲大作,澹臺近遙遙望去,狂風烏雲之中盡是彩光燦燦升起,足足有數十位紫府圍繞著這片石塘之海,並駕齊驅,往高空一同升去。

耳邊開始升起細細密密的聲音,嘈雜至極,澹臺近發覺天空中落起碧色的雨來,此刻已經升到極高之處,快要靠近天頂,這才看見在空中繞圈飛行的老人。

‘這……老前輩…’

澹臺近見過的元修從來是一絲不苟的,如今他卻佝僂著身子,張開雙手在空中翱翔,那雙眼睛大的可怕,幾隻黑色的促織在他瞳孔裡爬行,渾身又長滿了枝葉,令人望之生怖。

“元修前輩!”

澹臺近沉默地注視著。

他澹臺近並不是被臨時派來,元修與元道早早就有商議,他澹臺近六歲之時就有過安排,拜了元修為師,他敬愛這位老人多過常年閉關的父親。

可那個把他從一眾澹臺氏孩子中抱起來的老人,好像早已經消失了。

澹臺近看著滿天的神通之影,頭暈眼花,寧婉卻驟然抬起頭來,望向近處,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落在雲端,模糊不清。

寧婉知道是陰司的人來了,司伯休狀態不對,自然沒人招呼這兩位,可這兩位渾然不在意,遠遠地瞧著盤旋的司伯休,一人道:

“好大的膽子!”

另一人嘆了口氣,聲音尖銳:

“真是天也成就他,哪有人敢這樣蹭杜大人的淥水位格?也就此刻幾位大人都在天外,無暇他顧,被他借了借淥水之力。”

“若非如此,怎能說他好膽色?也只是好膽色罷了。”

寧婉靜靜聽著,卻聽著另一側響起一個溫和的聲音:

“他也是走投無路,若非如此,怎能求道?”

“嗯?”

寧婉一駭,她如今是堂堂紫府,哪有被人摸到了身邊還不曉得的,身形立刻化作冰雪消散,稍稍頓了一剎那,又在原地凝聚回來,她略有狼狽地道:

“見過師叔祖。”

一旁的青袍配金穗的男子側著臉對她,顯得瀟灑出塵,瞳孔則帶著淡淡的青碧之光,看上去邪氣大於仙意,他微微一笑,答道:

“『醜癸藏』。”

此人寧婉年少之時就見過,正是失蹤多年的遲步梓!

寧婉尷尬點頭,遲步梓顯然在回答是如何突然出現在她身邊的,他如今是大真人,寧婉除了恭敬候在他身邊,還真是什麼也做不了。

‘遲家上下全部滅門,遲炙雲被挖掘洞府殘害,都不能讓這位大真人挪動一步,唯有司大真人突破,先時沒有半點提示,卻已經早就等在南海了。’

遲步梓根本不給一個眼色給旁邊的兩位陰司使者,直接把這兩位晾成了空氣,幽聲道:

“寧婉…不錯,你也成紫府了,看來元素前輩的靈資甚是豐厚,還能惠及到你身上。”

寧婉聽了這話,簡直渾身寒毛卓豎,差點掉頭就跑,卻見遲步梓笑了兩聲,這男人大道無情,淡漠殘忍,笑起來卻很好聽,道:

“你不必害怕,我並不貪圖前輩的這點東西。”

“『正木』一道,你可知叫什麼?”

寧婉自然是不敢走的,她摸不清對方的意圖,遲疑搖頭,遲步梓面上有了笑容,答道:

“『兌金』是申酉金之正位,『正木』便是甲乙木之正位,全稱就是『正卯巽木專位』,只聽這名字,就知道是堂堂正正的,若是求此位,想用替參偏門補足?只能是痴人說夢罷了。”

“可偏偏…『正木』一道傳世無多,別說五道了,集齊三道都是很難的事情…司馬家那一道捏在手裡這麼多年了,可從來沒有誰能證過果位。”

“於是元修前輩只能求閏,我雖然不知他從何得來的淥水,卻是想以『淥水』調和『正木』,以求某一道木德。”

他這才抬眉,眉宇間帶著惆悵,低聲道:

“既無把握,也無求金法,空憑一縷猜測,唯有身填此道罷了。”

寧婉默默低頭,天空中的老人帶來的風暴卻越來越可怕,他抬起頭來,兩隻眼睛暴起,直直地望向天際。

他嘴唇鼓動,終於把那根食指吐出來。

這根食指飛出口,立刻化為一嬰兒,一瞬為少年,再一瞬已經化為一位英姿颯爽的青年,容貌與司伯休有七成相似,十有八九就是年輕時的他,兩人鼓動神通,相對而坐,天空中木水交匯,震盪不已。

過了半晌,一旁身形模糊的那人終於離開目光,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取出一物來,似乎是某種網狀的東西,將之藏在手裡,只道:

“可惜,他不知道那東西要成了以後才能吐出來。”

另一人冷眼看著,答道:

“哪兒能知道呢,他也不是杜大人,這一類人又有多少呢?杜大人能成就,還是學了前人的法子,他沒有道法傳承,只借一借淥水,算是厲害了。”

“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呢?也沒有成就再吐出來的本事,如果他真有這本事,也不至於連跟咱們打個招呼都做不到。”

他一隻手憑空捉住什麼東西,另一隻手接過來往外撒,寧婉還毫無所察,遲步梓已經退出一步,神色複雜地望著半空中的求道者。

司伯休已經迅速萎靡下去,他佝僂的身子像鼠婦一般縮成一個黑不溜秋的球,那些品質上佳的法衣被捲入其中,撕裂成一片片碎片,另一邊的年輕男子卻越發高大雄壯起來,他面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伸出白晳的手來,憑空打了個響指:

“啪!”

天地間的風木水便都往他的身體湧去。

他服飾越來越華麗高貴,面上則浮現出一道道黑色的脈絡,身高也不斷拔高,漸漸地不似原先的模樣了。

這男子環視一週,突然伸出手來,把另一邊氣若遊絲的司伯休拎起來,笑道:

“既從專位,求閏何為?”

司伯休瞳孔中的促織終於破殼而出,順著他的臉頰往下爬,他唇齒一張一合,無聲地呢喃,那最後一縷生機終於從他身軀流逝到對方的體內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男子外表華麗高貴,喉嚨中卻爆發出一陣尖銳可怕的笑聲,周圍靠的近的紫府齊齊退出一步,兩旁模糊的身影即刻消失,天地間最後一縷陽光也消散了。

“妖孽!”

“轟隆!”

天地之中雷霆大作,狂風席捲,一片又一片的閃電照耀天際,刺破黑暗的亮光之中,隱隱看見東邊站著一人影。

這人青年模樣,身高很高,容貌妖異,瞳孔微紅,著一身玄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綠色的綢帶,長長的黑髮束在腦後。

“轟隆!”

下一道雷光亮起之時,這男人已經消失不見,波濤洶湧的海洋上所有神通的彩光同時消失,只留下無盡的黑暗和在半空中猖狂大笑的男子。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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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臺近【築基後期】【澹臺氏】【澹臺九邱道統】

遲步梓【紫府後期】【陸步梓】

寧○婉【紫府前期】【寧家嫡系】

元○修【紫府巔峰】【司家嫡系】

元○道【紫府巔峰】【太邱道統之主】【澹臺九邱道統】【紫府丹師】【澹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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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修突破是很關鍵的劇情,昨天考慮到寫到關鍵時刻可能會斷,就轉了視角,今天湊齊純享版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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