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三章 定嗣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10,750·2026/3/26

望月湖。 湖水青青,春雨連綿,一陣陣微風沿著湖岸吹拂而過,洲上的小院子裡頭一片寂靜,門前的兩棵金桔微微搖晃,受屋簷遮蔽,失了陽光,即使是春風吹拂,也顯得萎靡不振。 李行寒腰佩寶劍,立在院子裡。 她如今練氣七層,已經是練氣後期,作為李家嫡系,練氣後期之時就要入山服丹閉關,聽聞有數枚丹藥吞服,很快就可以衝擊築基,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便回家見一見父母。 聽見動靜,母親從院裡頭笑著迎過來,父親則偏著頭跨坐在門檻上。 自上次舅舅池眺宗升官,兄長求官的事情與父兄不歡而散,李行寒便很少往家裡來,更多是送一封信,如今一看,院子裡頭寂靜得很,當年的歡笑已經不知所蹤。 很顯然,舅舅池眺宗開口和她李行寒開口可以說一個天一個地,她兄長如今雖然弄到了官做,卻不是什麼好位置,不知道去哪個偏僻地方,兄嫂還是搬了出去,只留下兩個老人在院中生活。 李行寒看得心情複雜,說了兩句好話,父親顯然還在生她氣,板著臉答了幾個字,興許把骨肉分離的痛也算在她頭上了。 李行寒頓時待不住了,把自己要去築基的訊息說了,畢竟是不成則死的事情,母親嚇得一愣,眼睛一下紅了。 父親也把腿放下來,張了張嘴,依舊冷著臉,李行寒嘆了口氣,答道: “家主還有事尋我…舅舅那兒我已經去過了,來和父母道個別。” 她看了看老了許多的父親,話語也柔和了許多,答道: “父親…我哥哥他不是個有能耐的,即使是管個礦脈支脈的人手,照舊是稀裡糊塗,只好在他聽了舅舅的話,不敢拿人家錢,青杜才沒把他逮起來。” “如今絳遷持家,他目光銳利,怎麼能看不出兄長的事,眼下管東岸的是二公子李絳壟,他向我示好,這些訊息時常能到我耳邊,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容忍他……” “如若我突破失敗,死訊傳來,還是早早讓兄長辭了官不做,周昉兄長為了族裡的兄弟姐妹已經摺騰得夠嗆,到時候還要去煩人家。” 她也不知父親聽進去沒有,轉身離去,李父照舊不動,目送她離去,李母一路送出院子,很快就回來,蹲在一旁抹眼淚。 李父這才站起身,聽著妻子低聲道: “你看你,又答應了人家…要為周退繼承承大人衣缽說句好話,怎地又啞火了…又不好給人家交代…” 李父眼睛一閉,搖頭道: “得了吧,你這女兒固執清高,既然要築基了,哪能聽這話,只怕影響了她的心緒,李周退是死是活都抵不了命…更別說什麼衣缽了,只叫他死遠些,別沾著我家人。” 他嘆了一口氣,答道: “東岸不是有幾個神仙廟宇?明日…同我一起去拜一拜。” “聽聞江邊的憐愍廟更顯靈些。” 妻子答了一句,李父直搖頭,道: “你也是糊塗了,姓李的拜憐愍?也不怕進了憐愍廟裡被掉下來的大梁砸死?得了吧…就去東岸!” …… 李行寒駕風而起,一路往殿中落去,抬眉便見了一位練氣修士站在殿門近側,看起來尖嘴猴腮,醜得驚人,兄長李周昉正面色尷尬地和這男子交談,見了李行寒簡直如蒙大赦,近前道: “這是五公子。” 原來這男子就是李絳年,算算年紀,這位公子才十八歲上下,天賦是不錯了,外表卻根本看不出十八歲的模樣。 他的目光下垂,不敢看李行寒,這並不是針對李行寒的,在這人人丰神俊朗的修仙之道上,他的醜陋顯得格外突出,叫他縮著頭,低聲道: “見過姑姑。” 李絳年的聲音普普通通,至少比那張臉好得多,顯然,他的心志也遠不如幾位哥哥,至少沒有直視他人的勇氣。 李行寒心裡嘆息,客氣一句,便從側旁進去,另一側李絳梁的位子空無一人,這位四公子應當跟著崔決吟去江上了。 絳闕輩的兩個姐妹都在紫煙門,周行輩唯有她李行寒和李周昉兄弟能入了此殿,她環顧一圈,立刻先往上去拜李明宮和李玄宣。 “兩位大人!” 李明宮笑著點頭,指了一旁,卻站著個方臉的青年,看起來二十來歲,眼睛明亮,這位李行寒可就熟悉了,是李周昉的寶貝兒子,方才練氣的李絳宗,眼下正跟在李明宮身邊。 李絳宗對她很熟悉,行禮罷了,李行寒這才回到李周暝身邊坐下,這紅衣公子竟然改了遲到的壞毛病,還真早早來了,規規矩矩坐著,看得李行寒微微一笑。 “嘩啦!” 李周暝則一下開了扇子,掩著說話的動作,低低地道: “我說妹妹…我近來手頭緊,東西都被綬魚收了,只許我給她打釵子…可有一兩樣靈鐵靈材,我用一用,好照顧一二別人家的感情…” 李行寒吭笑一聲,答道: “你真是好膽色,靈鐵你可尋承叔拿…我一不掌權,二不管事,哪來那麼多東西?” 卻聽著殿中的李絳遷輕聲道: “諸位族人都來齊了,便談一談承叔公的事情。” 他這話一出,一眾族人都安靜了,李絳遷繼續道: “這事情本來就該定下,可是諸位兄弟要麼在外,要麼閉關,總是很難湊齊,如今行寒姑姑更是要閉關突破,這件事情正好定下來。” 李承沒有子嗣,也沒有留過什麼手書,後繼的事情很麻煩,拖了這麼多年,年紀最大、天賦最高的李周達甚至已經練氣中期了,眼看著沒幾年就要碰到了築基的年紀,李周達親自去拜了李玄宣,希望能把這件事情提上日程。 畢竟突破築基是生死關,是最需要李承遺留的從心得術法到法器資糧的時期,甚至他的嫡傳香火和地位,如果此刻不定下來,往後也沒什麼好定的了,不但失去了最大的價值,也讓人心裡不舒服。 而那件讓眾人心心念唸的【六雷玄罰令】,說是族中的東西,並不包含在遺留的道統之中,可幾乎人人都知道,誰先拿到道統,修成雷霆一道的築基,法器最後就是落在誰手裡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為關鍵的事情,李承的父親李曦遏,前些日子過世了。 李曦遏雖然是一介凡人,可老爺子是李承的父親!平日裡不說什麼,心裡肯定是偏向自己血脈最親的後輩李周退繼承,他一死,李周退一脈可謂是大為慘痛。 當然,縱使幾個高層心裡都是這樣想,可對外一直說的是等幾個長輩歸來,場面的話自然要說一說。 李絳遷稍稍一停,李玄宣蒼聲道: “本有三位人選,周達,周退,周遜,周達天賦最高,性格最烈,很是符合雷霆之道,只是這性子烈也有難處…” “周退血脈近些,卻與周遜一般,天賦差了些…” 其實三位人選大家心裡都有數,李周退本是血脈最親,最合適的,當初他如果沒有那迫不及待地、喧賓奪主的一哭,那時就定下來是他,不會有今天的折騰。 可家裡頭的長輩不懂得收斂,這一哭幾乎把幾個築基心裡對他的好感全都折騰壞了,這些年李周退享用著這樣好得資糧,修為卻與出去看田的李周遜相彷彿,都還是胎息,更是壞了事。 至於李周遜,他天賦尚可,當年家境貧寒,被李承收留府中,便也沾了一些繼承的權利,可李承興許也只是在考察,並沒有提過隻言片語,當初也不能定下來是他。 可他後來主動放棄,去了洲上看管靈田,如果前頭沒有李周達,他的希望其實很大,可如今這麼一比,便已經暗淡了。 李玄宣這話說罷,看了一圈,幾位都是垂頭若有所思,並沒有人站出來講話,知道都沒什麼異議,便道: “讓周達上來看看罷!” 很快,側旁進來一位身著皮甲的漢子,體格健壯,面孔方正,濃眉大眼,竟然與李汶有些相似處,可李汶的氣質憨笨,這漢子明顯是經常見血的,兇殘了很多,兩隻眼睛炯炯有神。 他快步到了庭前,絲毫不懼,拜道: “見過諸位長輩、兄弟!” 李玄宣頷首,開口道: “這就是李周達,如今在玉庭任職,做些降妖除魔的差事。” 老人又望了一圈,只有李周昉躊躇了一陣,看了眼李行寒,李行寒卻對李周達頗有好感,輕聲道: “我在湖邊待過一陣,這位兄長盡心盡責,在族人中算很用功的。” 李行寒一表態,李周昉不作聲了,兩邊都是自己族人,他肯定不會為了幫李周退說話而衝了自己這位前途遠大的妹妹,老人看在眼中,點頭道: “諸位長輩都是看好你的,只是性子要收斂些。” “晚輩受教!” 李周達嘿嘿一笑,一個個拜了,李明宮起身道: “我帶你去青杜,山上的諸多儀軌都應準備好了。” 一眾族人便隨著李明宮轉移到青杜去,只留下李行寒幾人,李玄宣嘆道: “好是好,也是眼下有絳遷幾個看護大局,今後不獨獨指望他,我這才敢選,用不著他執掌青杜,鎮壓幾峰還是能行的。” 李周達樣樣都好,唯獨是性子太正直,脾氣暴烈,又不善言辭,時不時在族裡伸張正義,雖然因此得了很多族人擁護,可放在修仙道路上可不算安全。 李絳遷一直等著這事情落定,目光有些幽深,抿茶答道: “這事情傳出去,周遜孤家寡人,還算好些,周退那一脈,恐怕裡頭有些怨言。” “這是其一,其二…周達叔父脾氣暴躁,聽不得別人說些碎言碎語…晚輩的意思是,禮數一盡,立刻讓人前去閉關,不使他聽著了,等著幾年出來,這事情淡了,也少許多糾紛。” 李玄宣是最怕出這些亂子的,只顧著嘆息,其實幾人都明白,到了如今的局面,已經不能不選李周達了,李周退恐怕到了最後也是個練氣而已。 老人看了眼李行寒,和聲道: “你那一枚遂元丹,前兩年我就派了人去各家詢問,後來在劍門得了一枚玉真煉就的遂元丹,用自家的換取了。” “還有家裡用於突破的幾枚丹藥,我一會同你去洞府,教你如何先後服用,準備衝擊築基。” 李家畢竟有枚籙丹在,可以毫無後遺症地突破一層,又不能透露丹藥,李家這麼多年已經學會了不少辦法,李絳遷如今更是用各個丹藥配合,籙丹披了層丹皮混入其中,等到最後突破,也只會覺得是效果異常之好罷了。 李行寒感激地拜了拜,便從殿中退下,李絳遷這才擺擺手,把兩側的人趕下去,見李玄宣愁眉苦臉,笑道: “老大人不必多擔心了,人家是脾氣暴躁,喜好爭勇鬥狠,可不是蠢,你看他一日日打駕鬥毆,為族人出氣,除起妖來更是不要命,難道不是在養望?那時候能打能鬥,捨得性命,修為又高,家中是不是缺個這樣的嫡系?…對症下藥,可很有意思。” 李玄宣撫須,李絳遷則低聲道: “我得了訊息,李泉濤已經在鹹湖駐守,他的那兒子也往白江溪去了,據說在那一帶遊歷,周圍的幾家也沒管他。” “【天閣霞】大人已經被調動至東邊,為青池鎮守東海,得了一處更大的島嶼,從【青松島】一直到礁海邊的【太遏島】,全權由大人指派,如今他的地位…堪比宗主澹臺近。” 他神色有了笑意,答道: “倒還有個訊息,費清伊與秦險成婚後首次亮了相,說是請往東海鎮守,還是要往大人手底下去了,澹臺近便讓她帶了好一批人手出去,頗受重用。” “這傢伙是個好眼色的角色…” 李玄宣直搖頭,答道: “司家正鼎盛時,她避嫌不動,連自家都不聯絡,卻不忘時時往我家獻殷勤,築基法器說送就送,眼下寧婉出關,立刻成為司家一派向寧家示好的訊號了…說她命好也罷,說她機靈也好,總算從費家這條破船上展翅高飛,越飛越高了。” 李絳遷稍作停留,從主位上抬步向前,推門而出,若有所察地望向北方: ‘【居心衝玄】,利仙道、利閉關,能清明十二炁。’ ‘偏偏在真君降世的時候突破…倒也有一絲可疑了。’ 北岸的大雪紛紛而下,在遠方凝成雪白一片,春雪本不是太值得驚異的事情,李絳遷卻觀察著大雪的範圍,笑道: “說來就來了…費家這麼多年了,總算又出了個自己的築基…只是這費清伊…說不準又要頭疼了。” 本章出場人物 ———— 李周暝【練氣六層】【紫府嫡系】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李周昉【練氣七層】【伯脈嫡系】 李行寒【練氣七層】【伯脈嫡系】 李絳年【練氣二層】【仲脈嫡系】 李絳宗【練氣一層】【伯脈嫡系】 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 寒雲峰。 小院之中白雪飄飄,臺階之上厚霜凝結,一眾白衣的修士跪在洞府之外,為首的男子略有些敦胖,跪在最前頭,面色又驚又喜,額頭貼在地面上。 “恭迎大人出關!” 面前的風雪微微揚起,青年從院中踱出,身披風雪,緩緩彎了彎,把眼前的中年人扶起來,拍了拍肩膀,笑道: “大喜的日子,桐財叔不必客氣,南北之爭折了我家元氣,如今只剩您幾個長輩,還要多多擔待。” 費桐財雖然略胖,可看起來也是有幾分成熟的魅力的,畢竟費家人從上到下姿容都不差,費清翊修行寒炁,更是多了幾分冷凜,這麼一說,費桐財連連點頭,提醒道: “第一時間…要去主家那頭…” “我明白。” 費清翊頷首,低聲道: “這事情耽擱不得,湖上有一百隻、一千隻眼睛,若非家裡祖上與湖上是盟友,一山之地尚不可得…老大人念舊,你取些山上靈物來,和我同去。” “當年見過李清虹的,家裡只剩下你一個,一同去拜會了湖上,藉著這個話題,你能和老大人聊幾句…這位大人…算得上是我們家的護身符了。” “明白!明白!” 費桐財急急準備了物什,跟著人向前走,聽著費清翊冷聲道: “總之,費清伊攀了高枝,拜到司家腳底下去,自家事指望不上她了,只有靠我們自己…” 兩人飛了一陣,才出大陣,便見著一位黑衣男子靜靜地等在陣前,抱手而立,見了費清翊,他稍稍低頭,靜靜地道: “費道友,一同去洲上罷!” “原來是陳大人。” 費清翊連忙擠出笑容,點頭道: “正要去…正要去…” 陳鴦看他是很不順眼的,以他、安玄心等人為首的新一派元老,一直將費家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一度不能容忍北岸這個半自治的家族,可始終沒有抓到把柄。 而他被派去浮南收拾過痕跡,當時與李絳壟共同處理此事,對北邊發生的事情有所瞭解,更明白真君之事,以他的謹慎性格,當時恨不得把整個浮南的草皮都掀起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陳鴦更是對費清翊沒有什麼好感,按在劍上的手微微握緊,面上卻有笑容,有說有笑地一路送過去。 他跟在陳鴦身後,一路飛入湖中,見著殿裡頭寂靜至極,邁過了殿門,上首的絳衣男子已經等了許久了,帶著笑看他們。 費清翊其實是很怕這笑容的,總覺得不寒而慄,李氏從山越偏鄙之地到統治望月,從那個殘酷的局面中殺出來,從上到下都讓他覺得敬畏,即使成了築基也無法緩和,在殿間拜了,恭敬問好。 李絳遷說了些恭喜的話,費清翊一一答了,只繞著我費家忠厚老實,絕無二心。 李絳遷卻不滿意他的回答,心中還是對他的突破有所疑慮,靜靜地看了一陣,開口道: “北邊的浮南地界,曾經與費氏糾葛不淺,湖上庇佑了北岸十年,慢慢熬過來了,如今騰出地界給幾位紫府辦事,費氏的手應該收回來,這事情湖上吩咐過一次,卻做得不盡人意。” 費氏應當是不敢在江北動爪子,可費家又不比李家,根本沒有湖上的行動力和效率,李絳遷猜測無意間留有的幹係應當不少,李絳遷這麼一問,費清翊自己都不知道自家哪裡不盡人意,只顧著答道: “是屬下無能,回去一定好好收拾…” 李絳遷哪有心思讓他自己瞎收拾,費家有築基和沒築基差別大得很,他特地派陳鴦在陣前截住費清翊,就是怕他出了陣往北去,如今只道: “不必了,你先暫住湖上,一切有關北方的訊息,通通送到洲上來處理,倘若有一絲隱瞞…” 費清翊連忙點頭,李絳遷的目光卻一下鎖住了一旁出了一身冷汗的費桐財,他不須多說,一旁的陳鴦立刻向前,抽出劍來,架在這中年人的脖頸上,喝道: “說!” 費桐財連忙去看侄子,卻也把費清翊嚇得魂不附體,若不是修成『松上雪』不再出汗,他說不準也要汗流浹背,跟著跪下來,使了眼色,答道: “屬下…屬下才出關…不知家裡頭得了什麼訊息…” 李絳遷靜靜看著兩人,費桐財磕起頭來,畏畏縮縮地道: “稟大人…前些日子得了密信,一位曾經的族人…在白庫郡修行,前些日子送了密信回來,是希望能得著資糧幫助…” 他口中說是曾經的族人,可費清翊明白是老一輩留下的後手血脈,心中懼怕起來,拿著劍的陳鴦收了上首的眼色暗示,面色一下陰鬱下來,極為可怕,低聲道: “早早讓你家收手,知情不報,暗自聯絡…真是一身反骨!” “小人早些時候也不曉得啊!” 費桐財只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李絳遷依舊帶著笑,心裡卻陰雲密佈了,暗忖道: “白庫郡…真在白庫郡,那黑鼠在白庫郡,王渠綰、王禾也在白庫郡,江北王氏的核心族群就在白庫郡一帶…” 可既然費家有人在白庫郡,這事情可就截然不同了,李絳遷快步下來,把費清翊扶起來,略有責怪地道: “陳護法太苛責了…這事情還未見分曉,也不須急。” 費清翊這才鬆了些,費桐財也不磕巴了,陳鴦一問,他便低低地道: “那人也是我這一輩的,早年犯了錯,被家裡驅逐出去,不再與我家裡聯絡,在鹹湖修行過,後來去了白庫郡,找了份茶館的營生。” “近日來…聽說郡裡出了動亂,礦脈的大陣自毀,惹得黑鼠護法大怒,他的營生也受影響,又遇上突破練氣的關鍵時期…便求到峰上來了。” “家主放心!家主放心!我家再也不與此人聯絡!” 李絳遷兩手負在身後,聽得雙拳緊握,青筋暴起,一點點離火從掌間洩出,忽明忽暗。 這事情看上去人畜無害——畢竟人是費家驅逐的,若是這人沾上了真君的光,倒黴的是費家,此人得罪了真君,倒黴的還是費家,可只要稍稍細想,便知道這【驅逐】假得可憐。 ‘倘若這人是迫於我家壓力不得不驅逐,做那狡兔三窟的打算呢?一旦沾上真君的光,就是要讓我家吸引仇恨了!’ 他口中頗為柔和地道: “好好地驅逐人家作甚?還不說實話?” 這一聲有些幽冷,陳鴦面色更是陰沉,靜靜的站在原地,費桐財終於撐不住鬆了口,叩頭道: “稟大人…此事是費桐玉之舉…當年他率我費家眾投入湖上,曾作暗地裡的打算,派了四脈族人出去,甚至怕被人察覺,這些年都不大敢聯絡…他說…外頭的自己知道是費家人就好,我們用不著知道他們在哪,等到哪年寒雲費氏沒了聲息,他自有機會重建宗族,延續香火!” “這一家,也是近來才聯絡的…” 李絳遷何等人物,如此一聽,立刻便明白了,費桐玉當年雖然率眾投靠,顯然心裡始終對李氏有陰霾,是擔心族群被李家一點點消磨至死,最後被佔據北岸…這才分散手中血脈出去,至於這些年都不大敢聯絡,還能是在提防誰?自然是李氏! 所謂驅逐,就是這個道理了!這本來也是後手的打算,結果被江北命數牽引,一脈去了白庫郡,說不準真會撞上真君! 他沉沉地掃了眼陳鴦,發覺他神色陰沉,對這費桐財極為厭惡,陳鴦也不是簡單貨色,估摸著也想到了這一層,持著劍,陰森森地道: “這些年,我湖上對你家不薄罷?” 這話一出,兩人只能跪地磕頭,別無他言,這事情是費桐玉乾的,本是留下退路而已,誰也想不到未來會出這種事情,更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帶來麻煩。 ‘費家人都極有姿色,說不準有個一兩個女兒奉色相迎,被真君看中了,倘若真的允了這費桐財,斷絕聯絡,到時牽扯上門還能是費家的錯麼?自然是我李絳遷逼迫的…’ 他沉思地回了上首,在主位上坐下來了,讓陳鴦收回劍,目前他顧忌著真君的手段,還有好臉色,平和地道: “這事情畢竟是前人多心,眼下沒有什麼好計較的,清翊突破築基是大好事,也不必使族人在外流離,派人將他接回來,在峰裡突破罷!” 他這一番的用意讓兩個費家人卻很迷糊,不知是好是壞,又不知為何會有這一道命令,叩頭拜謝,陳鴦低聲道: “不知這人選…” 這事情算得上要緊,最好要知曉內情的人士,若不是他李絳遷親去不太合理,他甚至想著身具符種的自己親自去一趟。 他略有些困擾地搖搖頭,把這兩人先遣下去候著,這才答道: “興許要陳護法去一趟了,費清翊就不必去了,帶上費桐財取信於人,再從北岸找出那幾個親近我家被提拔的費家嫡系,一同去接他,正好藉著費清翊的突破接人,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陳鴦恭敬點頭,並沒有乘著這機會說兩句費家的壞話,而是疑慮道: “這倒是壞事了,不知是否來得及…至於什麼礦脈出事,十有八九有蹊蹺。” 李絳遷其實比他更明白其中的蹊蹺,這費家人才不得不接,搖頭答道: “這也算不上壞事,江北這麼大,都仙道也好,我家也罷,在此地的影子已經抹不去了,真君的劇本上總是要有角色的,怎麼躲也躲不掉,無非是角色好壞而已。” “如今如若能提前察覺,已經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這麼一接,也不一定就撞上本人,事情才開始變化,眾人的修為都不會太高,這時候來一位築基,也不能是敵人,便不會有太壞的事…可如果不接,十有八九最後是要出事的。” 陳鴦沉沉點頭,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李絳遷其實不大願意他去,可手上得力的築基真不多,也各有各的缺點。 崔決吟善於內政,行事也有風度,可讓他去做一些欺瞞飾偽的下三濫之事情,那就不大可行,丁威鋥更是個鬥法的戰將,曲不識雖然精明,可年老懦弱,凡事只想縮著頭,李絳壟、李絳夏還未突破,行事如陳鴦般穩妥、明裡暗裡都吃得開的築基修士還真是一個沒有。 ‘明面上派他去,我自己也跟一趟為好,在江上觀望一番…如若真出了什麼事情,還有謀劃的餘地…’ 陳鴦從殿中出去,曲不識也將人帶上來了,費家人剛得了喜訊,一個個精神抖擻,費桐財也收拾了情緒,靜靜等在殿外,陳鴦正色起來,又是賠罪又是嘆氣,一副方才太過沖動的模樣,讓費桐財滿頭大汗,稍稍化解了氛圍。 陳鴦帶著人,滿面笑意,拉起費桐財便往前,說了些恭喜的話,費家人中頓時一片笑語,駕著風便往北邊去。 一到了江北地界,太陽明顯烈起來,早沒有了早春的寒意,陳鴦笑道: “都仙道畢竟與我家不睦,諸位先在江岸等著,我與桐財道友前去接人。” 這群人存在的意義就是不使費桐財與那費家人太多接觸的時間,一會接過來就能讓那費家人接觸到一片在李家治下飛黃騰達的費家人而已,陳鴦懶得帶上這一群拖油瓶,只怕過去生事,便不帶著了。 等到了白鄴溪地界最南邊的白庫郡,四下已經是混亂至極,【槐魂殿】的治理還不如不治理,整座城池修士飛來飛往,如入無人之境。 大路之上遍地橫屍,黃煙滾滾,屍臭沖天,沒有什麼行人,倒是有一二人跪倒在地,不知是疾病還是飢餓,徒在地上呻吟。 費桐財看得連連皺眉,陳鴦靈識掃了掃,低聲道: “看來是因為白庫郡陣法被炸燬…礦脈中的靈礦粉末擴散到白庫郡一帶了…” 金煞、金毒一物對凡人來說是催命的毒藥,前者在法器上就含有,李家見凡人都會先收起法器,後者性情寒厲,常常在礦脈之中,當年芮家為蕭家開採【翠元銅精】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就是這金毒所致。 ‘這黑鼠護法哪會在乎凡人…只能是任由底下去死了…’ 費桐財按著訊息尋到那茶館,四周果真是蕭條至極,院子破敗不堪,臨近的街道倒了一地的屍體,無從落足。 只是這茶館畢竟是修仙者的來處,顯得乾淨整潔,遠遠駐足了,竟然見著一片喧譁,跪了一片人,一華麗衣裳的男子倨傲地站在院裡。 在這跪了一圈的修士之中,還一道單薄的身影立著,那張清秀的面孔上滿是不屈,聽著這華麗衣裳的男子喝道: “狗奴才!我堂堂郡守之子,見我竟敢不拜!” 面前這清秀青年只冷聲道: “憑什麼跪你?我林楓上跪天,下跪地,一位憑著父輩威風作威作福的紈絝…也能叫我跪下?” 他昂起頭來,單薄的身軀竟然有一股威勢衝起,這紈絝頓時氣急,身旁的客卿面色一怒,邁步站出,冷聲道: “跪下!” 眾人頓時皆驚,見這客卿氣息乃是練氣,一旁頓時一對嬌俏的姐妹來拉他: “林哥哥…” 青年卻挺立不動,很快見人群分開,一老人迎上來,低聲道: “莫怪罪…莫怪罪,老夫是向黑鼠護法交靈資的…還請給護法個面子…” 他這話一出,一旁的客卿和紈絝頓時有些遲疑,似乎有鬆口的意思,這青年卻跨步而出,喝道: “姓王的!你可敢與我約戰一番!” “可笑!” 那王姓紈絝眼神一冷,答道: “你一個小小的胎息三層,也敢與我胎息五層抗衡?有何不敢!” “好!三月以後,你與我在此地決一死戰,既分高下,亦分生死!” 這林楓喝出一聲,頓時把那紈絝給氣笑了,冷冷地盯了一眼前來維護的老人,拂袖而去,只留下店中的一片議論聲。 陳鴦看得皺了皺眉,拍了拍身旁的費桐財,卻見費桐財搖頭道: “這白庫郡倒是有意思,戲臺搭得跟真的似的…倒是那主角,還真是一副令人折服的模樣…真是令人心生敬佩。” 陳鴦稍稍看了他一眼,低聲道: “你近前看看。” 費桐財才到了殿前,笑意越來越濃,只盯著青年看,搖頭道: “大人…這林楓,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我看他一身氣質,簡直是神仙人物。” 陳鴦神色微微變化,竟然逐步靠近,點頭道: “的確是個人物,湖上也難見…” 費桐財已經完全不見方才的謹慎與苦悶,快步到了茶館之中,把那老頭的手牽起來,笑道: “呦!二堂哥,真是好久不見!” 這老人也認出費桐財來,滿面驚異,急忙道: “怎地到了這一處…家中這是…” “清翊突破了築基,這廂是接你回去享福的!” 兩人一陣唏噓,費桐財面上渾然沒有半點顧慮,沉溺在老友相見的歡喜之中,陳鴦則去看這林楓,面上顯現出一股憨厚純良的神態,拍了拍他的肩膀,誇道: “好孩子!我剛才遠遠的看了,這才是我仙道天才的模樣!” “築基修士!” 院中這下是炸開了鍋,一群修士通通惶恐地跪下來了,剛才那郡守之子還只是畏懼他權勢,面對如今這位是打心裡眼的恐懼,旁邊兩個嬌俏的女子跟著跪下,唯有青年渾然不懼,傲然挺立,行禮道: “見過前輩!” 陳鴦不斷點頭,神色很是讚歎,嘆道: “我這輩子,最欣賞的就是這般威武不能屈的人物!最厭惡的就是這些紈絝和那些心思不正,陰險狡詐的人物!好孩子!江北能出這樣臨危不懼的人物…果然是福地!” 他拉著林楓在桌邊坐下,低聲道: “可是僅僅三月,你如何勝他呢?” 林楓緩緩搖頭,眼神堅毅,答道: “晚輩自有良策!” “好!” 陳鴦讚歎不已,摸了摸袖子,從中取出一枚符籙來,輕聲道: “你我相識一場,相談甚歡,真是暢快不已,今後若是遇見危險,可以用此符來逃命,也算是保住我一知己了!” “多謝前輩!” 陳鴦豪爽地哈哈大笑,答道: “我來自望月湖,費家的修士成就築基,在湖上有了更高的地位,這廂是來接這老頭的,他正巧要突破練氣…便到湖上去修行。” 兩邊的姐妹一聽,頓時驚呼起來,陳鴦笑道: “一看你這兩姐妹的模樣,也同是費家人了,真是生的一副花容月貌…可身有靈竅?可以一併入山修行。” 這姐姐頓時面露遲疑,妹妹則神色失落,卻異口同聲地道: “林哥哥救我姐妹性命,只願跟在他身邊修行…” 這林楓卻默默搖頭,答道: “清雅身具靈竅,自然是拜在望月門下修行為好…至於清菲…只能委屈些,同我顛沛流離了…” 三人頓時你儂我儂起來,陳鴦笑著看著,一滴滴冷汗卻從他的臉頰上滾落,順著脖頸滾到衣領裡去,他的雙唇微微顫動,卻說不出話來,只能維持著面上僵硬的笑容。 等到林楓把目光轉過來,陳鴦面上的細微掙扎瞬間破碎,他又湧起爽朗的笑容,招呼著費桐財過來,笑道: “時間也差不多了,畢竟是別人家的地盤,我家又與他道統不太和睦,不宜在此處久留…” 費桐財將那姐妹中年長一些的牽過來,連連點頭,他那老堂哥也跟著過來,林楓輕輕嘆氣,摟著妹妹一路送出殿,含情脈脈地道: “清雅放心…等我三年!三年修成築基,親自去寒雲峰向你提親!” 這妹妹吃醋的嘟了嘴,費清雅臉上則飛起一抹紅暈,他的話簡直匪夷所思,在場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就連費桐財都含笑點頭,面露欣慰。 陳鴦駕風而起,帶著幾人往南而去,這林楓則默默將這符收起,抬起頭來,冷冷地道: “王氏…隻手遮天,作威作福,且等著吧!” 黃沙滾滾,從他身邊飛揚而過,他傲然挺立,修為竟然上漲不止,僅僅過了幾息時間,又一道胎息之輪在身體之中凝聚。 本章出場人物 ———— 費清翊『松上雪』【築基前期】 費桐財【練氣五層】 陳○鴦『涇龍王』【築基前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

望月湖。

湖水青青,春雨連綿,一陣陣微風沿著湖岸吹拂而過,洲上的小院子裡頭一片寂靜,門前的兩棵金桔微微搖晃,受屋簷遮蔽,失了陽光,即使是春風吹拂,也顯得萎靡不振。

李行寒腰佩寶劍,立在院子裡。

她如今練氣七層,已經是練氣後期,作為李家嫡系,練氣後期之時就要入山服丹閉關,聽聞有數枚丹藥吞服,很快就可以衝擊築基,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便回家見一見父母。

聽見動靜,母親從院裡頭笑著迎過來,父親則偏著頭跨坐在門檻上。

自上次舅舅池眺宗升官,兄長求官的事情與父兄不歡而散,李行寒便很少往家裡來,更多是送一封信,如今一看,院子裡頭寂靜得很,當年的歡笑已經不知所蹤。

很顯然,舅舅池眺宗開口和她李行寒開口可以說一個天一個地,她兄長如今雖然弄到了官做,卻不是什麼好位置,不知道去哪個偏僻地方,兄嫂還是搬了出去,只留下兩個老人在院中生活。

李行寒看得心情複雜,說了兩句好話,父親顯然還在生她氣,板著臉答了幾個字,興許把骨肉分離的痛也算在她頭上了。

李行寒頓時待不住了,把自己要去築基的訊息說了,畢竟是不成則死的事情,母親嚇得一愣,眼睛一下紅了。

父親也把腿放下來,張了張嘴,依舊冷著臉,李行寒嘆了口氣,答道:

“家主還有事尋我…舅舅那兒我已經去過了,來和父母道個別。”

她看了看老了許多的父親,話語也柔和了許多,答道:

“父親…我哥哥他不是個有能耐的,即使是管個礦脈支脈的人手,照舊是稀裡糊塗,只好在他聽了舅舅的話,不敢拿人家錢,青杜才沒把他逮起來。”

“如今絳遷持家,他目光銳利,怎麼能看不出兄長的事,眼下管東岸的是二公子李絳壟,他向我示好,這些訊息時常能到我耳邊,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容忍他……”

“如若我突破失敗,死訊傳來,還是早早讓兄長辭了官不做,周昉兄長為了族裡的兄弟姐妹已經摺騰得夠嗆,到時候還要去煩人家。”

她也不知父親聽進去沒有,轉身離去,李父照舊不動,目送她離去,李母一路送出院子,很快就回來,蹲在一旁抹眼淚。

李父這才站起身,聽著妻子低聲道:

“你看你,又答應了人家…要為周退繼承承大人衣缽說句好話,怎地又啞火了…又不好給人家交代…”

李父眼睛一閉,搖頭道:

“得了吧,你這女兒固執清高,既然要築基了,哪能聽這話,只怕影響了她的心緒,李周退是死是活都抵不了命…更別說什麼衣缽了,只叫他死遠些,別沾著我家人。”

他嘆了一口氣,答道:

“東岸不是有幾個神仙廟宇?明日…同我一起去拜一拜。”

“聽聞江邊的憐愍廟更顯靈些。”

妻子答了一句,李父直搖頭,道:

“你也是糊塗了,姓李的拜憐愍?也不怕進了憐愍廟裡被掉下來的大梁砸死?得了吧…就去東岸!”

……

李行寒駕風而起,一路往殿中落去,抬眉便見了一位練氣修士站在殿門近側,看起來尖嘴猴腮,醜得驚人,兄長李周昉正面色尷尬地和這男子交談,見了李行寒簡直如蒙大赦,近前道:

“這是五公子。”

原來這男子就是李絳年,算算年紀,這位公子才十八歲上下,天賦是不錯了,外表卻根本看不出十八歲的模樣。

他的目光下垂,不敢看李行寒,這並不是針對李行寒的,在這人人丰神俊朗的修仙之道上,他的醜陋顯得格外突出,叫他縮著頭,低聲道:

“見過姑姑。”

李絳年的聲音普普通通,至少比那張臉好得多,顯然,他的心志也遠不如幾位哥哥,至少沒有直視他人的勇氣。

李行寒心裡嘆息,客氣一句,便從側旁進去,另一側李絳梁的位子空無一人,這位四公子應當跟著崔決吟去江上了。

絳闕輩的兩個姐妹都在紫煙門,周行輩唯有她李行寒和李周昉兄弟能入了此殿,她環顧一圈,立刻先往上去拜李明宮和李玄宣。

“兩位大人!”

李明宮笑著點頭,指了一旁,卻站著個方臉的青年,看起來二十來歲,眼睛明亮,這位李行寒可就熟悉了,是李周昉的寶貝兒子,方才練氣的李絳宗,眼下正跟在李明宮身邊。

李絳宗對她很熟悉,行禮罷了,李行寒這才回到李周暝身邊坐下,這紅衣公子竟然改了遲到的壞毛病,還真早早來了,規規矩矩坐著,看得李行寒微微一笑。

“嘩啦!”

李周暝則一下開了扇子,掩著說話的動作,低低地道:

“我說妹妹…我近來手頭緊,東西都被綬魚收了,只許我給她打釵子…可有一兩樣靈鐵靈材,我用一用,好照顧一二別人家的感情…”

李行寒吭笑一聲,答道:

“你真是好膽色,靈鐵你可尋承叔拿…我一不掌權,二不管事,哪來那麼多東西?”

卻聽著殿中的李絳遷輕聲道:

“諸位族人都來齊了,便談一談承叔公的事情。”

他這話一出,一眾族人都安靜了,李絳遷繼續道:

“這事情本來就該定下,可是諸位兄弟要麼在外,要麼閉關,總是很難湊齊,如今行寒姑姑更是要閉關突破,這件事情正好定下來。”

李承沒有子嗣,也沒有留過什麼手書,後繼的事情很麻煩,拖了這麼多年,年紀最大、天賦最高的李周達甚至已經練氣中期了,眼看著沒幾年就要碰到了築基的年紀,李周達親自去拜了李玄宣,希望能把這件事情提上日程。

畢竟突破築基是生死關,是最需要李承遺留的從心得術法到法器資糧的時期,甚至他的嫡傳香火和地位,如果此刻不定下來,往後也沒什麼好定的了,不但失去了最大的價值,也讓人心裡不舒服。

而那件讓眾人心心念唸的【六雷玄罰令】,說是族中的東西,並不包含在遺留的道統之中,可幾乎人人都知道,誰先拿到道統,修成雷霆一道的築基,法器最後就是落在誰手裡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為關鍵的事情,李承的父親李曦遏,前些日子過世了。

李曦遏雖然是一介凡人,可老爺子是李承的父親!平日裡不說什麼,心裡肯定是偏向自己血脈最親的後輩李周退繼承,他一死,李周退一脈可謂是大為慘痛。

當然,縱使幾個高層心裡都是這樣想,可對外一直說的是等幾個長輩歸來,場面的話自然要說一說。

李絳遷稍稍一停,李玄宣蒼聲道:

“本有三位人選,周達,周退,周遜,周達天賦最高,性格最烈,很是符合雷霆之道,只是這性子烈也有難處…”

“周退血脈近些,卻與周遜一般,天賦差了些…”

其實三位人選大家心裡都有數,李周退本是血脈最親,最合適的,當初他如果沒有那迫不及待地、喧賓奪主的一哭,那時就定下來是他,不會有今天的折騰。

可家裡頭的長輩不懂得收斂,這一哭幾乎把幾個築基心裡對他的好感全都折騰壞了,這些年李周退享用著這樣好得資糧,修為卻與出去看田的李周遜相彷彿,都還是胎息,更是壞了事。

至於李周遜,他天賦尚可,當年家境貧寒,被李承收留府中,便也沾了一些繼承的權利,可李承興許也只是在考察,並沒有提過隻言片語,當初也不能定下來是他。

可他後來主動放棄,去了洲上看管靈田,如果前頭沒有李周達,他的希望其實很大,可如今這麼一比,便已經暗淡了。

李玄宣這話說罷,看了一圈,幾位都是垂頭若有所思,並沒有人站出來講話,知道都沒什麼異議,便道:

“讓周達上來看看罷!”

很快,側旁進來一位身著皮甲的漢子,體格健壯,面孔方正,濃眉大眼,竟然與李汶有些相似處,可李汶的氣質憨笨,這漢子明顯是經常見血的,兇殘了很多,兩隻眼睛炯炯有神。

他快步到了庭前,絲毫不懼,拜道:

“見過諸位長輩、兄弟!”

李玄宣頷首,開口道:

“這就是李周達,如今在玉庭任職,做些降妖除魔的差事。”

老人又望了一圈,只有李周昉躊躇了一陣,看了眼李行寒,李行寒卻對李周達頗有好感,輕聲道:

“我在湖邊待過一陣,這位兄長盡心盡責,在族人中算很用功的。”

李行寒一表態,李周昉不作聲了,兩邊都是自己族人,他肯定不會為了幫李周退說話而衝了自己這位前途遠大的妹妹,老人看在眼中,點頭道:

“諸位長輩都是看好你的,只是性子要收斂些。”

“晚輩受教!”

李周達嘿嘿一笑,一個個拜了,李明宮起身道:

“我帶你去青杜,山上的諸多儀軌都應準備好了。”

一眾族人便隨著李明宮轉移到青杜去,只留下李行寒幾人,李玄宣嘆道:

“好是好,也是眼下有絳遷幾個看護大局,今後不獨獨指望他,我這才敢選,用不著他執掌青杜,鎮壓幾峰還是能行的。”

李周達樣樣都好,唯獨是性子太正直,脾氣暴烈,又不善言辭,時不時在族裡伸張正義,雖然因此得了很多族人擁護,可放在修仙道路上可不算安全。

李絳遷一直等著這事情落定,目光有些幽深,抿茶答道:

“這事情傳出去,周遜孤家寡人,還算好些,周退那一脈,恐怕裡頭有些怨言。”

“這是其一,其二…周達叔父脾氣暴躁,聽不得別人說些碎言碎語…晚輩的意思是,禮數一盡,立刻讓人前去閉關,不使他聽著了,等著幾年出來,這事情淡了,也少許多糾紛。”

李玄宣是最怕出這些亂子的,只顧著嘆息,其實幾人都明白,到了如今的局面,已經不能不選李周達了,李周退恐怕到了最後也是個練氣而已。

老人看了眼李行寒,和聲道:

“你那一枚遂元丹,前兩年我就派了人去各家詢問,後來在劍門得了一枚玉真煉就的遂元丹,用自家的換取了。”

“還有家裡用於突破的幾枚丹藥,我一會同你去洞府,教你如何先後服用,準備衝擊築基。”

李家畢竟有枚籙丹在,可以毫無後遺症地突破一層,又不能透露丹藥,李家這麼多年已經學會了不少辦法,李絳遷如今更是用各個丹藥配合,籙丹披了層丹皮混入其中,等到最後突破,也只會覺得是效果異常之好罷了。

李行寒感激地拜了拜,便從殿中退下,李絳遷這才擺擺手,把兩側的人趕下去,見李玄宣愁眉苦臉,笑道:

“老大人不必多擔心了,人家是脾氣暴躁,喜好爭勇鬥狠,可不是蠢,你看他一日日打駕鬥毆,為族人出氣,除起妖來更是不要命,難道不是在養望?那時候能打能鬥,捨得性命,修為又高,家中是不是缺個這樣的嫡系?…對症下藥,可很有意思。”

李玄宣撫須,李絳遷則低聲道:

“我得了訊息,李泉濤已經在鹹湖駐守,他的那兒子也往白江溪去了,據說在那一帶遊歷,周圍的幾家也沒管他。”

“【天閣霞】大人已經被調動至東邊,為青池鎮守東海,得了一處更大的島嶼,從【青松島】一直到礁海邊的【太遏島】,全權由大人指派,如今他的地位…堪比宗主澹臺近。”

他神色有了笑意,答道:

“倒還有個訊息,費清伊與秦險成婚後首次亮了相,說是請往東海鎮守,還是要往大人手底下去了,澹臺近便讓她帶了好一批人手出去,頗受重用。”

“這傢伙是個好眼色的角色…”

李玄宣直搖頭,答道:

“司家正鼎盛時,她避嫌不動,連自家都不聯絡,卻不忘時時往我家獻殷勤,築基法器說送就送,眼下寧婉出關,立刻成為司家一派向寧家示好的訊號了…說她命好也罷,說她機靈也好,總算從費家這條破船上展翅高飛,越飛越高了。”

李絳遷稍作停留,從主位上抬步向前,推門而出,若有所察地望向北方:

‘【居心衝玄】,利仙道、利閉關,能清明十二炁。’

‘偏偏在真君降世的時候突破…倒也有一絲可疑了。’

北岸的大雪紛紛而下,在遠方凝成雪白一片,春雪本不是太值得驚異的事情,李絳遷卻觀察著大雪的範圍,笑道:

“說來就來了…費家這麼多年了,總算又出了個自己的築基…只是這費清伊…說不準又要頭疼了。”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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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暝【練氣六層】【紫府嫡系】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李周昉【練氣七層】【伯脈嫡系】

李行寒【練氣七層】【伯脈嫡系】

李絳年【練氣二層】【仲脈嫡系】

李絳宗【練氣一層】【伯脈嫡系】

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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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雲峰。

小院之中白雪飄飄,臺階之上厚霜凝結,一眾白衣的修士跪在洞府之外,為首的男子略有些敦胖,跪在最前頭,面色又驚又喜,額頭貼在地面上。

“恭迎大人出關!”

面前的風雪微微揚起,青年從院中踱出,身披風雪,緩緩彎了彎,把眼前的中年人扶起來,拍了拍肩膀,笑道:

“大喜的日子,桐財叔不必客氣,南北之爭折了我家元氣,如今只剩您幾個長輩,還要多多擔待。”

費桐財雖然略胖,可看起來也是有幾分成熟的魅力的,畢竟費家人從上到下姿容都不差,費清翊修行寒炁,更是多了幾分冷凜,這麼一說,費桐財連連點頭,提醒道:

“第一時間…要去主家那頭…”

“我明白。”

費清翊頷首,低聲道:

“這事情耽擱不得,湖上有一百隻、一千隻眼睛,若非家裡祖上與湖上是盟友,一山之地尚不可得…老大人念舊,你取些山上靈物來,和我同去。”

“當年見過李清虹的,家裡只剩下你一個,一同去拜會了湖上,藉著這個話題,你能和老大人聊幾句…這位大人…算得上是我們家的護身符了。”

“明白!明白!”

費桐財急急準備了物什,跟著人向前走,聽著費清翊冷聲道:

“總之,費清伊攀了高枝,拜到司家腳底下去,自家事指望不上她了,只有靠我們自己…”

兩人飛了一陣,才出大陣,便見著一位黑衣男子靜靜地等在陣前,抱手而立,見了費清翊,他稍稍低頭,靜靜地道:

“費道友,一同去洲上罷!”

“原來是陳大人。”

費清翊連忙擠出笑容,點頭道:

“正要去…正要去…”

陳鴦看他是很不順眼的,以他、安玄心等人為首的新一派元老,一直將費家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一度不能容忍北岸這個半自治的家族,可始終沒有抓到把柄。

而他被派去浮南收拾過痕跡,當時與李絳壟共同處理此事,對北邊發生的事情有所瞭解,更明白真君之事,以他的謹慎性格,當時恨不得把整個浮南的草皮都掀起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陳鴦更是對費清翊沒有什麼好感,按在劍上的手微微握緊,面上卻有笑容,有說有笑地一路送過去。

他跟在陳鴦身後,一路飛入湖中,見著殿裡頭寂靜至極,邁過了殿門,上首的絳衣男子已經等了許久了,帶著笑看他們。

費清翊其實是很怕這笑容的,總覺得不寒而慄,李氏從山越偏鄙之地到統治望月,從那個殘酷的局面中殺出來,從上到下都讓他覺得敬畏,即使成了築基也無法緩和,在殿間拜了,恭敬問好。

李絳遷說了些恭喜的話,費清翊一一答了,只繞著我費家忠厚老實,絕無二心。

李絳遷卻不滿意他的回答,心中還是對他的突破有所疑慮,靜靜地看了一陣,開口道:

“北邊的浮南地界,曾經與費氏糾葛不淺,湖上庇佑了北岸十年,慢慢熬過來了,如今騰出地界給幾位紫府辦事,費氏的手應該收回來,這事情湖上吩咐過一次,卻做得不盡人意。”

費氏應當是不敢在江北動爪子,可費家又不比李家,根本沒有湖上的行動力和效率,李絳遷猜測無意間留有的幹係應當不少,李絳遷這麼一問,費清翊自己都不知道自家哪裡不盡人意,只顧著答道:

“是屬下無能,回去一定好好收拾…”

李絳遷哪有心思讓他自己瞎收拾,費家有築基和沒築基差別大得很,他特地派陳鴦在陣前截住費清翊,就是怕他出了陣往北去,如今只道:

“不必了,你先暫住湖上,一切有關北方的訊息,通通送到洲上來處理,倘若有一絲隱瞞…”

費清翊連忙點頭,李絳遷的目光卻一下鎖住了一旁出了一身冷汗的費桐財,他不須多說,一旁的陳鴦立刻向前,抽出劍來,架在這中年人的脖頸上,喝道:

“說!”

費桐財連忙去看侄子,卻也把費清翊嚇得魂不附體,若不是修成『松上雪』不再出汗,他說不準也要汗流浹背,跟著跪下來,使了眼色,答道:

“屬下…屬下才出關…不知家裡頭得了什麼訊息…”

李絳遷靜靜看著兩人,費桐財磕起頭來,畏畏縮縮地道:

“稟大人…前些日子得了密信,一位曾經的族人…在白庫郡修行,前些日子送了密信回來,是希望能得著資糧幫助…”

他口中說是曾經的族人,可費清翊明白是老一輩留下的後手血脈,心中懼怕起來,拿著劍的陳鴦收了上首的眼色暗示,面色一下陰鬱下來,極為可怕,低聲道:

“早早讓你家收手,知情不報,暗自聯絡…真是一身反骨!”

“小人早些時候也不曉得啊!”

費桐財只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李絳遷依舊帶著笑,心裡卻陰雲密佈了,暗忖道:

“白庫郡…真在白庫郡,那黑鼠在白庫郡,王渠綰、王禾也在白庫郡,江北王氏的核心族群就在白庫郡一帶…”

可既然費家有人在白庫郡,這事情可就截然不同了,李絳遷快步下來,把費清翊扶起來,略有責怪地道:

“陳護法太苛責了…這事情還未見分曉,也不須急。”

費清翊這才鬆了些,費桐財也不磕巴了,陳鴦一問,他便低低地道:

“那人也是我這一輩的,早年犯了錯,被家裡驅逐出去,不再與我家裡聯絡,在鹹湖修行過,後來去了白庫郡,找了份茶館的營生。”

“近日來…聽說郡裡出了動亂,礦脈的大陣自毀,惹得黑鼠護法大怒,他的營生也受影響,又遇上突破練氣的關鍵時期…便求到峰上來了。”

“家主放心!家主放心!我家再也不與此人聯絡!”

李絳遷兩手負在身後,聽得雙拳緊握,青筋暴起,一點點離火從掌間洩出,忽明忽暗。

這事情看上去人畜無害——畢竟人是費家驅逐的,若是這人沾上了真君的光,倒黴的是費家,此人得罪了真君,倒黴的還是費家,可只要稍稍細想,便知道這【驅逐】假得可憐。

‘倘若這人是迫於我家壓力不得不驅逐,做那狡兔三窟的打算呢?一旦沾上真君的光,就是要讓我家吸引仇恨了!’

他口中頗為柔和地道:

“好好地驅逐人家作甚?還不說實話?”

這一聲有些幽冷,陳鴦面色更是陰沉,靜靜的站在原地,費桐財終於撐不住鬆了口,叩頭道:

“稟大人…此事是費桐玉之舉…當年他率我費家眾投入湖上,曾作暗地裡的打算,派了四脈族人出去,甚至怕被人察覺,這些年都不大敢聯絡…他說…外頭的自己知道是費家人就好,我們用不著知道他們在哪,等到哪年寒雲費氏沒了聲息,他自有機會重建宗族,延續香火!”

“這一家,也是近來才聯絡的…”

李絳遷何等人物,如此一聽,立刻便明白了,費桐玉當年雖然率眾投靠,顯然心裡始終對李氏有陰霾,是擔心族群被李家一點點消磨至死,最後被佔據北岸…這才分散手中血脈出去,至於這些年都不大敢聯絡,還能是在提防誰?自然是李氏!

所謂驅逐,就是這個道理了!這本來也是後手的打算,結果被江北命數牽引,一脈去了白庫郡,說不準真會撞上真君!

他沉沉地掃了眼陳鴦,發覺他神色陰沉,對這費桐財極為厭惡,陳鴦也不是簡單貨色,估摸著也想到了這一層,持著劍,陰森森地道:

“這些年,我湖上對你家不薄罷?”

這話一出,兩人只能跪地磕頭,別無他言,這事情是費桐玉乾的,本是留下退路而已,誰也想不到未來會出這種事情,更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帶來麻煩。

‘費家人都極有姿色,說不準有個一兩個女兒奉色相迎,被真君看中了,倘若真的允了這費桐財,斷絕聯絡,到時牽扯上門還能是費家的錯麼?自然是我李絳遷逼迫的…’

他沉思地回了上首,在主位上坐下來了,讓陳鴦收回劍,目前他顧忌著真君的手段,還有好臉色,平和地道:

“這事情畢竟是前人多心,眼下沒有什麼好計較的,清翊突破築基是大好事,也不必使族人在外流離,派人將他接回來,在峰裡突破罷!”

他這一番的用意讓兩個費家人卻很迷糊,不知是好是壞,又不知為何會有這一道命令,叩頭拜謝,陳鴦低聲道:

“不知這人選…”

這事情算得上要緊,最好要知曉內情的人士,若不是他李絳遷親去不太合理,他甚至想著身具符種的自己親自去一趟。

他略有些困擾地搖搖頭,把這兩人先遣下去候著,這才答道:

“興許要陳護法去一趟了,費清翊就不必去了,帶上費桐財取信於人,再從北岸找出那幾個親近我家被提拔的費家嫡系,一同去接他,正好藉著費清翊的突破接人,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陳鴦恭敬點頭,並沒有乘著這機會說兩句費家的壞話,而是疑慮道:

“這倒是壞事了,不知是否來得及…至於什麼礦脈出事,十有八九有蹊蹺。”

李絳遷其實比他更明白其中的蹊蹺,這費家人才不得不接,搖頭答道:

“這也算不上壞事,江北這麼大,都仙道也好,我家也罷,在此地的影子已經抹不去了,真君的劇本上總是要有角色的,怎麼躲也躲不掉,無非是角色好壞而已。”

“如今如若能提前察覺,已經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這麼一接,也不一定就撞上本人,事情才開始變化,眾人的修為都不會太高,這時候來一位築基,也不能是敵人,便不會有太壞的事…可如果不接,十有八九最後是要出事的。”

陳鴦沉沉點頭,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李絳遷其實不大願意他去,可手上得力的築基真不多,也各有各的缺點。

崔決吟善於內政,行事也有風度,可讓他去做一些欺瞞飾偽的下三濫之事情,那就不大可行,丁威鋥更是個鬥法的戰將,曲不識雖然精明,可年老懦弱,凡事只想縮著頭,李絳壟、李絳夏還未突破,行事如陳鴦般穩妥、明裡暗裡都吃得開的築基修士還真是一個沒有。

‘明面上派他去,我自己也跟一趟為好,在江上觀望一番…如若真出了什麼事情,還有謀劃的餘地…’

陳鴦從殿中出去,曲不識也將人帶上來了,費家人剛得了喜訊,一個個精神抖擻,費桐財也收拾了情緒,靜靜等在殿外,陳鴦正色起來,又是賠罪又是嘆氣,一副方才太過沖動的模樣,讓費桐財滿頭大汗,稍稍化解了氛圍。

陳鴦帶著人,滿面笑意,拉起費桐財便往前,說了些恭喜的話,費家人中頓時一片笑語,駕著風便往北邊去。

一到了江北地界,太陽明顯烈起來,早沒有了早春的寒意,陳鴦笑道:

“都仙道畢竟與我家不睦,諸位先在江岸等著,我與桐財道友前去接人。”

這群人存在的意義就是不使費桐財與那費家人太多接觸的時間,一會接過來就能讓那費家人接觸到一片在李家治下飛黃騰達的費家人而已,陳鴦懶得帶上這一群拖油瓶,只怕過去生事,便不帶著了。

等到了白鄴溪地界最南邊的白庫郡,四下已經是混亂至極,【槐魂殿】的治理還不如不治理,整座城池修士飛來飛往,如入無人之境。

大路之上遍地橫屍,黃煙滾滾,屍臭沖天,沒有什麼行人,倒是有一二人跪倒在地,不知是疾病還是飢餓,徒在地上呻吟。

費桐財看得連連皺眉,陳鴦靈識掃了掃,低聲道:

“看來是因為白庫郡陣法被炸燬…礦脈中的靈礦粉末擴散到白庫郡一帶了…”

金煞、金毒一物對凡人來說是催命的毒藥,前者在法器上就含有,李家見凡人都會先收起法器,後者性情寒厲,常常在礦脈之中,當年芮家為蕭家開採【翠元銅精】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就是這金毒所致。

‘這黑鼠護法哪會在乎凡人…只能是任由底下去死了…’

費桐財按著訊息尋到那茶館,四周果真是蕭條至極,院子破敗不堪,臨近的街道倒了一地的屍體,無從落足。

只是這茶館畢竟是修仙者的來處,顯得乾淨整潔,遠遠駐足了,竟然見著一片喧譁,跪了一片人,一華麗衣裳的男子倨傲地站在院裡。

在這跪了一圈的修士之中,還一道單薄的身影立著,那張清秀的面孔上滿是不屈,聽著這華麗衣裳的男子喝道:

“狗奴才!我堂堂郡守之子,見我竟敢不拜!”

面前這清秀青年只冷聲道:

“憑什麼跪你?我林楓上跪天,下跪地,一位憑著父輩威風作威作福的紈絝…也能叫我跪下?”

他昂起頭來,單薄的身軀竟然有一股威勢衝起,這紈絝頓時氣急,身旁的客卿面色一怒,邁步站出,冷聲道:

“跪下!”

眾人頓時皆驚,見這客卿氣息乃是練氣,一旁頓時一對嬌俏的姐妹來拉他:

“林哥哥…”

青年卻挺立不動,很快見人群分開,一老人迎上來,低聲道:

“莫怪罪…莫怪罪,老夫是向黑鼠護法交靈資的…還請給護法個面子…”

他這話一出,一旁的客卿和紈絝頓時有些遲疑,似乎有鬆口的意思,這青年卻跨步而出,喝道:

“姓王的!你可敢與我約戰一番!”

“可笑!”

那王姓紈絝眼神一冷,答道:

“你一個小小的胎息三層,也敢與我胎息五層抗衡?有何不敢!”

“好!三月以後,你與我在此地決一死戰,既分高下,亦分生死!”

這林楓喝出一聲,頓時把那紈絝給氣笑了,冷冷地盯了一眼前來維護的老人,拂袖而去,只留下店中的一片議論聲。

陳鴦看得皺了皺眉,拍了拍身旁的費桐財,卻見費桐財搖頭道:

“這白庫郡倒是有意思,戲臺搭得跟真的似的…倒是那主角,還真是一副令人折服的模樣…真是令人心生敬佩。”

陳鴦稍稍看了他一眼,低聲道:

“你近前看看。”

費桐財才到了殿前,笑意越來越濃,只盯著青年看,搖頭道:

“大人…這林楓,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我看他一身氣質,簡直是神仙人物。”

陳鴦神色微微變化,竟然逐步靠近,點頭道:

“的確是個人物,湖上也難見…”

費桐財已經完全不見方才的謹慎與苦悶,快步到了茶館之中,把那老頭的手牽起來,笑道:

“呦!二堂哥,真是好久不見!”

這老人也認出費桐財來,滿面驚異,急忙道:

“怎地到了這一處…家中這是…”

“清翊突破了築基,這廂是接你回去享福的!”

兩人一陣唏噓,費桐財面上渾然沒有半點顧慮,沉溺在老友相見的歡喜之中,陳鴦則去看這林楓,面上顯現出一股憨厚純良的神態,拍了拍他的肩膀,誇道:

“好孩子!我剛才遠遠的看了,這才是我仙道天才的模樣!”

“築基修士!”

院中這下是炸開了鍋,一群修士通通惶恐地跪下來了,剛才那郡守之子還只是畏懼他權勢,面對如今這位是打心裡眼的恐懼,旁邊兩個嬌俏的女子跟著跪下,唯有青年渾然不懼,傲然挺立,行禮道:

“見過前輩!”

陳鴦不斷點頭,神色很是讚歎,嘆道:

“我這輩子,最欣賞的就是這般威武不能屈的人物!最厭惡的就是這些紈絝和那些心思不正,陰險狡詐的人物!好孩子!江北能出這樣臨危不懼的人物…果然是福地!”

他拉著林楓在桌邊坐下,低聲道:

“可是僅僅三月,你如何勝他呢?”

林楓緩緩搖頭,眼神堅毅,答道:

“晚輩自有良策!”

“好!”

陳鴦讚歎不已,摸了摸袖子,從中取出一枚符籙來,輕聲道:

“你我相識一場,相談甚歡,真是暢快不已,今後若是遇見危險,可以用此符來逃命,也算是保住我一知己了!”

“多謝前輩!”

陳鴦豪爽地哈哈大笑,答道:

“我來自望月湖,費家的修士成就築基,在湖上有了更高的地位,這廂是來接這老頭的,他正巧要突破練氣…便到湖上去修行。”

兩邊的姐妹一聽,頓時驚呼起來,陳鴦笑道:

“一看你這兩姐妹的模樣,也同是費家人了,真是生的一副花容月貌…可身有靈竅?可以一併入山修行。”

這姐姐頓時面露遲疑,妹妹則神色失落,卻異口同聲地道:

“林哥哥救我姐妹性命,只願跟在他身邊修行…”

這林楓卻默默搖頭,答道:

“清雅身具靈竅,自然是拜在望月門下修行為好…至於清菲…只能委屈些,同我顛沛流離了…”

三人頓時你儂我儂起來,陳鴦笑著看著,一滴滴冷汗卻從他的臉頰上滾落,順著脖頸滾到衣領裡去,他的雙唇微微顫動,卻說不出話來,只能維持著面上僵硬的笑容。

等到林楓把目光轉過來,陳鴦面上的細微掙扎瞬間破碎,他又湧起爽朗的笑容,招呼著費桐財過來,笑道:

“時間也差不多了,畢竟是別人家的地盤,我家又與他道統不太和睦,不宜在此處久留…”

費桐財將那姐妹中年長一些的牽過來,連連點頭,他那老堂哥也跟著過來,林楓輕輕嘆氣,摟著妹妹一路送出殿,含情脈脈地道:

“清雅放心…等我三年!三年修成築基,親自去寒雲峰向你提親!”

這妹妹吃醋的嘟了嘴,費清雅臉上則飛起一抹紅暈,他的話簡直匪夷所思,在場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就連費桐財都含笑點頭,面露欣慰。

陳鴦駕風而起,帶著幾人往南而去,這林楓則默默將這符收起,抬起頭來,冷冷地道:

“王氏…隻手遮天,作威作福,且等著吧!”

黃沙滾滾,從他身邊飛揚而過,他傲然挺立,修為竟然上漲不止,僅僅過了幾息時間,又一道胎息之輪在身體之中凝聚。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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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清翊『松上雪』【築基前期】

費桐財【練氣五層】

陳○鴦『涇龍王』【築基前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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