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五章 舊敵
當年東火洞天被楚逸一折騰,可是從太虛中墜落,諸多靈物法器落入山中,整片東離山靈機湧現,各色靈氣浮動,不知道滋養了多少修士。
江南的三宗七門,好一些的賺得盆滿缽滿,差一些的也能分口湯喝,主持此事的秋水、元素兩位真人更不知得了多少寶物…
眼下這一片洞天墜下來,李家勢在必得的那把法劍就在眼前,斷然不能丟失,如若真有這樣的大事,恐怕要過江搶奪。
‘可不是容易事…’
汀蘭真人如若遲遲不歸,沒有這位真人主持大局,江北哪能讓三宗七門的人隨意往來?就算汀蘭真人歸來了,也不能和當初的秋水、元素相比,這兩位都是李江群時代的人,秋水更是背靠金丹,當時的太陽道統甚至可以魚貫而入,劃分地界搜刮洞天!
他反而又憂慮起來。
如果說汀蘭真人能行舊時元素、秋水之舉,雖然這把劍落在李家手中的機率實在是低得很,可後頭來換取亦有可能,汀蘭如果對江北失去控制,洞天最後花落誰家,如何處置,便是一片迷雲了。
李絳遷將幾枚玉簡拾起來,讓人拓印送到族裡去,李闕宛提醒道:
“汀蘭、秋湖兩位真人不在,李泉濤既然來問了,還須答覆,他對我家一心好意,還是儘量…儘量幫一幫。”
李絳遷看了眼一旁的李明宮,見她點頭贊同,頷首道:
“這說得是,畢竟是多年的交情,不如這樣答覆…讓他放了人過去,說是真人如今不見,江北恐怕有變動,讓他謹言慎行,萬望小心行事。”
李絳遷自然不會多透露什麼,還不待兩人答覆,疑道:
“李泉濤可有提過他的那個子嗣?”
“不曾。”
李闕宛答道:
“這一位入了江北,如同投石入海,沒能掀起半點波濤,也不見他寫什麼回信回來,只知道他的命玉無礙。”
李絳遷一邊聽著,一邊寫好了信,答道:
“那更不宜多說,就這樣罷…和他說好了,有著青池的威名,江北的勢力不敢對他孩子怎麼樣…儘管放心好了。”
一旁的李明宮等了這一陣,終於開口道:
“我倒是聽說一件事情,北山越的那個太上皇,叫什麼狄黎由解的,近日裡來湖上拜了,說是準備衝擊築基,希望能得一得湖上恩賜。”
“狄黎由解?”
李絳遷皺起眉來,對這名字還是有些熟悉的,遂答道:
“我記得他,北山越的王位坐了這麼多年,也是熬到這個地步了,他的晚輩狄黎光還在周洛叔身邊伺候著,算是忠僕,不知修了什麼功法?”
“『庚金』”
李明宮應了一句,笑道:
“他那功法是有過準備的,雖然太不成樣子,可族內有同氣的可以替換,說明也有動過腦筋,我準備帶著去族內看一看,換了功法,遣他去閉關…”
李絳遷應下來,算是同意了,李明宮輕聲道:
“還有,聽說族裡的那【三十二府紫廣靈針】,已經臨近尾聲,便來問一問你。”
“我知道。”
李絳遷搖頭,這事情他一直都在監督,也是知道得最清楚的:
“的確將成了,這紫府陣法耗費的庫存之巨,為百年來之所未有,幾乎將我家手上的相關靈資掏空,甚至讓整個越北這一類的靈資都抬了半成的價,後期還貼了不少靈稻進去,補給了紫煙門。”
李家的制度與諸家不同,故而靈稻產出在越國諸多紫府勢力中算是排在前幾的,而靈稻這些東西多了就不值錢,紫煙門顯然也是賣了人情。
“下一步是要紫府修士來設陣了,可汀蘭真人失蹤…就算她沒有失蹤,真人未歸,也不敢讓別人家的紫府獨自來立陣…估摸著要等兩年。”
李明宮點頭,答道:
“這陣並不急迫,要緊的是事情好了,把紫煙門的人先送走…如今南北動盪不安,曹道人之事開了先例,到時候又有人來湖上收徒,多了就是麻煩事了。”
李明宮說完這話,飄然而去,李絳遷這才嘆道:
“長輩這些年修了好火焰,從南北之爭一路闖過來,越發厲害了。”
李明宮雖然不如李承那般出類拔萃,可隨著年歲漸長,修為也慢慢精深起來,在三宗七門裡也有做峰主的資格,李闕宛應聲,復又提醒道:
“絳梁年紀漸長,可以讓他回來看一看青杜、玉庭,也是該走的走一走,試試成色。”
李絳遷若有所思地點頭,卻沒有急著下命令,讓她離去了,在大殿之中轉了一圈,望望北邊,大雨仍然不止,一片烏雲。
‘如果【癸暝玄令】真是汀蘭真人的設計…是哪一家不希望太陽道統得利呢…’
他快步往前,卻發覺天上的雨雲濃密,一道流光自遠而近,落在洲中,很快一陣腳步聲靠近,陳鴦一身黑甲,到了面前停下,拜道:
“家主,南邊青池傳來訊息,【衡祝道】的大人突破紫府,證道神通,道號【南樽】。”
“【衡祝道】?”
李絳遷稍稍一愣,略有惋惜,問道:
“是哪一輩的人?”
陳鴦稍稍遲疑,答道:
“據說這位真人花費了近三十年突破成功,可輩分其實很大,接近衡星真人,俗名叫作:畢成鄄。”
“畢成鄄…不曾聽過。”
李絳遷默默點頭,果然是個沒有聽過的名字,只嘆道:
“【衡祝道】不知是這福地厲害,還是有什麼好法子,真是福氣不小,又添了一位紫府,眼下是要成為越國執牛耳的大道統了!”
“只可惜這一家道統…性情古怪…與眾不合…更是與金羽結仇,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他思忖片刻,答道:
“於情於理,都要派人去賀喜,你再回復青池,說是真人已經許久不現神通,問一問能不能聯絡上,給澹臺近警示一二。”
……
小室山。
小室山山脈起伏,草木稀疏,甚至有些荒蕪,又因為這難得一見的暴雨顯得更加蕭條,淡黃色的雨水順著山上的溝壑流下,將本就不多的沙土通通帶走。
這沙土傾瀉而下,順著河水的支脈不斷向東,很快匯入古淮河的殘破河道,注入白江溪之中。
在這傾盆的暴雨中,數道神通的幻彩浮在烏雲裡,沉沉的夜空中立著一位褐衣的男子,雙目淺灰,兩手負在身後,踏著烏光般的神通,目光在山上掃動。
小室山曾經是【密汎宗】的山門,也是如今密汎道統的源頭,雖然被釋修佔領過一次,可滿山的斷壁殘垣仍然頗有古意,在暴雨中更顯淒涼。
他只看了這一眼,兩手在胸前合十,吹出股烏黃色的光彩,順著此地擴散開來,他則專心運轉神通,似乎在搜查測算什麼。
另一側是一紅衣女子,面容有些稚嫩,站位比他往後靠了一步,微微垂著頭,顯得很是恭敬,低聲道:
“奎祈大人…可有什麼收穫?”
這女子自然是朱宮真人了,她出身海外,修行的是土德,早年也是被叫做魔修的,面對這位太陽道統的修士自然是恭恭敬敬。
褐衣的男子面容剛毅,目光沉在山上,搖了搖頭,開口道:
“查不清,且等一等,總之北釋是跑不了…甚至不止一家。”
朱宮真人頓時覺得麻煩,流露出驚懼的神色,她顯然知道是【祈望玄天聽】的事情,低聲道:
“這可如何是好,倘若真的是【毗加】那些人,只憑兩個紫府初期,如何能抵擋?倘若出了事情,那可是驚天動地的…”
“憑他?”
奎祈真人顯然比她冷靜的多,甚至有些厭煩地皺了皺眉,顯然心裡對朱宮也沒有多少好感,只是看在汀蘭的份上客氣,又遇上了關鍵的時刻,還能好聲好氣的說話:
“不止【毗加】,只憑【毗加】可做不到,當年紫霈前輩搶奪了金性,可是從一眾和尚的手裡奪過來的,得罪了那一位資深的摩訶【遮盧】,這一位已經有紫府後期的實力了!”
“我當時並不在場,也不知道到底還有哪幾家…如果一同動手,這才是麻煩的事。”
朱宮真人聽了這話,更是不安了,心中立刻沉下來:
‘這奎祈雖然面上和和氣氣,可骨子裡還是太陽道統高高在上的脾氣,對我更是沒什麼好意,跟他走近了,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她心裡警惕,好在營救汀蘭的心卻沒有動搖,眼下是不得不跟著這人,低眉斂色,奎祈則沉神道:
“不必太擔憂,我們已經到了這一處,他們躲不了太久,汀蘭與寧婉頂多受一些輕傷,這些釋修各懷鬼胎,不可能與我太陽道統撕破臉…更何況這兩位身上的寶物多得很,不會有大事。”
朱宮聞言,頓時沉沉鬆了口氣,奎祈很快鬆了手裡的光輝,好像破除了什麼遮掩,掐指而算。
可就在這時,暴雨驟然停歇,天空中冒出無限彩光來,化為一道從天而降的龐大光幕,威勢洶洶地壓下,奎祈真人反應極快,手中的推算立刻散去,袖中飛出一枚銅劍來。
這銅劍呈現出鐵青之色,懸掛著一條金色的劍穗,矯健如燕,沖天而起,暫時將那道彩光抵禦住:
“轟隆!”
天地之間烏光與彩光碰撞,照耀出各色的光輝,使得周圍的烏雲頓時被衝散,奎祈聲音驟冷:
“哪位摩訶在此?”
天空中浮現出福地般的彩虹來,一尊莊嚴肅穆的金身坐在其中,身盤黑蛇,項上則生了個馬一般的長頭,兩隻眼睛又大又圓,呈現出黑烏烏的光,張開大嘴便笑:
“奎祈道友!久聞大名!”
這摩訶生得真是奇醜無比,雖然能夠恫怖百姓,在同等修為的修士眼裡只有醜了,奎祈真人盯了一眼,露出嫌惡之色,表情更加冰冷了,張口道:
“原來是【駘悉】摩訶,不在你那破地方待著,怎麼,要出手阻我不成!”
駘悉摩訶見了他的表情,面上還是很有笑容,答道:
“久聞大名,想著切磋一二,不知是道友的【大合奎銅劍】厲害,還是我的【空悉降魔缽】更勝一籌?”
他這話音一落,立刻有一枚表面光滑的紫色大缽浮現而出,用紫黑色的邊窟住了,從中噴流出熊熊的業火來。
“【駘悉】!”
奎祈見多識廣,朱宮則常年在東海,不認得這些釋修,到了現在看見這標誌性的法器才認出來眼前這位,算是把前因後果理順了:
‘原來又是紫霈真人結下的仇敵!當年在江上故意讓人家收不得命數,硬是把那什麼李玄鋒保住了,叫人家死了好些法師,又丟了臉面,這摩訶一直記恨在心…”
“這位大真人晚年太過橫行霸道,結下了太多仇敵…如今仙逝而去,是報應來了!’
她心中膽寒,卻見奎祈冷笑,拔劍而起,帶起一片烏色的光輝,神通在半空之中閃動,喝道:
“你那胡亂拼湊出來的寶器,也敢與我鵂葵的靈器比較?那便試一試!”
鵂葵的道統詭異多變,他更是一身靈器,又哪裡會懼怕面前的這位新晉摩訶?甚至自忖著有機會將【駘悉】打傷,再去尋找汀蘭。
可他不怕,一邊的朱宮真人聽得頭皮發麻,不知該去該留,可不等她多思量,兩旁已經浮現出許多人影,白霧獠繞,龐大的金身三頭六臂,面孔眾多,梵音陣陣,一一浮現而出。
果然是【駘悉】摩訶的眾憐愍!
這些憐愍並不如天上的金身那般龐大,卻神色各異,漸漸從太虛浮現而出,一道又一道。
“一、二……四、五…”
五位憐愍!
駘悉摩訶是新晉的摩訶,麾下這五位憐愍恐怕已經是全部的家底了!即使多也多不到哪去,如今傾巢而出,可見他心中之恨!
而五位憐愍合力,已經足以讓她有性命之憂!
而朱宮呆立在原地,看著周邊依次現身而出的五位憐愍,面上完全沒有奎祈的威風,而是難堪至極,心中湧起一陣陣寒意。
“完了!”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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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前期】
奎○祈【紫府中期】
朱○宮【紫府前期】
陳○鴦『涇龍王』【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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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位憐愍,那是對紫府後期的規格,只要配合良好,已經足夠短時間拖住一位大真人,更何況她這一位小小的紫府初期?
她只能乘起神通,足下浮現出兩點褐黃色的光彩,兩掌相合,離臟腑約一拳,抬起頭來,心中急急念道:
‘高焦之土,向於戊光,窮土顯相,誕金而陽!’
僅僅是一念之間,一層朦朧的深褐色光彩從她身上盪漾開,厚實如大地般沉穩,展開兩側,將她環繞其中。
這一句口訣在心中念畢,周圍憐愍的五種法器一同擊打在這戊光之上,發出一聲劇烈的悶響,在雲層之中迴盪,朱宮面色微微一變,顯然有些吃力。
土德一性雖然厲害,『戊土』卻不如『宣土』那般金剛不摧、雷霆不壞,更難受的是她朱宮本就來路不正,戊土不純,沾了些魔修的路子!
被五位釋修合力這麼一打,這光彩頓時有些不穩定起來,隱隱約約冒出一些深沉的黑氣,其中兩位憐愍更是怒目圓瞪,一人口吐金砂,另一人噴湧火焰,往光彩上傾砸而來。
‘該死!’
她沒有與北釋鬥法的經驗,不得不催動神通,雙目亮起彩光,一手單持在胸口、另一隻手以手背掩口,稍作提氣,喝道:
“呔!”
身旁那口吐火焰的憐愍來不及反應,竟然痛呼一聲,如凡人一般掩面而倒,五人的包圍出現缺陷,叫她趁機騰挪,神通再度運轉,身形化為流光飄散,殺出重圍。
這受了術的憐愍依舊彎腰跪下,金唇不止地吐出血來,還真有些驚慌失措,卻見著吐金砂的那位憐愍神色沉穩,顯然經驗豐富,抽劍而起,提醒道:
“是『戊土』的『受撫頂』,駕風起來,不許落地,你我是釋修,受著痛些,你只要心中不慌,卻不算多重的傷!”
這吐金砂的明顯算是個帶頭的,地位高一些,這受了術的憐愍強忍著痛苦,駕風而起,果然覺得好一些了,不遠處的朱宮真人面色陰沉,一邊施法,一邊暗叫不好:
“這禿驢好見識…”
朱宮真人偶然得了通玄道統成道,修行的確實是『受撫頂』,卻因為早年懵懂無知,修為駁雜,後來雖然築基之前轉換了功法,可終究也留下不少隱患,能屢屢戰勝強敵,這『受撫頂』可是功勞不淺,眼下被人一語道破,簡直是被斷去一臂,手中法術升起,喝道:
“禿驢!試試這一招!”
便見她狠狠咳出血來,微張的朱唇之中一片戊光帶著點點彩色的霞霧飛起,幾乎緊隨其後,往那中了術的吐火憐愍面上砸去,在空中發出尖銳的嘯叫聲,兩旁的憐愍暗叫不好,連忙靠過去。
卻不曾想朱宮真人故意喊上這一聲,卻存著聲東擊西的念頭,這戊光才落到面前,立刻轉化為霞光,反而是太虛動響,如同毒蛇一般鑽出來真正的寶黃色戊光,徑直往那為首的憐愍腦後咬去。
‘先針對此人!若不能斷其一指,恐怕我就要被他們圍攻隕落!’
她深知自己絕對不是五人合力的對手,如今佔據先機,也只是身上比對方多了一道神通,短暫佔上風,故而出手極為狠辣,抱著你死我活的心態,另一枚小小的銀鈴也從天空中飄起,跟著戊光砸下。
一時間三位憐愍被牽制,為首的憐愍不得不舉起手中的金劍,硬著頭皮往上,面向這寶黃色的戊光,喝道:
“持!”
便見天空之中彩光湛湛,隱約浮現出釋土來,寶光如同飄揚而下、重重疊疊的紗布,一層又一層往戊光上落去,發出呲呲的響聲。
“轟隆!”
可這戊光如同一枚熱炭落在了棉花裡,穿過重重阻力,終究落下,砸在這憐愍的法軀之上,讓他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嘶叫聲,銀色鈴鐺緊隨其後,正要砸下,誰知這憐愍強行睜開雙眼,任憑戊光在他的法軀上造出好幾個大洞,鋼牙一咬一合,竟然將銀鈴鎖到他的嘴裡去了。
把靈器含在嘴裡哪有好下場?別說是憐愍的法軀了,就算是身神通也沒有這樣的膽子,果然見他雙目瞬間炸為一片金粉,無數暗金色的裂痕浮現在法軀之上。
朱宮見狀絲毫沒有喜意,反而又驚又怒。
消失不見的最後一名憐愍已經穿過太虛,持著兩枚金錘往她腦後砸來,三頭六臂的法軀又取出兩枚鏡子、一對木魚,將她左右鎖住。
“好快!好強的法身!”
這女真人這才發現悶頭趕來的這位才是五人之中最擅長鬥法的,可偏偏自己的靈器已經施展出去,一時半會收不回來,只能抽出法劍、袖中甩出靈盾抵擋。
“鏗鏘!”
朱宮真人術法尚可,可其餘的明顯差了一籌,那兩枚靈盾在空中掙紮了一下,冒出騰騰的黑氣,顯然是血煉的法器受了寶光剋制,終究沒能全部擋住,那兩枚鏡子放出金燦燦的光彩,直往她雙目之中照去。
『受撫頂』是純粹的術神通,可不同於『謁天門』那般對法軀還有加持,朱宮真人的雙眸哪裡受得了這等照耀,頓時迸發出一片火花,頃刻之間化為黑洞洞、焦黑的空空眼眶,淌出兩行焦黑的血淚。
與此同時,那銀鈴已經從憐愍腹中破出,將那噴吐金沙的憐愍炸成一地的碎片,化為滿天的金沙落下。
“轟隆!”
以身囚靈器,只會比她朱宮更不好受!竟然就這樣迴歸釋土了!
餘下的四位不怒反喜,連忙踏破太虛,包圍起來。
朱宮真人與北釋交手極少,可這五位憐愍可深知如何對付仙修,早早在鬥法之初就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命換傷!
他們憐愍之位在釋土,死就死了,是為【駘悉】出力,就算死了之後也會補償法軀,可朱宮呢?她能有多少餘地?紫府仙修的法軀的確不如築基時那樣重要,可在鬥法之中受的大傷,沒有個一年半載如何恢復過來?
這四人剛剛合圍,手中的動作不停,口中一同念起經文來,竟然與她眼眶中遺留的傷勢共鳴,嘭地冒出一陣陣金火,藉著她法軀孱弱的劣勢不斷影響。
朱宮如今已經反應過來,心中冰冷,卻已經被四位憐愍圍在其中,雙目中傳來的刺痛還在隱隱影響著她施法,警告著她一件事:
“此刻不走,很快可能走也走不掉了!”
她手中的法術仍然掐起,化為光輝將自己環繞,勉強擋住四人的進攻,靈識飄起,看向空中的【駘悉】摩訶與奎祈真人。
這位鵂葵的真人依舊一身黑衣一隻手背在身後,身前的【大合奎銅劍】飄舞紛飛,時隱時現,化為種種幻影,在無窮彩光之中穿梭,而駘悉摩訶那頗有名氣的【空悉降魔缽】則被一條黑索定在空中,雖然屢屢欲衝破束縛,卻總是慢了一拍,被牽制住了。
奎祈真人另一隻空出來的手則捏著一點烏光,從中飛出一道又一道的光華,重重疊疊往【駘悉】身上落去,這一位馬面的摩訶被【大合奎銅劍】和烏光一同圍攻,憑著自己的法身維持住平手而已。
顯然,與她朱宮狼狽不堪相比,奎祈真人與駘悉鬥法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朱宮心中焦慮,越是堅持越是沒底,隨著體內的法力不斷低落,法軀屢屢添傷,終於等來了奎祈真人的目光。
這真人見她舉步維艱,並不意外,手中三道神通流轉,手中的法術卻越發強橫了,打得駘悉面色漸漸難看起來。
‘朱宮道友!只再撐一刻鐘,待我神通施展!’
朱宮心頭頓時沉下去,還來不及答覆奎祈,身邊的光華越發暗淡,方才還用鏡光打傷他的憐愍舒展六臂,雙目金紅,已經用上什麼秘術了。
果然,這才撐了幾個回合,眼中的金火越來越濃烈,隨著一聲悶響,面前的一切光華支離破碎,朱宮再度稍作提氣,神通運轉:
“呔!”
這一次離得近了,卻是身旁四人齊齊炸響,集體一窒,離得最近的六臂憐愍鼻間湧出一股金血,怒目圓睜,再度來追,朱宮的銀鈴再度抵禦,其餘三位卻已經到了面前。
她眼眶中還有灼灼的金光在燃燒,法軀脆弱的毛病也顯露出來,『受撫頂』顯然是單挑勝過群戰的神通,眼下有些手忙腳亂起來,再度咳出一口血,化為金光飄散。
可朱宮萬萬想不到的是,在此危急之時,一根花紋密佈的降魔蓮花竟然帶著金燦燦的光彩穿出太虛,落在她毫不設防的後心!
“轟隆!”
天空中頓時爆起一片雲霧,傳來嘩啦啦土崩瓦解的聲音,雨水消散,滿天都是碎石風沙,朱宮面色蒼白,金光薈萃,在不遠處凝聚出身形,胸口空洞洞可以看見背後的景色,恰好是一枚蓮花般的缺口。
‘駘悉!怎麼可能!’
降魔蓮花卻沒有放過她,這一枚金燦燦的寶器竟然比空悉降魔缽還要厲害得多,頃刻間化為片片銳利花瓣,往她法身上落下。
“唉!”
終於有一道黑索穿出太虛,將一大半的蓮花碎片擋下,又放出濃密的烏光,將潛藏在太虛裡的寶光束縛住,即便如此,朱宮仍然中了三五片花瓣,頭暈腦脹地吐出一口血來。
駘悉頭頂上落下無盡的白霧,將其困在其中,奎祈真人明顯是不得不提前施法,換得在朱宮面前顯化出身形,【大合奎銅劍】直指,將諸位憐愍嚇得退開。
他陰鬱的目光停留在那枚暗金色的降魔蓮花上,心中浮現出那個名字:
‘【遮盧】!這是【三報入世蓮】……’
而一旁的朱宮終於得了喘息時間,胸口空蕩蕩的傷口迅速滋生出皮肉來,竟然什麼都顧不得,一口氣遁入太虛,消失不見。
餘下天空之中的駘悉滿面笑容,顯然心情極好,只道:
“奎祈道友!你還是差了本尊一籌!”
奎祈真人的面色很難看,掃視了眼前的一眾和尚尼姑,不再多說什麼,神色漸漸冷下來,失望地步入太虛,同樣消失不見。
“哈哈!”
這馬一般面孔的摩訶頓時得意萬分地從空中下來,餘下的四位憐愍撲通一聲跪成一團,齊齊高呼道:
“恭喜大人!賀喜大人!”
駘悉神色慢慢從得意轉化為陰冷,眼看死了一位憐愍,還是積年的老憐愍,略略有些心疼,低低地道:
“多年之恨,今日暫且報上一報…要不是還顧及著紫煙門那個失蹤的老東西,顧著行事過激,太陽道統祭出什麼壓箱底的東西來報復…也不必這樣麻煩了!”
他慢慢收起眼中的憎恨之色,低頭看了看掌心那一朵花紋密佈的暗金色蓮花,又是貪婪,又是惋惜:
‘可惜…這麼好的寶器,竟然不是我的。’
“走!隨我回去!”
……
太虛。
奎祈真人駕著神通,踏空而行,面色難看。
朱宮受了這樣嚴重的傷勢,肯定是不會現身了,他奎祈與朱宮也沒有任何交情,朱宮絕對不會讓重傷的自己暴露在任何人眼前,哪怕是剛剛救下她的奎祈。
這代表著哪怕要勸一勸這東海來的真人都是不可能的,讓奎祈真人越發陰鬱,他心中咬牙切齒:
“『受撫頂』拿出來不比哪個紫府差,可種種能力都是針對個人,在單打獨鬥之中極強,只是她練的不精,遇上一眾憐愍落得這個下場…也怪這【三報入世蓮】來得太突兀了!”
作為大鵂葵觀的真人,奎祈自然知道『受撫頂』是什麼樣的道統,甚至大鵂葵觀裡就有『受撫頂』的仙基,奎祈保不住比朱宮還要了解她的神通!
“好好的一道仙道神通,練成了那副不倫不類的模樣…看來得到的是殘缺不全的道統…『戊土』的道統,哪裡有那樣好得到?”
幾乎是看了這麼一陣,奎祈都能推斷出對方的神通是哪裡來的了,心中暗歎:
“看著也是一道替參而已,不是正道,只是通玄道統太厲害,即使是一條窄路,放到如今也是通天的大道,讓她成了紫府。”
他很快神色漸沉,掐指試著一算,眯眼道:
“【遮盧】還是在試探,未必敢把汀蘭與寧婉逼急了…可任憑兩人被困在北方,沒有足夠的人手把他們打疼了、或者找回場子…可是大損太陽顏面、讓北釋更加蹬鼻子上臉的事情……”
汀蘭和寧婉手裡的底牌都不少,可釋修擅長結陣困人,只要不小心著了他們的道,不好掙脫而出,奎祈真人自然是不怕兩人真出什麼事,而是怕這件事是故意要讓太陽道統顏面大失。
‘絕對不能就這麼罷休了!江北的事眾修不願插手,可不代表你釋修可以隨便設計我等……’
‘可惜衡祝因為當年的事情鬧得彆扭,有些心灰意冷的味道,再也不肯參與其中之事…否則,哪裡用得著這麼委屈!’
‘陳氏一向和氣,勸動不難,玉鳴老真人也好說話,海邊的善柏真人也與我家交好,都是算得上數的,凌袂道友則很可能肯出手,只要他動身,這件事情基本就定下了一半,只要能破開駘悉的阻攔,【遮盧】雖然厲害,卻擋不過裡應外合。’
以太陽道統的名氣和這麼多年來的交情,打的又是臭名昭著的【遮盧】,振臂一呼,自然能叫出不少真人來。
“可只有一點不好,玉鳴與善柏兩位真人都在修越附近,曾經都是北宗治下,關係尷尬已經很久了,大人去了天外,修越封山,兩人恐怕不方便外出行走。”
奎祈真人提及修越,語氣竟然頗為複雜,又像是親近,偏偏又帶著尷尬,而提及修越宗那位真君,他這一句大人則叫得頗具尊敬。
可太虛寂然無人,僅僅是一句話帶過,奎祈真人想起湖上那位昭景真人來:
“偏偏這人又不在…神通各有其效,也許單打獨鬥起來,這昭景不如朱宮…可要是鬥憐愍,『謁天門』可比『受撫頂』有用得多!”
“汀蘭想得不錯,李曦明畢竟姓李,雖然整個李家都未必能在霞光下翻起半朵浪花來…可避一避嫌總是好事…可惜遇上了如今這種事情,鬥釋修…李氏一定是樂意出一手力,更有藉口讓他回來…”
“望月湖…”
他從此地駕風而起,在太虛之中穿梭,竟然一刻也不停,一路順著太虛往南而去,很快穿梭而出,見到了大雨傾盆的湖泊。
如此暴虐的天象,李氏顯然也是提心吊膽,湖上的法力光輝一一閃爍,竟然還能見到不少紫煙門服飾的修士,奎祈真人先看了一陣,這才駕著神通落下。
正眼見了一位黑衣男人,灰目長眉,見了他眼含震驚,駕風上來,行了大禮,極盡恭敬之色,拜道:
“拜見大人,在下望月陳鴦,正往巡湖,不曾想撞見仙駕,大人若有仙諭,敬啟仙口,卑下定然引馬墜蹬,盡命傳達。”
奎祈揮了袖子,隨口道:
“見你家家主。”
這一聲說罷,算是給了尊重,這真人顯然不會花時間慢慢飛過去,陳鴦只覺得眼前色彩顛倒,已經在大殿之前浮現出身形,奎祈一言不發,陳鴦已經識相地進去通報。
倒是奎祈負手立著,看了看這人的面相,他的神通有些相關的神妙,暗暗評價起來:
“此人有陰鷙之貌,曲身則為鷹犬,直脊不失為人物,李氏能得這樣的奴才,不遜色得一好法器,望月湖藏才納俊,風氣運氣,遠勝南方諸郡。”
這才一個念頭,便見殿前快步出來一絳衣的人物,低眉順眼,恭敬地道:
“不知是哪一道的真人仙駕,小人有失遠迎,惶恐不已,萬望恕罪。”
這衣物飄飄的真人邁步進去,欣賞了殿中的陳飾,在主位上坐了,抬眉道:
“大鵂葵觀,奎祈。”
李絳遷猜得八九不離十,估摸著北方更糟糕了,在殿中恭敬下拜,奎祈卻觀望起來,皺眉暗忖:
‘李周巍還真有些東西,這長子也看不大清楚,只是魏李的嫡系沒幾個好東西…’
他很快轉回念頭,看著案上的茶杯不動,問道:
“昭景道友何在?”
李絳遷不清楚他的意圖,更不知道這一位是不是千璃子找來的,半點都不多說,恭聲道:
“稟真人,老祖應當尚在東海。”
至於千璃子所提什麼求援、歸來,他半句話也不談。
奎祈只把茶杯的玉蓋在茶水上沿邊溜了一圈,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沉下來,輕聲道:
“想必你們也感受到了,江北出了事情,是釋修帶的頭,報復青池和紫煙…紫煙近年與釋修的恩怨複雜,當年寧迢宵留下的麻煩也不少。”
“而如今北方的事情,朱宮重傷,是不會現身了,傷她的人是駘悉,也是埋伏汀蘭的人,你可知道駘悉?”
李絳遷搖頭,奎祈只道:
“李玄鋒,就是他害的。”
“眼下汀蘭被埋伏,我見她並無性命之憂,想必是不想她參與江北的事情,本真人希望昭景道友回來,這事情,你們家躲不過去。”
這真人盯著茶水,對兩人說話的語氣似乎比朱宮還柔和些,只道:
“我明白你們的顧慮,我不會要你們管江北的事情,恰恰相反,讓昭景出手對付釋修就是為了不讓他將來為了失控的江北而不得不出手,眼下要的是給釋修些狠的,在這一點上,李氏想必也恨了釋修許久了。”
奎祈靜靜地看著兩人,開口道:
“無論從人情來看,還是從局勢來看,眼下提前救出汀蘭才是最符合望月利益的選擇,才是望月不用去碰江北之事的選擇,昭景如若在這個時候伸出援手,太陽道統自然記在心頭。”
他這一番話說完,把手裡的玉杯放下,輕聲道:
“事情輕重,望月自有把握。”
很顯然,同樣是想要李曦明回江南,奎祈從身份到說辭都比千璃子高得多了去了,這番話下來,把他口中的利害陳明,更讓人怦然心動。
更重要的是,眼下這位奎祈真人是太陽道統大鵂葵觀的實際掌控人,紫府中期的修士,他如此正色開口,誰敢說一句不是?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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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祈【紫府中期】
朱○宮【紫府前期】
陳○鴦『涇龍王』【築基前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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