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雲煙終起(1+1/2)(潛龍大佬白銀加更11/20)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50,735·2026/3/26

‘還擋不擋…’ 面對這暴雨之中的北方真人,李曦明有一剎那的猶豫。 赫連無疆能出現在此處,足見北方的人手本就有往南下調動的情況,可奎祈手中的實力不容小覷,太陽道統的底牌比自家的牌面還多,全力攻伐之下,北方未必能撐住… ‘至少也要拖一拖,沒理由兵不接刃而退…’ 他沒有分神去看羅真人,靈識之中呼呼的青灰之氣足以證明一切——利益動人心,有他頂在赫連無疆面前,這位南疆魔修並沒有退走的意思。 可即使羅真人沒有退走,也早已經是瞻前顧後,一雙眼盯在他身上,隨時準備退走,若不是功法實在重要,對太陽道統也有信心,怕是早早遁走了。 赫連無疆踏在雲中,手中長鞭如蛇,還不待李曦明多反應,這修士提了氣,兩指在鼻前眼間為並指,做凝神遠望之姿。 可得了這一間隙,李曦明立刻有了反應,【趕山赴海虎】化為光色屏障,抵禦在身前,另一側天門閃爍,沒有太多遲疑,飛舉入天。 在此危急存亡之際,再殺憐愍已經不現實,他如若轉去關下,無法分神的神通『謁天門』必然暴露在對方屠刀下,哪怕『謁天門』除去鎮壓,本體的抵禦能力不弱,可任由一位紫府中期三神通的修士施為,李曦明基本可以吐血逃遁了,遲早壓不住,不如來庇佑己身! 這憐愍一經他放出,化為寶光而遁,在空中穿梭,顯化而出,還來不及做反應,竟然有一把骨質飛刀從太虛之中現出,直往他眉心飛去。 李曦明已經顧不得太多,對方指間已經凝聚出一片烏黑的雷霆,雙目煞氣浮動,運指向前: ‘【亥煞一性霄雷】!’ 於是烏雲密佈,天地之間,雷霆受他指尖引動,即化為烏黑之色,從天而降,發出重重動響。 這霄雷含煞,烏黑透亮,速度快得驚人。 首當其衝就是【趕山赴海虎】,這明亮的玉珠稍稍旋轉,鐫刻的猛虎回首紋路即刻放出【趕山玄幕】! “嘭!” 霄雷乃是三雷之一,對方又修了煞,本是威力極大的法術,可【趕山玄幕】乃是土德,一能壓制盛雷,二能提走煞氣,居然前所未有地放出光芒來。 【趕山玄幕】在李曦明手裡已經用了不少年頭了,頭一次有這種光輝,如若是長奚真人在此,憑藉這靈器指不準真的能抵住霄雷! 即使在李曦明手裡,這【趕山玄幕】依舊讓這霄雷停頓了一瞬,這才在閃爍的煞雷面前被硬生生衝為灰燼。 對紫府來說,一瞬已經夠做太多事了,足夠他持起衝陽轄星寶盤,足夠他驅策靈器,甚至夠他踏入太虛。 可李曦明仍壓抑著持起寶盤的衝動,上升明關,託舉神通,白玉般分明的樓關閃爍,正中的天光灼熱,劃破雨夜。 他不守反攻,竟然一道天門浩浩蕩蕩,欲向對方的法身鎮去。 方才的長鞭厲害,李曦明早已經識得,自己手中的靈器笨重,絕不能用來對付長鞭,唯有以攻為守,逼迫對方在神通下鬥法,方才有抗衡的機會! ‘只是這赫連無疆還未取劍,亦未盡全力…’ 心念一閃而過,【示川】早已經浮現而出,青黃色的山川之紋如波瀾般盪漾開來,重重疊疊,另一隻手的【華陽王鉞】回收,懸在上空,大放光華: 【光明】! 便聽隱約有鐘聲,一片淡白色的光澤盪漾開來,在李曦明身上染成一片純白色的薄膜,正是光明加持之效。 可這白色的光澤並不止於此,極速擴散,輕飄飄地落在羅真人身上,同樣在他的法身之上染起一片淡白色,光輝熠熠。 【光明】之效,加持己友! 羅真人先是短短一詫異,領口中已經冒出騰騰的黑煙,明陽一道昭昭,雖然與他的神通相合,對身上的邪異法衣卻不大友好。 可他不憂不驚,反倒面色大喜,小指勾在領口,一拉一扯,就將身上的千眼魔衣解下,小臂用力,輕輕一拋,這魔衣便飛旋而出,竟然化為一布狀法器,千眼之中金光閃爍,奪人心魄。 而他輕輕搖晃身體,受著光明加持,暗喜起來: ‘老子從來不會看走眼!破屋尚有礎與樁,何況是帝裔?就知道他好東西不少!眼看他的了。’ 羅真人得了加持,出手更加狠厲,可【趕山玄幕】已然破開,襲來的霄雷鎖定,與李曦明法身上的滾滾神通和紫焰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音。 “轟隆!” “好!” 赫連無疆見他不走不避,反倒攻來,『謁天門』鎮壓而下,手中的法術頓止,後續的雷光也消弭,改去按劍運轉神通,在鼻前的雙指下移,立刻接在唇前,鼓動出一股煞氣來。 這煞氣呈現灰黃之色,在空中飄揚飛蕩,伴隨著赫連無疆的鼓動發出衝擊形的光暈,李曦明身上霄雷滾動,不多停頓,側身同樣合指吐火。 【三候戍玄火】! 家中的【閏陽法】中曾提過:‘水火昌盛,遂得驅策,木石中堅,成器之功。’靈水靈火向來有供人驅策的天性,才格外珍惜,而赫連無疆的煞氣乃是煞炁靈物煉入術中,同樣是紫府級別。 眼下真火煞炁皆是紫府級別,一同碰撞,放出種種光焰,燒得靈機避走,色減神通,竟然變化出點點紫黑色焰花,燒得滿山火海。 李曦明得了真火至今,還是頭一次遇見同一級別、受驅策的靈物,赫連無疆吐煞輕鬆自然,似乎受到了神通加持,混著彩光,在空中變化出種種神妙的形狀,數量巨大,霎時間將火焰蓋下。 可李曦明持出【華陽王鉞】,【吐焰】神妙加持,真火一片明亮,烈焰洶洶,本身品質也高,即使落入下風,卻也依舊把煞氣擋住。 ‘卻也夠了!’ 這短短的片刻阻攔,『謁天門』已然在赫連無疆頭頂鎮下。 赫連無疆卻微微一笑,身後的長袍一扯,煞氣運轉,輕輕點地,身後湧起無窮黑影,籠罩一地,化為百餘道煞氣奇峰照顯,沖天而起。 ‘『不空劫』!’ 這明光閃閃的天門落在黑煞奇峰之上,兩個門角沉在氣裡,消得黑氣彌散,煙焰滾滾,勉強僵持住。 若不是李曦明『謁天門』圓滿,此刻天門非要向上被托起不可,他一邊掐起訣來,一邊卻有了明悟: ‘他這神通雖然厲害多變,明陽卻帶著破災去邪之意,鎮壓起來多少有些優勢,只是他道行高而已!’ 可赫連無疆豈能任由他佔據主動?空出來的手在腰間長劍上積蓄已久,雙目生光,倒握長劍,霎時抽出,便見黑煞滾滾,隨劍而起。 ‘【空劫持光煞術】!’ 他持劍而出,用的果然是術劍之法,倒轉劍鋒,以法劍接應天地煞氣,一時間『不空劫』由定轉動,自山化海,天地煞氣呼嘯,隨著劍光往『謁天門』上衝去。 這一片煞光氣衝霄漢,不但將整座材山上燃燒的火焰熄滅下去,甚至讓底下羅真人的碧海黯淡,憐愍脫身,局勢一變。 ‘來真的了!’ 李曦明頓覺不妙,天空上的『謁天門』被煞氣縛住,已經來不及如水般化去,袖口一抖,亮燦燦的【衝陽轄星寶盤】同樣早有準備! 可他並未立刻運起這寶盤,而是身影如光般浮現,從神通之上落下,帶起一片火光,伸出掌來,依舊往赫連無疆面上逼迫而去。 他自家早年就被稱為劍修世家,族兄李曦治更是道行極高,通曉術劍之法,術劍再如何都是法術,並非脫手之劍氣,是要掐訣施法的! 赫連無疆的雙目靜靜地望著他揮來的掌,竟然浮出一些笑意來。 他胸口的甲衣左右分開,露出血紅色的胸腔來,黑血滾動,那生機勃勃、跳動不止的心臟驟然翻轉,露出背面的一隻黑白分明的眼來。 他功法正宗,直到此刻才有一點魔修的氣象,這心中之目冰冷,竟含凜冽之威風,晃動著斷斷續續的金光。 “定!” 李曦明只看了一看,便覺如遭雷殛,遍體生寒,法軀之上落下重重疊疊的金色,受金光所滯,竟然動彈不得。 ‘中計了!’ 眼前的赫連無疆神色驟然冰冷,那把沖天而起的長劍毫不猶豫地鬆開,任由無丈的煞氣飄散,『不空劫』神通不再抬舉,而是全神貫注,雙目死死盯住他。 這一剎那,這男人的俊臉竟然浮出點笑來,兩唇裂開,直至耳根,化為血盆大口,大得驚人,就連連線的皮肉也變成細細的薄膜狀,以迅雷不及掩之勢前撲,投下濃濃的黑影。 他竟欲一口吞下李曦明! ‘步步示弱,就是為了誘你上前!’ 被這眼睛盯住的一瞬,李曦明腦海一片清明,已然化解震懾,可身體上的金光卻沒有這樣容易化解!他只能急急催動神通,全力以赴! 只幸他醒得足夠早,這金光只禁錮了他倏忽,他眼中已經亮起明光,勉強挪動。 【蹈焰行】。 “嘭!” 頓時有一連串的離火從他渾身上下爆開,所有明陽天光收束,化為陣陣硃紅色離火,飄散如煙。 這離火身法並不弱,李曦明面臨這等危機,幾乎渾身上下每一分潛力都被壓榨出來,一瞬便將軀體化為離火,可對方實在是離得太近太近…眼見血盆大口收回,爆起一片天光! 離火散而復聚,化出李曦明的身影來,竟然再度往前! 這白金色道袍的真人上半臉已經不見,在鼻樑正中浮現出細細密密的尖牙痕跡,彷彿被什麼妖物咬了去。 兩邊的耳朵也去了小半邊,淌出金燦燦的血來,前高後低,若是從上俯視,甚至能看見不斷吞嚥的咽喉。 可他仍然往前。 眼前那顆頭顱唯獨餘下個唇齒完整,卻依舊在唸咒,手中赫然墜出一圓盤寶貝,刻畫八方符文,呼吸般律動著,金燦燦光耀耀。 【衝陽轄星寶盤】! 圓盤細密咒紋一層疊一層,化為純白色,一點金光已經飄飛而出,定住他手中的長劍,緊接著就是天地昏暗,如同開通明之天光,撒下一片金白。 明陽殺傷之光! 李曦明直面赫連無疆,可赫連無疆也在【衝陽轄星寶盤】前暴露無疑,比當初的赤羅還要近得多! 天上的『謁天門』失去控制,正在重重的黑氣之中沉下來,壓制『不空劫』,【光明天濤】則從兩側升起,糾纏住他的法軀。 更致命的是,赫連無疆腹中光彩閃爍,正有一團明陽光彩不斷幻滅,與外界呼應,可他來不及鎮壓,明陽殺傷之光已經照下。 “嗡…” 天中爆起一片光彩,煞氣如雨,羅真人身上金光明亮,一人拖住三位憐愍,頗有狼狽,卻仍忍不住抬了頭,心中微震,忍不住有些羨慕: ‘果然是【衝陽轄星寶盤】…好東西啊…’ ‘拖著這麼一陣,恐怕已經足夠,只是李曦明就算有【衝陽轄星寶盤】在身,頂多擊傷赫連無疆,這赫連家是有正統魔修道統的,豈能是個好對付的?” 他羅道人自己修行魔道手段,雖然被江南稱為魔修,說白也是紫府金丹道,對赫連無疆的道統是又忌憚又貪婪,更明白其中厲害。 ‘他有寶盤好脫身,我這個無依無靠的,還是早作打算!’ 他面色一變,出手越發陰狠,一副即將搏命的模樣,惹得三人大為忌憚,卻見天頂上明陽消散,煞氣遍天,那北修終於重新站穩了腳跟。 赫連無疆猿臂蜂腰,面孔極俊,一身上下皆帶烏氣,盤在衣甲之上,胸前開了一條一寸有餘的橫縫,露出冰冷的瞳孔,其餘的煞氣隨著他的動作滾滾飄飛。 ‘身神通!’ 滾滾的煞氣神通與彩光匯合,在他身上閃爍,可他的腹部卻呈現出拳頭大小的空洞來,其中光耀耀一片白色,周邊的皮肉混合著煞氣正在一點點蠕動,慢慢縮小傷口。 赫連無疆的面孔已經恢復正常,變回原本那俊俏的模樣,略有驚異之色,甚至微微一愣: ‘好厲害的心念,畢竟是帝裔,畢竟是十餘年破關的人物!’ 他這神通可是致命克敵的神妙,一旦入腹,在外的『不空劫』立刻就能沉入其中,以種種手段應敵,眼下倒也不氣餒: ‘照樣有打法…好在是帝裔,不至於丟了赫連家的臉面,只是拿不下他性命,不好給國師交代…’ 在不遠處,白金色道袍的男子憑空而立,面上的皮肉同樣在不斷凝聚,雙唇吐出火焰,微微張合,竟然如同神像,有種肅穆之感。 他心中一片平靜冰冷,並不慌張,眼下的傷勢雖然看著恐怖,也不過失去軀體一角而已,對紫府無致命要害的軀體來說不過爾爾! ‘這才是紫府中期全力出手的實力,而非鄴檜拖拖拉拉,不肯多斗的心思!’ 他的雙唇吐火,身軀則手中倒持金盤,放出玄妙的光暈,身邊四顆明星動搖,天光傾瀉,與另一側的煞氣對峙。 赫連無疆則法軀與煞氣混一,不斷從缺口中噴湧出明陽之光,一手持劍,一手持鞭,眼中頗有戰意,笑道: “再來!” 他不知修行何等魔功,身神通尤為奇特,竟然如同雲氣滾滾,不斷與煞氣互動,所謂的傷口也壓製得極快,從他身上冒出的煞氣與『不空劫』混一,漸漸的遮蔽了整片天空,只留下他淡紅色的瞳孔。 “我赫連立國多年,尚只能稱王族,今日奉命而來,多有冒犯,望著看看帝裔威風!” 他的聲音在空中滾滾而作,卻沒有半點回應,唯餘煞氣之中的明亮天門聳立,花紋複雜,光芒下照,如同立在煞海之中的唯一光明。 …… 小室山。 灰風滾滾,大雨滂沱。 小室山與釋修所在隔一徑相望,距離最近,釋修駐守的實力最強,也是最先鬥在一起的地界,此刻已經是一片狼藉。 山上紫意飄搖,紫炁一道靈寶玄閣懸在空中,放出陣陣光輝,在雨中格外顯眼,一層層光幕下照,如同飄紗飛舞。 “汀蘭!” 這立在閣樓上的女子自然是汀蘭真人,此刻正專心運轉神通,天空中的聲音如同響雷,寶光毫不示弱,在天空中圍成陣法五角,將紫光束在其中。 這陣法卻並非束著如此簡單,這五人一同牽引釋土光輝,加持之力已經攀登到頂峰,甚至隱隱互相呼映,使得眾人的牽引之光更上一層樓。 這陣法為首的乃是一大胖和尚,肩披袈裟,面帶笑意,正是空無一道近年晉升最快的憐愍——虛妄。 如若說空無道在上一次南北之爭中賺足了利益,那除去某幾個摩訶,虛妄可以說是頭號得益者,帶頭端掉了整個邊燕山,立地成就憐愍,駘悉摩訶丟了李玄鋒的命數,其實收穫還不如他。 於是他在釋土的地位可以說是三年一提,明明是新晉的憐愍,如今手裡頭也持起寶器了,哈哈笑著: “一日日用無丈水火害了我等同門,如今倒是不趁手了!”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五道光芒一同亮起,匯聚在側旁騎著赤虎的憐愍身上,他默然無聲,只舉起寶塔來,匯聚五人之力,驟然落下。 “轟隆!” 金色的寶光雲煙沖天而起,在紫色閣樓之上不斷傾斜而下,發出陣陣的光輝,空無相憐愍眾無疑恨透了她,畢竟打了這麼多年架,鬥了這麼多次法,打不過就回釋土,還從未有過如無丈水火和【上相壺】這般令人憎恨的東西! 汀蘭倒是不急不緩,【紫座穆靈閣】是靈寶,是紫煙福地傳下、以定一地防守聞名,更有五種紫府級別的紫炁鎖在靈閣之中為根基,當年她與寧婉一守一攻,連遮盧摩訶都不能攻破,五人雖然結陣,耗也是耗不過她的。 正當幾人合圍結陣,北邊的天空已然衝起片片雲彩,粉光的光彩衝上天際,寶光翱翔,琉璃如雨。 ‘有憐愍隕落了!’ 望望方向,正是奎祈幾人在的方位,此刻烏雲滾滾,暴雨傾盆,汀蘭面上似乎鬆了口氣,可心中沒有半分放鬆,立刻抬眉去望。 虛妄卻沒有太多驚訝之色,冷冷地看著她。 能從一眾法師之中殺出,立地成憐愍,虛妄從來不是什麼簡單角色,像他這一類立地憐愍,在釋土中的地位很特殊。 釋土的位子從來都是有限的,寺廟裡不缺僧侶,也不缺法師,莫說僧侶,信來世的法師也多了去了,大把大把的僧侶法師乖乖老死滋養釋土,卻沒有半分晉升之機。 好不容易釋土多了個摩訶,分下來幾個憐愍位子,成摩訶的自己就帶著一批班底,挨個折騰著十年二十年把位置賜了,哪裡有位子留給其他人? 而他這等人,在南北之爭中得了大氣運,使得釋土增廣,自然而然得了位子,背景也好,手段也好,與眾不同,從頭到尾,他都是遮盧第一等的心腹,這才被放在此處! 見了汀蘭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這女人以一敵多來拖延,必然是太陽道統北進了。 他虛妄才從釋土聽過,如今的事情不是空無道的事情,也不是釋修的事情,那位形同虛設的趙帝親自從深宮出來,請了國師,商議江北之事。 趙帝無非傀儡,自從奉交金性一事過去,已經毫無價值可言,他唯一的價值就是這北方趙國共主的身份,如同一道蓋章,七相如果要一起做什麼事情,便取出蓋上一下,示意一二。 七相如若沒有共識,誰能請出他到朝廷上?趙國朝野震動,趙國國師已經成就大真人,不知要不要親自南下! ‘奎祈是有魄力…那又如何…’ 對於奎祈,虛妄稱得上一句佩服,太陽道統底牌眾多,北方群龍無首,他也足夠果斷,至少到了目前,距離北方最遠的小室山的援兵還遠遠沒有訊息! 結局究竟如何不好說,可虛妄心中已經是灼熱一片。 ‘一次南北之爭,鋪平了憐愍之路,若是再有增廣釋土的大功德…摩訶便在望!’ 本章出場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羅真人【紫府前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汀○蘭【紫府前期】 虛○妄【憐愍】 —— ------------ 第九百零一章 衛懸因 洛下平原。 天色昏沉,劍光沉浮,黑衣男子手持銅劍,在暗沉沉的風中靜靜立著。 那柄銅劍上仍然流淌著華光,似乎才斬了哪一位憐愍的法軀,使得此劍光輝奪目,滾滾的風沙和粉光在他面前飄忽,土石崩裂之聲四起。 他佔據一地,身旁的黑風簇擁,不遠處的竺生真人橫劍而立,定住呼嘯不歇的紫紅之光。 奎祈神色平靜目光冰冷,另一邊的寧婉更是沉默。 太陽道統在這一場大戰之中已經押上了所有人馬。 除去她寧婉,紫煙福地的汀蘭,鵂葵的奎祈、後紼,陳氏的豫水、李氏的昭景,沙黃的竺生,南疆的羅真人、純一道澈鴻,衡星好友況雨,甚至還有劍門的凌袂! 甚至連遠走海外的朱宮都趕了回來,默默候在小室山,相助汀蘭。 ‘再有下一次,怎麼也湊不齊比這更多的人了!’ 眾人殺入此地,一開始的確是勢如破竹,重創了遮盧,可洛下一地在趙國眼前,本身就是最先得到增援的地方,自然是倏忽則敵至。 到了便到了,奎祈也好、寧婉也罷,從來沒有想過能白白佔了北方便宜就走,可接踵而至的敵人實在出乎了意料… 最為顯眼的就是眼前的龐大金身,高聳入雲,光輝奪目。足足叫四位紫府一同鎮壓,讓這一片平原神通閃爍,光輝遍地,煙塵滾滾。 慈悲道修士總是捧著大肚,而這金身頗有不同,竟然是佝僂低伏之狀,明明是宏偉無限的金身,卻如同佝僂老頭,折下大半個腰去,臂膀之上則附著一座龐大高聳的金山,其上遍地蓮華,滿山黃金,高僧唱經,弟子求學,或盤膝而坐,或懸空而立,這山本就大,上面的人又小如螻蟻,不知有幾百千萬之眾,如同負著一釋國,宏偉至極。 而這一釋國上通天地,一直勾連入無窮之釋土,成千上萬的光華從天而降,加持在山上的僧人身上,進而附加在揹負此山的摩訶法軀上,彷彿要凝為實質。 慈悲道七世摩訶——【悲顧】。 他腰彎得極低,面對著大地的那張面孔滿是愧疚不安,而金身腦後尚有一面,生在風府穴上,快要長到脖頸上去了,則是慈悲憐憫之色,靜靜地、含著微笑地望著自己背上的金山。 隨著慕容夏成就九世,勾連法相,不再出釋土,此人正是慈悲道如今最為尊貴的摩訶,也是有史以來修行最快的摩訶,哪怕是當初以天賦異稟聞名的堇蓮摩訶,在晉升速度上也遠不如他。 而他的道路更是奇特,似乎自己養著一座釋土,更與慈悲道緊緊關聯,釋土光輝強盛到極致且難以分割,威力極大。 僅僅是他一人在此,便著眾人圍攻,哪怕是後續援兵到達解圍,依舊有寧婉、澈鴻、後紼、豫水四人留下圍攻,縱使法身動搖,口吐金血,他的這一枚低得快要磕到地上去的腦袋兩副面孔上還是慈悲憐憫,愧疚不安的模樣,沒有半分動容。 “好厲害的釋國。” 後紼注視著對方,神色不大好看,手中的神妙飛舉,一直勾連到空中的棕色靈袋中,放下光華濃厚的太陽之光,傾瀉在對方身上的寶光上。 他手中是鵂葵的靈寶【太陽衍光寶袋】,又是靈寶,又是『太陽』一道,最能除惡消魔,哪怕是釋修,吃了他這一道光,也如同身上落了滾炭,難以力敵。 可眼前的悲顧摩訶沐浴在這太陽之光下,雖然明顯有些被太陽之光拘束,可竟然不如往常一般法力消退,神通化解…絲毫看不出來除惡消魔的模樣。 這是極為難堪的事情,甚至讓一旁澈鴻都暗暗皺眉。 另一側的梵音在空中迴盪,劍門真人凌袂手持【大雪絕鋒】,神色冰冷,而面前正是六世遮盧、三世駘悉、一世奴孜足足三位摩訶! 這渾身上下滿是眼睛的六世摩訶遮盧無疑是北方陣容中最悽慘的,千瘡百孔,七成以上的眼睛都被戳了個粉碎,若不是與駘悉、奴孜聯手,憐愍結陣輔助,恐怕撐不住凌袂的手段。 撇開這劍氣呼嘯的一地不談,奎祈真人手持法劍,同樣壓力巨大,面前的男人一身玄黃之氣,面色狠厲,乃是拓跋家真人拓跋賜,高冠博帶,羽衣閃亮,修為同樣是紫府中期,手中的靈器乃是一大戟,神通精妙,威風凜凜。 本身拓跋家就是諸帝裔之中下場最好的,連洞天都保下來了,也算是金丹之後裔,道統自然不會比鵂葵差多少,身旁還有兩個憐愍從旁輔助,更是隱隱佔了一些上風。 而竺生真人持玉真之劍,身旁立著淡藍色衣物的女修,面色蒼白,是衡星好友況雨真人,兩人合力正與一位白氣滾滾的魔修鬥法,竟然看不出道統… 寧婉默默掃了一眼,一切盡收眼底。 ‘赫連家的修士不在…對方對局勢的把控明顯遊刃有餘,赫連兀猛還不知在何處,甚至有可能赫連無疆也來了…’ 材山的人馬應當擋不住李曦明,可是遲遲沒有訊息,那必然是有人出手馳援,沒有新的敵人從東方趕來,已經是李曦明盡力了。 至於北方的事情,寧婉並非一無所知,可論訊息細節絕對比不過奎祈,自從奎祈特地派汀蘭給李曦明送了枚【衝陽轄星寶盤】,又把本應該去小室山的羅真人調動了位置,寧婉其實就有了預感,李曦明一邊的壓力絕對不會小,只是不敢多說而已…到了如今的境地,哪邊的壓力會小? 事到如今,她不知道眼前的奎祈是如何想的,不知道北方還有什麼手段,也不明白如此精準的訊息又如何從北方親自傳到奎祈手上,是北方哪一位偷偷洩密,可一切已然無路可退! ‘在陣中是坐以待斃,這些紫府不可能陪著一直守著,唯有全力相搏殺!’ 可這事情談何容易? 眼前匍匐在地上,揹負金山的金身紋絲不動,任由四人圍攻,那張面孔大嘴一張一合,發出平靜莊嚴、如同雷鳴般的聲音: “諸位施主!你等成就神通,不具慧根,難入釋土,我道不想徒增殺業,還望速速退去,將【大元光隱山】讓出,歸還我釋土之物!” 這聲音傳播開來,帶著一種清淨祥和之光,將匯聚過來的神通盪開,這純一道的澈鴻真人面色難堪,手中的太陰光華收斂,面露憎恨之色。 【大元光隱山】自然就是【鏜刀山】,一旦丟失,便失江北,這顯然是完全無法同意的條件,一旁的豫水真人陳胤是應也不應,一劍就劈在這金身上。 “轟隆!” 空中法力碰撞之聲如響雷,一陣蓋過一陣,奎祈神色凝重,腰間靈器騰起,抵禦對方的神通,終於見天空中白光乍現,籠罩起無窮無盡的白霧,落下一片赤雨。 “嘩啦啦!” 這赤雨如瀑,迅速將天上的所有雨雲覆蓋,噼裡啪啦地砸在大地上,聳動的雨水化為一道道絲綢般的長線跳動而起,往每一位真人的身上攀附去。 奎祈微微一愣,神色大喜,眼前的拓跋家真人臉色卻一下難看起來: ‘靈寶【天衡玄司雲】…’ 果然,隨著他心念一落,這赤色雨水已經披上每一位真人的衣袖,庇護光輝,這雲彩之中落下來一男一女兩位真人,女子抱傘,神色無奈,男子踏火,怒目圓睜。 ‘衡祝道來了!’ 兩人正是衡星與衡離! 衡祝道說得是不肯插手,依舊不能忍心,衡星嘴上毒,心頭終究軟,面對這等大事,先是請了好友況雨過來,仍然不放心,已經與衡離守在了太虛之中。 【天衡玄司雲】的範圍極廣,又是衡祝一道的靈寶,祝術加持之下,南方諸修氣勢一振。 此刻衡離哪還能剋製得住?這男人濃眉大眼,大襟窄袖,袍沿繡著離光符文,用力甩了袖子,密密麻麻的通紅色小符立刻噴湧而出,兩手一伸,從太虛之中捉出兩把長刀來,那雙眸子第一個看向遮盧三人,笑道: “三個撮鳥,爺爺打死你!” 這三人頓時面色一變,遮盧受了傷,藉助三人之力拖住凌袂已是不易,越打劍傷越多,本就岌岌可危,越受傷越重,這衡離是有名的好鬥,哪裡受得了他? 按著三人平時的性子,在衡祝現身之時就要轉頭了,可偏偏不能隨便逃遁,只能默默對視一眼,毫不猶豫一同凝聚了手中的華光,硬是守在此處,坐以待斃,苦不堪言! 另一側的衡星輕輕挑眉,並不多說,手中靈傘舞動,帶著一片紅光落在奎祈身前,將玄黃之色化解,傘面輕輕一轉,反倒放出各色光彩來。 任憑身邊這黑袍男人尷尬來謝,衡星偏過頭去不理他,只給他留個側臉,手中神通不停,冷聲道: “拓跋家在燕國呆得久,也給慕容家作起牛馬來了。” 眼前一身玄黃之氣的華服修士拓跋賜卻笑著搖頭,縱使身旁兩位憐愍因為衡離的參戰而面色大變,拋下他極速趕去馳援,他依舊淡定自若地揮動長戟,將撲來的離光打碎,一連鬥了好些回合,頗有冷笑之色,道: “原來是衡祝道,本以為這麼多年過去,怎麼也是個長懷山第二,想不到還守在一隅之地…難怪一日不如一日!” 衡星卻不慣著他,如今衡祝道是太陽道統中實力最完好的,輕輕一抖袖子,便見她袖中飛出一紅釉雲紋寶匣,光輝閃閃,匣面一動,洩出金紅兩色之光。 這光擋了玄黃之色,掃了長戟之風沙,匣面上畫了紅紋黑底之劍,正欲撲跳而出,成千上萬的劍光噴湧,這拓跋家的男子連忙回戟來擋,一時玄黃色散,祝術光耀。 北方本就弱勢,衡祝一經加入,場上的天平頓時跌到了底,一片混亂,一旁的奎祈才脫身而出,心中才鬆了口氣,正要抽劍轉身,卻驟然升起一片寒意。 【天衡玄司雲】的紅雲正慢慢黯淡下去,一道淡淡的色彩則從太虛浮現,驟然下落,靜靜地立在他面前。 卻是一位男子。 此人身著白衣,披羽毛銀袍,片片分明,如同鳥雀,髮色烏黑,柳眉細長,鳳眼生姿,容貌陰柔,用一枚木簪束髮。 他左手持一尊銀白香爐,右手負在背後,腰上系白玉寶珠,腳踏升騰如獸般暗白雲霧,雖然有些陰柔,卻飄搖如仙,使人望之生敬。 可他一身氣勢沖天,使得暗雲滾滾,壓制【天衡玄司雲】,磅礴的氣勢逼來,叫奎祈神色越發冰冷。 ‘大真人…『厥陰』一道的大真人!’ 這道身影讓整片平原一時寂靜,幾位摩訶、憐愍皆是暗暗鬆了口氣,就連拓跋賜都抽空抬起眉來,向這大真人微微低頭,以示敬意。 ‘大趙國師,衛懸因!’ 此人乃是成就四道神通,師出【觀化天樓道】的大真人衛懸因,身為大趙國師,趙國明面上的第一仙修,舉國供養,道統高明,神通絕妙,靈器眾多,他絕非等閒之輩! 衛懸因方才現身,因為衡祝出手振奮的諸修頓覺不安,唯獨衡離手持靈器,身披火焰,半點不理會,只抽刀去砍那很是悽慘的遮盧,明明是大好的訊息,這摩訶都來不及笑,也來不及諷刺,見了鬼般逃命。 奎祈目光冰冷地望著這大真人,卻見著這陰柔男子笑盈盈地道: “看差了!在廟宇之上的不是我,早早問了勝白道,一起捏的一分身而已。” 他語氣友善,彷彿在探討什麼道法,可這話唯獨奎祈與他明白其中意義,這大真人居高臨下地與他對視了一瞬,『厥陰』光輝從他手中的爐口閃爍而出。 “嗡…” 奎祈只將手中銅劍抬起,一隻手顯出五枚黑色符籙來,分別點在身上五處關竅,兩唇一吐,噴出一口黑氣。 這黑氣在空中變化成形,化為一隻獨腳的大鬼來,面目猙獰,身披白骨,瞳色幽幽,而奎祈並未向衡離等人呼救,而是舉劍而動,目光鋒利! 他奎祈從來不是為了佔據洛下,僅僅是趁眼下能提得起一口氣來,重創釋修而已,如今江南足足來了十四位紫府,毫不客氣地說,當年的忿怒顯相淨盞都沒有過這等待遇!哪怕他拼了性命,只要能拖住衛懸因,衡離、凌袂等人必然能打崩北修北釋! 而身為【大鵂葵觀】如今的帶頭之人,修行『並鵂』的三神通修士,讓他攻伐滅殺、斬滅真靈,遠不如凌袂,讓他煉器祝術、擊惡化邪,遠不如衡離,甚至定守一方,求真求仙,汀蘭也自有一番神妙勝他… 可若是論咒語變化,糾纏拖延,也唯有他奎祈敢擋在這位大趙國師衛懸因的面前! “轟隆!” 雲層之中傳來沉悶的雷聲,這黑袍男人衣袍飄飄,手中的銅劍閃爍著耀眼至極的輝光,那一隻獨腿獨眼的鬼怪化為重重疊疊的黑氣圍繞著他的周身盤旋。 衛懸因頗為柔和地看著他,瞳孔之中沒有什麼多餘的色彩,只微微點頭,手中的銀白色香爐變化方位,偏向東北方向,便有無數的暗白色瀑布降下,颳起恐怖的風暴,鎮在奎祈身上。 男子的羽毛銀袍在這風暴中微微飄動,腰間的白玉寶珠也開始晃動,居高臨下,靜靜地道: “道友看輕我【觀化天樓道】了。” 本章出場人物 ———— 竺○生【紫府前期】 衛懸因【紫府後期】【大趙國師】 拓跋賜【紫府中期】 後○紼【紫府前期】 駘○悉【三世摩訶】【空無】 豫○水【紫府前期】 遮○盧【六世摩訶】【空無】 悲○顧【七世摩訶】【慈悲】 奴○孜【一世摩訶】【大欲】 況○雨【紫府前期】 寧○婉【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奎○祈【紫府中期】 ……(餘下略) —— 安全到家,緩緩前幾日熬的夜(ó﹏ò) ------------ 第九百零二章 你方唱罷 烏雲滾滾,搏鬥已久,神通震盪,天地斑駁。 【天衡玄司雲】本是靈寶,能夠籠罩一地,使天地通紅,卻又被這大真人神通所阻,不能覆蓋全域性,反而是『厥陰』滾滾升騰,帶著些暗白色的氣流上湧,衝破幾處,又有釋土光輝,使得這東一塊金那西一塊紅,烏雲白氣,整片天際色彩紛呈。 『厥陰』氣現,便有狂風怒雲相隨,擾動天下,色白且暗,暗處則有青氣出,變化為層層疊疊的雲朵,襯託在這大真人足下,更與他手中香爐呼應,如瀉如注。 而空中更有一道白珠懸起,漂浮在衛懸因眉心,其中彷彿有片片裂痕,迸發出令人目眩神移的白光,如刀如劍,往下方黑氣滾滾的真人身上刺去。 奎祈立在雲中,手掐術法,烏髮飄在風中,隨著狂風不斷飛舞,殷殷的黑血順著他的唇邊往下滴落,一直滾到他的袍子上,化為幾片飄忽的羽毛,立刻被狂風撕碎。 他已經與面前之人鬥了好一陣,神通交接,變化了數十次,數次與生死擦肩而過,終於以傷勢換取時機,有了些許對峙的機會。 一道又一道的烏黑色分身從他身上穿出,各往一方而立,或持銅劍,或提黑索,在這一道又一道的白色光輝中被射爆為黑氣,卻有越來越多的黑影浮現。 奎祈兩唇蒼白,身形不斷在各道分影之中穿梭,卻沒有半分輕鬆,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對方的袖口。 這大真人輕描淡寫地執行神通,那袖口中卻始終傳來毒蛇一般的危險氣息,時不時在分身中鎖定住他的真身,若不是他道術神妙,能與神通呼應,不斷在這分身中游走,使得那氣息鎖定丟失,恐怕那東西早就如毒蛇出洞! 眼前的局勢也並不樂觀,對方懸在空中的白色寶珠噴湧出的白光數量越來越多,手中掐出的咒訣也漸漸完善… ‘雖然我手中同樣有【忘冥並伏光】在凝聚…可對方手中的恐怕還要更厲害些!’ 衛懸因將並在雙唇前的雙指微微下移,那雙有些柔美的眼睛直勾勾望來,終於斂了神通,拈出一點光來。 “咚……” 與此同時,天上的亮白寶珠旋轉,放出強烈的刺眼光芒,從中噴湧成百上千的雪白光彩,密密麻麻如大雨落下,霎時間將天空的所有漆黑分身一同掃盡。 奎祈的真身亦被逼出,現在飄搖的雨中! 他的真身明顯狀態不佳,黑髮如細羽,片片分明,身上的黑雲如同群梟,翩翩翱翔,兩袖之中大鴰呼號,如悲如泣,爭先恐後向外噴湧,一隻只嘴大羽黑,陰魅參差,似乎早已經將他的衣袍當做屋簷,發出瘮人的悲聲,竟如邪異。 這一點白光則輕輕漂浮在雪白色的暴雨之中,光色暗沉,披青蘊銀,輕若鵝毛,偏偏接踵即至,落在眼前。 已無退路! 奎祈終於停了手中的術法,一手抽出銅劍來,另一隻手雙指貼在劍身,雙目瞳孔放大,咬牙切齒: ‘【忘冥並伏光】!’ 濃厚的白光之中終於浮現一點漆黑,如同雨中浮萍,晃晃悠悠,飄搖不定,可對方道行太高,施法速度遠勝於他,潦草應敵,又怎能應對? “鏘!” 這枚銅劍在白光之中迅速褪去光華,露出本身的色彩來,緊接著就是這點白光壓在劍身之上,使得奎祈連人帶劍一同下沉,【大合奎銅劍】微微彎曲,呈現出弧度來,按在劍上的那兩根手指也迅速融化,化為滾滾的黑氣消散。 奎祈面不改色,身神通運轉,貼在身上的五枚符籙一同炸碎,冒出黑煙,他退出一步,化為黑氣褪去。 他這一退,竟然還有一個‘奎祈’留在原地,運起渾身上下的法力,擋住那道落下的白光。 “轟隆!” 濃厚的黑氣沖天而起,奎祈噴出口血來,法身上下滿是裂痕,驟然回頭,這平原之上的粉光幾乎要漫上天去,就連拓跋賜都吐血斷臂,渾身玄黃之氣升騰。 可他方才脫身,天空中哪裡還能見到衛懸因的身影? 這白衣男人早早不在原地,只空留那枚亮白色的圓珠在雲霄之間散發著一片片凌厲的白色光彩,衛懸因身為大趙國師,不僅僅是因為他『厥陰』四神通,本就是因為他精通術算之術,才能出乎意料的出現在此處! 奎祈粉碎五道符籙,脫身而出的同時,一直籠罩在他身上的命神通『梟逐狸』終於消散,這白衣大真人神通運轉,驟然浮現在他身側,袖口大張。 “轟隆!” 卻是太虛先動響,衛懸因袖口微微晃動,彷彿有一枚長鉤鎖在他的手腕上,使之往上一提,便見一點白光消逝而過,袖口朝向的天際化為茫茫不可見的暗白色,靈機空洞,瀰漫著毀滅般的風聲。 奎祈險險逃過一劫,臂上卻被厥陰之光照了照,吃了餘波,皮肉消散,只留下森森的白骨,密密麻麻的、指頭大小的白玉鼩鼱正趴在骨頭上,發了瘋地啃咬。 “哦?” 衛懸因微微抬頭,浮現出疑色來,身旁卻有兩座狹隘的山陵逼來,雲消霧散,腳底溪水橫流,如同立在一葉扁舟之上,漸入山勢狹隘處,重巖疊嶂,黯然無光。 他的柳眉一挑,訝異道: “『據嶺中』!” 果然見渺茫雲層之中立著一老者,手中持著一白玉釣竿,輕輕上抬,隔空將他的袖口緊緊鎖住,使得神妙困頓。 正是蕭初庭! “你也插手了…” 衛懸因似乎對他並不陌生,甚至眉頭一挑,生出幾分喜色來,神通將他的聲音瞬息送至蕭初庭所在的雲間,饒有趣味地道: “修好了『坎水』…蕭道友可要認清是哪一家的門庭!” 半空中的老人似乎有些無奈,輕輕搖頭,衛懸因卻半點不信他的表情,那雙眼睛細細打量著,似乎在琢磨什麼… ‘他們挑撥離間多年,純一道與靜怡山已經是血海深仇,玄怡不可能、也不敢來…而赤礁島蠢蠢欲動,純一道也動不得了…’ ‘記得江北還有幾位散修紫府,這種事情不敢站臺,元道撇了這麼多年的關係,更不會在這個時候授柄給孔雀…’ ‘而我等還有他…落子已經齊全…且看局勢變化!’ 衛懸因沒有絲毫動作,僅僅對視了這麼一眼,在太虛中飄蕩的長線驟然繃緊,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聲,蕭初庭平靜地望著他,神通傳音,輕聲答道: “蕭氏曾得鵂葵一助,老夫雖在北海,為這人情卻不得不破關而來,得罪了!” “嘩啦!” 飄蕩的陰雲瞬間遮蓋了周圍天際,奎祈已經穿梭而去,漆黑的神通法力覆蓋全身,將那小臂上的『厥陰』之傷鎮壓住,只覺渾身乏力生疼。 可他才脫了身,沒有半分喜色,反而戛然而止,有些僵硬地停在空中。 在他的不遠處,一位身著白黃色、刻畫圓形紋路羽衣的道士正立在空中,身後揹著一把法劍,在暗沉沉的天際中顯得格外明亮。 他生了一對柳葉眼,頗有些儒雅氣質,一隻手輕輕向前,提著一柄十二角琉璃身銅底明燈,放出柔和的淡黃色光線。 黑紅色的血液正從奎祈的嘴角淌下,這位大鵂葵觀的真人短短的詫異過去,目光只餘下冰冷: ‘長霄子!’ 眼前正是失蹤多年的大真人、與衡祝道鬥法多年的長霄! 衛懸因與蕭初庭隔著雲霧對視,雙方眼中都沒有一分一毫的意外,唯有洛下平原頓時一片寂靜,就連那幾位摩訶都呆了呆。 “長霄真人?!” 這短短的寂靜不過一瞬間,太虛之中立刻有一道輕飄飄的聲音響起: “嘣!” 這一聲如同絃斷,像是遠在天邊,又像是近在耳邊,蕭初庭手中的白玉釣竿立刻彈起,放出淡淡的白光,而云層之下的白衣大真人粲然一笑,那鼓鼓囊囊、被緊緊束縛著的袖口終於開啟! 這一瞬彈指,場上的神通和法力一同綻放,衛懸因袖口中也噴湧出無限暗白之光,上接天地,下接山嶺,那鎖著一葉扁舟的險要山峰收縮戛然而止,不得不被沖天而起的白光推得渙散開來。 “長霄!” 此刻最憤恨、最暴怒的無疑是衡離,這真人的瞳孔掃過來,倒映出天空之中那一道提燈的身影,第一反應就要棄了手中的淌著金血的摩訶,踏入太虛去與長霄鬥法! 可那黃白色羽衣的大真人面孔毫無表情,手中的提燈放出萬丈光彩,腦後潔白如鏡、繪著桂花紋路的玉盤也從神妙隱匿之中轉化成光輝顯現之貌。 他藏匿多時,豈能失手! 這一招與當初追逐李曦明,試探落霞與龍屬態度時簡直是雲泥之別,霎時間天地失色,雷霆動響,十二角琉璃身銅底明燈的幻彩照在奎祈面上,在他漆黑的瞳孔之中倒映出閃爍的金色光芒。 【大合奎銅劍】重新抬起,吃力地擋在這金光面前,金屬碰撞摩擦之聲四起,黑氣彌散,化為漫天的灰雨落下。 空中雷霆大作,寧婉冰冷的聲音驟然在空中浮現: “顏見霄!豈敢不顧…授地養道之恩!” 這聲音在空中迴盪,長霄真人終於很輕微地偏了頭,似乎已經對自己的本名陌生起來,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豈不正是為還遲氏人情?’ …… 小室山。 煙塵滾滾,守候已久的紫氣終於彌散,大地上滿是廢墟,金光穿梭,龐大的金身頹倒在地面上,發出陣陣嗡鳴,一股股青藍兩色的火焰正在這金身之上瀰漫,顯得很是萎靡。 虛妄收了金身,化為一肥頭大耳的和尚,駕著法風往下落,地上的同門還在呼嚎: “且幫一幫!我等可比不得你有寶器護體,這女人的火著實歹毒!” 虛妄隨手將自己手裡的木魚丟下去,在空中發出陣陣白光,輔助這同門去掉身上的火焰,另一邊轉頭過去,笑著看那一旁的真人: “赫連道友!真是多謝相助,若不是有你,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趕走這女人!” 面前的男人手持似槍非槍、似戟非戟的長形棹刀,面容英俊,羽衣雪白,腰配十八顆琉璃寶珠,看上去威風凜凜,正是赫連兀猛! 只是這赫連家的真人、鐵弗國的大將表情平淡,甚至頗有厭惡,那雙俊眼含著寒光,冷冷地道: “休要拉來扯去,汀蘭再如何也是三玄道統,玄門正宗,你們算個什麼東西,若不是國師大人下的命令,你們幾個死光了都不干我事!” 赫連家曾經與空無道交好,早就因為一些變故撕破臉皮,如今與空無道關係實在算不上好,甚至在今天以前算得上是敵對,自然沒什麼好氣,只不過是恰好一同受命而已。 而身為天胎魔道的正統魔修,赫連家本身就高人一等,寄在太虛的是異府,自己對標的是紫金魔道的太陽道統一級,更視飲血的紫金魔道修士為可笑歧途,心中自有傲氣,哪裡看得上他? 這和尚被嗔了一嘴,也不惱怒,笑道: “赫連道友好性情!” 赫連兀猛在漠北漠南名聲不小,身為赫連家的麒麟兒,頗受赫連無疆看重,無論是修為還是神通都比如今另一位留守河套的赫連家紫府強得多,也比虛妄高,這和尚當然沒脾氣,又湊過來,小聲地道: “不知將軍接了何等命令,可是與我等一同去攻打【大元光隱山】?” 鏜刀山雖有大陣在,可一座臨時打造的紫府陣法自然不能籠罩這整片山脈,大大小小的陣法不少,無疑是塊肥肉,五位憐愍要有人守在此處,虛妄背景強些,自然有肥肉可吃,可他生性謹慎,還望拉上赫連兀猛這道可靠的戰力。 赫連兀猛卻冷眼看他,諷刺地一笑,答道: “蠢和尚,【大元光隱山】遲早都是囊中之物!一道臨時立起來的地方,難道有什麼好東西?最多是一道陣盤,還能落到你我手裡不成?我家大人已經從材山進發,一西一東,與我一同南下,繞過大元光隱山,在三江之地匯聚!沿江的那些空虛的紫府勢力才是好處!” 虛妄連連點頭,笑而不語,其實算不上對錯,他是奔著南北之爭、仙釋之爭破敵,增廣釋土來的,與對方這魔道修士追求資糧自然不同,只笑道: “我只提醒道友一句,莫要忘了汀蘭等人只是退走…” 赫連兀猛嗤笑一聲, “汀蘭是一口氣躲進紫煙福地還是去大元光隱山陣中接應?你覺得本真人會傻到攻打紫煙福地,帶著你那群廢物滾遠些!” 他一言作罷,駕風而起,翻過山去,餘下虛妄笑盈盈地站在原地,收斂表情,神色漸冷: ‘一群北狄…若不是齊帝賞了賞,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牧馬,還敢在我七相面前趾高氣昂…’ 北方紫府看不起憐愍是常有的事情,這些真人往往自衿作摩訶一級才是同一級別,如赫連兀猛這樣直接的也不少,他只能在心頭謾罵,轉頭問道: “還拾騰個什麼勁,手快有手慢無,若是能截住個潰敗而回的紫府,那更是賺得大了!” 他的地位明顯高些,這麼一問,語氣其實有些命令的味道,其餘四人中頓時騰身起兩人,跟在他身後,只道: “還請師弟吩咐!” 本章出場人物 ———— 竺○生【紫府前期】 衛懸因【紫府後期】【大趙國師】 拓跋賜【紫府中期】 後○紼【紫府前期】 駘○悉【三世摩訶】【空無】 豫○水【紫府前期】 遮○盧【六世摩訶】【空無】 悲○顧【七世摩訶】【慈悲】 奴○孜【一世摩訶】【大欲】 況○雨【紫府前期】 寧○婉【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奎○祈【紫府中期】 ……(餘下略) —— ------------ 第九百零三章 飛舉山落 材山。 邪氣森森,青烏之氣瀰漫,穿梭于山林之間,猶如潮水,時興時落,震盪不已。 一張巨大的黑布籠罩在天空之中,千百金眼忽明忽暗,落下又細又長、迅疾如風的金光,底下的兩位憐愍光色暗沉,皆有怒色。 羅真人手持短刃,神色凝重。 此地本有四位憐愍,一位慈悲,三位空無,兩人提前殺來,已經除去一位,餘下三人。 空無中的一位不足為懼,不過添一添麻煩,另一位乃是發慧座下,頗有手段,最致命的是這慈悲道,驅使羅漢的憐愍,三人聯手,已經足以將他壓制。 好在對方對『集木』一道並不熟悉,鬥法到了如今,已經將最弱的一位打落,不知遁到何處去了,餘下兩人,威脅小了不少,可他同樣有了疲態,若不是他手中有【千眼培光衣】本就針對慈悲道容納魂靈、驅使羅漢的手段來煉製,如今麻煩更大… 他羅真人還遠遠未到極限,也沒有到敗走的地步,雖然他難以克敵,可憐愍變化有限,更難制住他,這魔頭只運轉神通,時不時放出青烏之光飛上天際,靈識遊走,還盯在天空之中的李曦明兩人身上——毫無疑問,面對赫連無疆的李曦明,眼下麻煩只會比他更大! 李曦明真身顯化,立在煞氣之中,金紅色的火焰如同條條遊龍,圍繞在他身側,凝結的煞氣滾滾,被這火焰一一逼退。 他的身前懸浮著那一柄【華陽王鉞】,放出光明之輝,籠罩法軀,身側則懸浮著一柄青黃色的靈尺,放出山川之波紋,不但一次次將周身的煞氣之海推開,還將其中的幻影度量成片片黑煙,破除幻象。 可他的狀態著實不算好。 鬥法時間並不算長,如今他沒有神通法力來恢復被咬掉的大半顆頭顱,還是那一副可怖的樣子,身上皆是煞氣之傷,黑氣滾滾,滯留不去。 與赫連無疆鬥了這一陣,他也漸漸明白對方的厲害所在,除去胸前那陰毒的獨眼,這身神通也極為特殊。 李曦明的『謁天門』能加持法軀,但終究有限,赫連無疆的法軀比他要強上許多,雖在紫府之中並不算強悍,卻由重重疊疊的煞氣構成。 這煞氣聚散無形,非紫府的術法已經傷不到他,即使紫府一級神通、術法一類的傷害,落在他身上也略有減弱,最為麻煩的是,這身神通與如今遍佈天際的煞海神通『羅剎海』呼應,竟然能不斷恢復,極為難纏! 偏偏對方的長鞭極為靈活,李曦明的靈器也好,神通也罷,總體都偏笨重,在這短短几十合鬥法之中,對方已經逼迫他用去了兩次【衝陽轄星寶盤】中明陽倒持,亂星動搖,伏危脫困的神效… 每每倒持【衝陽轄星寶盤】,便有四枚明星浮現,如今用了兩次,其中便有兩枚黯淡下來,雖然威力不減,甚至更加神妙,憑藉著與靈器的關聯,這等神妙也一共四次而已。 ‘奎祈那邊也不知如何了,這赫連無疆厲害,再拖下去…要把我自己搭上去了!’ 並非說與太陽情誼有多深厚,望月湖就在江邊,他已經來不及多想,靈識死死地鎖著黑氣中的持劍身影,不敢有半分懈怠。 果然,赫連無疆根本不給他一分一毫的喘息時機,那滾滾黑氣之中再度透出一抹金光來,如同銀瓶乍破,叫他昇陽冰寒,驟然升起濃烈的危機感。 “嗡!” 他不見對方靈器法術,【蹈焰行】驟然先施展,身上的火焰才燃燒起,猛然抬起頭來,所有神通法力匯聚於一點,靈識中的警惕拉到了極限。 空無一物。 “嗡…” 可最先破開的是青黃色的山川之波,【示川】極大的範圍與【君衡】的度量神妙發揮出了極佳的作用,李曦明終於隱約察覺到了襲來的方向,【蹈焰行】升起,扭轉神通。 【華陽王鉞】本極為笨重,千鈞一髮之際,根本來不及擋在面前,可李曦明以【蹈焰行】化焰踏出一步,緊緊貼在這靈器之後! ‘【華陽王鉞】挪動不及,我卻可以自己移位來叫它擋!’ “轟隆!” 天空中光芒閃閃的【華陽王鉞】如同遭什麼幻彩重重一擊,頓時高高揚起,緊接著就是聲勢浩大的碰撞聲,與沖天而起的明陽光彩。 李曦明驟然噴出口血來,從蹈焰行化作的火焰之中掉出,胸口浮現出細細密密的微小裂痕,如同密密麻麻的小蟻,附在胸上,他嘴角卻挑起一點慶幸的笑意。 直到這時他才看清,那幻彩通體漆黑,呈現刀狀,不過手掌大小,異常鋒利,赫然就是赫連無疆腰上短刀! 刀光陰險,塵埃落定,滾滾的煞海這才有分開的徵兆,顯現出刀氣劃過的痕跡。 【示川】的度量之能固然發揮了大作用,可【華陽王鉞】那一擋才是使他法體不至於被斬斷的關鍵所在,對方的短刀厲害,無論是【示川】也好,【趕山赴海虎】也罷,擋在前方必然受損,本身為靈胚的【示川】甚至可能會被斬斷…這把靈胚如今是維持局勢的關鍵,李曦明哪裡肯讓它輕易折損? 他唇前含血,沒有半分慶幸休息的時間,天門從身下升起,天光璀璨,將滾滾煞氣之中撲來的那把法劍鎮住,使得那白皙五指的主人微微一震,在他面前現出身形來,黑銀色甲衣光芒閃閃,長袍飄動,目光冰冷。 赫連無疆已至面前。 那一座天門立在雲中,微微晃動,被滾滾的煞氣淹沒,原本光輝皎潔的白磚黯淡無光,龍旗鸞輅,墜入煞中,寶節幢幡已偃旗息鼓,隨著煞氣的衝擊無力飄動,隱約有鎮不住這把劍的味道。 敞亮的天光一時受阻,赫連無疆心肺之間驟然敞開,那枚眸子再次轉動,金光重新湧現,將他定住,再次顯出那恐怖的大嘴。 “噗嗤!” 李曦明化火散去,跟隨著神通遁走,男人驟然回頭,卻看見一枚亮晶晶的寶盤再次浮現而出,亂星動搖,將他困在原地。 白金道袍的男人在不遠處顯化而出,微微喘息,立刻服丹。 方才的時機不錯,李曦明卻來不及放出明陽殺傷之光了。 他半顆頭顱還未凝聚,一隻手臂也在對方的方才定身噬咬之中丟失,雙唇仍然在唸咒,駕著神通在滾滾的煞氣中站穩了,頗為悽慘。 另一側的赫連無疆披著黑銀兩色的甲衣,胸口的眼睛微微眨眼,外袍在風中飄飄,一手持著長劍、一手持法鞭,靜靜凝視著他。 他腹部的傷口在滾滾的煞氣之中恢復,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大礙,唯有一股股明陽色彩流動,不斷被煞氣鎮壓下去,顯然,不僅僅是一片亂星將他禁錮住,赫連無疆本身也在緩和腹中壓力。 而赫連無疆的肩膀上倒是多了一點亮白色的劈跡,正在滾滾的煞氣之中不斷恢復,手中長劍光輝閃爍,不知又在醞釀什麼術法。 ‘那魔功著實厲害…’ 李曦明沒有什麼氣餒之色,只是頗為壓抑地吐了口氣。 這眼睛算是李曦明見過最霸道的法術之一了,先定後吞,難以避退,一口咬下,法軀立刻受傷,李曦明頭一次見這法術吃了一虧,可隨著鬥法越發激烈,躲避這法術也越發困難了。 偏偏赫連無疆似乎沒有太大的消耗,只是肚中隱隱約約的明陽光彩更加旺盛,若不是他停下壓制,李曦明甚至看不出他有什麼負擔。 “嘭!” 隨著他手中長劍放光,長鞭回捲,亂星動搖的光輝也漸漸消散,那張高眉深目的面孔再次望來。 李曦明的手赫然再次按上【衝陽轄星寶盤】,依舊是倒持的模樣。 ‘這是要退走了…’ 赫連無疆面色微沉,【衝陽轄星寶盤】是極好的東西,方才一退已經退到煞海邊緣,若是接連施展,李曦明要退走並不難,方才的一切無非是白費功夫。 ‘可惜…’ 正在此時,一點青烏之色直衝天際,帶著森森的魔光,往赫連無疆的銀靴上沾去,叫這男人微微皺眉。 正是羅真人抽空馳援。 與對待李曦明的鄭重與冰冷不同,赫連無疆甚至有些被羞辱的惱怒,眉頭緊鎖,手中原本準備歸鞘的法劍赫然抽出,亮出片片光華。 “旁門左道的鼠輩…好膽!” 可撲面來的遠不止於此,竟然還有一道長著千百眼睛的黑布,正是羅真人最為聞名、用畢生時光所溫養的【千眼培光衣】! 赫連無疆雖然不屑,見狀也立刻認真起來,雙唇吐煞,落在劍上,頓時光芒大放,將迎面而來的一片金光擋住。 可他一旦分散心神,另一邊的『謁天門』在滾滾的煞海之中升起,驅散一片煞氣,竟然有一道【上曜伏光】橫空而來! ‘竟然不走,反倒殺來…’ 赫連無疆立刻扭頭,一手抬起,帶動滾滾煞氣凝聚,化為煞光將那白光抵禦住,任憑著熾熱的伏光灼燒,與煞氣激盪。 ‘以你如今的狀態,還能有多少威脅!’ 李曦明慢慢抬頭,他被傷了法軀,天光自然不能從眉心處出,只能從掌間釋放,雖然那頭顱只剩下半個,卻微微側臉,那隻手終究還是握上了靈盤,似乎是準備脫身了。 可隨著他的法力注入,心中靜靜地、悄無聲息地念叨著: ‘還不現身?偷偷潛伏這樣久,還有耐心待下去?還想不想掙我這一道人情了?我可要走了!’ “嘩啦啦…” 正在此時,天地之間再度落雨,竟然帶著淡淡的紫色,赫連無疆瞳孔驟然放大,那雙眼睛勉強向上抬了抬,這才察覺到什麼。 雲間竟然顯出一對寶物來。 一枚乃是圓溜溜、扁平的玉團,繪著雷霆方紋,如同一符,巴掌大小,又一道黑底白紋,與示川靈尺相類似,略小一號,光輝閃閃。 扁平亮白玉團積蓄已久,放出滾滾銀白雷霆,瀰漫著危險氣息,黑底白紋長籙則如同呼吸運轉,吐出滾滾赤焰,瞬息到了眼前! 赫連無疆霎時間駭出一身冷汗,胸口的那枚眼睛微微一眨,竟然先翻過去,露出漆黑的背面來。 雷火當前,他第一反應竟然是保住這眼睛! “轟隆!” 銀白色的雷霆與赤色的火焰頃刻之間將他淹沒,順著他身上閃亮的黑銀色甲衣往下流淌,爆出一片又一片的黑煙,瀰漫的煞氣直衝天際,『羅剎海』沸騰不休,長劍也被雷火波及,噴湧的煞氣與雷光不得不停下來。 “嗷——” 這雷霆火焰威力明顯不弱,又積蓄多時,頓時讓這空中的男子渾身顫抖,發出撕心裂肺的嘯叫聲,讓場上眾人齊齊一停滯。 一切卻遠不止於此,羅真人勉強出手,立刻轉頭去抵擋住追來的憐愍,可赫連無疆頭頂上的雨雲消散,露出一座通天徹地的白色飛舉山峰! 太虛立刻起伏不定,彷彿被什麼東西鎮壓,一層白濛濛的光彩立刻攀爬到赫連無疆的衣甲之上,似乎想將他鎖在原地。 赫連無疆的瞳孔頃刻之間化為血紅之色,一股股煞氣從眼角飄出,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淌,『不空劫』變動,無數黑氣之峰湧現,與天空中的飛舉白山相碰撞。 “鏘……” 倉促應敵,他頓時吐出口黑血來,面上的深可見白骨的傷口緩緩合閉,那雙深邃的眸子緊緊盯著天空: “誰!” 卻天空中的雷霆火焰越發兇猛,顯出一少年來。 這少年騎著一隻渾身鱗片的鳥獸,著深藍色玄紋袍,臉龐短小,下巴略尖,看著俊朗,懷裡抱著劍,長髮下放,在空中飄散。 少年眼睛明亮,笑盈盈地道: “白鄴都仙道,鄴檜。” 此言方落,天空中落下密密麻麻的紫色彩魚來,一隻只皆有牛犢大小,鱗片深淺不一,頭戴白骨人首,鋪天蓋地,化為紫水落下。 『南惆水』 『東羽山』是飛天之山,為地川之山精靈怪,插鳥翅託為懸空山,『南惆水』為通冥之水,為河澗之妖鬼魔頭,戴人首潛為不溯水,如今一降,更將一片煞氣打落,化為點點寒煞,落到地面上去。 鄴檜是何人物?得了正統兜玄道統,與長霄同一個出身,赫連無疆被捉了空子,一時神通大減,岌岌可危,那雷霆火焰還不肯停,鋪天蓋地砸下來。 “哈哈哈哈哈哈!” 他這一現身,羅真人頓時原形畢露,頗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樣,雖然因為剛才的貿然出手被兩個和尚打得散出烏氣來,臉上卻充滿著痛快的笑意,向著鄴檜遙遙點頭。 顯然,這羅真人的出手空穴來風,本身與這鄴檜關係就不一般,早早得了提示,這才會不顧自身安危前去拖住赫連無疆! “鄴檜!你可想好了!” 局勢瞬息而變,卻聽著一旁的大肚和尚勃然大怒,咬牙切齒,怒罵道: “你出身清白,本可以從中摘出,卻站在太陽道統一方,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天空中的少年看上去很是和善,聞言也不過笑了笑,可目光中盡是冰冷與沸騰不息的怒意,笑道: “禿鳥驢…帶著人殺到我家門前來,三四個憐愍結了伴,擄掠我家弟子,打上我家山門,要我家晚輩受降,如今倒問我摘不摘出?” “我摘你娘鳥頭。” 本章出場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羅真人【紫府前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鄴○檜【紫府中期】 ------------ 抽獎結果 九月抽獎的結果如下,為了讓大家在中秋節之前都能拿到,請儘量在9月11日前完成驗證。 《黑神話:悟空》九月月票中獎編號: 5601、5740、10819、14171、14519 中秋月餅九月月票中獎編號: 77、123、176、182、448、856、934、1095、1201、1232、1237、1252、1362、 1417、1492、1735、1788、1881、2059、2226、2295、2492、2544、2601、2666、 2735、2861、2977、3034、3202、3284、3288、3592、3635、3694、3809、3816、 4082、4172、4307、4439、4448、4787、4984、5053、5116、5172、5208、5280、 5352、5586、5619、5749、5804、5900、5975、6037、6150、6527、6548、6565、 6623、6631、6684、6819、6884、7257、7308、7515、7522、7539、7724、7809、 8171、8227、8344、8404、8559、8560、8638、8709、8861、9014、9073、9081、 9105、9134、9181、9209、9380、9567、9575、9586、9619、9711、9959、10066、10085、10178、10237、10246、10458、10459、10524、10553、10647、10707、 10836、10943、10981、11051、11107、11299、11311、11341、11474、11623、 11675、11709、11796、11846、11912、11915、11939、12022、12025、12187、 12211、12276、12368、12491、12618、12682、12927、12930、13004、13057、 13075、13125、13439、13472、13564、13625、13812、13912、13927、13986、 14126、14153、14520 李通崖馬克杯九月月票中獎編號: 17、103、547、1200、1654、2678、2785、3656、4842、5556、6731、6873、 7278、7361、9083、9691、12830、12948、13203、13849 請大家核對一下自己的月票編號,中獎的請加活動群892478566,找管理私聊驗證填地址。 如果一直沒有透過入群申請,可能是被遮蔽了,那就請聯絡管理QQ3756934341(玉石)驗證。 9月11日下午8:00前未曾聯絡,我們視同放棄資格。 ------------ 第九百零四章 碎玉(1+1/2)(潛龍大佬白銀加更12/20) 雷霆赤火從天而降,赫連無疆知曉鄴檜現身此處,必然不會有什麼緩和的可能,沒有像和尚那般開口來問,而是雙目中黑氣流淌,抬舉神通,抵禦著從天而降的紫水。 鄴檜道統出自兜玄,赫連無疆鏖戰多時,又被搶了先機,一時間竟然險象環生,原本遮蓋天空的深黑色『羅剎海』也被紫水壓制,化為寒氣滾落,漸漸能看見明媚的天空。 李曦明駕神通在空中暫歇,短短歇息,服下的丹藥也開始發揮作用,原本運轉不濟、處處被煞氣限制的法力重新流淌,在法軀上運轉。 這場大戰打了大半,赫連無疆現身,那把靈刀殺到近前,他耳邊才響起羅真人的聲音,言稱有援兵至。 李曦明是不大信他的,只用了查幽來聽查,這才知道這援兵是鄴檜。 真要說起來,鄴檜若是現身,李曦明根本拿不準他到底是來相助還是殺自己,鄴檜對赫連無疆來說只是個麻煩,卻對眼下這個狀態的李曦明來說是致命的——鄴檜也非赫連無疆,都衛數道神通都能影響太虛,要從他面前逃走可是截然不同的難度。 於情於理,他本早該遁走…唯一值得信任的是,這真人默默等在赫連無疆附近的太虛之中,而非潛伏在他身旁。 眼下兩人鬥成一塊,李曦明一邊以神通、術法相助,一邊服丹調息,很快在雲中站穩腳跟,心中竟然有些複雜: “倒還真有一日…與這鄴檜一同對敵了。” 赫連無疆便難堪起來。 鄴檜的『南惆水』、『東羽山』鎮壓封鎖,『都衛』一道驅鬼點靈,竟然對煞氣有奇效,尤其是那『南惆水』,將『羅剎海』克得死死的,滿天不見煞氣,只有寒風呼嘯,好似要落雪。 這『羅剎海』一破,赫連無疆的法軀神妙大減,天空中的雷光卻遲遲不停歇,再加上李曦明從旁輔助,【上曜伏光】與【光明天濤】來回牽制,左一道天光,右一道光濤,【示川】又破除幻像,實在叫人為難。 一連鬥了數合,赫連無疆頓生退意,他駕起黑氣,在雷霆之中穿梭許久,化解鄴檜法術,終於兩指搭上腰間短刀! “嗡…” 鄴檜卻笑了一聲。 他在一旁看了許久,早就對赫連無疆的手段頗有了解,怎麼能忘了這一招?便見他輕輕彈指,天空之中的雷火匯聚,從中浮現一片朦朧的黃色光彩。 【三頊舍素玄光】! 這三頊舍素玄光不知醞釀了多久,早就藏在雲中了,乃是兜玄道統,玄光所照,遠近不離,若是用來對付靈器,更有分離神通,照見本體的神效。 眼下從鄴檜指尖脫出,似遠似近,在空中盤旋,那把短刀的目標竟然如鏡中倒影,從鄴檜身上分離,落到這玄光上。 【三頊舍素玄光】更同月下之影,又從尾部一點分成三道朦朧光影,只聽一聲輕響: “嘭!” 這三道朦朧光影去了其一,紫水被滾滾刀氣分開,赫連無疆的面色極為難看,那把漆黑的短刀已經重新在他面前浮現,靈器上神通蓬勃,雖然沒有半分損耗,但顯然是無功而返了。 鄴檜不等他,已經踏雷而來。 赫連無疆反應極快,腳底騰出滾滾黑煙,遁法早早就運轉,立刻要脫身而出! 眼前的少年只含笑抬掌: 『西天塬』! 太虛驟然變化,竟然有雪落下,險峻陡峭,他的身旁從無到有,浮現出一道帶著落雪的無窮大風來。 這風吹近身前,呈現為淺青之色,將他鎖在原地,鄴檜的長髮被青風吹起,那兩道【三頊舍素玄光】立刻自遠而近,從他的腦後湧入,瞳孔之中浮現出雷火之光,聲震如雷: “呔!” 這一聲平平無奇,卻受【三頊舍素玄光】加持,赫連無疆身軀一震,雙眼露出迷茫之色,神通破碎,面前的鄴檜已然化掌為刀,驟然下劈。 一剎那開膛破肚,煞氣滾滾,赫連無疆卻並非等閒,驟然張口,化為一人大小,血淋淋的口中吞吸對方神通,噴出一枚白符。 這白符舒展身姿,竟然有一丈有餘,化解光芒,披在他身上,雖然赫連無疆口吐鮮血,煞氣飄散,被對方術法所傷,神通不聚,卻依舊能掀起風來,將他送出數丈。 退出一步的赫連無疆沒有半分猶豫,『不空劫』轉瞬運轉,使他的軀體化為滾滾煞氣,自四面八方飄散而去。 鄴檜冷冷一笑,天空中的一符一籙立刻運轉,卻聽著遠方的天際如同山崩海嘯,雷霆作響,升起一片白氣,將籠罩在天空上的所有紅色一掃而空。 他面色微變,手中的神通竟然停下,心底頓時有了忌憚遲疑,浮現出一個名字來: “【觀化天樓道】…衛懸因!” 這短短一瞬,面前的赫連無疆化為黑氣而散,竟然從中迸發出兩點金色鱗蟲。 此蟲十二足而兩翅,身有四節,披細鱗,帶著彩光與狂風,如同鎖龍脫困,升騰而起,放出燦燦金光,如流星般飛來。 “好!” 李曦明大喜,立刻上前一步,讓那駕風而來的鱗蟲落在半張臉上,於是見著蟲兒欣喜地打了個滾,在他的鼻腔中盤成一團,白骨浮現,皮肉跳躍,那雙金燦燦的招子又顯化而出。 另一隻鱗蟲張牙舞爪,吐血身亡,屍體鎖在他的斷肢之上,化為長骨,血肉則變作皮肉,被咬下的手臂重新浮現而出。 這兩隻鱗蟲赫然是他的殘軀所化! 這被咬下的殘軀壓在赫連無疆神通之中,不曾煉化,如今此人不得不化煞而去,斷尾求生,這殘軀自然是乖乖地來找主人。 如今李曦明一身天光皎潔,雖然鼻樑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紋路,可不仔細看,甚至不大看得清楚,至少法身不至於那樣悽慘了。 “昭景道友!” 煞氣消退,紫水也散去,鄴檜也不追,回頭笑道: “好久不見。” 赫連無疆敗走是必然的事情,鄴檜在一旁待得久了,一經現身,逼退他即可,如今動用術法,破了他神通,放出殘軀,屬於是好意,李曦明雖然心中頗有不安,仍抬眉道: “多謝道友…” 可他話還未言畢,耳邊響起一聲輕響: “嘭!” 便見腰間的玉符默默閃亮,浮現出道道裂痕,黑光閃閃,轉瞬之間炸成碎粉,順著他的衣袍緩緩飄落。 ‘糟了…’ 李曦明的心中登時一空,升起一股寒意。 此符是大鵂葵觀奎祈所給,不止他有一份,羅真人也有一份,相互之間可以感應,動手之時也是靠著此物提示…如今玉符破碎,是示意他們放下手中的事情,立刻迴歸鏜刀山守備… ‘恐怕奎祈那裡也出事了…’ 自從赫連無疆現身,李曦明便知此事不好處置,必有麻煩,唯一能給他安慰的就是奎祈送了【衝陽轄星寶盤】過來,勉強能夠說是奎祈對赫連無疆的到來有所預料… 可如今玉符無疑應證了這一點,叫他抬起眉來,望了望北方。 天色昏沉,忽明忽暗,亮在天際的紅光正在極速退去,其餘再也不見什麼異象。 ‘恐怕被什麼寶物蓋住,沒有沖天的粉光…已經算不上好事了…’ 赫連無疆一走,兩個和尚也不得不遁入太虛,羅真人甚至沒有半點拖延一二,藉助兩人神通斬殺的意思,顯然也是被腰上的玉符嚇了一跳,立刻回頭,見著鄴檜負手立著,羅真人滿面不安,只道: “走罷走罷,趕緊離去!” 兩人可不含糊,李曦明也有傷在身,不肯久留,立刻遁入太虛,見著鄴檜神色略有陰沉: “離去?兩位道友往哪兒去?” 這問題有些殘酷,但也是不得不面對的,太陽道統的主力不知鬥得如何,眼下是各回各家,還是繼續往鏜刀山去? 三人雖然不曾開口,可如今局勢如何,已經不必多說。 如若太陽道統勝了,從洛下退走,第一時間必然是解圍,此刻應有一至二位真人駕風而來,將這幾個憐愍留下,再不濟也是接應一二…掩護幾人從容退走。 如今一個人影也不見,唯獨捏碎了玉符,最高階別預警,要所有人前去鏜刀山接應,無一都在昭示著一個結果——太陽道統不說是打了個平手,甚至有可能是小敗,乃至於慘敗! ‘奎祈的計劃雖然出其不意,恐怕還是被對方應對了下來,赫連無疆既然能出現在此地,洛下的人能少?小室山的人能少?’ 若不是鄴檜在此,材山照樣是討不了好,小敗而歸,要知道鄴檜腰上可沒有什麼玉佩,就不是與太陽道統提前商量好的,否則他應該去洛下才對,畢竟材山可不是決勝的關鍵! ‘應當是從海外趕回來庇護宗門…說不定有著他的小心思,可縱然如此,其餘兩處地方可找不出幾個鄴檜來相助!’ 一旦去鏜刀山,安不安全不好說,李曦明有仙鑑在身,倘若北方贏了在半途埋伏也能察覺出來,可無論如何肯定是有一兩場鬥法要打的,自己的狀態實在太差: ‘雖然奪回了兩部分法軀,修復花費的時間和工程大大減少,可這兩部分殘軀中滿是煞氣,動盪不休,來不及煉化,短時間與不曾奪回來也無異了…’ ‘眼下這副狀態過去,來了憐愍我都未必能穩勝。’ 李曦明抬頭望了望羅真人,卻見他面色難堪: “這卻不好說了,我雖然急需寧仙子手上那功法,可太陽道統修士眾多,衡祝未至還好些,偏偏有個純一道,難免看輕我,不方便大搖大擺地去往鏜刀…” “我且跟在太虛,只拜託道友替我向諸位道友提上一提,如若有什麼大戰,再默默現身輔助為好!” 羅真人是南疆的魔頭,本就狡猾,這話頓時把事情推過來,通通到了李曦明身上,李曦明心念卻極速運轉: ‘洛下一敗,必然是四散而去,一群助陣的真人會不會都去鏜刀山都是個問題……’ ‘如若我是北方諸釋,此刻會去何處?鏜刀山?’ ‘必然是小室山!’ 鏜刀山的大陣無法覆蓋整個鏜刀山脈,餘脈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尋常陣法,前邊就是汀蘭所在的小室山,群修在時尚好,一旦失守,北方便可突入白江溪!這群釋修、魔修豈能去啃硬骨頭? 白江溪一丟,岸邊的諸家都岌岌可危,截斷了後路,李曦明自己都要回北岸去! 他面色難看,拱手道: “諸位得罪了,我還要先去一趟小室山,如若汀蘭道友退走…北方指不準殺入白江溪之地,我家火燒到門前去了!” 言罷也不等兩人回覆,李曦明已經急匆匆地化光而去,羅真人慾言又止,對著他離去的方向望了又望,表情有些不解: “昭景這副狀態回去,哪怕是真的有人攻打望月湖又如何呢?豈不是白白搭了性命?要我看,現在就該待在角落療傷,兩邊都是危險處,豈能自投羅網!” 他又去覷鄴檜,發覺這少年面色同樣好不到哪兒去。 ‘…李氏門前是白江溪,難道他都仙就不是了?’ 羅真人恍然大悟,立刻道: “兄弟可要去一趟?” 鄴檜卻眯眼搖頭,他鄴檜可不是李曦明,說白了除了管龔霄兄妹,其他的人他根本不放在眼中,更不在乎麾下地盤上百姓、宗內修士的傷亡,只擺手道: “你哪能管那樣多!我的山門有紫府大陣,一時半會是攻不破的,只不過人口靈資被掠奪一空而已,那兄妹還在鏜刀山,我陪著你走一趟,最次也要把他們倆接走。” 這魔頭嘆了口氣,駕起青烏之風來,便乘著神通一同往南方鏜刀山去,問道: “你這些年外出,可撈得個好壞?” 鄴檜與他關係出乎意料地親近,擺手道: “這算不上什麼,為奪兜玄寶物,與長霄交了手,養了幾年傷,眼下我既然回來,我看他要投靠到北方去。” 羅真人細細品味,答道: “我看這次非比尋常,衛懸因不是容易算計的人,這次他一定會來,如果慈悲道還全力相助,肯定要死人的。” 鄴檜表情平淡,羅真人也嘿嘿笑了,答道: “只是與我無關…誰在乎呢?只要功法能拿到手就好,如果局勢逐漸拉鋸起來,斗的時間長了,多拿些東西也未嘗不可…自然是美事。” “你看看,北方做壞人要割他們肉,我們做好人難道不也是割他們肉?總是要割東西下來喂的,你看這昭景,道統正宗些,如今已經吃了多少東西了…也是利益相近,太陽更大方些。” “眼下難得我這個魔修也能分兩點油星,你也要跑來分潤!” 羅真人笑著指他,鄴檜倒是負手而立,沒有多少惱怒,失笑道: “你這魔頭!” 羅真人嗤笑,答道: “魔頭?我是魔頭,好歹我自己幾個徒弟、兒女不去算計,即使取血氣,用的也是山溝溝裡的刁民地主,都是不相干的人,我如若是魔頭,那個素免、鴝雷之流算什麼?不如叫畜牲好了。” 這句‘畜牲’讓鄴檜微微低頭,嘴唇動了動,眼頰低垂,喃喃道: “所謂求生、求強、求無礙,本就不是以良心道德論高低的事情。” “嘿!” 羅真人呸了一句,他這麼多年被江南和更北方的人指做魔頭,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明顯還是有不快的,面帶諷刺,反問道: “你倒是說說,除了良心本身,還有什麼事情是以良心論高低的?太陽道統有多光明,我看是李江群最清楚!今個唱的戲,五百年前在湖上就唱過了!” …… 白江溪。 草木葳蕤,在狂風之中搖曳,早早伏下身去,已經不見多少人影,唯有一片不見天日的狂風,在雲端沉浮… 天邊的聲響如雷滾滾,陣法破碎的聲音此起彼伏,一道道金光從天空之中穿梭而過,捲起片片飛葉,一道身影披著寒風,貼著地面翱翔。 卻是一斷臂男子,一身狼藉,面上帶血,明明長得俊逸,卻因為奔逃與傷勢顯得極為狼狽,時不時湧出口血來,不敢使之化為寒霜顯露蹤跡,只能一口嚥下。 ‘小室山完了…鏜刀山主陣外也是一片血色…遍地法師,也不見真人…’ 他瞳孔之中仍然殘留著深深的恐懼。 費清翊被派來鏜刀山駐守,其實並沒有多長時間,第一批李家修士是跟著李絳夏入白江溪,整頓完畢,留下幾支兵馬,帶著都仙道前去鏜刀山。 直到釋修手腳漸多,李家第二批修士增援,便是由他費清翊帶隊,那分配人馬的聞大人聽了他的名字,便將他安排在比較清閒的南側… 可不曾想到小室山被攻克,三位憐愍來攻…主陣中不但沒有真人出來,就連人馬也告急,所幸費清翊所守的大陣偏僻,還能聽到訊息,他壓根沒想給太陽道統盡什麼力,眼看著大小陣法接二連三破滅,立刻棄陣丟了眾修士而逃。 不曾想一路上足足數位法師來追,越聚越多,聲勢浩大,他不敢應敵,只能扛著傷奔逃,一路逃到白江溪地界,這群法師似乎顧忌什麼,這才散去。 他苟延殘喘到了此處,已經是山窮水盡,看一看地勢,正是芒花子山,距離湖邊還有好一段距離,誰知身周突然狂風動天,烏雲遮天蔽日,如同入了魔域! 這更叫他手腳發軟,掉頭就走,才走了一陣,竟然發覺一陣魔光從天而降,轟然一聲打在他腳下的寒風上,頓時打得寒氣流淌,讓他噴出口血來,這魔光一跳一卷,纏在他胸背之間,眼前驟然一暗。 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呼,眼前暗而復明: “撲通!” 他一瞬間不知飛了多高,滾落雲間,腳底都是黑乎乎的煞氣。心中頓時知道壞了,立刻翻身爬起,不敢抬頭看,只用餘光瞥見兩端站著一排修士,便磕頭呼道: “見過大人,見過大人!” “哦?” 上首似乎是一個青年,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卻聽著左邊一人顫抖聲道: “稟…稟大人…屬下失察…竟然放了一個仙修過來…” “哈哈哈哈!” 上手傳來一陣豪爽的笑聲,語氣中帶著些隨意: “這算什麼…麾下的人馬都分到幾個郡裡去了,到處在搶掠,哪裡顧得上背後。” 費清翊汗出如漿,只見到一雙銀白色的靴子踱到了面前,傳來居高臨下的聲音: “就算你們防守嚴備,這個人你們也是攔不住的,是那虛妄特地送下來,乃是望月湖的人,眼下可用得著他,他若是立了功,虛妄還要把他給要回去!若是落到你們手裡,白白送了命,他找誰說去?” 費清翊遍體生寒,動彈不得,他如今好歹是築基,北方南方的事情都聽了不少,怎麼聽不出對方話中的意思?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卻只覺得咽喉一緊,整個人已經被大力提起,懸在空中。 眼前的紫府真人內著鎧甲,外披羽衣,容貌俊朗,一隻手駐著長柄棹刀,另一隻手將他提到面前,雙眼冰冷: “莫要給我裝死,李曦明還在材山,眼下來不了…就算他逃得一命,也只能回到哪個角落窩著,即使來了,恐怕也是一副重傷將隕的模樣…” “紫府大陣我一時攻不破,卻不能放任肥肉在眼前不動!” 他見著眼前的男人燦然一笑,輕聲道: “我知道你費氏在北岸…你也不必要有顧慮,就算是事情辦不成了,你自然是沒命了,區區北岸,也不過彈指之間拿下的事情,費家一眾便可脫離此地,隨去漠南…若是成了,北釋一定會給你一個不錯的位置。” 費清翊被他擒在手中,求生的意志爆發,一瞬間竟然冷靜下來,直勾勾的盯著對方的眼睛,答道: “只望大人說話算數…” “哈哈哈哈哈!” 這銀甲男人頗有笑意地將他放下來,那把長柄武器立在地上,鼓起掌來,笑道: “這你倒不必心憂,我乃赫連兀猛,鐵弗國王族,自然沒有反悔的道理!” ------------ 第九百零五章 北岸算計 “太陽道統一群人這次是吃不消了,江岸也要倒楣,是你機緣好,能有些投到北方來的好處。” 赫連兀猛說罷這話,笑道: “李氏再怎麼也是紫府仙族,我要是在你身上種了神通,只怕過了江,到湖上被看出來,好在虛妄早早用神妙定了你的命數,也在釋土中給你留了位置,你是跑不得了。” “事情成了,你能得個長命的釋修位置,事情不成,是個死無全屍,魂飛魄散。” 費清翊哪裡懂得那麼多釋修的東西,只聽得滿身寒意,他心底覺得李氏對他不薄,可再怎麼不薄,豈有命重要?生死在前,叫他心中冰寒,更何況還有一釋修的位子做誘餌?聽著這真人的話,搖擺不定的心思也少了,磕頭道: “還請大人指點…” 赫連兀猛在雲端的位子坐下了,隨口吩咐道: “你這番回去,指了命令,帶著我的人過去,他們裝扮成南方修士的模樣,說是北方敗走過來的,入了大陣,面見那李家人,抓幾個關鍵的人物,事情便穩妥。” 此言一出,費清翊一呆,李家面見的規矩極多,哪裡是像這北方蠻夷想得這樣容易,到時候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立刻跪在地上,急忙勸道: “大人誤會了!望月湖規矩極多,怎樣都是見不到那李家的嫡系的!” 赫連兀猛毫不意外,含著些玩味的笑意看他,點頭道: “哦?你倒是拿個主意出來。” 費清翊被他這麼一看,後知後覺: ‘他在試我呢!’ 於是一絲的小心思也不見了,往地上一跪,四肢冰涼,心中的恐懼壓實了,竟然生出歇斯底里的平靜,恭聲道: “李氏嫡系非同凡物,身上奧妙寶物更多,難以欺瞞,李絳遷有明睿之思,李闕宛更能術算…小人鬥膽一問…大人是要人還是要物?” 赫連兀猛笑意漸少,答道: “一樣的,要人更好。” 費清翊磕頭道: “以小人微不足道的心思,應當帶著這身傷…去湖上稟情報,言稱鏜…大元光隱山破了幾個點,急需人手而已。” 赫連兀猛撇了他一眼,他帶著人來南方,有了釋修攻打鏜刀山,牽制受傷回陣的汀蘭,於是立刻放縱魔修掠奪了後方小室山,隔斷聯絡,維繫假象,提前潛入白江溪,本就有著自己的一番打算,豈能不知這些利害?只道: “他能把嫡系派過去?我看連人都不會派過去…” 費清翊搖頭,恭聲道: “必然不會,哪裡用得著派過去?大人就在江邊,遣幾個人為難,作魔道的事情,湖上是正道,只要知道紫府不過江,豈能坐視不理。” “我來教你說!” 赫連兀猛哈哈一笑,踱到他面前,唸叨了幾句,一腳蹬在他肩膀,叫這個白衣青年翻了好幾個滾,赫連兀猛道: “神通要算計築基,總是容易…可這樣怕死麼?” 費清翊只道: “大人說笑了,哪有不怕死的,小人固然可以死,卻不能這樣死,也不能這個時候死!” 他連連磕頭,見著赫連兀猛一擺手,便把費清翊趕下雲去,笑盈盈地負手立著,一旁的屬下連忙問道: “大人,釋修那裡關係一向不好…豈能便宜虛妄…” “哈哈!” 赫連兀猛搖頭,那雙眸子遙遙地望向湖上的陣法,笑道: “當然不便宜他,這人的確是剛剛從釋修手上拿來的,命數也許有一點,什麼位置,什麼屍骨無存,沒有的事!只是能嚇得住他,釋修的東西我尚弄不明白,這姓費的豈能弄清?只是沒有命神通,否則也不用這樣麻煩!” “趁著這次南下好好收割血氣,卻也要抓緊時間,畢竟那幾個真人潰敗回來,我等深入腹地,孤立無援,畢竟是麻煩事…” 這屬下連連點頭,讚歎不已,又提醒道: “除去這點,大人可是想捉那幾個嫡系換一換寶物…只是…如果那什麼昭景真人真的逃出來了,以紫府的速度過來也不需多久…折騰久了,恐怕來不及…” “誒…” 赫連兀猛失笑搖頭,答道: “什麼李絳遷、什麼李闕宛,如果不能讓那李曦明來,又有什麼價值呢?” “只要他來,就要出手救他們,就算不救,想要一口氣穿到陣裡去,他身上也不可能沒有我家煞氣神通之傷,最好感應…” 他嘿嘿一笑,道: “你當我們是來搶什麼?” “他如果來的巧了,我連帶著他也一併殺,自然是最好…如若他不敢來,那我也要把那幾個客卿嫡系擄走,只要人在手裡,換他紫府資糧、靈胚靈器…豈不容易?” …… 紫柱矗立,樓閣亭臺錯落,晨霧瀰漫,森嚴尊貴的神秘紋路在大陣之中流轉,曲不識從階下上來,跨過大殿門扉,向著宮殿深處急切下拜。 上首的色彩略顯灰暗,左窗緊閉,光色不顯,只有幾盞法燈在閃爍,主位上空無一人,側旁坐著金色衣袍的男子,一手持著一枚玉簡,輕輕敲打著另一隻手。 另一側的女子位子與他相對,右邊的側門輕掩,透著明亮的光彩,落在她的衣袍上,曲不識在內殿拜了,看向這兩位望月仙族如今拿主意的嫡系,恭聲道: “稟家主,北邊並無訊息,聽聞小室山地界已經一片混亂,是北修殺過來了…據說…據說,死了不少呢…只是不見命玉碎。” “紫府一級的事情,命玉未必能準。” 一旁的自然是李絳壟了,他從兄長手中接過湖中事情已經有一段時間,眼下按著玉簡不動,面色帶著疑慮: “眼下小室山紫府大戰,難免漏出來好些個魔修,白江溪之地更多漏網之魚,訊息不通,若是還有守白江溪的心思,恐怕要受衝擊。” 另一側的李闕宛低聲道: “不過…一日功夫!” 李絳壟明白她的意思。 當日闞紫玉突破紫府,李曦明破關而去,李闕宛也很快出了關,前往紫煙賀喜,不久就有紫煙福地的修士來信,說是昭景真人歇在福地,三日之後親自出席大宴,賀喜紫煙門真人。 可轉瞬之間天地震動,北方雲氣明而覆滅,小室山方向大地震動,竟然如同山崩海嘯,地龍翻身,景色可怖。 而算算時間,紫煙門的宴席不到一日而已,甚至有可能諸家的人還未入席! 這也是李絳壟面色難看的原因——太陽道統生怕被幾個摩訶聯手算到,保密嚴格,在整個李家甚至整個江南修士的眼中看來,在江南的道統齊聚福地慶祝之時,北方趁機南下了! 思慮至此,他不禁問道: “兄長那裡如何說?” 自從北方出了事情,與北方失了聯絡,李絳遷就帶人從白江溪退回,一直守在北岸,一聽這話,曲不識連忙道: “訊息正是大人傳來的,今日殺了好幾個貿然南下的魔修,修為都不算高。” 正思慮著,見著李闕宛道: “如若北釋南下,不可能一瞬攻破鏜刀,諸紫府過去也用不了多久,也許失些先手,小室山的情況不安穩,沒有訊息,據說已經被魔修包圍,還是不要貿然過江檢視。” “我自然曉得。” 李絳壟的目光從空蕩蕩的主位上掃過,不知在想些什麼,抬眉道: “真人…” 可他半句話還未吐出,便見下方一陣腳步嘈雜,崔決吟從中進來,面色沉重,道: “費清翊從北方逃回,前來求援!” 李絳壟面色一變,極速向前兩步,皺眉問道: “可第一時間進陣來了?” “不曾,在大陣外恭候。” 崔決吟這麼一應,李絳壟算是放下些心,轉頭去看身旁的女子,李闕宛一隻手輕輕搭著,另一隻手轉著一枚玉牌,微微閉目,等了好一陣,開口道: “讓他進來罷。” 李絳壟只以為她從巫術來算,眼下連連點頭,便見那斷臂的白衣青年從殿外踉踉蹌蹌地進來,跪倒在地,泣道: “山中危急,還請家中派人馳援!” 於是從頭到尾簡略說了一遍,從北方的一片混亂到他如何從陣中逃出,故意不去提幾位憐愍,只說敵人兇猛,急需人來救: “倘若那幾處失守,敵人便可長驅而入,下一處就要守江了!只好在大人親口說了,北方的紫府不會過江,主力也在鏜刀,只要抵禦住南下的散修魔修即可!” 眼前的人極為激動,手腳顫抖,李絳壟仔細聽著,掃了一眼,問道: “只你一人?” “稟大人…” 他這才忐忑地念叨起來,可說了兩句,李絳壟並不好欺瞞,察覺出他語氣不對,站起身來,勃然變色,喝道: “有什麼說不得人的事!” 這一下頓時叫費清翊跪下,腦袋死死的貼著地面,只露出後腦來,泣道: “屬下…屬下撒了謊…當時局勢危急,陣中有不少家中的練氣修士…雖然有些餘力…我都來不及管…只獨獨保住自己…” 這倒不算什麼大事,李絳壟扶他起來,發覺他情難自禁,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只道: “辛苦費護法了…” 費清翊沙啞著聲道: “屬下的意思是…如今小室山、白江溪紫府鬥法,極為危險,雖然北方在求援,我們卻未必要救,興許半途就被紫府餘波殺了,只全力守住北岸,以防魔修傷了百姓!” “而我逃竄之時,見著不少魔修南下來了,事態緊急!望著將功折罪!成全屬下保佑宗族之心!” ‘只要紫府不過江,北岸守起來也不算難…’ 他先拋了不大可能的求援,再轉回來這樣折衷來說,竟然更多了幾分可信,李絳壟心中暗暗動念,答道: “我這就去安排…把安護法與孫客卿請來!” 費清翊只垂頭低頭,一言不發,雙目淚流不止。 卻見李絳壟話鋒一轉,正色道: “北岸當然要守,可北方也不能不管,維護陣法,提供法力,練氣胎息也是少不了的,你想的不錯,如今白江溪有不少魔修,你們幾個單獨急援還好,拖著這麼多人,未免太過招搖,我稍後會派崔客卿帶家裡人去鏜刀山上,只是要和紫煙的人一起去,也有個照應。” “屬下遵命!” 費清翊哪裡管他那麼多… 方才不見李絳遷,費清翊心中本還有些慶幸,可偏偏李闕宛與李絳壟考慮的周到,到頭來說是要派人去北岸,竟然只派出兩個鬥起法來興許還不如他的客卿! 可他本不希冀能帶出李家的嫡系,沒有半分異議,心中默默地數起來,才進了兩個客卿到面前,果然聽見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 眾人一同抬頭去望,便見北方升起好幾道黑光,悲聲陣陣,費清翊立刻激動起來,跪倒在兩人面前,泣道: “可是北岸?我費氏族人還在北岸,還請兩位大人出手相救!” 兩人還未多說,便見湖上騰起一道金光,『長明階』光彩奪目,將躍來的重重黑氣擋住,崔決吟已然出手,湖上也升起陣陣流光,顯然各地修士皆已經趕去。 費清翊似乎已經顧不得太多,急急駕著風出去,帶著安思危兩人追著到了外頭,李絳壟也驟然皺眉,面上生怒,轉過頭去,卻見李闕宛面色冰寒。 這女子很輕地搖了搖頭,低聲道: “且先看一看。” 費清翊雖然言辭懇切,李闕宛也藉助仙鑑查幽,並沒有在他身上發現什麼神通法力,也沒有在湖上查到什麼,只在湖周邊看到幾個鬼祟的魔修,可每每聽了此人說話,她總有種莫名的不安。 如果是別人,不安起來極有可能是多疑,可李闕宛修行『候神殊』,有避死延生的天性,雖然避死延生與心中的不安不能完全等同——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真有可能是要命的事情! ‘就算不是有什麼陰謀詭計,也很有可能是這群魔修的實力極強,貿然出去很可能會有傷亡…那同樣應該稍作觀望…不能草草撞上去…’ 李絳壟立刻應下來,眯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見著長姐道: “不能盡信此人一面之詞,先等等你兄長…他身處北岸,對北方更瞭解,如若他在空中現身了,再做安排。” 畢竟以李絳遷的小心謹慎,江岸附近的事情肯定早早查過,如果北邊臨時來了什麼人,這幾個魔修有什麼問題,也是他最清楚… 北岸天空之中已經鬥成一團,李家雖有大批修士去了山中,可築基級別的骨幹仍然留有不少,崔決吟一馬當先,手中明光閃爍,術法最先明亮,化為道道昭明之火,在空中化為點點符籙般的流光。 “轟隆!” 昭明之火有驅邪消魔之力,頃刻之間就這片片黑光給彈開,白猿踏空而起,另一端黑水洶湧,衝上天際,正是陳鴦。 天空中的魔修一共四位,修為看起來都很不錯,一見了崔決吟,立刻正色起來,騰出兩人將他拖住,另外一人竟然駕著滾滾黑氣,從懷裡取出個葫蘆來,往地面上去,將一人一妖丟給自己的同伴。 可他這麼一落,將葫蘆高高舉起,立刻吹出一股颶風來,如同從天而降的大手,將地面上的種種生靈皆化為精血,往葫蘆裡收去,一時間四處是血,慘叫遍天。 “你!” 費清翊當真是急了,立刻取出法器來,急匆匆地上去阻止,喝道: “你敢?!” 他這話言辭真切,雙目微紅,讓安思危等人心底嘆息,連忙過去相助,對面的魔修自然也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不屑得很,笑道: “呵呵!你算個什麼東西…趙道友!” 此言一出,頓時有一道黑氣升騰而起,化為一位持劍的青年,一身黑甲,威風凜凜,修為極為深厚,挑起劍來,竟然逼得三人齊齊後退。 那手持葫蘆的魔修繼續高舉法器,哈哈大笑,呼道: “江南真是富庶!速戰速決,快快搶一陣就走!” 他那葫蘆似乎是專門用來吸取血氣的法器,看不出什麼太多的神妙,可收納血氣的速度極快,一邊放出陣陣紅光,將城鎮中的屋簷紛紛掃去,落在凡人身上,抽骨吸髓,再重新穿梭回來,落回葫蘆之中。 只有好些個練氣堪堪趕來,不敢靠近他,只能遠遠地丟幾個法術來阻擋這紅光,這魔修立刻有了怒色,抽劍而出,罵道: “這些個螻蟻,也敢來擋我的道!” 下方慘叫之聲震天響,這持劍的黑甲青年卻實力極強,以一敵三,毫不落下風,偶爾露出一些破綻,似乎是手中的劍法品階太低,有些力有未逮。 費清翊當然知道眼前之人是裝的,可下方的葫蘆裡可是已經收納了他不少費家人,一時間雙眼通紅,滿心悲苦。 ‘又有什麼辦法呢?如今我保住自己性命都勉強…罷了罷了,血脈親近的都在山裡,任由他去吧!’ 這姓趙的魔修一經現身,崔決吟面色立刻微微有了變化,浮現出疑色: ‘好高深的修為,好厲害的術法…雖然身上的法器與甲衣看起來平凡,真是散修?’ 可大戰已經掀起,豈能任由他說停便停?被空中這人拖住,只得暗暗傳音幾人: ‘這幾個不像是散修…還請多多小心!’ 費清翊神色又悲又憤,傳音眾人道: ‘大人早說了紫府不會過江…不像是散修又如何…必要殺退他們,庇護北岸百姓!’ 本章出場人物 ———— 李絳壟『謁天門』【築基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中期】 赫連兀猛【紫府前期】 費清翊【築基前期】 ------------ 第九百零六章 明煞 黑氣彌散,白光盪漾。 費清翊駕風而起,持劍停在雲間,眼前的黑衣青年並沒有多少目光留在他身上,只輕飄飄拂過,反而往崔決吟身上看,手中劍一挑,應對得三人如同玩笑。 這不是什麼意外的事,費清翊從湖上走到鏜刀山,見了紫煙門修士也好,大鵂葵觀修士也罷,無一不看輕他,見了散修築基還能得幾分尊重,哪怕是太陽道統客卿,照舊能拿捏他如笑話。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對方的劍都往安思危身上去,打得這老人苦不堪言,看似不在意他,實則暗暗留情。 可下方的葫蘆高高舉起,湖上又能耐得住幾時? 果然,那魔修無人管制,哪怕是練氣都要硬著頭皮上,最先去擋紅光的自然是他費家的練氣,被掃了一袖子,頃刻化為白骨。 他哈哈大笑,立刻轉向,誰知駕風馳來一老人,厲聲呼道: “安敢放肆!” 魔修瞥了一眼,卻見是個灰衣的老頭,練氣修為,手裡持著一劍,頓時笑罵道: “你算什麼東西!” 此刻眾人齊齊一窒,天空中的陳鴦更是面色大變: “大人不可!” 此人正是陳冬河! 陳鴦顧不得對方魔修手中刀劍,掃出一片劍光,想要去攔截地面的魔修,左右也立刻有修士飛起,安鷓言騰空,擋在他面前,卻見天空中的紅光不顯,已經有一道身影駕火而至。 此人面上帶笑,手持金錘,踏著熊熊的杏色火焰,除了李絳遷還能有誰? 此刻金錘積蓄已久,帶著熊熊的火焰,轟然砸向對方,這法器未至,已經有一股火焰撲面而來,叫這魔修面色一變: ‘好離火!’ 於是想要從袖中拔出刀來,卻見眼前的男人喉嚨一動,當面吐出杏黃色的火焰,直往他面上落去。 『大離書』鬥法頗強,火焰更是兇猛,魔修只好掐起術法來抵禦離火,只聽鏗鏘一聲亂響,天空中爆起黑煙來,那葫蘆如同斷翼的鳥雀,被離火灼傷了黑煙,歪歪扭扭地往半空落去。 偏偏他手上術法倉促,沒想到面前的火焰又兇又猛,只堪堪化解小半,餘下一大半零落在身上,燙得他面色蒼白。 李絳遷是不常出手的,更不說如今突破了築基中期,此刻一出,這火焰叫眾人眼前一亮,原本緊張的氛圍也緩解下去,費清翊更是呼道: “家主威武。” 李絳遷金錘再度往前,側過臉給了他個笑容,明明說是笑,眼神中卻很是冰冷,甚至帶著一絲絲嘲弄之意。 ‘家主…這必是李家嫡系無疑了!’ 面前的魔徒雖然被火焰所灼,面上難看,心中卻大喜起來。 幾人打了幾十回合,天空中的兩人已經鎖不住崔決吟,李絳遷更是越打越猛,一重重杏火在對方身上疊加,燒得他嗷嗷亂叫,心中更是發狠: ‘好好好…打到了這份上,也只肯出來一個…真是好謹慎!’ 可他心底的狠話還未放盡,卻見眼前的少年輕輕抖了袖子,從中飛出一尊畫屏來,轉瞬之間將空中的所有黑氣掃盡,又有一道金刃從中穿出,往他面上而去。 他一瞬間悚然而驚,拍出符籙,運轉仙基,鏗鏘一聲,將那金刃擋住,他本就實力最弱,做了誘餌下去收殺凡人,哪能吃得消突然出現的古法器,所有黑氣被這屏風所限制,無力抵禦,一尊大錘已經揮到了面前! “轟隆!” 天空中頓時暴出一股黑雲來,他的整個胸口塌陷下去,燃燒著熊熊的離火,亡魂大冒,立刻捏碎袖中的玉佩。 場上齊齊驚詫,費清翊卻候不住了,神色焦急,心底發寒: ‘還在等什麼…看起來其他人是一定不會出來了…’ 可他這一愣神,只覺得腦後陣陣發熱,驟然一駭,轉過頭去,卻發現這持著金錘的青年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身後,冷笑地看著他。 費清翊一顆心頓時跌到了谷底,如同沁著寒雪,低聲道: “家…家主…” 李絳遷不急不緩,甚至沒有多少動作,那一雙一向讓費清翊不敢對視的眸子帶著諷刺之意看來: “費大人,這是在等誰呢?” 這一句話含著冰冷諷刺,幾乎讓他的一顆心一下沉入深深的冰雪之中,在腦海沉昏之間,他心中逐漸浮現出名字來: ‘那真人騙了我?李曦明回來了…還是哪一位紫府在湖上?’ …… 白江溪。 赫連兀猛披著甲衣,手持長柄棹刀,一身甲衣在暗處迸發出點銀白來,頗有些悠哉模樣,如同看戲般望著南邊,時不時嘖嘖讚歎。 直到杏色的離火暴起,他才輕輕一笑,踏步向前,笑道: “古板的就是好對付,殺幾個人就坐不住了!” 可他才往前踏了兩步,便微微眯眼,止步不前。 面前的雲間黑氣退散,靜靜立著一男子。 此人身披金甲,白金一片,呈現出細細密密的鱗片狀,身材高大,表情平靜,最奇特的是那一雙眸子,在黑暗中竟然呈現紛繁複雜的暗金之色。 白氣滾滾,從他的腳底呼嘯而出,化為的亮堂堂的白色海洋,迅速瀰漫開來,變為種種形狀,或為白蟬鳴叫,或為麟獸撲咬,將天空中瀰漫的黑煙與煞氣通通化解。 他如今現出身形,只靜靜站著,天上的黑暗迅速消散,如同潮水般向北方褪去,一直縮到他赫連兀猛的背後,在北方的天際化為一小片黑色的天空,與南方的明亮相對峙。 赫連兀猛面上的笑容漸漸僵硬。 ‘『明陽』…不是李曦明…李氏還有底牌…’ 他的目光漸漸陰冷起來,倒也不怒不嗔,冷笑道: “不知是哪位道友。” 那金眸鱗甲的男子微微抬頭,便見天上雲彩紛呈,化為一隻白氣彩雲的麟獸,銜著一長形兵器從天而降,在他身邊迴旋一圈,交到他手裡。 卻是一把中心呈現圓月般弧形的長戟,籠罩著瀰漫的靈機,在滾滾的白氣之中散發著道道明光,一道道彷彿要凝為實質,穿破雲層,若隱若現。 他倒轉長戟,直直地指向赫連兀猛,寒鋒閃閃,聲音渾厚: “望月湖,明煌。” 赫連兀猛是鐵弗國嫡系,也是從漠北的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麒麟兒,沒有半分遲疑之色,反而眼中湧現出一些亢奮,神色帶笑地看了他一眼: “我在漠北廝殺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人物!” 長柄棹刀上挑,他身上的甲衣片片光輝亮起,腰間的十八顆琉璃寶珠逐一閃亮,狂風呼嘯而過,揚起他的黑髮,露出他脖頸上的白骨項鍊來,冷聲道: “鐵弗國,赫連兀猛。” 話音未落,天色光明,已經有一戟橫空而來,在他眼中迅速放大,倒映出亮堂堂的白光,寒鋒撲面,讓他瞳孔迅速放大。 “鏘!” 神通碰撞爆出的彩光和烈焰火花混在一起,在空中盪漾出浩浩蕩蕩的波紋,那一柄長柄棹刀正持,已經架在他面前,大昇長戟純白如雪,帶著點點鱗片般花紋的長枝距離他面孔不過一寸。 “好!” 赫連兀猛眼中竟然爆出些驚喜,滾滾煞氣早就沿著他的身體往上翻湧,化為漆黑的煞光加持,可這短短一瞬,長柄棹刀架住的法器已然消失,化掃為劈,帶著滾滾的白光從天而降! “轟隆!” 白色煙氣沖天而起,赫連兀猛將長柄棹刀回正,駐在地上,笑著吐出口氣來,對面的金瞳青年甲衣鱗片在太陽光澤下熠熠生輝,長戟斜指地面,赫連兀猛眯眼,身形已經在原地幻化消失。 “鏘!” 卻見面前青年兩手持戟,齊齊平舉,鏗鏘一聲擋住劈來的似槍非槍、似刀非刀的棹刀,天空中的烏雲立刻被沖天而起的神通彩光衝散,緊接響起的是越來越激烈的碰撞聲,一同打了幾十合,赫連兀猛雖然渾身滾燙,只覺得酣暢淋漓,長柄棹刀的魔光越積蓄越是磅礴,如同長龍貫海,帶著黑光穿來。 李周巍立刻回收長戟,倒轉戟身,側身而過,身上的甲衣鱗片在煞氣之光中片片豎起,發出刺耳的嗡動聲。 “叮!” 長戟一抽一點,那圓月般的彎枝勾住長柄棹刀,如同蜻蜓點水一般輕輕一敲,本體避過,神通相撞,傳到男人手中卻如同山崩海嘯,讓他笑著鬆開偏轉的靈器。 滾滾的白煙沖天而起,這柄靈器驟然消失,傳來著北狄男人狂妄的笑: “好好好!南人唯一劍,其餘皆不精,難得能遇到個大開大合、棋逢對手的人物!且鬥一鬥!” 滾滾煞氣順著他的鎧甲往上噴湧,這男人臉頰兩旁慢慢浮現出兩道豎痕來,各自睜開一隻眼睛,皆充斥著血紅之色,頃刻之間就化作森羅地獄的戰將,從虛空之中重新接過飛來的長柄棹刀,化為煞光撲來。 另一側的李周巍踏金光而起,神通迅速重新覆蓋住手中法器,輕輕瞥了一眼,那法器上圓月般的小枝如同遭了雷殛,正嗡嗡作響,似乎已經有了小小的損傷。 【大昇】畢竟只是古法器,就算他處處用神通保護,又豈能與人家的靈器相比?! “嘩啦……” 狂風襲面,眼前之人已經駕風撲來,帶起滾滾如海的煞氣,李周巍兩眼微闔,眉心赫然明亮,迸發出一道貫穿煞海的光柱,使得天上的雲彩凝固,黑氣彌散: 【上曜伏光】! 李曦明的【上曜伏光】到了神通才開始煉,而李周巍已經修行了二十餘年了!與此同時,他的巨闕庭中大放光明,跳出一點金色來。 紫府太陽靈物——【伏掠金】! 濃鬱的金色穿雲而入,赫連兀猛面色冰冷,身上的煞光彷彿要化為實質的水花滴落,長柄棹刀前指!正面與這道光彩碰撞! “轟隆!” 滾滾的白色頃刻之間湧上天際,使得天色一陣明亮,傍晚的夜色幾乎要轉化為朝陽之光,長柄棹刀在這金光中一瞬凝滯,彷彿打了擺子,微微左右震盪起來,卻見太虛之中驟然竄出那長戟。 “鏗鏘!” 那圓月般的小枝散發著耀眼的白光,結結實實勾在了槍柄之上,發出刺耳的火花碰撞聲,升起股巨大的力量來: ‘好膽子!想奪我兵器!’ 赫連兀猛祖上有淵源,更聽說過李曦明的神通,豈能不知道明陽的神通擅長鎮壓,豈能鬆手?可還不待他反應,那金眸男子竟然率先鬆了手,一記帶著神通的天光往他面上打來。 對方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可李周巍這麼多年鬥法,在密汎面前守了十年,鬥法經驗豈又少了?法器不如他人,自然是以己之短換敵之長! 赫連兀猛心中冷笑,臉頰上的兩隻眼睛赫然滾動,化為兩朵紅光攏在身前,叫對方的神通如同陷入沼澤之中,長柄棹刀立刻想偏轉收回: ‘想換我之長?我連你的兵器都不還給你!’ 赫連兀猛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已經有洶湧的烏焰從李周巍的身上燃起,竟然又有四隻修長手臂從他的法軀上破出,呈現出金白兩色,各執一物! 左上邊純白象牙玉扇,滾動出熊熊的『邃炁』之火,下邊是繪著鳥雀飛舞的小旗,放出五種沸騰的離火,右上是白玉之山,仙鶴飛舞,右下則是濤濤烏焰之戟,威勢驚人。 四道一同大放異彩,齊齊往赫連兀猛身上落去! 【甲子魄煉戟兵術】! 然而遠遠不止於此,在這渾身白金色鱗片甲衣的男人背後,還有一道在雲間升騰,直入無邊無際雲霄的輝煌天門,龍雀盤旋,兩道白色的門腳早已經對好了,頃刻之間就要鎮壓下來! 可赫連兀猛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這洶湧而起的烏黑火焰上,原本大戰酣暢淋漓的快意也停滯了,瞳孔驟然放大: ‘『邃炁』?大梁?拓跋家?!’ 可這遲疑僅僅是一瞬,沒有半分猶豫,他依舊不肯鬆開手中靈器,長柄棹刀微微一提,尾部橫在他胸前,恢宏的煞氣也從他的胸口之中噴湧而出,彷彿開啟了森羅地獄之門,噴湧出洶湧不盡的魔氣與煞氣: ‘『千百身』!’ 本章出場人物 ———— 李絳壟『謁天門』【築基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中期】 赫連兀猛【紫府前期】 費清翊【築基前期】 李周巍【紫府前期】 ------------ 第九百零七章 傷痕 神通運轉,他的身形頃刻便化作滾滾的黑煞,在煞氣與煞光之間參差變化,升騰飛舞,迎接飛落而下的種種光輝。 五種離火混著【白殷扇】噴湧而出的邃氣之火,紛紛揚揚,飄落而下,與滾滾的煞氣相激,升為紅黑兩色之光,兩火分離,便顯現出從天而降的白玉之山。 “叮!” 長柄棹刀的柄尾輕輕抬至胸前,將這白玉之山抵住,復又有一手從煞氣之中竄出,擒拿住冷冷地從火中刺出的烏黑長戟。 “嘭!” 於是爆起一片火花,那五指怒張,死死的鎖在長戟枝上,接觸之處隨著爆起的火花升騰起滾滾黑煙,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李周巍這【甲子魄煉戟兵術】固然厲害,可惜手中所持的兵器不過法器、古法器而已,在紫府手中實在不算稱手,五種離火混一邃氣起碼還能灼一灼對方法體,可當年鬱家稱霸湖上的【玉煙山】甚至只夠人家靈器的尾巴輕輕一擋,若不是有神通加持,連人影都打不到。 唯獨這濤濤烏焰所化的長戟闖入煞氣之中,叫赫連兀猛不得不伸手來捉,燒的他手心黑煙直冒,算是唯一能造成實質性傷害的法術。 天空中的『謁天門』已經到了! 赫連兀猛早早留意著,化為煙氣吃下對方這樣多的攻擊,本就是為了此刻能騰出手來,此時一隻手兩指一併,往胸前一豎,腰間的十八枚琉璃寶珠立刻消失。 “嗡!” 這琉璃寶珠相互呼應,放出萬丈太陰之光,在空中化為白玉圓盤,將天空之中的『謁天門』神通穩穩接住,太陰與明陽相撞,如同沸騰一般放出陣陣光彩。 這十八枚琉璃寶珠叫作【西次將琉璃星】,本是赫連兀猛壓箱底的寶物,遲遲不肯施展,正是為了此刻! 並非說他有多懼怕這道神通,而是如今地方實在不對,如果是放在海上或者北方,他一定要試一試這神通威力,如今他雖然見獵心喜,卻沒有到喪失理智的地步,深入敵人腹地,豈能再輕易受神通鎮壓? 可他剛剛放出寶物,眼前局勢驟然變化,對方背後生成的四隻手臂本就起個牽制的作用,天空中的金瞳青年本體已經抽手而回,一手將大昇掣在手裡,雙眼中噌地冒出金光來,另一隻手穿入煞氣之中,竟然在虛幻的煞氣之中捏住了赫連兀猛的脖頸! ‘嗯?’ 赫連兀猛修行了『煞炁』身神通,聚散隨心,除非對方有命神通加持,否則都極難一下從煞氣之中發覺他的本體,按理要用術法逼出來才對,哪有從煞氣中硬生生拽出來的? 可眼下脖頸被他徒手鎖住,來不及意外,全身神通不計後果地湧入眼中,天上的十八枚琉璃寶珠光芒都暗淡了,而雙目驟然化為血紅之色,升起騰騰的魔氣,欲要化為洶湧而起的魔光逼退對方。 眼前青年的金瞳灼灼,天上的天門也趁機消失不見,眉心之處同樣升起光來。 “轟隆!” 血紅色的魔光與上曜伏光在空中化為實質般的光柱對峙,在這碰撞的一瞬間,血色頃刻之間佔據整片天空,一股紅光從赫連兀猛身上蔓延出,雖然光輝的大小相近,對方的術法卻更為神妙,輸入的法力更是不顧後果,威力竟然還要強上一分! 可有一絲淡淡的金光從李周巍眉心處的【上曜伏光】中湧現,正是【伏掠金】提供的太陽之力! 這一絲精純的太陽之力逆流而上,彷彿抽去了什麼,使得這血色魔光化為空中閣樓,驟然衰減。 與此同時,金瞳青年赫然逼近,那張臉龐迅速在他瞳孔之中放大,只聽轟然一聲巨響,那魔光被打斷的瞬間,這銀黑色甲衣的青年腦袋上已經捱了一拳,炸起一股黑雲。 “唔…” 兩行血淚瞬間順著赫連兀猛的臉頰淌下,天空中的煞氣齊齊爆響,他的身影也帶著紅光從原地消失,連帶著半空之中的紅色景象也再無蹤跡,他的身形居然橫移數十丈,冒著滾滾黑煙停住。 李周巍則輕輕甩手,手上的魔血正在不斷化為滾滾如同風暴般的煞氣,飄飛而起——赫連兀猛這金蟬脫殼之法顯然是需要代價的。 這北狄男人此刻雙目緊閉,面有痛苦之色,滾滾的血淚正在不斷從他的眼角淌下,這男子早早抬起手來,兩指對準雙眼,狠狠往兩隻眼睛的下方一戳。 赫連兀猛的臉頰上頓時多出兩個圓洞來,輕輕翻動,緊閉的雙眼之下臨時長出兩隻血紅色的眼睛,那奪目的紅光再度湧現,將破空追來的白光定住! 【上曜伏光】能有如此威力,大部分都是依靠【伏掠金】釋放的太陽之力,可這太陽之力並非源源不斷,此刻已經攻入對方眼眸之中,白光頓時衰落下來,反被紅光擊潰,讓這氣勢洶洶的魔光落在金眸青年的額頭上。 “轟隆!” 赫連兀猛卻沒有半分慶幸之色,神色極為冷靜,與此同時,長柄棹刀向上一挑,鏗鏘一聲將破空而出、冷颼颼如同毒蛇般的長戟擋住。 “鏗鏘!” 倉促之間竟然毫不示弱,可惜對方根本不去抵抗那魔光,而是猛地轉動長戟,帶著彩光的小枝輕飄飄地從他的面上劃過,挑開一道可怖的傷口,幾乎要將他的半邊臉給削下來,一瞬間依稀可以看見亮白的牙齒! 赫連兀猛神色卻極為冷靜。 『千百身』! 身神通的色彩不斷明亮,那一道佔據大半張臉龐的傷口才剛剛出現,猛地縮小,竟然重新恢復為原本的樣子,並不去化解原本停滯在傷口上不斷破壞的明陽之力和烏焰,而是極為高明地迅速拘束起來,凝聚為一條細細的金白色細痕。 可他仍然來不及化解眼中的太陽之光,只輕輕一躲,立刻再度化為煞氣散去,在另一側凝聚成形,略有些狼狽。 無他,只為躲過天空中重新浮現而出,鎖定住他的『謁天門』。 另一側的李周巍也微微一窒,額頭上的魔光瞬間炸開,頃刻便可見一點森森的、閃爍著彩光白骨,可噴湧出來的金白色血液一剎那就將所有魔氣化去,讓這傷口皮肉生髮,瞬間重新恢復為光潔的皮膚。 這魔光無疑又一次讓赫連兀猛取得了喘息的機會,【西次將琉璃星】驟然明亮,趁著這個時機,往對面的青年身上鎮壓下去。 李周巍豈能看不出這寶物厲害,太虛振動,明陽聳起,『謁天門』放棄了對方,自下而上立起,將天空中的琉璃珠抵禦住,冒起滾滾白煙。 “嗤…” 兩人相隔甚遠,終於同時停手。 “嗡…” 李周巍轉臂橫戟,大昇嗡動不止,發出一聲聲哀鳴,縱使有洶湧的烏焰覆蓋其上,不使之直接接觸靈器,這法器卻仍有些不堪重負的模樣。 赫連兀猛血淚仍然不止,咳嗽一聲,緊閉的眼中噴出兩道金光,終於睜開,顯現出空洞洞的焦黑之色,而那兩隻可怖的眼睛猛然間向上爬動,填入空蕩蕩的眼眶之中,讓他那張面容重新俊朗起來,遠遠望去,竟然如同原本模樣。 一場大戰酣暢淋漓,頃刻分離,兩人竟然毫無異狀,唯獨赫連兀猛臉上多了那道淡淡的、正在迅速褪去金白之色的細疤。 天色也以兩人為南北分界線,重新分佈,一邊煞氣滾滾無邊黑暗,另一邊明光閃閃彩雲飄飛,兩人一時間不曾言語。 並非分出了勝負,而是朦朦的金光正從西北方向迅速瀰漫而來,一道又一道的金身已經在赫連兀猛身後浮現而出,一個個目光又是貪婪又是忌憚,皆合手低眉,默然不語。 一時來了四位憐愍。 李周巍背靠大江,璀璨的天光與對方一眾魔釋分庭抗禮,兩邊卻不曾出手,便見一憐愍哈哈一笑,瞥了一眼李周巍,合手低聲道: “北方功成,只是鏜刀未克,此地仍不安全,我等受命來接應道友退回小室…” 赫連兀猛連頭也不回,面帶驚異,仍有些手癢的樣子,遙遙地看著李周巍,直到空中傳來那一道沉厚的嗓音: “好法軀。” 李周巍讚了一句,赫連兀猛仍然驚異地看著他,長柄棹刀尖刃朝下,釘在雲間,抬起一指來,在自己臉上那道金白色細疤上輕輕拂過,那金白色便通通到了他指上,被他舉到面前細瞧: “好!” 他眼中浮現出喜色來。 “與明煌一戰,勝我三年苦功!” 縱使兩人互相為敵,這北狄男人的氣度依舊不減,面上的傷口雖然褪去顏色,神通被化解,卻依舊有痕跡殘留在他面上,讓他的面孔多了幾分兇厲之意。 “這一戟我記著了。” 兩方遙遙在空中對峙,靈識鎖定對方的一舉一動,過了幾息,南邊倉皇駕風飛來兩道身影。 這自然是過江的那幾個魔修了,李周巍與赫連兀猛交手時間極快,這群魔修緊急退走,只走脫了這兩個,甚至那黑衣青年身上黑光閃爍,顯然是有紫府符籙保護與恐嚇,若非如此,恐怕沒有走的這樣容易。 另一人滿身都是燃燒的離火和明光,下半身已經不翼而飛,殘留著的上半身也是黑煙滾滾,顯然這短短的片刻時間,過江的那麼些個修士,只留下他們兩個。 江上的李周巍淡淡地掃了一眼,赫連兀猛則靜靜地攥緊手中長柄棹刀,眼神帶笑,不言而喻。 太陽道統既然敗了,此刻多半是回撤,畢竟這道統底蘊深厚,誰也不會逼得太急,而赫連兀猛等人實在太過深入,北方心思又不齊,害怕被包了餃子,這才要撤走,這幾個人是一定要帶走的。 一旦打起來,赫連兀猛足以留住李周巍,其餘的憐愍要做什麼便不好說了。 可李周巍只用目光一掃,五指握緊長戟,冷冷地道: “人可以走,肚子裡的東西留下。” 此言一出,四位憐愍皆有躍躍欲試的模樣,可赫連兀猛哪肯在此地久留,哈哈一笑,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只道: “快吐出來!” 便見那黑衣青年身旁的魔修臉色一垮,嘩啦一聲吐出一地的皮肉來,立刻被天光束縛,在天空匯聚成一個圓球,兩人這才膽戰心驚的飛過江去。 他們急匆匆躲到赫連兀猛雲下,有些驚慌地望了望李周巍,又把目光轉回自家真人臉上,目光彷彿被臉上的疤痕燙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去,不敢多看。 紫府法軀不可能留疤,他顯然是將這道傷口記在了心中,故意留下,眼下過江的魔修奔逃退回,他一把捉住這兩人,煞氣法軀迅速化為黑色飄散,只留下一道在黑暗中迴盪的話語: “今日多用術法,好沒意思!望著…道友換了稱手兵器,再來一戰!” 一場大戰,赫連兀猛自然能體會到李周巍束手束腳,若不是手中兵器實在不稱手,也不會驟然近身,逼迫他改用法術,如若上曜伏光中沒有那一絲太陽之光,這場鬥法也不是那麼容易結束的。 於是天光明媚,黑暗退散,那些個釋修也跟著退走,李周巍站在雲中,靜靜地望著對方遠去的身影: ‘赫連兀猛…鐵弗國…’ 他調轉法器,有些心疼地望著手中的【大昇】,那彎月般的小枝已經有些彎曲偏轉,散落出點點金色的微光。 ‘古法器材料難尋,只好在不曾折斷。’ 他才瞧了一眼手中法器,面色複雜地掃一眼天邊的白氣,這才將目光隨意地投在那魔修吐出來的肉球上,冷聲道: “滾出來罷!” 便見那一片血肉之中伸出個腦袋來,僅連線著個軀體,不見四肢,面孔眉目俊秀,只是滿臉血汙,面色極為蒼白,氣若遊絲,雙唇顫顫,眼看命不久矣,正是費清翊! 湖上一場大戰,沒了援手,這幾個魔修起了退卻之意,用出了紫府符籙退敵,便假意將他騙過來,叫他不做反抗,臨時一口將費清翊大半個身子吞下,顯然是為了帶過江去——做補品也好,有其他價值也罷,交給赫連兀猛處置…… 在別人肚子裡已經被榨乾了大部分法力和血氣,如今這般被吐出來,費清翊這大半個身子全靠築基的頑強生命力支援,幾乎下一刻就要化為冰雪散去,瞳孔放大到了極致,哆嗦著唇看著李周巍,腦袋低低地垂落下來。 他的意識已經漸漸有些模糊,可並非不曉得李周巍的名字,甚至還遠遠地看過這道身影。 ‘這才幾年…’ 李周巍笑著看他,輕輕一吹,便有一股白風席捲而起,從那肉團之中拔出手腳,如同栽蔥一般插在他的四肢上,明陽之力生髮,立刻叫他四肢健全起來。 他的面色驟然紅潤,可還未在空中站穩,那白瑩瑩的長戟已經高高揚起,反射著天空上的彩雲和金光,破空而來,穿胸而過! “噗嗤!” 長戟將他挑在空中,費清翊如同死魚一般仰天掛在戟上,天地倒懸的景象之中只剩下那一雙冷冷的、暗金色的眸子,天旋地轉,疼痛撕心裂肺,腦海裡僅餘下一個涼冰冰的念頭: ‘倒還不如死了乾淨!’ 本章出場人物 ———— 赫連兀猛【紫府前期】 費清翊【築基前期】 李周巍【紫府前期】 ------------ 第九百零八章 復見 天色昏沉,寒雲峰上人影匆匆,身著白色甲衣的修士手提兵器,為首的黑衣青年面色陰沉,看似暴怒,可按在劍上的手卻有些輕快地搭著。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費氏在北岸這麼多年,始終處於半獨立的狀態,陳鴦不止一次向峰上進言,其目的只有一個,將費氏那點自治的權力廢除。 ‘我陳氏祖孫五代,何等功勳?尚不得地主,子嗣奔走效力,你費氏什麼個東西,半途投靠的窩囊物,也配佔著地養人?’ 至於費清翊孤注一擲,陳鴦倒是沒有惡感,反而一改先前對他老老實實的感觀,多了幾分欣賞,暗暗搖頭: ‘兔子逼急了也咬人,時運不濟,否則未必不可成事,可惜可惜,最後竟然被魔修吃了去,若是讓我來…也不必這樣笨頭笨腦地闖進來……’ 費家一向小心謹慎,熬到了如今,李曦明與大鵂葵觀都談好了要遷徙費家族人,兩邊的人手都已經開始交接,等到了治下鬆散些的大鵂葵觀,上頭又有人撐腰,貴族地主般的日子自然是要好過許多。 費家卻倒在了這黎明的前夕。 眼下山間一片哭聲,啼嚎不止,陳鴦如聽仙樂,按在劍上的手摩挲幾下,看著眼前如同死狗般被拖行的女人,他的咽喉中發出幾聲吭笑聲: “可是有苦頭吃了。” 地上的費家人叫著冤枉,可惜無人理會,寒雲峰一向以雪景出名,黃昏下的白雪閃動著昏黃的光,陳鴦毫不留情地轉身邁步,到了院子外頭,那兩盆梅花還在風雪裡晃動。 絳袍青年正立在雪中,身旁立著披著羽衣的女子,青年眼神盯著梅花看,陳鴦下拜,恭聲道: “公子!費家眾盡數羈押,等待大人發落!” 他稟了一句,見著李絳遷不答,便殷勤道: “這梅花生得好,往洲上……” “不必了,在這處種著還有幾分活力,移了一定活不成的。” 李絳遷收回目光,輕聲道: “這院子曾經是先輩居所,一分一毫都給我儲存好了…不許有一點損傷,至於費家眾人…” 他說到此處,突然不再言語,陳鴦聽得一愣,微微抬眉,卻發現整片院子明亮起來,原本黯淡的白雪受了光明照耀,明亮著化為稀薄的雪水。 “滴答!” 他這才發覺有一點紅色落在自己眼前,似乎是暗紅的血。 這血才剛剛落在地上,立刻化為一股寒氣飄飛,周邊的所有人一同抬頭,往天上望去,見著上空刺眼的陣陣明光。 天空中的陰雲消散,彩雲匯聚,湖上正立著一道身影,天邊的夕陽下落,將紅燦燦的光披在他身上,叫人難以直視,只留下那一道在強烈光芒下反而顯得黑暗的身影。 一把熟悉的、高高的長戟正橫在空中,白衣男子極為顯眼地、如同屍體一般掛在上頭,彷彿溪流般的紅血順著他的白衣滴落,化為片片白雪。 “父親!” “拜見真人!” 院中頓時嘩啦啦跪倒一片,陳鴦心中如同雷霆震響,腦海一片空白,只留下一個念頭: “不是昭景真人?他成了!李氏已有第二位紫府?!” 這念頭稍縱即逝,他頃刻之間就明白了這白衣男子是誰: ‘費清翊!他被捉回來了!’ “撲通…” 便見那長戟倒持,白衣男子撲通一聲從天上滾落在地,發出一聲呻吟,拖著軀體翻過身,磕起頭來,院中無一人敢出聲,只留下那咚咚的聲響。 李絳遷毫不意外,顯然是早早就見過李周巍了,一甩袍子,換了個方向下拜,恭聲道: “恭賀大人成就神通!” 一時間眾人齊齊恭聲再拜,天空中的真人卻早已不見,只留下一聲淡淡的吩咐: “處置好了,都來洲上見我。” 於是明光退卻,眼中的一切又恢復為夕陽淡淡的黑紅之色,一眾人還未從失語之中反應過來,陳鴦立刻往前一撲,一邊呼起來: “費清翊入魔,費家勾結北釋,意欲引狼入室,危害江南,其罪滔天,真人英明神武,力挽狂瀾,他卻害得北岸死傷無數,只望束之遊街三日,凌遲傳首…” 李絳遷等他把話朗聲說罷,整片地上的修士與費家人都聽了明白,頓時四下一片呼聲,這才擺手道: “太便宜他了,先收拾人馬,把人都看好了。” 一眾人盡數稟報退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李絳遷皺了皺眉,低聲道: “費家害得北岸百姓死傷慘重,不能輕饒,只是費清雅還在大鵂葵觀,你看如何處置?” 李闕宛明白他的意思,眼中的喜色慢慢退去,眼中卻跳動著寒意,低聲道: “我看不難,費清雅對費氏沒多少情誼,寫一封信,告知她即可,她是話本的角色,腦袋裡的正邪之分比誰都要大義凜然,大鵂葵觀也樂得見這情形…這是關鍵時期,不能輕饒,屠族興許太過,可費清翊一脈夷去三族亦有餘辜,除了費清伊管不著…我看其餘不必留活口。” 李絳遷有些意猶未盡地點頭,費家人口不少,雖然在剛才的鬥法中死了很多費姓凡人,可連根拔起也造個大幾萬的殺孽,思慮道: “費清翊在鏜刀山還有職位,名義上是大鵂葵觀指揮,我看將他三族繫了,讓太陽道統動手最好,其餘之人看著局勢打發了。” 費清伊畢竟如今是司家的人,投了仇讎,更不可能摻和,這女人心中即使不忍也沒有資格出聲,她並非沒有提醒過費家,可事態如此,又能如何呢? 兩人定罷了此事,吩咐下去,很快離去,悲哭之聲也漸漸遠去,整座寒雲峰終於空無一人,只留下夜色之中白雪飄飄,紛紛揚揚落在一旁封了頂的殿上。 高處的閣樓在風中一片安寧,門板上的白漆略有暗淡,落雪之聲細碎,兩株臘梅在雪中靜靜開放,似乎從未有過變化。 …… 梔景山。 李周巍駕光而降,到了此處,氣候與寒雲峰的冰冷落寞截然不同,光明璀璨,梔花滾滾,一派火熱。 那白金色道衣的男人正在桌邊有些著急地踱步,見他進來,眼裡含笑,看起來鬆了口氣,卻仍有焦慮,李周巍則合手: “晚輩見過大人!” 李曦明從桌上端起壺,原本因為受傷而顯得疲憊的神情也舒緩起來,雖然及時從赫連無疆手裡取回殘軀,可煞氣仍在法軀之中折騰,與三神通的真人鬥了這麼一陣,留下的傷勢明顯不輕。 ‘這去一趟鏜刀山,必須從他們手裡頭討點藥來…這一次我也是拼了命的。’ 從北方回來,著實將他嚇得不輕,遠遠就察覺到赫連兀猛停在白江溪,若是南下屠殺,李曦明出手阻止他還真有些風險,只是李周巍現身此處,他便鬆了一口氣,默默在太虛觀察,也早一步回來。 眼下問道: “何時回來的?” 李周巍輕輕鬆手,【大昇】便消失不見,他深深行了一禮,到了桌前,接過李曦明斟好的茶,恭聲道: “其實時間頗為寬鬆,只是異象被龍屬遮掩隔斷,留給大人的石符也無效了,故而不為人知,突破後去了趟龍宮,歸來已經遲了幾日,便見小室山崩潰,事情越鬧越大,危及湖邊,便駐在北岸,還望大人諒我不曾往材山救援…” “這算什麼事。” 李曦明笑了一聲,把手裡頭的玉壺一放,正色道: “早知你能成!卻不曾想這樣快,看來命數加身,真有些尋常人羨慕不來的好處。” 若是放在平日,李曦明一定是大喜過望,恨不得大擺筵席,慶祝三日的,可惜局勢實在不明朗,身上傷勢不輕,讓這喜色蒙上一層陰霾,不過一時三刻,憂慮的陰影再度湧上心頭,他嘆了口氣,喜色也收斂了,低聲道: “我收拾不好這局面,只能隨波逐流,與太陽道統已經過分親近了,如今看來,這一場南北之爭,與往歲截然不同,奎祈待我不薄,已經沒有輕易脫身的道理。” “眼下趕回來救人,正巧與你見一面,本要去鏜刀山…” 李周巍搖頭,正要多說,卻見李曦明繼續道: “你便不必與我同去了,此刻人人自危,你大可唱一唱白臉,守在家裡就好,你我若是都親善,有些話便推不掉了。” 這一點李周巍自然是明白的,只是神色略微複雜,答道: “我去一趟龍宮,來回的時間就是在這個點上,言語之間多有暗示,話裡話外,無非是不想讓我摻和洛下的大戰,看來這一場大戰的成敗,諸方早有共識了。” 李曦明聽得心裡一窒,問道: “龍屬還談些什麼?” 李周巍先緘默搖頭,答道: “鼎矯閉關,只在水府龍宮中留了東西給我,囑咐我一定帶走…是另一位白龍見的我,只聊過幾句。”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玉盒,盒蓋一開,便亮出一物來,正是明燦燦兩個小圓環: “靈寶【乾陽鐲】!” 李周巍敢在江上與赫連兀猛、四位憐愍對峙,自然是有底牌的,李曦明用過【衝陽轄星寶盤】,哪裡不知道這些寶貝的厲害,眼睛一下亮了,又驚又喜地道: “靈寶?送?” 李周巍略顯尷尬,答道: “不錯…我推脫不得,心中擔憂是家裡的麻煩,他們這才會把【乾陽鐲】特地交給我,於是便將東西帶回來了。” 這兩枚靈寶看上去並不顯眼,乍一看也只是一對金環而已,戴在手上正合適,只是往細處瞧了,隱隱約約綻放著白金色彩,時隱時現。 李曦明仔細看了一眼,終究將東西合起來,重新送回他手中,囑咐道: “這東西在手,多幾分保障,我也放心你守著湖上,我還須去一趟。” 他一邊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和一枚令牌來,低聲道: “你閉關的這麼幾年,家中的大陣已經修好,這令牌便可進出內外兩陣。” “這玉簡是我這幾年折騰修行『謁天門』的經驗,你且讀一讀,閱後便毀了…” 他收拾了儲物袋,立刻倒騰出一眾物什來,什麼丹藥、功法,靈氣,法器,通通送到李周巍手中,實在不太吉利,看得李周巍眼皮直跳。 他放了東西,駕光起來,飛遁入太虛不見,留下李周巍接過東西,盯著桌上的玉盒,靜靜地抿了口茶,神色漸漸幽深起來: ‘都是棋子…誰家不是棋子?不做棋子、不俯首作犬馬的,幾個不被割肉放血,敲骨吸髓?紫府也大有不自在處!只有心一狠,一口氣舍了所有東西不要,躲到海外去,能保全個幾百年自在…這世上只要有向上的心思,總是免不了作犬馬的!’ ‘至於我…恐怕連離開他們視線的資格都沒有!’ 他面上浮現出一絲諷刺的笑,靜靜低頭,將手中的玉簡拿起來,靈識探入其中,仔細地讀罷了,果然是些關於明陽道行的論述,只是一口氣讀到最後,竟然有一段咒訣。 李周巍只掃了一眼,心中驟然震撼,面上雲淡風輕地捏碎了手裡頭的玉簡,雙目光輝閃亮,抬起頭來,冷聲道: “誰?!” 遂見太虛洞響,這梔景山上竟然鑽出兩人來! 這一人身材矮小,額上生角,相貌醜陋,眼在兩側,手中攥著長如舂碓的筆,才冒出來便作揖: “幽冥界陰司差遣…王隆,見過道友!恭喜道友成就神通!從此命由自主,不入生死!” 另一人手抱大書,也曾經是來過此地的,正是張貴! 兩人滿面喜色,目光灼熱,喜滋滋地見著他,李周巍早聽李曦明提過這兩人,心中暗暗搖頭: ‘這會兒倒是不敢說祝我避走大劫,先登果位,始後成真了…’ 王隆卻不知他心中所想,笑道: “叨擾道友…這地方我們也來過…沒想到這麼快還要再來,道友真乃天人之資…古往今來,能在十年以內突破紫府的不多,如今也是見著了!咱們這裡上次…上次…” 突破紫府這事情時間長短,難免沾些運氣,王隆也是討了喜氣話來說,一旁的張貴慢吞吞地接過話茬,道: “上次還是江伯清,也是個道行極高的人物。” “是啊是啊!” 張貴仔細瞧他面色,喜滋滋地道: “這人大人都誇過,說他【才逾規矩,命堪室山】,尤為欣賞,若不是他出了手,這姓江哪有折騰的空間?早早被……” 他像是嘴上沒把門的,這才戛然而止,轉而笑道: “道友一定是響噹噹的、能成就五法的人物!” 李周巍聽出弦外之音來,雙眼含光,搭在玉杯上的手微微摩挲,暗暗記下,笑道: “我突破紫府,急急忙忙往家裡趕,卻忘了兩位道友要來登名的事情…讓兩位道友等的久了,實在是得罪!” 本章出場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中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中期】 陳○鴦『涇龍王』【築基中期】 ------------ 第九百零九章 明彰日月 “哪裡哪裡!”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作揖,王隆只道: “道友這是哪裡話,道友降生時…雲氣嫋嫋,大如車蓋,白蟬遍地,麒麟銜子,我等都有收到命令。” “楊判遣我二人到了陰世對應之所,一人吹螺,一人鼓風,又從世臍上來,敲了三刻晨蒙鍾,都是按著古時候的規矩,為道友賀喜,早想過有今日,等一時算不得什麼。” 李周巍自然知道自己降生起就從沒能瞞過誰,興許哪個海邊或是北方的紫府不清楚,可是這在天頂上的人物在下棋,手攏四海,怎麼可能眼不著棋盤?自然是瞭解的清清楚楚,只趁機問道: “真是麻煩道友,天下何其之大,當今之世,這點氣象的人物,不知有多少,真是謬讚了。” “此言差矣。” 王隆搖頭,答道: “道友可不止一命數,尊貴在金丹後裔,有那尊貴的淵源來配這命,便更顯尊貴,這天下的英才也有命數之人,可突破了紫府,這命神通修罷了,他們天生的東西,別人也修出來了,縱使有幾分奇異,也很難說高出其他神通多少。” “天下的事情我有聽聞,拋去天賦劍道之屬不論,只論命數血脈,除去拓跋家那一位,其餘能和大人比的人,也才剛剛出生而已。” “更何況…” 他稍稍遲疑,似乎在考慮該不該說,多看了一眼,終究道: “我看道友也清楚自己的身份,道友能在眾目睽睽之中決定大命格、大神通者的未來,那誰能說你的命格不大?那這本身難道不是一種神通?那自然就會生出種種神異,而明陽這樣霸道的果位不再專愛一人,道友這樣的例外,難道不足以稱上一句命莫大焉?” 李周巍的事情是天上的博弈,龍屬知道的事情,陰司也不會少知道,眼前兩人態度都不錯,張貴則憨聲道: “道友命屬明陽,血承魏帝,放在古時,也少不得稱個道體。” 他不善言辭,戛然而止,那夥伴立刻搭腔: “以前魏國的道體各個名稱不同,都是很長的,那武帝稱作【天殊明光十方所仰帝體】其實也沒什麼…哈哈…天朝之帝嘛,總是注重這些。” 李周巍沉思起來,兩旁的陰司差遣似乎沒有多少時間,那王隆連連點頭,立刻入了正題,合手作揖: “雖說都早已熟悉大名,這規矩還是走一遭…” 於是他端正姿態,頗具威嚴地問道: “姓甚名誰?” 李周巍頷首: “李氏子弟周巍,復始之周,峨然之巍。” 他話音落罷,眼前的王隆手中的大筆浮現出墨水來,一旁的張貴道: “這還找麼?” 這人粉紅的唇瓣一張一合,已經開始翻起手裡頭的厚書來,王隆卻催著他,急道: “還找甚麼,寫就是了!” 顯然,不止是李曦明,連李周巍多半在書中也是找不到名字的,王隆在人間陰司混了這麼多年,豈能不知,腹誹起來: ‘也難怪當差遣比我還久,如此不識眼色,怎麼能升得上去?李曦明已經尋不到名字了,不知道是誰家的手筆,李周巍明顯比他還重要,乃是天下變局裡頭的大棋,能有名字也就怪了!’ 兩人折騰了好一陣,落筆寫起來,李周巍聽罷,在腰上儲物袋一抹,取出玉盒,卻見王隆笑道: “使不得!使不得!” 尋常的禮收得,這一位可收不得,他把玉盒推回來,仍有些尷尬地笑意,只道: “哪裡用得上道友的東西!若不是規矩限制,我們兩個該給道友送東西才是,大人物的事情談不得,未來道友有衝擊金丹的機會,如若不妨礙大事,這地界能隨心來選,望著往小人轄地靠一靠…” ‘原來是圖金性…’ 李周巍明白過來,微微點頭,見著王隆連連擺手,推脫責任道: “千萬不要耽誤了上頭的事!不便也無妨,今後見面的日子也應不少,只是能讓我兩人賞一賞神通,見證大人成就…那是最好的!” 談及此事,哪怕是慢吞吞的張貴,眼下也露出討好的笑容來,把大書放下,恭聲道: “這事情大可商議…只怕我等唐突。” “眼下往北還有些事務要處置,便不多叨擾。” 兩人笑著談了幾句,便化作兩股陰風散去。 ‘看來陰司的手段…也少不到哪兒去…’ ‘楊天衙比後紼還要早成就神通,至今也不知道是什麼修為了,隱於幕後…南北都打成這副模樣了,整個楊家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他也沒有半點動靜。’ 相較於北方那一家隱約的霸道和從上至下、對整個天下局勢的影射控制,陰司的手段顯得更加潤物細無聲,若不是楊天衙的事情早早被陰司知會,至今李家都還把楊氏當做圈在山上的一群落魄皇室。 可仔細想來,楊家與李氏的關鍵在於李曦治這一段婚姻,是否可以看作楊氏早早在李家身上下了注?那其他地方呢,楊天衙又在做何等安排? ‘作為楊李兩家的混血…周洛這一脈在青池治下…又是做了什麼角色…’ 李周巍等了好一陣,暗暗搖頭,不再去想,確定兩人都已經離去,身形立刻化光而散,誰也來不及拜訪了,只踏過太虛,往湖上落去。 於是飛入大陣,在聳立的諸玄柱之中穿過,落入內陣的大殿之中,見那一座寶塔正立在略顯黑暗的大殿之中。 正是【逍垣琉璃寶塔】。 他一步跨入寶塔頂部,盤膝而坐,雙目緊閉,暗暗念動咒語: ‘李氏子弟周巍,登行神通,盡善全德…祈望上升天命,註上玄籙…洞開玄明,再行道業!’ “咚!” 一股輕微的失重感立刻傳來,他只覺得昇陽府中白丸彈動,身形瞬間渺小下去,眼前驟然浮現出一片雲霧飄渺的天地,腦後一片冰涼。 眼前驟然明亮,竟然已經到了一處閣樓之中。 灰石白玉,燈光皎潔,李周巍微微抬頭,瞳孔中倒映出窗外的日月同輝之景,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濃鬱靈氣,心中一震: ‘好濃厚的靈機…好均平的靈氛!’ ‘這是…鑑中天地!’ 他眼前這才浮現出李曦明方才意味深長的神色,心中大喜,隨之恍然大悟: “難怪大人前後不斷鬥法,修行神通還能如此神速…有這一片天地在手,哪能懼修行不及!” 李周巍掃視一圈,極為滿意,心中暗暗鬆下一口氣: ‘家中的好些風險物什…通通都可以移進來了…’ 又抬頭去看高處,書案上放了一枚小玉瓶,這閣樓正中掛了一副白雀翱翔之圖,李周巍都不用靈識來掃,只是用金眸看一看,便知道這是一套功法。 他快步向前,金眸一掃,便將桌上的玉瓶握在手中。 玉瓶瓶頸略長,瓶身潔白,李周巍才持在手中,便見裡頭流轉著一重重青濛濛霧氣,不斷上下浮動,心中一愣: “紫府青籙?” 他只看了一眼,昇陽府中的符種立刻躁動起來,如同朝陽破開雲霞,在重重的明陽神通之中升起,化為一道白光。 這瓶中被鎖的死死的青霧彷彿受到了什麼召喚,一絲絲、一縷縷跳動而出,漸如洪水決堤,噴薄而出,化為種種異象,受他眉心的白光接應,統統湧入昇陽之中! 李周巍又驚又喜,當即盤膝而坐,昇陽府中一片清涼,體內的『謁天門』如飲甘醴,立刻躁動起來。 修為暴漲! 那昇陽府中的亮白色天門立刻顯化而出,一枚枚白色紋路光彩皎潔,迅速變得越來越複雜,而簷上七十二條脊皆明亮,一同舒張,越發伸長。 這青霞在昇陽府中湧動,以它為中心形成強烈的吸引力,這天地中心的日月光彩混合著靈機瘋狂向他身體中湧入,可偏偏這份天地靈機均平,不多半分也不少一毫,無論他怎樣吸納,靈機都沒有半分衰減,大有浩瀚無邊任憑取用的意思。 隨著靈機迅速匯聚,混合著青霞化為神通法力,通通落向天門,不過一刻鐘,『謁天門』已然圓滿! 青籙乃是一整個紫府的精華所在,打磨了神通,距離用盡這一枚青籙自然還差了一截。 昇陽府中的青霞遠未停下,還在一股一股往神通上湧入,可『謁天門』圓滿,這些青霞無用武之地,只能不斷積蓄,瀰漫在白光之間,來回飄蕩。 於是昇陽之底浮出符種本體來,這青霞便如同得了召喚,化為一片青光,通通往丹下匯聚,凝聚為一枚又長又窄的青色符咒,有些黯淡無光,飄飄蕩蕩,定在『謁天門』之上。 李周巍靈識一觸,便知道只要他心念一動,這東西立刻就可以重新幻化為青霞法力,繼續提升他修為! ‘只要修成了下一道神通,還可以繼續使用這剩餘的一點青霞…’ 他心中欣喜一閃而過,卻沒有太多精力繼續放在這東西上了。 李周巍眉心處璀璨如星,放出片片金黃,如同老僧入定,腦海中暗沉沉一片,很快暗中生亮,浮現出一道道白金色的筆鋒,白金兩色交織,變化不斷。 【明彰日月】 此籙可以掃清魔障,繼業承平,逞明陽之威,收束命數,使得性命寄於一府,每每生死搏殺之際,攻破神通、挫敗魔釋,便感應性命,與日月天地相交映,可叫昇陽府法力浮現,得一分道行! ‘道行?提升道行…這也可以提升?!’ 這可與李曦治的【彩徹雲衢】不同! 李曦治的【彩徹雲衢】是地位貴氣推動,使得術法隨著時間逐漸變強,雖然對自身道行的增長同樣有助益,卻並非直接增長道行… 道行一事,由來已久,玄之又玄,主要是個人對神通、道統、傳承的體悟理解,越是大宗門嫡系、修行時間越久,往往道行越高,鬥起法來也就越厲害。 道行與術法神妙有很強關聯,相輔相成,道行往往有瓶頸所在,術法的習得剛開始夠提升道行,除非能得到一道又一道越來越精妙的術法,並且花費時間鑽研,否則不一定能讓道行不斷提升,可道行的提升,無非對修行術法、執行神通、甚至修行速度皆有助益。 這代表李周巍血戰一場,擊敗了足夠強悍的敵人,道行的提升興許還要勝過他人鑽研幾年,道行的提升可不僅僅侷限於鬥法,一旦道行的累積到了一定程度,『謁天門』也好、【乾陽鐲】也罷,必然在他手中綻放出不同的光彩!而操控所謂生髮之力、調和明陽、神通變化,都會有更多理解。 甚至對沖擊果位、成就金丹都大有助力! 而性命寄於一府,更有大用。 李周巍身懷命數,常常被稱為是魏帝血脈,法軀本就更勝一籌,自從他突破紫府,便冥冥中有所頓悟… 他雖然不曾修成身神通,可如今法軀的強度已經遠勝同樣修成『謁天門』的李曦明,他身上的白血可以鎮壓邪祟,尤其是魔道法力,很難在他身上殘留,祛除起來更加迅速,可就如同更加精密的功法更難修行,他的法軀一旦有折損,修補起來的難度也遠勝李曦明。 而這籙氣所謂收束命數,使得性命寄於一府,便是命數更加穩固,難以被傷創、被煉化、被損耗,身上的神通法力更加集中於昇陽府,這就代表著他對法軀的需求更弱,操控起來也更加自由,可以透過種種變化化解傷害——甚至療傷起來也快了一分,將他這個缺陷稍微彌補。 ‘這樣一來…倒是有些不像紫府金丹道,更像是北方的那些天胎魔道了…’ 這對鬥法無疑是極大的提升,李周巍不曾研究過天胎魔道,倒是手中的【甲子魄煉戟兵術】頗有些大梁痕跡。 還有一道繼業承平,逞明陽之威,便是直指明陽君臣父子、父子相助復又相爭的本質,諸多玄妙倒是和鬥法修行無關,頂多他的修為提升可以隱隱給子嗣助力,效果不顯著,其餘並沒有太多細節。 餘下掃清魔障,便是此籙最小的一道功效,可以推動明陽破魔消惡的神妙更上一層樓,反映在神通一面,便是法軀上對魔道抵禦更強,雖然算是不錯的助力,可與先前的那些神妙相比,便顯得若有若無了。 隨著這籙氣加身,李周巍的面龐更顯威嚴,一道道金光在他眉心之間吐息,昇陽清涼,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眼睛。 一時間虛室生光,那雙金瞳慢慢從白金之色褪為暗金之色,青年一手輕輕搭在腰上,取出一枚玉簡來: 《身鎮虎關寶經》! ------------

‘還擋不擋…’

面對這暴雨之中的北方真人,李曦明有一剎那的猶豫。

赫連無疆能出現在此處,足見北方的人手本就有往南下調動的情況,可奎祈手中的實力不容小覷,太陽道統的底牌比自家的牌面還多,全力攻伐之下,北方未必能撐住…

‘至少也要拖一拖,沒理由兵不接刃而退…’

他沒有分神去看羅真人,靈識之中呼呼的青灰之氣足以證明一切——利益動人心,有他頂在赫連無疆面前,這位南疆魔修並沒有退走的意思。

可即使羅真人沒有退走,也早已經是瞻前顧後,一雙眼盯在他身上,隨時準備退走,若不是功法實在重要,對太陽道統也有信心,怕是早早遁走了。

赫連無疆踏在雲中,手中長鞭如蛇,還不待李曦明多反應,這修士提了氣,兩指在鼻前眼間為並指,做凝神遠望之姿。

可得了這一間隙,李曦明立刻有了反應,【趕山赴海虎】化為光色屏障,抵禦在身前,另一側天門閃爍,沒有太多遲疑,飛舉入天。

在此危急存亡之際,再殺憐愍已經不現實,他如若轉去關下,無法分神的神通『謁天門』必然暴露在對方屠刀下,哪怕『謁天門』除去鎮壓,本體的抵禦能力不弱,可任由一位紫府中期三神通的修士施為,李曦明基本可以吐血逃遁了,遲早壓不住,不如來庇佑己身!

這憐愍一經他放出,化為寶光而遁,在空中穿梭,顯化而出,還來不及做反應,竟然有一把骨質飛刀從太虛之中現出,直往他眉心飛去。

李曦明已經顧不得太多,對方指間已經凝聚出一片烏黑的雷霆,雙目煞氣浮動,運指向前:

‘【亥煞一性霄雷】!’

於是烏雲密佈,天地之間,雷霆受他指尖引動,即化為烏黑之色,從天而降,發出重重動響。

這霄雷含煞,烏黑透亮,速度快得驚人。

首當其衝就是【趕山赴海虎】,這明亮的玉珠稍稍旋轉,鐫刻的猛虎回首紋路即刻放出【趕山玄幕】!

“嘭!”

霄雷乃是三雷之一,對方又修了煞,本是威力極大的法術,可【趕山玄幕】乃是土德,一能壓制盛雷,二能提走煞氣,居然前所未有地放出光芒來。

【趕山玄幕】在李曦明手裡已經用了不少年頭了,頭一次有這種光輝,如若是長奚真人在此,憑藉這靈器指不準真的能抵住霄雷!

即使在李曦明手裡,這【趕山玄幕】依舊讓這霄雷停頓了一瞬,這才在閃爍的煞雷面前被硬生生衝為灰燼。

對紫府來說,一瞬已經夠做太多事了,足夠他持起衝陽轄星寶盤,足夠他驅策靈器,甚至夠他踏入太虛。

可李曦明仍壓抑著持起寶盤的衝動,上升明關,託舉神通,白玉般分明的樓關閃爍,正中的天光灼熱,劃破雨夜。

他不守反攻,竟然一道天門浩浩蕩蕩,欲向對方的法身鎮去。

方才的長鞭厲害,李曦明早已經識得,自己手中的靈器笨重,絕不能用來對付長鞭,唯有以攻為守,逼迫對方在神通下鬥法,方才有抗衡的機會!

‘只是這赫連無疆還未取劍,亦未盡全力…’

心念一閃而過,【示川】早已經浮現而出,青黃色的山川之紋如波瀾般盪漾開來,重重疊疊,另一隻手的【華陽王鉞】回收,懸在上空,大放光華:

【光明】!

便聽隱約有鐘聲,一片淡白色的光澤盪漾開來,在李曦明身上染成一片純白色的薄膜,正是光明加持之效。

可這白色的光澤並不止於此,極速擴散,輕飄飄地落在羅真人身上,同樣在他的法身之上染起一片淡白色,光輝熠熠。

【光明】之效,加持己友!

羅真人先是短短一詫異,領口中已經冒出騰騰的黑煙,明陽一道昭昭,雖然與他的神通相合,對身上的邪異法衣卻不大友好。

可他不憂不驚,反倒面色大喜,小指勾在領口,一拉一扯,就將身上的千眼魔衣解下,小臂用力,輕輕一拋,這魔衣便飛旋而出,竟然化為一布狀法器,千眼之中金光閃爍,奪人心魄。

而他輕輕搖晃身體,受著光明加持,暗喜起來:

‘老子從來不會看走眼!破屋尚有礎與樁,何況是帝裔?就知道他好東西不少!眼看他的了。’

羅真人得了加持,出手更加狠厲,可【趕山玄幕】已然破開,襲來的霄雷鎖定,與李曦明法身上的滾滾神通和紫焰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音。

“轟隆!”

“好!”

赫連無疆見他不走不避,反倒攻來,『謁天門』鎮壓而下,手中的法術頓止,後續的雷光也消弭,改去按劍運轉神通,在鼻前的雙指下移,立刻接在唇前,鼓動出一股煞氣來。

這煞氣呈現灰黃之色,在空中飄揚飛蕩,伴隨著赫連無疆的鼓動發出衝擊形的光暈,李曦明身上霄雷滾動,不多停頓,側身同樣合指吐火。

【三候戍玄火】!

家中的【閏陽法】中曾提過:‘水火昌盛,遂得驅策,木石中堅,成器之功。’靈水靈火向來有供人驅策的天性,才格外珍惜,而赫連無疆的煞氣乃是煞炁靈物煉入術中,同樣是紫府級別。

眼下真火煞炁皆是紫府級別,一同碰撞,放出種種光焰,燒得靈機避走,色減神通,竟然變化出點點紫黑色焰花,燒得滿山火海。

李曦明得了真火至今,還是頭一次遇見同一級別、受驅策的靈物,赫連無疆吐煞輕鬆自然,似乎受到了神通加持,混著彩光,在空中變化出種種神妙的形狀,數量巨大,霎時間將火焰蓋下。

可李曦明持出【華陽王鉞】,【吐焰】神妙加持,真火一片明亮,烈焰洶洶,本身品質也高,即使落入下風,卻也依舊把煞氣擋住。

‘卻也夠了!’

這短短的片刻阻攔,『謁天門』已然在赫連無疆頭頂鎮下。

赫連無疆卻微微一笑,身後的長袍一扯,煞氣運轉,輕輕點地,身後湧起無窮黑影,籠罩一地,化為百餘道煞氣奇峰照顯,沖天而起。

‘『不空劫』!’

這明光閃閃的天門落在黑煞奇峰之上,兩個門角沉在氣裡,消得黑氣彌散,煙焰滾滾,勉強僵持住。

若不是李曦明『謁天門』圓滿,此刻天門非要向上被托起不可,他一邊掐起訣來,一邊卻有了明悟:

‘他這神通雖然厲害多變,明陽卻帶著破災去邪之意,鎮壓起來多少有些優勢,只是他道行高而已!’

可赫連無疆豈能任由他佔據主動?空出來的手在腰間長劍上積蓄已久,雙目生光,倒握長劍,霎時抽出,便見黑煞滾滾,隨劍而起。

‘【空劫持光煞術】!’

他持劍而出,用的果然是術劍之法,倒轉劍鋒,以法劍接應天地煞氣,一時間『不空劫』由定轉動,自山化海,天地煞氣呼嘯,隨著劍光往『謁天門』上衝去。

這一片煞光氣衝霄漢,不但將整座材山上燃燒的火焰熄滅下去,甚至讓底下羅真人的碧海黯淡,憐愍脫身,局勢一變。

‘來真的了!’

李曦明頓覺不妙,天空上的『謁天門』被煞氣縛住,已經來不及如水般化去,袖口一抖,亮燦燦的【衝陽轄星寶盤】同樣早有準備!

可他並未立刻運起這寶盤,而是身影如光般浮現,從神通之上落下,帶起一片火光,伸出掌來,依舊往赫連無疆面上逼迫而去。

他自家早年就被稱為劍修世家,族兄李曦治更是道行極高,通曉術劍之法,術劍再如何都是法術,並非脫手之劍氣,是要掐訣施法的!

赫連無疆的雙目靜靜地望著他揮來的掌,竟然浮出一些笑意來。

他胸口的甲衣左右分開,露出血紅色的胸腔來,黑血滾動,那生機勃勃、跳動不止的心臟驟然翻轉,露出背面的一隻黑白分明的眼來。

他功法正宗,直到此刻才有一點魔修的氣象,這心中之目冰冷,竟含凜冽之威風,晃動著斷斷續續的金光。

“定!”

李曦明只看了一看,便覺如遭雷殛,遍體生寒,法軀之上落下重重疊疊的金色,受金光所滯,竟然動彈不得。

‘中計了!’

眼前的赫連無疆神色驟然冰冷,那把沖天而起的長劍毫不猶豫地鬆開,任由無丈的煞氣飄散,『不空劫』神通不再抬舉,而是全神貫注,雙目死死盯住他。

這一剎那,這男人的俊臉竟然浮出點笑來,兩唇裂開,直至耳根,化為血盆大口,大得驚人,就連連線的皮肉也變成細細的薄膜狀,以迅雷不及掩之勢前撲,投下濃濃的黑影。

他竟欲一口吞下李曦明!

‘步步示弱,就是為了誘你上前!’

被這眼睛盯住的一瞬,李曦明腦海一片清明,已然化解震懾,可身體上的金光卻沒有這樣容易化解!他只能急急催動神通,全力以赴!

只幸他醒得足夠早,這金光只禁錮了他倏忽,他眼中已經亮起明光,勉強挪動。

【蹈焰行】。

“嘭!”

頓時有一連串的離火從他渾身上下爆開,所有明陽天光收束,化為陣陣硃紅色離火,飄散如煙。

這離火身法並不弱,李曦明面臨這等危機,幾乎渾身上下每一分潛力都被壓榨出來,一瞬便將軀體化為離火,可對方實在是離得太近太近…眼見血盆大口收回,爆起一片天光!

離火散而復聚,化出李曦明的身影來,竟然再度往前!

這白金色道袍的真人上半臉已經不見,在鼻樑正中浮現出細細密密的尖牙痕跡,彷彿被什麼妖物咬了去。

兩邊的耳朵也去了小半邊,淌出金燦燦的血來,前高後低,若是從上俯視,甚至能看見不斷吞嚥的咽喉。

可他仍然往前。

眼前那顆頭顱唯獨餘下個唇齒完整,卻依舊在唸咒,手中赫然墜出一圓盤寶貝,刻畫八方符文,呼吸般律動著,金燦燦光耀耀。

【衝陽轄星寶盤】!

圓盤細密咒紋一層疊一層,化為純白色,一點金光已經飄飛而出,定住他手中的長劍,緊接著就是天地昏暗,如同開通明之天光,撒下一片金白。

明陽殺傷之光!

李曦明直面赫連無疆,可赫連無疆也在【衝陽轄星寶盤】前暴露無疑,比當初的赤羅還要近得多!

天上的『謁天門』失去控制,正在重重的黑氣之中沉下來,壓制『不空劫』,【光明天濤】則從兩側升起,糾纏住他的法軀。

更致命的是,赫連無疆腹中光彩閃爍,正有一團明陽光彩不斷幻滅,與外界呼應,可他來不及鎮壓,明陽殺傷之光已經照下。

“嗡…”

天中爆起一片光彩,煞氣如雨,羅真人身上金光明亮,一人拖住三位憐愍,頗有狼狽,卻仍忍不住抬了頭,心中微震,忍不住有些羨慕:

‘果然是【衝陽轄星寶盤】…好東西啊…’

‘拖著這麼一陣,恐怕已經足夠,只是李曦明就算有【衝陽轄星寶盤】在身,頂多擊傷赫連無疆,這赫連家是有正統魔修道統的,豈能是個好對付的?”

他羅道人自己修行魔道手段,雖然被江南稱為魔修,說白也是紫府金丹道,對赫連無疆的道統是又忌憚又貪婪,更明白其中厲害。

‘他有寶盤好脫身,我這個無依無靠的,還是早作打算!’

他面色一變,出手越發陰狠,一副即將搏命的模樣,惹得三人大為忌憚,卻見天頂上明陽消散,煞氣遍天,那北修終於重新站穩了腳跟。

赫連無疆猿臂蜂腰,面孔極俊,一身上下皆帶烏氣,盤在衣甲之上,胸前開了一條一寸有餘的橫縫,露出冰冷的瞳孔,其餘的煞氣隨著他的動作滾滾飄飛。

‘身神通!’

滾滾的煞氣神通與彩光匯合,在他身上閃爍,可他的腹部卻呈現出拳頭大小的空洞來,其中光耀耀一片白色,周邊的皮肉混合著煞氣正在一點點蠕動,慢慢縮小傷口。

赫連無疆的面孔已經恢復正常,變回原本那俊俏的模樣,略有驚異之色,甚至微微一愣:

‘好厲害的心念,畢竟是帝裔,畢竟是十餘年破關的人物!’

他這神通可是致命克敵的神妙,一旦入腹,在外的『不空劫』立刻就能沉入其中,以種種手段應敵,眼下倒也不氣餒:

‘照樣有打法…好在是帝裔,不至於丟了赫連家的臉面,只是拿不下他性命,不好給國師交代…’

在不遠處,白金色道袍的男子憑空而立,面上的皮肉同樣在不斷凝聚,雙唇吐出火焰,微微張合,竟然如同神像,有種肅穆之感。

他心中一片平靜冰冷,並不慌張,眼下的傷勢雖然看著恐怖,也不過失去軀體一角而已,對紫府無致命要害的軀體來說不過爾爾!

‘這才是紫府中期全力出手的實力,而非鄴檜拖拖拉拉,不肯多斗的心思!’

他的雙唇吐火,身軀則手中倒持金盤,放出玄妙的光暈,身邊四顆明星動搖,天光傾瀉,與另一側的煞氣對峙。

赫連無疆則法軀與煞氣混一,不斷從缺口中噴湧出明陽之光,一手持劍,一手持鞭,眼中頗有戰意,笑道:

“再來!”

他不知修行何等魔功,身神通尤為奇特,竟然如同雲氣滾滾,不斷與煞氣互動,所謂的傷口也壓製得極快,從他身上冒出的煞氣與『不空劫』混一,漸漸的遮蔽了整片天空,只留下他淡紅色的瞳孔。

“我赫連立國多年,尚只能稱王族,今日奉命而來,多有冒犯,望著看看帝裔威風!”

他的聲音在空中滾滾而作,卻沒有半點回應,唯餘煞氣之中的明亮天門聳立,花紋複雜,光芒下照,如同立在煞海之中的唯一光明。

……

小室山。

灰風滾滾,大雨滂沱。

小室山與釋修所在隔一徑相望,距離最近,釋修駐守的實力最強,也是最先鬥在一起的地界,此刻已經是一片狼藉。

山上紫意飄搖,紫炁一道靈寶玄閣懸在空中,放出陣陣光輝,在雨中格外顯眼,一層層光幕下照,如同飄紗飛舞。

“汀蘭!”

這立在閣樓上的女子自然是汀蘭真人,此刻正專心運轉神通,天空中的聲音如同響雷,寶光毫不示弱,在天空中圍成陣法五角,將紫光束在其中。

這陣法卻並非束著如此簡單,這五人一同牽引釋土光輝,加持之力已經攀登到頂峰,甚至隱隱互相呼映,使得眾人的牽引之光更上一層樓。

這陣法為首的乃是一大胖和尚,肩披袈裟,面帶笑意,正是空無一道近年晉升最快的憐愍——虛妄。

如若說空無道在上一次南北之爭中賺足了利益,那除去某幾個摩訶,虛妄可以說是頭號得益者,帶頭端掉了整個邊燕山,立地成就憐愍,駘悉摩訶丟了李玄鋒的命數,其實收穫還不如他。

於是他在釋土的地位可以說是三年一提,明明是新晉的憐愍,如今手裡頭也持起寶器了,哈哈笑著:

“一日日用無丈水火害了我等同門,如今倒是不趁手了!”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五道光芒一同亮起,匯聚在側旁騎著赤虎的憐愍身上,他默然無聲,只舉起寶塔來,匯聚五人之力,驟然落下。

“轟隆!”

金色的寶光雲煙沖天而起,在紫色閣樓之上不斷傾斜而下,發出陣陣的光輝,空無相憐愍眾無疑恨透了她,畢竟打了這麼多年架,鬥了這麼多次法,打不過就回釋土,還從未有過如無丈水火和【上相壺】這般令人憎恨的東西!

汀蘭倒是不急不緩,【紫座穆靈閣】是靈寶,是紫煙福地傳下、以定一地防守聞名,更有五種紫府級別的紫炁鎖在靈閣之中為根基,當年她與寧婉一守一攻,連遮盧摩訶都不能攻破,五人雖然結陣,耗也是耗不過她的。

正當幾人合圍結陣,北邊的天空已然衝起片片雲彩,粉光的光彩衝上天際,寶光翱翔,琉璃如雨。

‘有憐愍隕落了!’

望望方向,正是奎祈幾人在的方位,此刻烏雲滾滾,暴雨傾盆,汀蘭面上似乎鬆了口氣,可心中沒有半分放鬆,立刻抬眉去望。

虛妄卻沒有太多驚訝之色,冷冷地看著她。

能從一眾法師之中殺出,立地成憐愍,虛妄從來不是什麼簡單角色,像他這一類立地憐愍,在釋土中的地位很特殊。

釋土的位子從來都是有限的,寺廟裡不缺僧侶,也不缺法師,莫說僧侶,信來世的法師也多了去了,大把大把的僧侶法師乖乖老死滋養釋土,卻沒有半分晉升之機。

好不容易釋土多了個摩訶,分下來幾個憐愍位子,成摩訶的自己就帶著一批班底,挨個折騰著十年二十年把位置賜了,哪裡有位子留給其他人?

而他這等人,在南北之爭中得了大氣運,使得釋土增廣,自然而然得了位子,背景也好,手段也好,與眾不同,從頭到尾,他都是遮盧第一等的心腹,這才被放在此處!

見了汀蘭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這女人以一敵多來拖延,必然是太陽道統北進了。

他虛妄才從釋土聽過,如今的事情不是空無道的事情,也不是釋修的事情,那位形同虛設的趙帝親自從深宮出來,請了國師,商議江北之事。

趙帝無非傀儡,自從奉交金性一事過去,已經毫無價值可言,他唯一的價值就是這北方趙國共主的身份,如同一道蓋章,七相如果要一起做什麼事情,便取出蓋上一下,示意一二。

七相如若沒有共識,誰能請出他到朝廷上?趙國朝野震動,趙國國師已經成就大真人,不知要不要親自南下!

‘奎祈是有魄力…那又如何…’

對於奎祈,虛妄稱得上一句佩服,太陽道統底牌眾多,北方群龍無首,他也足夠果斷,至少到了目前,距離北方最遠的小室山的援兵還遠遠沒有訊息!

結局究竟如何不好說,可虛妄心中已經是灼熱一片。

‘一次南北之爭,鋪平了憐愍之路,若是再有增廣釋土的大功德…摩訶便在望!’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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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羅真人【紫府前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汀○蘭【紫府前期】

虛○妄【憐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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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一章 衛懸因

洛下平原。

天色昏沉,劍光沉浮,黑衣男子手持銅劍,在暗沉沉的風中靜靜立著。

那柄銅劍上仍然流淌著華光,似乎才斬了哪一位憐愍的法軀,使得此劍光輝奪目,滾滾的風沙和粉光在他面前飄忽,土石崩裂之聲四起。

他佔據一地,身旁的黑風簇擁,不遠處的竺生真人橫劍而立,定住呼嘯不歇的紫紅之光。

奎祈神色平靜目光冰冷,另一邊的寧婉更是沉默。

太陽道統在這一場大戰之中已經押上了所有人馬。

除去她寧婉,紫煙福地的汀蘭,鵂葵的奎祈、後紼,陳氏的豫水、李氏的昭景,沙黃的竺生,南疆的羅真人、純一道澈鴻,衡星好友況雨,甚至還有劍門的凌袂!

甚至連遠走海外的朱宮都趕了回來,默默候在小室山,相助汀蘭。

‘再有下一次,怎麼也湊不齊比這更多的人了!’

眾人殺入此地,一開始的確是勢如破竹,重創了遮盧,可洛下一地在趙國眼前,本身就是最先得到增援的地方,自然是倏忽則敵至。

到了便到了,奎祈也好、寧婉也罷,從來沒有想過能白白佔了北方便宜就走,可接踵而至的敵人實在出乎了意料…

最為顯眼的就是眼前的龐大金身,高聳入雲,光輝奪目。足足叫四位紫府一同鎮壓,讓這一片平原神通閃爍,光輝遍地,煙塵滾滾。

慈悲道修士總是捧著大肚,而這金身頗有不同,竟然是佝僂低伏之狀,明明是宏偉無限的金身,卻如同佝僂老頭,折下大半個腰去,臂膀之上則附著一座龐大高聳的金山,其上遍地蓮華,滿山黃金,高僧唱經,弟子求學,或盤膝而坐,或懸空而立,這山本就大,上面的人又小如螻蟻,不知有幾百千萬之眾,如同負著一釋國,宏偉至極。

而這一釋國上通天地,一直勾連入無窮之釋土,成千上萬的光華從天而降,加持在山上的僧人身上,進而附加在揹負此山的摩訶法軀上,彷彿要凝為實質。

慈悲道七世摩訶——【悲顧】。

他腰彎得極低,面對著大地的那張面孔滿是愧疚不安,而金身腦後尚有一面,生在風府穴上,快要長到脖頸上去了,則是慈悲憐憫之色,靜靜地、含著微笑地望著自己背上的金山。

隨著慕容夏成就九世,勾連法相,不再出釋土,此人正是慈悲道如今最為尊貴的摩訶,也是有史以來修行最快的摩訶,哪怕是當初以天賦異稟聞名的堇蓮摩訶,在晉升速度上也遠不如他。

而他的道路更是奇特,似乎自己養著一座釋土,更與慈悲道緊緊關聯,釋土光輝強盛到極致且難以分割,威力極大。

僅僅是他一人在此,便著眾人圍攻,哪怕是後續援兵到達解圍,依舊有寧婉、澈鴻、後紼、豫水四人留下圍攻,縱使法身動搖,口吐金血,他的這一枚低得快要磕到地上去的腦袋兩副面孔上還是慈悲憐憫,愧疚不安的模樣,沒有半分動容。

“好厲害的釋國。”

後紼注視著對方,神色不大好看,手中的神妙飛舉,一直勾連到空中的棕色靈袋中,放下光華濃厚的太陽之光,傾瀉在對方身上的寶光上。

他手中是鵂葵的靈寶【太陽衍光寶袋】,又是靈寶,又是『太陽』一道,最能除惡消魔,哪怕是釋修,吃了他這一道光,也如同身上落了滾炭,難以力敵。

可眼前的悲顧摩訶沐浴在這太陽之光下,雖然明顯有些被太陽之光拘束,可竟然不如往常一般法力消退,神通化解…絲毫看不出來除惡消魔的模樣。

這是極為難堪的事情,甚至讓一旁澈鴻都暗暗皺眉。

另一側的梵音在空中迴盪,劍門真人凌袂手持【大雪絕鋒】,神色冰冷,而面前正是六世遮盧、三世駘悉、一世奴孜足足三位摩訶!

這渾身上下滿是眼睛的六世摩訶遮盧無疑是北方陣容中最悽慘的,千瘡百孔,七成以上的眼睛都被戳了個粉碎,若不是與駘悉、奴孜聯手,憐愍結陣輔助,恐怕撐不住凌袂的手段。

撇開這劍氣呼嘯的一地不談,奎祈真人手持法劍,同樣壓力巨大,面前的男人一身玄黃之氣,面色狠厲,乃是拓跋家真人拓跋賜,高冠博帶,羽衣閃亮,修為同樣是紫府中期,手中的靈器乃是一大戟,神通精妙,威風凜凜。

本身拓跋家就是諸帝裔之中下場最好的,連洞天都保下來了,也算是金丹之後裔,道統自然不會比鵂葵差多少,身旁還有兩個憐愍從旁輔助,更是隱隱佔了一些上風。

而竺生真人持玉真之劍,身旁立著淡藍色衣物的女修,面色蒼白,是衡星好友況雨真人,兩人合力正與一位白氣滾滾的魔修鬥法,竟然看不出道統…

寧婉默默掃了一眼,一切盡收眼底。

‘赫連家的修士不在…對方對局勢的把控明顯遊刃有餘,赫連兀猛還不知在何處,甚至有可能赫連無疆也來了…’

材山的人馬應當擋不住李曦明,可是遲遲沒有訊息,那必然是有人出手馳援,沒有新的敵人從東方趕來,已經是李曦明盡力了。

至於北方的事情,寧婉並非一無所知,可論訊息細節絕對比不過奎祈,自從奎祈特地派汀蘭給李曦明送了枚【衝陽轄星寶盤】,又把本應該去小室山的羅真人調動了位置,寧婉其實就有了預感,李曦明一邊的壓力絕對不會小,只是不敢多說而已…到了如今的境地,哪邊的壓力會小?

事到如今,她不知道眼前的奎祈是如何想的,不知道北方還有什麼手段,也不明白如此精準的訊息又如何從北方親自傳到奎祈手上,是北方哪一位偷偷洩密,可一切已然無路可退!

‘在陣中是坐以待斃,這些紫府不可能陪著一直守著,唯有全力相搏殺!’

可這事情談何容易?

眼前匍匐在地上,揹負金山的金身紋絲不動,任由四人圍攻,那張面孔大嘴一張一合,發出平靜莊嚴、如同雷鳴般的聲音:

“諸位施主!你等成就神通,不具慧根,難入釋土,我道不想徒增殺業,還望速速退去,將【大元光隱山】讓出,歸還我釋土之物!”

這聲音傳播開來,帶著一種清淨祥和之光,將匯聚過來的神通盪開,這純一道的澈鴻真人面色難堪,手中的太陰光華收斂,面露憎恨之色。

【大元光隱山】自然就是【鏜刀山】,一旦丟失,便失江北,這顯然是完全無法同意的條件,一旁的豫水真人陳胤是應也不應,一劍就劈在這金身上。

“轟隆!”

空中法力碰撞之聲如響雷,一陣蓋過一陣,奎祈神色凝重,腰間靈器騰起,抵禦對方的神通,終於見天空中白光乍現,籠罩起無窮無盡的白霧,落下一片赤雨。

“嘩啦啦!”

這赤雨如瀑,迅速將天上的所有雨雲覆蓋,噼裡啪啦地砸在大地上,聳動的雨水化為一道道絲綢般的長線跳動而起,往每一位真人的身上攀附去。

奎祈微微一愣,神色大喜,眼前的拓跋家真人臉色卻一下難看起來:

‘靈寶【天衡玄司雲】…’

果然,隨著他心念一落,這赤色雨水已經披上每一位真人的衣袖,庇護光輝,這雲彩之中落下來一男一女兩位真人,女子抱傘,神色無奈,男子踏火,怒目圓睜。

‘衡祝道來了!’

兩人正是衡星與衡離!

衡祝道說得是不肯插手,依舊不能忍心,衡星嘴上毒,心頭終究軟,面對這等大事,先是請了好友況雨過來,仍然不放心,已經與衡離守在了太虛之中。

【天衡玄司雲】的範圍極廣,又是衡祝一道的靈寶,祝術加持之下,南方諸修氣勢一振。

此刻衡離哪還能剋製得住?這男人濃眉大眼,大襟窄袖,袍沿繡著離光符文,用力甩了袖子,密密麻麻的通紅色小符立刻噴湧而出,兩手一伸,從太虛之中捉出兩把長刀來,那雙眸子第一個看向遮盧三人,笑道:

“三個撮鳥,爺爺打死你!”

這三人頓時面色一變,遮盧受了傷,藉助三人之力拖住凌袂已是不易,越打劍傷越多,本就岌岌可危,越受傷越重,這衡離是有名的好鬥,哪裡受得了他?

按著三人平時的性子,在衡祝現身之時就要轉頭了,可偏偏不能隨便逃遁,只能默默對視一眼,毫不猶豫一同凝聚了手中的華光,硬是守在此處,坐以待斃,苦不堪言!

另一側的衡星輕輕挑眉,並不多說,手中靈傘舞動,帶著一片紅光落在奎祈身前,將玄黃之色化解,傘面輕輕一轉,反倒放出各色光彩來。

任憑身邊這黑袍男人尷尬來謝,衡星偏過頭去不理他,只給他留個側臉,手中神通不停,冷聲道:

“拓跋家在燕國呆得久,也給慕容家作起牛馬來了。”

眼前一身玄黃之氣的華服修士拓跋賜卻笑著搖頭,縱使身旁兩位憐愍因為衡離的參戰而面色大變,拋下他極速趕去馳援,他依舊淡定自若地揮動長戟,將撲來的離光打碎,一連鬥了好些回合,頗有冷笑之色,道:

“原來是衡祝道,本以為這麼多年過去,怎麼也是個長懷山第二,想不到還守在一隅之地…難怪一日不如一日!”

衡星卻不慣著他,如今衡祝道是太陽道統中實力最完好的,輕輕一抖袖子,便見她袖中飛出一紅釉雲紋寶匣,光輝閃閃,匣面一動,洩出金紅兩色之光。

這光擋了玄黃之色,掃了長戟之風沙,匣面上畫了紅紋黑底之劍,正欲撲跳而出,成千上萬的劍光噴湧,這拓跋家的男子連忙回戟來擋,一時玄黃色散,祝術光耀。

北方本就弱勢,衡祝一經加入,場上的天平頓時跌到了底,一片混亂,一旁的奎祈才脫身而出,心中才鬆了口氣,正要抽劍轉身,卻驟然升起一片寒意。

【天衡玄司雲】的紅雲正慢慢黯淡下去,一道淡淡的色彩則從太虛浮現,驟然下落,靜靜地立在他面前。

卻是一位男子。

此人身著白衣,披羽毛銀袍,片片分明,如同鳥雀,髮色烏黑,柳眉細長,鳳眼生姿,容貌陰柔,用一枚木簪束髮。

他左手持一尊銀白香爐,右手負在背後,腰上系白玉寶珠,腳踏升騰如獸般暗白雲霧,雖然有些陰柔,卻飄搖如仙,使人望之生敬。

可他一身氣勢沖天,使得暗雲滾滾,壓制【天衡玄司雲】,磅礴的氣勢逼來,叫奎祈神色越發冰冷。

‘大真人…『厥陰』一道的大真人!’

這道身影讓整片平原一時寂靜,幾位摩訶、憐愍皆是暗暗鬆了口氣,就連拓跋賜都抽空抬起眉來,向這大真人微微低頭,以示敬意。

‘大趙國師,衛懸因!’

此人乃是成就四道神通,師出【觀化天樓道】的大真人衛懸因,身為大趙國師,趙國明面上的第一仙修,舉國供養,道統高明,神通絕妙,靈器眾多,他絕非等閒之輩!

衛懸因方才現身,因為衡祝出手振奮的諸修頓覺不安,唯獨衡離手持靈器,身披火焰,半點不理會,只抽刀去砍那很是悽慘的遮盧,明明是大好的訊息,這摩訶都來不及笑,也來不及諷刺,見了鬼般逃命。

奎祈目光冰冷地望著這大真人,卻見著這陰柔男子笑盈盈地道:

“看差了!在廟宇之上的不是我,早早問了勝白道,一起捏的一分身而已。”

他語氣友善,彷彿在探討什麼道法,可這話唯獨奎祈與他明白其中意義,這大真人居高臨下地與他對視了一瞬,『厥陰』光輝從他手中的爐口閃爍而出。

“嗡…”

奎祈只將手中銅劍抬起,一隻手顯出五枚黑色符籙來,分別點在身上五處關竅,兩唇一吐,噴出一口黑氣。

這黑氣在空中變化成形,化為一隻獨腳的大鬼來,面目猙獰,身披白骨,瞳色幽幽,而奎祈並未向衡離等人呼救,而是舉劍而動,目光鋒利!

他奎祈從來不是為了佔據洛下,僅僅是趁眼下能提得起一口氣來,重創釋修而已,如今江南足足來了十四位紫府,毫不客氣地說,當年的忿怒顯相淨盞都沒有過這等待遇!哪怕他拼了性命,只要能拖住衛懸因,衡離、凌袂等人必然能打崩北修北釋!

而身為【大鵂葵觀】如今的帶頭之人,修行『並鵂』的三神通修士,讓他攻伐滅殺、斬滅真靈,遠不如凌袂,讓他煉器祝術、擊惡化邪,遠不如衡離,甚至定守一方,求真求仙,汀蘭也自有一番神妙勝他…

可若是論咒語變化,糾纏拖延,也唯有他奎祈敢擋在這位大趙國師衛懸因的面前!

“轟隆!”

雲層之中傳來沉悶的雷聲,這黑袍男人衣袍飄飄,手中的銅劍閃爍著耀眼至極的輝光,那一隻獨腿獨眼的鬼怪化為重重疊疊的黑氣圍繞著他的周身盤旋。

衛懸因頗為柔和地看著他,瞳孔之中沒有什麼多餘的色彩,只微微點頭,手中的銀白色香爐變化方位,偏向東北方向,便有無數的暗白色瀑布降下,颳起恐怖的風暴,鎮在奎祈身上。

男子的羽毛銀袍在這風暴中微微飄動,腰間的白玉寶珠也開始晃動,居高臨下,靜靜地道:

“道友看輕我【觀化天樓道】了。”

本章出場人物

————

竺○生【紫府前期】

衛懸因【紫府後期】【大趙國師】

拓跋賜【紫府中期】

後○紼【紫府前期】

駘○悉【三世摩訶】【空無】

豫○水【紫府前期】

遮○盧【六世摩訶】【空無】

悲○顧【七世摩訶】【慈悲】

奴○孜【一世摩訶】【大欲】

況○雨【紫府前期】

寧○婉【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奎○祈【紫府中期】

……(餘下略)

——

安全到家,緩緩前幾日熬的夜(ó﹏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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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二章 你方唱罷

烏雲滾滾,搏鬥已久,神通震盪,天地斑駁。

【天衡玄司雲】本是靈寶,能夠籠罩一地,使天地通紅,卻又被這大真人神通所阻,不能覆蓋全域性,反而是『厥陰』滾滾升騰,帶著些暗白色的氣流上湧,衝破幾處,又有釋土光輝,使得這東一塊金那西一塊紅,烏雲白氣,整片天際色彩紛呈。

『厥陰』氣現,便有狂風怒雲相隨,擾動天下,色白且暗,暗處則有青氣出,變化為層層疊疊的雲朵,襯託在這大真人足下,更與他手中香爐呼應,如瀉如注。

而空中更有一道白珠懸起,漂浮在衛懸因眉心,其中彷彿有片片裂痕,迸發出令人目眩神移的白光,如刀如劍,往下方黑氣滾滾的真人身上刺去。

奎祈立在雲中,手掐術法,烏髮飄在風中,隨著狂風不斷飛舞,殷殷的黑血順著他的唇邊往下滴落,一直滾到他的袍子上,化為幾片飄忽的羽毛,立刻被狂風撕碎。

他已經與面前之人鬥了好一陣,神通交接,變化了數十次,數次與生死擦肩而過,終於以傷勢換取時機,有了些許對峙的機會。

一道又一道的烏黑色分身從他身上穿出,各往一方而立,或持銅劍,或提黑索,在這一道又一道的白色光輝中被射爆為黑氣,卻有越來越多的黑影浮現。

奎祈兩唇蒼白,身形不斷在各道分影之中穿梭,卻沒有半分輕鬆,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對方的袖口。

這大真人輕描淡寫地執行神通,那袖口中卻始終傳來毒蛇一般的危險氣息,時不時在分身中鎖定住他的真身,若不是他道術神妙,能與神通呼應,不斷在這分身中游走,使得那氣息鎖定丟失,恐怕那東西早就如毒蛇出洞!

眼前的局勢也並不樂觀,對方懸在空中的白色寶珠噴湧出的白光數量越來越多,手中掐出的咒訣也漸漸完善…

‘雖然我手中同樣有【忘冥並伏光】在凝聚…可對方手中的恐怕還要更厲害些!’

衛懸因將並在雙唇前的雙指微微下移,那雙有些柔美的眼睛直勾勾望來,終於斂了神通,拈出一點光來。

“咚……”

與此同時,天上的亮白寶珠旋轉,放出強烈的刺眼光芒,從中噴湧成百上千的雪白光彩,密密麻麻如大雨落下,霎時間將天空的所有漆黑分身一同掃盡。

奎祈的真身亦被逼出,現在飄搖的雨中!

他的真身明顯狀態不佳,黑髮如細羽,片片分明,身上的黑雲如同群梟,翩翩翱翔,兩袖之中大鴰呼號,如悲如泣,爭先恐後向外噴湧,一隻只嘴大羽黑,陰魅參差,似乎早已經將他的衣袍當做屋簷,發出瘮人的悲聲,竟如邪異。

這一點白光則輕輕漂浮在雪白色的暴雨之中,光色暗沉,披青蘊銀,輕若鵝毛,偏偏接踵即至,落在眼前。

已無退路!

奎祈終於停了手中的術法,一手抽出銅劍來,另一隻手雙指貼在劍身,雙目瞳孔放大,咬牙切齒:

‘【忘冥並伏光】!’

濃厚的白光之中終於浮現一點漆黑,如同雨中浮萍,晃晃悠悠,飄搖不定,可對方道行太高,施法速度遠勝於他,潦草應敵,又怎能應對?

“鏘!”

這枚銅劍在白光之中迅速褪去光華,露出本身的色彩來,緊接著就是這點白光壓在劍身之上,使得奎祈連人帶劍一同下沉,【大合奎銅劍】微微彎曲,呈現出弧度來,按在劍上的那兩根手指也迅速融化,化為滾滾的黑氣消散。

奎祈面不改色,身神通運轉,貼在身上的五枚符籙一同炸碎,冒出黑煙,他退出一步,化為黑氣褪去。

他這一退,竟然還有一個‘奎祈’留在原地,運起渾身上下的法力,擋住那道落下的白光。

“轟隆!”

濃厚的黑氣沖天而起,奎祈噴出口血來,法身上下滿是裂痕,驟然回頭,這平原之上的粉光幾乎要漫上天去,就連拓跋賜都吐血斷臂,渾身玄黃之氣升騰。

可他方才脫身,天空中哪裡還能見到衛懸因的身影?

這白衣男人早早不在原地,只空留那枚亮白色的圓珠在雲霄之間散發著一片片凌厲的白色光彩,衛懸因身為大趙國師,不僅僅是因為他『厥陰』四神通,本就是因為他精通術算之術,才能出乎意料的出現在此處!

奎祈粉碎五道符籙,脫身而出的同時,一直籠罩在他身上的命神通『梟逐狸』終於消散,這白衣大真人神通運轉,驟然浮現在他身側,袖口大張。

“轟隆!”

卻是太虛先動響,衛懸因袖口微微晃動,彷彿有一枚長鉤鎖在他的手腕上,使之往上一提,便見一點白光消逝而過,袖口朝向的天際化為茫茫不可見的暗白色,靈機空洞,瀰漫著毀滅般的風聲。

奎祈險險逃過一劫,臂上卻被厥陰之光照了照,吃了餘波,皮肉消散,只留下森森的白骨,密密麻麻的、指頭大小的白玉鼩鼱正趴在骨頭上,發了瘋地啃咬。

“哦?”

衛懸因微微抬頭,浮現出疑色來,身旁卻有兩座狹隘的山陵逼來,雲消霧散,腳底溪水橫流,如同立在一葉扁舟之上,漸入山勢狹隘處,重巖疊嶂,黯然無光。

他的柳眉一挑,訝異道:

“『據嶺中』!”

果然見渺茫雲層之中立著一老者,手中持著一白玉釣竿,輕輕上抬,隔空將他的袖口緊緊鎖住,使得神妙困頓。

正是蕭初庭!

“你也插手了…”

衛懸因似乎對他並不陌生,甚至眉頭一挑,生出幾分喜色來,神通將他的聲音瞬息送至蕭初庭所在的雲間,饒有趣味地道:

“修好了『坎水』…蕭道友可要認清是哪一家的門庭!”

半空中的老人似乎有些無奈,輕輕搖頭,衛懸因卻半點不信他的表情,那雙眼睛細細打量著,似乎在琢磨什麼…

‘他們挑撥離間多年,純一道與靜怡山已經是血海深仇,玄怡不可能、也不敢來…而赤礁島蠢蠢欲動,純一道也動不得了…’

‘記得江北還有幾位散修紫府,這種事情不敢站臺,元道撇了這麼多年的關係,更不會在這個時候授柄給孔雀…’

‘而我等還有他…落子已經齊全…且看局勢變化!’

衛懸因沒有絲毫動作,僅僅對視了這麼一眼,在太虛中飄蕩的長線驟然繃緊,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聲,蕭初庭平靜地望著他,神通傳音,輕聲答道:

“蕭氏曾得鵂葵一助,老夫雖在北海,為這人情卻不得不破關而來,得罪了!”

“嘩啦!”

飄蕩的陰雲瞬間遮蓋了周圍天際,奎祈已經穿梭而去,漆黑的神通法力覆蓋全身,將那小臂上的『厥陰』之傷鎮壓住,只覺渾身乏力生疼。

可他才脫了身,沒有半分喜色,反而戛然而止,有些僵硬地停在空中。

在他的不遠處,一位身著白黃色、刻畫圓形紋路羽衣的道士正立在空中,身後揹著一把法劍,在暗沉沉的天際中顯得格外明亮。

他生了一對柳葉眼,頗有些儒雅氣質,一隻手輕輕向前,提著一柄十二角琉璃身銅底明燈,放出柔和的淡黃色光線。

黑紅色的血液正從奎祈的嘴角淌下,這位大鵂葵觀的真人短短的詫異過去,目光只餘下冰冷:

‘長霄子!’

眼前正是失蹤多年的大真人、與衡祝道鬥法多年的長霄!

衛懸因與蕭初庭隔著雲霧對視,雙方眼中都沒有一分一毫的意外,唯有洛下平原頓時一片寂靜,就連那幾位摩訶都呆了呆。

“長霄真人?!”

這短短的寂靜不過一瞬間,太虛之中立刻有一道輕飄飄的聲音響起:

“嘣!”

這一聲如同絃斷,像是遠在天邊,又像是近在耳邊,蕭初庭手中的白玉釣竿立刻彈起,放出淡淡的白光,而云層之下的白衣大真人粲然一笑,那鼓鼓囊囊、被緊緊束縛著的袖口終於開啟!

這一瞬彈指,場上的神通和法力一同綻放,衛懸因袖口中也噴湧出無限暗白之光,上接天地,下接山嶺,那鎖著一葉扁舟的險要山峰收縮戛然而止,不得不被沖天而起的白光推得渙散開來。

“長霄!”

此刻最憤恨、最暴怒的無疑是衡離,這真人的瞳孔掃過來,倒映出天空之中那一道提燈的身影,第一反應就要棄了手中的淌著金血的摩訶,踏入太虛去與長霄鬥法!

可那黃白色羽衣的大真人面孔毫無表情,手中的提燈放出萬丈光彩,腦後潔白如鏡、繪著桂花紋路的玉盤也從神妙隱匿之中轉化成光輝顯現之貌。

他藏匿多時,豈能失手!

這一招與當初追逐李曦明,試探落霞與龍屬態度時簡直是雲泥之別,霎時間天地失色,雷霆動響,十二角琉璃身銅底明燈的幻彩照在奎祈面上,在他漆黑的瞳孔之中倒映出閃爍的金色光芒。

【大合奎銅劍】重新抬起,吃力地擋在這金光面前,金屬碰撞摩擦之聲四起,黑氣彌散,化為漫天的灰雨落下。

空中雷霆大作,寧婉冰冷的聲音驟然在空中浮現:

“顏見霄!豈敢不顧…授地養道之恩!”

這聲音在空中迴盪,長霄真人終於很輕微地偏了頭,似乎已經對自己的本名陌生起來,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豈不正是為還遲氏人情?’

……

小室山。

煙塵滾滾,守候已久的紫氣終於彌散,大地上滿是廢墟,金光穿梭,龐大的金身頹倒在地面上,發出陣陣嗡鳴,一股股青藍兩色的火焰正在這金身之上瀰漫,顯得很是萎靡。

虛妄收了金身,化為一肥頭大耳的和尚,駕著法風往下落,地上的同門還在呼嚎:

“且幫一幫!我等可比不得你有寶器護體,這女人的火著實歹毒!”

虛妄隨手將自己手裡的木魚丟下去,在空中發出陣陣白光,輔助這同門去掉身上的火焰,另一邊轉頭過去,笑著看那一旁的真人:

“赫連道友!真是多謝相助,若不是有你,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趕走這女人!”

面前的男人手持似槍非槍、似戟非戟的長形棹刀,面容英俊,羽衣雪白,腰配十八顆琉璃寶珠,看上去威風凜凜,正是赫連兀猛!

只是這赫連家的真人、鐵弗國的大將表情平淡,甚至頗有厭惡,那雙俊眼含著寒光,冷冷地道:

“休要拉來扯去,汀蘭再如何也是三玄道統,玄門正宗,你們算個什麼東西,若不是國師大人下的命令,你們幾個死光了都不干我事!”

赫連家曾經與空無道交好,早就因為一些變故撕破臉皮,如今與空無道關係實在算不上好,甚至在今天以前算得上是敵對,自然沒什麼好氣,只不過是恰好一同受命而已。

而身為天胎魔道的正統魔修,赫連家本身就高人一等,寄在太虛的是異府,自己對標的是紫金魔道的太陽道統一級,更視飲血的紫金魔道修士為可笑歧途,心中自有傲氣,哪裡看得上他?

這和尚被嗔了一嘴,也不惱怒,笑道:

“赫連道友好性情!”

赫連兀猛在漠北漠南名聲不小,身為赫連家的麒麟兒,頗受赫連無疆看重,無論是修為還是神通都比如今另一位留守河套的赫連家紫府強得多,也比虛妄高,這和尚當然沒脾氣,又湊過來,小聲地道:

“不知將軍接了何等命令,可是與我等一同去攻打【大元光隱山】?”

鏜刀山雖有大陣在,可一座臨時打造的紫府陣法自然不能籠罩這整片山脈,大大小小的陣法不少,無疑是塊肥肉,五位憐愍要有人守在此處,虛妄背景強些,自然有肥肉可吃,可他生性謹慎,還望拉上赫連兀猛這道可靠的戰力。

赫連兀猛卻冷眼看他,諷刺地一笑,答道:

“蠢和尚,【大元光隱山】遲早都是囊中之物!一道臨時立起來的地方,難道有什麼好東西?最多是一道陣盤,還能落到你我手裡不成?我家大人已經從材山進發,一西一東,與我一同南下,繞過大元光隱山,在三江之地匯聚!沿江的那些空虛的紫府勢力才是好處!”

虛妄連連點頭,笑而不語,其實算不上對錯,他是奔著南北之爭、仙釋之爭破敵,增廣釋土來的,與對方這魔道修士追求資糧自然不同,只笑道:

“我只提醒道友一句,莫要忘了汀蘭等人只是退走…”

赫連兀猛嗤笑一聲,

“汀蘭是一口氣躲進紫煙福地還是去大元光隱山陣中接應?你覺得本真人會傻到攻打紫煙福地,帶著你那群廢物滾遠些!”

他一言作罷,駕風而起,翻過山去,餘下虛妄笑盈盈地站在原地,收斂表情,神色漸冷:

‘一群北狄…若不是齊帝賞了賞,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牧馬,還敢在我七相面前趾高氣昂…’

北方紫府看不起憐愍是常有的事情,這些真人往往自衿作摩訶一級才是同一級別,如赫連兀猛這樣直接的也不少,他只能在心頭謾罵,轉頭問道:

“還拾騰個什麼勁,手快有手慢無,若是能截住個潰敗而回的紫府,那更是賺得大了!”

他的地位明顯高些,這麼一問,語氣其實有些命令的味道,其餘四人中頓時騰身起兩人,跟在他身後,只道:

“還請師弟吩咐!”

本章出場人物

————

竺○生【紫府前期】

衛懸因【紫府後期】【大趙國師】

拓跋賜【紫府中期】

後○紼【紫府前期】

駘○悉【三世摩訶】【空無】

豫○水【紫府前期】

遮○盧【六世摩訶】【空無】

悲○顧【七世摩訶】【慈悲】

奴○孜【一世摩訶】【大欲】

況○雨【紫府前期】

寧○婉【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奎○祈【紫府中期】

……(餘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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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三章 飛舉山落

材山。

邪氣森森,青烏之氣瀰漫,穿梭于山林之間,猶如潮水,時興時落,震盪不已。

一張巨大的黑布籠罩在天空之中,千百金眼忽明忽暗,落下又細又長、迅疾如風的金光,底下的兩位憐愍光色暗沉,皆有怒色。

羅真人手持短刃,神色凝重。

此地本有四位憐愍,一位慈悲,三位空無,兩人提前殺來,已經除去一位,餘下三人。

空無中的一位不足為懼,不過添一添麻煩,另一位乃是發慧座下,頗有手段,最致命的是這慈悲道,驅使羅漢的憐愍,三人聯手,已經足以將他壓制。

好在對方對『集木』一道並不熟悉,鬥法到了如今,已經將最弱的一位打落,不知遁到何處去了,餘下兩人,威脅小了不少,可他同樣有了疲態,若不是他手中有【千眼培光衣】本就針對慈悲道容納魂靈、驅使羅漢的手段來煉製,如今麻煩更大…

他羅真人還遠遠未到極限,也沒有到敗走的地步,雖然他難以克敵,可憐愍變化有限,更難制住他,這魔頭只運轉神通,時不時放出青烏之光飛上天際,靈識遊走,還盯在天空之中的李曦明兩人身上——毫無疑問,面對赫連無疆的李曦明,眼下麻煩只會比他更大!

李曦明真身顯化,立在煞氣之中,金紅色的火焰如同條條遊龍,圍繞在他身側,凝結的煞氣滾滾,被這火焰一一逼退。

他的身前懸浮著那一柄【華陽王鉞】,放出光明之輝,籠罩法軀,身側則懸浮著一柄青黃色的靈尺,放出山川之波紋,不但一次次將周身的煞氣之海推開,還將其中的幻影度量成片片黑煙,破除幻象。

可他的狀態著實不算好。

鬥法時間並不算長,如今他沒有神通法力來恢復被咬掉的大半顆頭顱,還是那一副可怖的樣子,身上皆是煞氣之傷,黑氣滾滾,滯留不去。

與赫連無疆鬥了這一陣,他也漸漸明白對方的厲害所在,除去胸前那陰毒的獨眼,這身神通也極為特殊。

李曦明的『謁天門』能加持法軀,但終究有限,赫連無疆的法軀比他要強上許多,雖在紫府之中並不算強悍,卻由重重疊疊的煞氣構成。

這煞氣聚散無形,非紫府的術法已經傷不到他,即使紫府一級神通、術法一類的傷害,落在他身上也略有減弱,最為麻煩的是,這身神通與如今遍佈天際的煞海神通『羅剎海』呼應,竟然能不斷恢復,極為難纏!

偏偏對方的長鞭極為靈活,李曦明的靈器也好,神通也罷,總體都偏笨重,在這短短几十合鬥法之中,對方已經逼迫他用去了兩次【衝陽轄星寶盤】中明陽倒持,亂星動搖,伏危脫困的神效…

每每倒持【衝陽轄星寶盤】,便有四枚明星浮現,如今用了兩次,其中便有兩枚黯淡下來,雖然威力不減,甚至更加神妙,憑藉著與靈器的關聯,這等神妙也一共四次而已。

‘奎祈那邊也不知如何了,這赫連無疆厲害,再拖下去…要把我自己搭上去了!’

並非說與太陽情誼有多深厚,望月湖就在江邊,他已經來不及多想,靈識死死地鎖著黑氣中的持劍身影,不敢有半分懈怠。

果然,赫連無疆根本不給他一分一毫的喘息時機,那滾滾黑氣之中再度透出一抹金光來,如同銀瓶乍破,叫他昇陽冰寒,驟然升起濃烈的危機感。

“嗡!”

他不見對方靈器法術,【蹈焰行】驟然先施展,身上的火焰才燃燒起,猛然抬起頭來,所有神通法力匯聚於一點,靈識中的警惕拉到了極限。

空無一物。

“嗡…”

可最先破開的是青黃色的山川之波,【示川】極大的範圍與【君衡】的度量神妙發揮出了極佳的作用,李曦明終於隱約察覺到了襲來的方向,【蹈焰行】升起,扭轉神通。

【華陽王鉞】本極為笨重,千鈞一髮之際,根本來不及擋在面前,可李曦明以【蹈焰行】化焰踏出一步,緊緊貼在這靈器之後!

‘【華陽王鉞】挪動不及,我卻可以自己移位來叫它擋!’

“轟隆!”

天空中光芒閃閃的【華陽王鉞】如同遭什麼幻彩重重一擊,頓時高高揚起,緊接著就是聲勢浩大的碰撞聲,與沖天而起的明陽光彩。

李曦明驟然噴出口血來,從蹈焰行化作的火焰之中掉出,胸口浮現出細細密密的微小裂痕,如同密密麻麻的小蟻,附在胸上,他嘴角卻挑起一點慶幸的笑意。

直到這時他才看清,那幻彩通體漆黑,呈現刀狀,不過手掌大小,異常鋒利,赫然就是赫連無疆腰上短刀!

刀光陰險,塵埃落定,滾滾的煞海這才有分開的徵兆,顯現出刀氣劃過的痕跡。

【示川】的度量之能固然發揮了大作用,可【華陽王鉞】那一擋才是使他法體不至於被斬斷的關鍵所在,對方的短刀厲害,無論是【示川】也好,【趕山赴海虎】也罷,擋在前方必然受損,本身為靈胚的【示川】甚至可能會被斬斷…這把靈胚如今是維持局勢的關鍵,李曦明哪裡肯讓它輕易折損?

他唇前含血,沒有半分慶幸休息的時間,天門從身下升起,天光璀璨,將滾滾煞氣之中撲來的那把法劍鎮住,使得那白皙五指的主人微微一震,在他面前現出身形來,黑銀色甲衣光芒閃閃,長袍飄動,目光冰冷。

赫連無疆已至面前。

那一座天門立在雲中,微微晃動,被滾滾的煞氣淹沒,原本光輝皎潔的白磚黯淡無光,龍旗鸞輅,墜入煞中,寶節幢幡已偃旗息鼓,隨著煞氣的衝擊無力飄動,隱約有鎮不住這把劍的味道。

敞亮的天光一時受阻,赫連無疆心肺之間驟然敞開,那枚眸子再次轉動,金光重新湧現,將他定住,再次顯出那恐怖的大嘴。

“噗嗤!”

李曦明化火散去,跟隨著神通遁走,男人驟然回頭,卻看見一枚亮晶晶的寶盤再次浮現而出,亂星動搖,將他困在原地。

白金道袍的男人在不遠處顯化而出,微微喘息,立刻服丹。

方才的時機不錯,李曦明卻來不及放出明陽殺傷之光了。

他半顆頭顱還未凝聚,一隻手臂也在對方的方才定身噬咬之中丟失,雙唇仍然在唸咒,駕著神通在滾滾的煞氣中站穩了,頗為悽慘。

另一側的赫連無疆披著黑銀兩色的甲衣,胸口的眼睛微微眨眼,外袍在風中飄飄,一手持著長劍、一手持法鞭,靜靜凝視著他。

他腹部的傷口在滾滾的煞氣之中恢復,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大礙,唯有一股股明陽色彩流動,不斷被煞氣鎮壓下去,顯然,不僅僅是一片亂星將他禁錮住,赫連無疆本身也在緩和腹中壓力。

而赫連無疆的肩膀上倒是多了一點亮白色的劈跡,正在滾滾的煞氣之中不斷恢復,手中長劍光輝閃爍,不知又在醞釀什麼術法。

‘那魔功著實厲害…’

李曦明沒有什麼氣餒之色,只是頗為壓抑地吐了口氣。

這眼睛算是李曦明見過最霸道的法術之一了,先定後吞,難以避退,一口咬下,法軀立刻受傷,李曦明頭一次見這法術吃了一虧,可隨著鬥法越發激烈,躲避這法術也越發困難了。

偏偏赫連無疆似乎沒有太大的消耗,只是肚中隱隱約約的明陽光彩更加旺盛,若不是他停下壓制,李曦明甚至看不出他有什麼負擔。

“嘭!”

隨著他手中長劍放光,長鞭回捲,亂星動搖的光輝也漸漸消散,那張高眉深目的面孔再次望來。

李曦明的手赫然再次按上【衝陽轄星寶盤】,依舊是倒持的模樣。

‘這是要退走了…’

赫連無疆面色微沉,【衝陽轄星寶盤】是極好的東西,方才一退已經退到煞海邊緣,若是接連施展,李曦明要退走並不難,方才的一切無非是白費功夫。

‘可惜…’

正在此時,一點青烏之色直衝天際,帶著森森的魔光,往赫連無疆的銀靴上沾去,叫這男人微微皺眉。

正是羅真人抽空馳援。

與對待李曦明的鄭重與冰冷不同,赫連無疆甚至有些被羞辱的惱怒,眉頭緊鎖,手中原本準備歸鞘的法劍赫然抽出,亮出片片光華。

“旁門左道的鼠輩…好膽!”

可撲面來的遠不止於此,竟然還有一道長著千百眼睛的黑布,正是羅真人最為聞名、用畢生時光所溫養的【千眼培光衣】!

赫連無疆雖然不屑,見狀也立刻認真起來,雙唇吐煞,落在劍上,頓時光芒大放,將迎面而來的一片金光擋住。

可他一旦分散心神,另一邊的『謁天門』在滾滾的煞海之中升起,驅散一片煞氣,竟然有一道【上曜伏光】橫空而來!

‘竟然不走,反倒殺來…’

赫連無疆立刻扭頭,一手抬起,帶動滾滾煞氣凝聚,化為煞光將那白光抵禦住,任憑著熾熱的伏光灼燒,與煞氣激盪。

‘以你如今的狀態,還能有多少威脅!’

李曦明慢慢抬頭,他被傷了法軀,天光自然不能從眉心處出,只能從掌間釋放,雖然那頭顱只剩下半個,卻微微側臉,那隻手終究還是握上了靈盤,似乎是準備脫身了。

可隨著他的法力注入,心中靜靜地、悄無聲息地念叨著:

‘還不現身?偷偷潛伏這樣久,還有耐心待下去?還想不想掙我這一道人情了?我可要走了!’

“嘩啦啦…”

正在此時,天地之間再度落雨,竟然帶著淡淡的紫色,赫連無疆瞳孔驟然放大,那雙眼睛勉強向上抬了抬,這才察覺到什麼。

雲間竟然顯出一對寶物來。

一枚乃是圓溜溜、扁平的玉團,繪著雷霆方紋,如同一符,巴掌大小,又一道黑底白紋,與示川靈尺相類似,略小一號,光輝閃閃。

扁平亮白玉團積蓄已久,放出滾滾銀白雷霆,瀰漫著危險氣息,黑底白紋長籙則如同呼吸運轉,吐出滾滾赤焰,瞬息到了眼前!

赫連無疆霎時間駭出一身冷汗,胸口的那枚眼睛微微一眨,竟然先翻過去,露出漆黑的背面來。

雷火當前,他第一反應竟然是保住這眼睛!

“轟隆!”

銀白色的雷霆與赤色的火焰頃刻之間將他淹沒,順著他身上閃亮的黑銀色甲衣往下流淌,爆出一片又一片的黑煙,瀰漫的煞氣直衝天際,『羅剎海』沸騰不休,長劍也被雷火波及,噴湧的煞氣與雷光不得不停下來。

“嗷——”

這雷霆火焰威力明顯不弱,又積蓄多時,頓時讓這空中的男子渾身顫抖,發出撕心裂肺的嘯叫聲,讓場上眾人齊齊一停滯。

一切卻遠不止於此,羅真人勉強出手,立刻轉頭去抵擋住追來的憐愍,可赫連無疆頭頂上的雨雲消散,露出一座通天徹地的白色飛舉山峰!

太虛立刻起伏不定,彷彿被什麼東西鎮壓,一層白濛濛的光彩立刻攀爬到赫連無疆的衣甲之上,似乎想將他鎖在原地。

赫連無疆的瞳孔頃刻之間化為血紅之色,一股股煞氣從眼角飄出,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淌,『不空劫』變動,無數黑氣之峰湧現,與天空中的飛舉白山相碰撞。

“鏘……”

倉促應敵,他頓時吐出口黑血來,面上的深可見白骨的傷口緩緩合閉,那雙深邃的眸子緊緊盯著天空:

“誰!”

卻天空中的雷霆火焰越發兇猛,顯出一少年來。

這少年騎著一隻渾身鱗片的鳥獸,著深藍色玄紋袍,臉龐短小,下巴略尖,看著俊朗,懷裡抱著劍,長髮下放,在空中飄散。

少年眼睛明亮,笑盈盈地道:

“白鄴都仙道,鄴檜。”

此言方落,天空中落下密密麻麻的紫色彩魚來,一隻只皆有牛犢大小,鱗片深淺不一,頭戴白骨人首,鋪天蓋地,化為紫水落下。

『南惆水』

『東羽山』是飛天之山,為地川之山精靈怪,插鳥翅託為懸空山,『南惆水』為通冥之水,為河澗之妖鬼魔頭,戴人首潛為不溯水,如今一降,更將一片煞氣打落,化為點點寒煞,落到地面上去。

鄴檜是何人物?得了正統兜玄道統,與長霄同一個出身,赫連無疆被捉了空子,一時神通大減,岌岌可危,那雷霆火焰還不肯停,鋪天蓋地砸下來。

“哈哈哈哈哈哈!”

他這一現身,羅真人頓時原形畢露,頗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樣,雖然因為剛才的貿然出手被兩個和尚打得散出烏氣來,臉上卻充滿著痛快的笑意,向著鄴檜遙遙點頭。

顯然,這羅真人的出手空穴來風,本身與這鄴檜關係就不一般,早早得了提示,這才會不顧自身安危前去拖住赫連無疆!

“鄴檜!你可想好了!”

局勢瞬息而變,卻聽著一旁的大肚和尚勃然大怒,咬牙切齒,怒罵道:

“你出身清白,本可以從中摘出,卻站在太陽道統一方,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天空中的少年看上去很是和善,聞言也不過笑了笑,可目光中盡是冰冷與沸騰不息的怒意,笑道:

“禿鳥驢…帶著人殺到我家門前來,三四個憐愍結了伴,擄掠我家弟子,打上我家山門,要我家晚輩受降,如今倒問我摘不摘出?”

“我摘你娘鳥頭。”

本章出場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羅真人【紫府前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鄴○檜【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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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 碎玉(1+1/2)(潛龍大佬白銀加更12/20)

雷霆赤火從天而降,赫連無疆知曉鄴檜現身此處,必然不會有什麼緩和的可能,沒有像和尚那般開口來問,而是雙目中黑氣流淌,抬舉神通,抵禦著從天而降的紫水。

鄴檜道統出自兜玄,赫連無疆鏖戰多時,又被搶了先機,一時間竟然險象環生,原本遮蓋天空的深黑色『羅剎海』也被紫水壓制,化為寒氣滾落,漸漸能看見明媚的天空。

李曦明駕神通在空中暫歇,短短歇息,服下的丹藥也開始發揮作用,原本運轉不濟、處處被煞氣限制的法力重新流淌,在法軀上運轉。

這場大戰打了大半,赫連無疆現身,那把靈刀殺到近前,他耳邊才響起羅真人的聲音,言稱有援兵至。

李曦明是不大信他的,只用了查幽來聽查,這才知道這援兵是鄴檜。

真要說起來,鄴檜若是現身,李曦明根本拿不準他到底是來相助還是殺自己,鄴檜對赫連無疆來說只是個麻煩,卻對眼下這個狀態的李曦明來說是致命的——鄴檜也非赫連無疆,都衛數道神通都能影響太虛,要從他面前逃走可是截然不同的難度。

於情於理,他本早該遁走…唯一值得信任的是,這真人默默等在赫連無疆附近的太虛之中,而非潛伏在他身旁。

眼下兩人鬥成一塊,李曦明一邊以神通、術法相助,一邊服丹調息,很快在雲中站穩腳跟,心中竟然有些複雜:

“倒還真有一日…與這鄴檜一同對敵了。”

赫連無疆便難堪起來。

鄴檜的『南惆水』、『東羽山』鎮壓封鎖,『都衛』一道驅鬼點靈,竟然對煞氣有奇效,尤其是那『南惆水』,將『羅剎海』克得死死的,滿天不見煞氣,只有寒風呼嘯,好似要落雪。

這『羅剎海』一破,赫連無疆的法軀神妙大減,天空中的雷光卻遲遲不停歇,再加上李曦明從旁輔助,【上曜伏光】與【光明天濤】來回牽制,左一道天光,右一道光濤,【示川】又破除幻像,實在叫人為難。

一連鬥了數合,赫連無疆頓生退意,他駕起黑氣,在雷霆之中穿梭許久,化解鄴檜法術,終於兩指搭上腰間短刀!

“嗡…”

鄴檜卻笑了一聲。

他在一旁看了許久,早就對赫連無疆的手段頗有了解,怎麼能忘了這一招?便見他輕輕彈指,天空之中的雷火匯聚,從中浮現一片朦朧的黃色光彩。

【三頊舍素玄光】!

這三頊舍素玄光不知醞釀了多久,早就藏在雲中了,乃是兜玄道統,玄光所照,遠近不離,若是用來對付靈器,更有分離神通,照見本體的神效。

眼下從鄴檜指尖脫出,似遠似近,在空中盤旋,那把短刀的目標竟然如鏡中倒影,從鄴檜身上分離,落到這玄光上。

【三頊舍素玄光】更同月下之影,又從尾部一點分成三道朦朧光影,只聽一聲輕響:

“嘭!”

這三道朦朧光影去了其一,紫水被滾滾刀氣分開,赫連無疆的面色極為難看,那把漆黑的短刀已經重新在他面前浮現,靈器上神通蓬勃,雖然沒有半分損耗,但顯然是無功而返了。

鄴檜不等他,已經踏雷而來。

赫連無疆反應極快,腳底騰出滾滾黑煙,遁法早早就運轉,立刻要脫身而出!

眼前的少年只含笑抬掌:

『西天塬』!

太虛驟然變化,竟然有雪落下,險峻陡峭,他的身旁從無到有,浮現出一道帶著落雪的無窮大風來。

這風吹近身前,呈現為淺青之色,將他鎖在原地,鄴檜的長髮被青風吹起,那兩道【三頊舍素玄光】立刻自遠而近,從他的腦後湧入,瞳孔之中浮現出雷火之光,聲震如雷:

“呔!”

這一聲平平無奇,卻受【三頊舍素玄光】加持,赫連無疆身軀一震,雙眼露出迷茫之色,神通破碎,面前的鄴檜已然化掌為刀,驟然下劈。

一剎那開膛破肚,煞氣滾滾,赫連無疆卻並非等閒,驟然張口,化為一人大小,血淋淋的口中吞吸對方神通,噴出一枚白符。

這白符舒展身姿,竟然有一丈有餘,化解光芒,披在他身上,雖然赫連無疆口吐鮮血,煞氣飄散,被對方術法所傷,神通不聚,卻依舊能掀起風來,將他送出數丈。

退出一步的赫連無疆沒有半分猶豫,『不空劫』轉瞬運轉,使他的軀體化為滾滾煞氣,自四面八方飄散而去。

鄴檜冷冷一笑,天空中的一符一籙立刻運轉,卻聽著遠方的天際如同山崩海嘯,雷霆作響,升起一片白氣,將籠罩在天空上的所有紅色一掃而空。

他面色微變,手中的神通竟然停下,心底頓時有了忌憚遲疑,浮現出一個名字來:

“【觀化天樓道】…衛懸因!”

這短短一瞬,面前的赫連無疆化為黑氣而散,竟然從中迸發出兩點金色鱗蟲。

此蟲十二足而兩翅,身有四節,披細鱗,帶著彩光與狂風,如同鎖龍脫困,升騰而起,放出燦燦金光,如流星般飛來。

“好!”

李曦明大喜,立刻上前一步,讓那駕風而來的鱗蟲落在半張臉上,於是見著蟲兒欣喜地打了個滾,在他的鼻腔中盤成一團,白骨浮現,皮肉跳躍,那雙金燦燦的招子又顯化而出。

另一隻鱗蟲張牙舞爪,吐血身亡,屍體鎖在他的斷肢之上,化為長骨,血肉則變作皮肉,被咬下的手臂重新浮現而出。

這兩隻鱗蟲赫然是他的殘軀所化!

這被咬下的殘軀壓在赫連無疆神通之中,不曾煉化,如今此人不得不化煞而去,斷尾求生,這殘軀自然是乖乖地來找主人。

如今李曦明一身天光皎潔,雖然鼻樑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紋路,可不仔細看,甚至不大看得清楚,至少法身不至於那樣悽慘了。

“昭景道友!”

煞氣消退,紫水也散去,鄴檜也不追,回頭笑道:

“好久不見。”

赫連無疆敗走是必然的事情,鄴檜在一旁待得久了,一經現身,逼退他即可,如今動用術法,破了他神通,放出殘軀,屬於是好意,李曦明雖然心中頗有不安,仍抬眉道:

“多謝道友…”

可他話還未言畢,耳邊響起一聲輕響:

“嘭!”

便見腰間的玉符默默閃亮,浮現出道道裂痕,黑光閃閃,轉瞬之間炸成碎粉,順著他的衣袍緩緩飄落。

‘糟了…’

李曦明的心中登時一空,升起一股寒意。

此符是大鵂葵觀奎祈所給,不止他有一份,羅真人也有一份,相互之間可以感應,動手之時也是靠著此物提示…如今玉符破碎,是示意他們放下手中的事情,立刻迴歸鏜刀山守備…

‘恐怕奎祈那裡也出事了…’

自從赫連無疆現身,李曦明便知此事不好處置,必有麻煩,唯一能給他安慰的就是奎祈送了【衝陽轄星寶盤】過來,勉強能夠說是奎祈對赫連無疆的到來有所預料…

可如今玉符無疑應證了這一點,叫他抬起眉來,望了望北方。

天色昏沉,忽明忽暗,亮在天際的紅光正在極速退去,其餘再也不見什麼異象。

‘恐怕被什麼寶物蓋住,沒有沖天的粉光…已經算不上好事了…’

赫連無疆一走,兩個和尚也不得不遁入太虛,羅真人甚至沒有半點拖延一二,藉助兩人神通斬殺的意思,顯然也是被腰上的玉符嚇了一跳,立刻回頭,見著鄴檜負手立著,羅真人滿面不安,只道:

“走罷走罷,趕緊離去!”

兩人可不含糊,李曦明也有傷在身,不肯久留,立刻遁入太虛,見著鄴檜神色略有陰沉:

“離去?兩位道友往哪兒去?”

這問題有些殘酷,但也是不得不面對的,太陽道統的主力不知鬥得如何,眼下是各回各家,還是繼續往鏜刀山去?

三人雖然不曾開口,可如今局勢如何,已經不必多說。

如若太陽道統勝了,從洛下退走,第一時間必然是解圍,此刻應有一至二位真人駕風而來,將這幾個憐愍留下,再不濟也是接應一二…掩護幾人從容退走。

如今一個人影也不見,唯獨捏碎了玉符,最高階別預警,要所有人前去鏜刀山接應,無一都在昭示著一個結果——太陽道統不說是打了個平手,甚至有可能是小敗,乃至於慘敗!

‘奎祈的計劃雖然出其不意,恐怕還是被對方應對了下來,赫連無疆既然能出現在此地,洛下的人能少?小室山的人能少?’

若不是鄴檜在此,材山照樣是討不了好,小敗而歸,要知道鄴檜腰上可沒有什麼玉佩,就不是與太陽道統提前商量好的,否則他應該去洛下才對,畢竟材山可不是決勝的關鍵!

‘應當是從海外趕回來庇護宗門…說不定有著他的小心思,可縱然如此,其餘兩處地方可找不出幾個鄴檜來相助!’

一旦去鏜刀山,安不安全不好說,李曦明有仙鑑在身,倘若北方贏了在半途埋伏也能察覺出來,可無論如何肯定是有一兩場鬥法要打的,自己的狀態實在太差:

‘雖然奪回了兩部分法軀,修復花費的時間和工程大大減少,可這兩部分殘軀中滿是煞氣,動盪不休,來不及煉化,短時間與不曾奪回來也無異了…’

‘眼下這副狀態過去,來了憐愍我都未必能穩勝。’

李曦明抬頭望了望羅真人,卻見他面色難堪:

“這卻不好說了,我雖然急需寧仙子手上那功法,可太陽道統修士眾多,衡祝未至還好些,偏偏有個純一道,難免看輕我,不方便大搖大擺地去往鏜刀…”

“我且跟在太虛,只拜託道友替我向諸位道友提上一提,如若有什麼大戰,再默默現身輔助為好!”

羅真人是南疆的魔頭,本就狡猾,這話頓時把事情推過來,通通到了李曦明身上,李曦明心念卻極速運轉:

‘洛下一敗,必然是四散而去,一群助陣的真人會不會都去鏜刀山都是個問題……’

‘如若我是北方諸釋,此刻會去何處?鏜刀山?’

‘必然是小室山!’

鏜刀山的大陣無法覆蓋整個鏜刀山脈,餘脈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尋常陣法,前邊就是汀蘭所在的小室山,群修在時尚好,一旦失守,北方便可突入白江溪!這群釋修、魔修豈能去啃硬骨頭?

白江溪一丟,岸邊的諸家都岌岌可危,截斷了後路,李曦明自己都要回北岸去!

他面色難看,拱手道:

“諸位得罪了,我還要先去一趟小室山,如若汀蘭道友退走…北方指不準殺入白江溪之地,我家火燒到門前去了!”

言罷也不等兩人回覆,李曦明已經急匆匆地化光而去,羅真人慾言又止,對著他離去的方向望了又望,表情有些不解:

“昭景這副狀態回去,哪怕是真的有人攻打望月湖又如何呢?豈不是白白搭了性命?要我看,現在就該待在角落療傷,兩邊都是危險處,豈能自投羅網!”

他又去覷鄴檜,發覺這少年面色同樣好不到哪兒去。

‘…李氏門前是白江溪,難道他都仙就不是了?’

羅真人恍然大悟,立刻道:

“兄弟可要去一趟?”

鄴檜卻眯眼搖頭,他鄴檜可不是李曦明,說白了除了管龔霄兄妹,其他的人他根本不放在眼中,更不在乎麾下地盤上百姓、宗內修士的傷亡,只擺手道:

“你哪能管那樣多!我的山門有紫府大陣,一時半會是攻不破的,只不過人口靈資被掠奪一空而已,那兄妹還在鏜刀山,我陪著你走一趟,最次也要把他們倆接走。”

這魔頭嘆了口氣,駕起青烏之風來,便乘著神通一同往南方鏜刀山去,問道:

“你這些年外出,可撈得個好壞?”

鄴檜與他關係出乎意料地親近,擺手道:

“這算不上什麼,為奪兜玄寶物,與長霄交了手,養了幾年傷,眼下我既然回來,我看他要投靠到北方去。”

羅真人細細品味,答道:

“我看這次非比尋常,衛懸因不是容易算計的人,這次他一定會來,如果慈悲道還全力相助,肯定要死人的。”

鄴檜表情平淡,羅真人也嘿嘿笑了,答道:

“只是與我無關…誰在乎呢?只要功法能拿到手就好,如果局勢逐漸拉鋸起來,斗的時間長了,多拿些東西也未嘗不可…自然是美事。”

“你看看,北方做壞人要割他們肉,我們做好人難道不也是割他們肉?總是要割東西下來喂的,你看這昭景,道統正宗些,如今已經吃了多少東西了…也是利益相近,太陽更大方些。”

“眼下難得我這個魔修也能分兩點油星,你也要跑來分潤!”

羅真人笑著指他,鄴檜倒是負手而立,沒有多少惱怒,失笑道:

“你這魔頭!”

羅真人嗤笑,答道:

“魔頭?我是魔頭,好歹我自己幾個徒弟、兒女不去算計,即使取血氣,用的也是山溝溝裡的刁民地主,都是不相干的人,我如若是魔頭,那個素免、鴝雷之流算什麼?不如叫畜牲好了。”

這句‘畜牲’讓鄴檜微微低頭,嘴唇動了動,眼頰低垂,喃喃道:

“所謂求生、求強、求無礙,本就不是以良心道德論高低的事情。”

“嘿!”

羅真人呸了一句,他這麼多年被江南和更北方的人指做魔頭,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明顯還是有不快的,面帶諷刺,反問道:

“你倒是說說,除了良心本身,還有什麼事情是以良心論高低的?太陽道統有多光明,我看是李江群最清楚!今個唱的戲,五百年前在湖上就唱過了!”

……

白江溪。

草木葳蕤,在狂風之中搖曳,早早伏下身去,已經不見多少人影,唯有一片不見天日的狂風,在雲端沉浮…

天邊的聲響如雷滾滾,陣法破碎的聲音此起彼伏,一道道金光從天空之中穿梭而過,捲起片片飛葉,一道身影披著寒風,貼著地面翱翔。

卻是一斷臂男子,一身狼藉,面上帶血,明明長得俊逸,卻因為奔逃與傷勢顯得極為狼狽,時不時湧出口血來,不敢使之化為寒霜顯露蹤跡,只能一口嚥下。

‘小室山完了…鏜刀山主陣外也是一片血色…遍地法師,也不見真人…’

他瞳孔之中仍然殘留著深深的恐懼。

費清翊被派來鏜刀山駐守,其實並沒有多長時間,第一批李家修士是跟著李絳夏入白江溪,整頓完畢,留下幾支兵馬,帶著都仙道前去鏜刀山。

直到釋修手腳漸多,李家第二批修士增援,便是由他費清翊帶隊,那分配人馬的聞大人聽了他的名字,便將他安排在比較清閒的南側…

可不曾想到小室山被攻克,三位憐愍來攻…主陣中不但沒有真人出來,就連人馬也告急,所幸費清翊所守的大陣偏僻,還能聽到訊息,他壓根沒想給太陽道統盡什麼力,眼看著大小陣法接二連三破滅,立刻棄陣丟了眾修士而逃。

不曾想一路上足足數位法師來追,越聚越多,聲勢浩大,他不敢應敵,只能扛著傷奔逃,一路逃到白江溪地界,這群法師似乎顧忌什麼,這才散去。

他苟延殘喘到了此處,已經是山窮水盡,看一看地勢,正是芒花子山,距離湖邊還有好一段距離,誰知身周突然狂風動天,烏雲遮天蔽日,如同入了魔域!

這更叫他手腳發軟,掉頭就走,才走了一陣,竟然發覺一陣魔光從天而降,轟然一聲打在他腳下的寒風上,頓時打得寒氣流淌,讓他噴出口血來,這魔光一跳一卷,纏在他胸背之間,眼前驟然一暗。

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呼,眼前暗而復明:

“撲通!”

他一瞬間不知飛了多高,滾落雲間,腳底都是黑乎乎的煞氣。心中頓時知道壞了,立刻翻身爬起,不敢抬頭看,只用餘光瞥見兩端站著一排修士,便磕頭呼道:

“見過大人,見過大人!”

“哦?”

上首似乎是一個青年,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卻聽著左邊一人顫抖聲道:

“稟…稟大人…屬下失察…竟然放了一個仙修過來…”

“哈哈哈哈!”

上手傳來一陣豪爽的笑聲,語氣中帶著些隨意:

“這算什麼…麾下的人馬都分到幾個郡裡去了,到處在搶掠,哪裡顧得上背後。”

費清翊汗出如漿,只見到一雙銀白色的靴子踱到了面前,傳來居高臨下的聲音:

“就算你們防守嚴備,這個人你們也是攔不住的,是那虛妄特地送下來,乃是望月湖的人,眼下可用得著他,他若是立了功,虛妄還要把他給要回去!若是落到你們手裡,白白送了命,他找誰說去?”

費清翊遍體生寒,動彈不得,他如今好歹是築基,北方南方的事情都聽了不少,怎麼聽不出對方話中的意思?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卻只覺得咽喉一緊,整個人已經被大力提起,懸在空中。

眼前的紫府真人內著鎧甲,外披羽衣,容貌俊朗,一隻手駐著長柄棹刀,另一隻手將他提到面前,雙眼冰冷:

“莫要給我裝死,李曦明還在材山,眼下來不了…就算他逃得一命,也只能回到哪個角落窩著,即使來了,恐怕也是一副重傷將隕的模樣…”

“紫府大陣我一時攻不破,卻不能放任肥肉在眼前不動!”

他見著眼前的男人燦然一笑,輕聲道:

“我知道你費氏在北岸…你也不必要有顧慮,就算是事情辦不成了,你自然是沒命了,區區北岸,也不過彈指之間拿下的事情,費家一眾便可脫離此地,隨去漠南…若是成了,北釋一定會給你一個不錯的位置。”

費清翊被他擒在手中,求生的意志爆發,一瞬間竟然冷靜下來,直勾勾的盯著對方的眼睛,答道:

“只望大人說話算數…”

“哈哈哈哈哈!”

這銀甲男人頗有笑意地將他放下來,那把長柄武器立在地上,鼓起掌來,笑道:

“這你倒不必心憂,我乃赫連兀猛,鐵弗國王族,自然沒有反悔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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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五章 北岸算計

“太陽道統一群人這次是吃不消了,江岸也要倒楣,是你機緣好,能有些投到北方來的好處。”

赫連兀猛說罷這話,笑道:

“李氏再怎麼也是紫府仙族,我要是在你身上種了神通,只怕過了江,到湖上被看出來,好在虛妄早早用神妙定了你的命數,也在釋土中給你留了位置,你是跑不得了。”

“事情成了,你能得個長命的釋修位置,事情不成,是個死無全屍,魂飛魄散。”

費清翊哪裡懂得那麼多釋修的東西,只聽得滿身寒意,他心底覺得李氏對他不薄,可再怎麼不薄,豈有命重要?生死在前,叫他心中冰寒,更何況還有一釋修的位子做誘餌?聽著這真人的話,搖擺不定的心思也少了,磕頭道:

“還請大人指點…”

赫連兀猛在雲端的位子坐下了,隨口吩咐道:

“你這番回去,指了命令,帶著我的人過去,他們裝扮成南方修士的模樣,說是北方敗走過來的,入了大陣,面見那李家人,抓幾個關鍵的人物,事情便穩妥。”

此言一出,費清翊一呆,李家面見的規矩極多,哪裡是像這北方蠻夷想得這樣容易,到時候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立刻跪在地上,急忙勸道:

“大人誤會了!望月湖規矩極多,怎樣都是見不到那李家的嫡系的!”

赫連兀猛毫不意外,含著些玩味的笑意看他,點頭道:

“哦?你倒是拿個主意出來。”

費清翊被他這麼一看,後知後覺:

‘他在試我呢!’

於是一絲的小心思也不見了,往地上一跪,四肢冰涼,心中的恐懼壓實了,竟然生出歇斯底里的平靜,恭聲道:

“李氏嫡系非同凡物,身上奧妙寶物更多,難以欺瞞,李絳遷有明睿之思,李闕宛更能術算…小人鬥膽一問…大人是要人還是要物?”

赫連兀猛笑意漸少,答道:

“一樣的,要人更好。”

費清翊磕頭道:

“以小人微不足道的心思,應當帶著這身傷…去湖上稟情報,言稱鏜…大元光隱山破了幾個點,急需人手而已。”

赫連兀猛撇了他一眼,他帶著人來南方,有了釋修攻打鏜刀山,牽制受傷回陣的汀蘭,於是立刻放縱魔修掠奪了後方小室山,隔斷聯絡,維繫假象,提前潛入白江溪,本就有著自己的一番打算,豈能不知這些利害?只道:

“他能把嫡系派過去?我看連人都不會派過去…”

費清翊搖頭,恭聲道:

“必然不會,哪裡用得著派過去?大人就在江邊,遣幾個人為難,作魔道的事情,湖上是正道,只要知道紫府不過江,豈能坐視不理。”

“我來教你說!”

赫連兀猛哈哈一笑,踱到他面前,唸叨了幾句,一腳蹬在他肩膀,叫這個白衣青年翻了好幾個滾,赫連兀猛道:

“神通要算計築基,總是容易…可這樣怕死麼?”

費清翊只道:

“大人說笑了,哪有不怕死的,小人固然可以死,卻不能這樣死,也不能這個時候死!”

他連連磕頭,見著赫連兀猛一擺手,便把費清翊趕下雲去,笑盈盈地負手立著,一旁的屬下連忙問道:

“大人,釋修那裡關係一向不好…豈能便宜虛妄…”

“哈哈!”

赫連兀猛搖頭,那雙眸子遙遙地望向湖上的陣法,笑道:

“當然不便宜他,這人的確是剛剛從釋修手上拿來的,命數也許有一點,什麼位置,什麼屍骨無存,沒有的事!只是能嚇得住他,釋修的東西我尚弄不明白,這姓費的豈能弄清?只是沒有命神通,否則也不用這樣麻煩!”

“趁著這次南下好好收割血氣,卻也要抓緊時間,畢竟那幾個真人潰敗回來,我等深入腹地,孤立無援,畢竟是麻煩事…”

這屬下連連點頭,讚歎不已,又提醒道:

“除去這點,大人可是想捉那幾個嫡系換一換寶物…只是…如果那什麼昭景真人真的逃出來了,以紫府的速度過來也不需多久…折騰久了,恐怕來不及…”

“誒…”

赫連兀猛失笑搖頭,答道:

“什麼李絳遷、什麼李闕宛,如果不能讓那李曦明來,又有什麼價值呢?”

“只要他來,就要出手救他們,就算不救,想要一口氣穿到陣裡去,他身上也不可能沒有我家煞氣神通之傷,最好感應…”

他嘿嘿一笑,道:

“你當我們是來搶什麼?”

“他如果來的巧了,我連帶著他也一併殺,自然是最好…如若他不敢來,那我也要把那幾個客卿嫡系擄走,只要人在手裡,換他紫府資糧、靈胚靈器…豈不容易?”

……

紫柱矗立,樓閣亭臺錯落,晨霧瀰漫,森嚴尊貴的神秘紋路在大陣之中流轉,曲不識從階下上來,跨過大殿門扉,向著宮殿深處急切下拜。

上首的色彩略顯灰暗,左窗緊閉,光色不顯,只有幾盞法燈在閃爍,主位上空無一人,側旁坐著金色衣袍的男子,一手持著一枚玉簡,輕輕敲打著另一隻手。

另一側的女子位子與他相對,右邊的側門輕掩,透著明亮的光彩,落在她的衣袍上,曲不識在內殿拜了,看向這兩位望月仙族如今拿主意的嫡系,恭聲道:

“稟家主,北邊並無訊息,聽聞小室山地界已經一片混亂,是北修殺過來了…據說…據說,死了不少呢…只是不見命玉碎。”

“紫府一級的事情,命玉未必能準。”

一旁的自然是李絳壟了,他從兄長手中接過湖中事情已經有一段時間,眼下按著玉簡不動,面色帶著疑慮:

“眼下小室山紫府大戰,難免漏出來好些個魔修,白江溪之地更多漏網之魚,訊息不通,若是還有守白江溪的心思,恐怕要受衝擊。”

另一側的李闕宛低聲道:

“不過…一日功夫!”

李絳壟明白她的意思。

當日闞紫玉突破紫府,李曦明破關而去,李闕宛也很快出了關,前往紫煙賀喜,不久就有紫煙福地的修士來信,說是昭景真人歇在福地,三日之後親自出席大宴,賀喜紫煙門真人。

可轉瞬之間天地震動,北方雲氣明而覆滅,小室山方向大地震動,竟然如同山崩海嘯,地龍翻身,景色可怖。

而算算時間,紫煙門的宴席不到一日而已,甚至有可能諸家的人還未入席!

這也是李絳壟面色難看的原因——太陽道統生怕被幾個摩訶聯手算到,保密嚴格,在整個李家甚至整個江南修士的眼中看來,在江南的道統齊聚福地慶祝之時,北方趁機南下了!

思慮至此,他不禁問道:

“兄長那裡如何說?”

自從北方出了事情,與北方失了聯絡,李絳遷就帶人從白江溪退回,一直守在北岸,一聽這話,曲不識連忙道:

“訊息正是大人傳來的,今日殺了好幾個貿然南下的魔修,修為都不算高。”

正思慮著,見著李闕宛道:

“如若北釋南下,不可能一瞬攻破鏜刀,諸紫府過去也用不了多久,也許失些先手,小室山的情況不安穩,沒有訊息,據說已經被魔修包圍,還是不要貿然過江檢視。”

“我自然曉得。”

李絳壟的目光從空蕩蕩的主位上掃過,不知在想些什麼,抬眉道:

“真人…”

可他半句話還未吐出,便見下方一陣腳步嘈雜,崔決吟從中進來,面色沉重,道:

“費清翊從北方逃回,前來求援!”

李絳壟面色一變,極速向前兩步,皺眉問道:

“可第一時間進陣來了?”

“不曾,在大陣外恭候。”

崔決吟這麼一應,李絳壟算是放下些心,轉頭去看身旁的女子,李闕宛一隻手輕輕搭著,另一隻手轉著一枚玉牌,微微閉目,等了好一陣,開口道:

“讓他進來罷。”

李絳壟只以為她從巫術來算,眼下連連點頭,便見那斷臂的白衣青年從殿外踉踉蹌蹌地進來,跪倒在地,泣道:

“山中危急,還請家中派人馳援!”

於是從頭到尾簡略說了一遍,從北方的一片混亂到他如何從陣中逃出,故意不去提幾位憐愍,只說敵人兇猛,急需人來救:

“倘若那幾處失守,敵人便可長驅而入,下一處就要守江了!只好在大人親口說了,北方的紫府不會過江,主力也在鏜刀,只要抵禦住南下的散修魔修即可!”

眼前的人極為激動,手腳顫抖,李絳壟仔細聽著,掃了一眼,問道:

“只你一人?”

“稟大人…”

他這才忐忑地念叨起來,可說了兩句,李絳壟並不好欺瞞,察覺出他語氣不對,站起身來,勃然變色,喝道:

“有什麼說不得人的事!”

這一下頓時叫費清翊跪下,腦袋死死的貼著地面,只露出後腦來,泣道:

“屬下…屬下撒了謊…當時局勢危急,陣中有不少家中的練氣修士…雖然有些餘力…我都來不及管…只獨獨保住自己…”

這倒不算什麼大事,李絳壟扶他起來,發覺他情難自禁,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只道:

“辛苦費護法了…”

費清翊沙啞著聲道:

“屬下的意思是…如今小室山、白江溪紫府鬥法,極為危險,雖然北方在求援,我們卻未必要救,興許半途就被紫府餘波殺了,只全力守住北岸,以防魔修傷了百姓!”

“而我逃竄之時,見著不少魔修南下來了,事態緊急!望著將功折罪!成全屬下保佑宗族之心!”

‘只要紫府不過江,北岸守起來也不算難…’

他先拋了不大可能的求援,再轉回來這樣折衷來說,竟然更多了幾分可信,李絳壟心中暗暗動念,答道:

“我這就去安排…把安護法與孫客卿請來!”

費清翊只垂頭低頭,一言不發,雙目淚流不止。

卻見李絳壟話鋒一轉,正色道:

“北岸當然要守,可北方也不能不管,維護陣法,提供法力,練氣胎息也是少不了的,你想的不錯,如今白江溪有不少魔修,你們幾個單獨急援還好,拖著這麼多人,未免太過招搖,我稍後會派崔客卿帶家裡人去鏜刀山上,只是要和紫煙的人一起去,也有個照應。”

“屬下遵命!”

費清翊哪裡管他那麼多…

方才不見李絳遷,費清翊心中本還有些慶幸,可偏偏李闕宛與李絳壟考慮的周到,到頭來說是要派人去北岸,竟然只派出兩個鬥起法來興許還不如他的客卿!

可他本不希冀能帶出李家的嫡系,沒有半分異議,心中默默地數起來,才進了兩個客卿到面前,果然聽見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

眾人一同抬頭去望,便見北方升起好幾道黑光,悲聲陣陣,費清翊立刻激動起來,跪倒在兩人面前,泣道:

“可是北岸?我費氏族人還在北岸,還請兩位大人出手相救!”

兩人還未多說,便見湖上騰起一道金光,『長明階』光彩奪目,將躍來的重重黑氣擋住,崔決吟已然出手,湖上也升起陣陣流光,顯然各地修士皆已經趕去。

費清翊似乎已經顧不得太多,急急駕著風出去,帶著安思危兩人追著到了外頭,李絳壟也驟然皺眉,面上生怒,轉過頭去,卻見李闕宛面色冰寒。

這女子很輕地搖了搖頭,低聲道:

“且先看一看。”

費清翊雖然言辭懇切,李闕宛也藉助仙鑑查幽,並沒有在他身上發現什麼神通法力,也沒有在湖上查到什麼,只在湖周邊看到幾個鬼祟的魔修,可每每聽了此人說話,她總有種莫名的不安。

如果是別人,不安起來極有可能是多疑,可李闕宛修行『候神殊』,有避死延生的天性,雖然避死延生與心中的不安不能完全等同——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真有可能是要命的事情!

‘就算不是有什麼陰謀詭計,也很有可能是這群魔修的實力極強,貿然出去很可能會有傷亡…那同樣應該稍作觀望…不能草草撞上去…’

李絳壟立刻應下來,眯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見著長姐道:

“不能盡信此人一面之詞,先等等你兄長…他身處北岸,對北方更瞭解,如若他在空中現身了,再做安排。”

畢竟以李絳遷的小心謹慎,江岸附近的事情肯定早早查過,如果北邊臨時來了什麼人,這幾個魔修有什麼問題,也是他最清楚…

北岸天空之中已經鬥成一團,李家雖有大批修士去了山中,可築基級別的骨幹仍然留有不少,崔決吟一馬當先,手中明光閃爍,術法最先明亮,化為道道昭明之火,在空中化為點點符籙般的流光。

“轟隆!”

昭明之火有驅邪消魔之力,頃刻之間就這片片黑光給彈開,白猿踏空而起,另一端黑水洶湧,衝上天際,正是陳鴦。

天空中的魔修一共四位,修為看起來都很不錯,一見了崔決吟,立刻正色起來,騰出兩人將他拖住,另外一人竟然駕著滾滾黑氣,從懷裡取出個葫蘆來,往地面上去,將一人一妖丟給自己的同伴。

可他這麼一落,將葫蘆高高舉起,立刻吹出一股颶風來,如同從天而降的大手,將地面上的種種生靈皆化為精血,往葫蘆裡收去,一時間四處是血,慘叫遍天。

“你!”

費清翊當真是急了,立刻取出法器來,急匆匆地上去阻止,喝道:

“你敢?!”

他這話言辭真切,雙目微紅,讓安思危等人心底嘆息,連忙過去相助,對面的魔修自然也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不屑得很,笑道:

“呵呵!你算個什麼東西…趙道友!”

此言一出,頓時有一道黑氣升騰而起,化為一位持劍的青年,一身黑甲,威風凜凜,修為極為深厚,挑起劍來,竟然逼得三人齊齊後退。

那手持葫蘆的魔修繼續高舉法器,哈哈大笑,呼道:

“江南真是富庶!速戰速決,快快搶一陣就走!”

他那葫蘆似乎是專門用來吸取血氣的法器,看不出什麼太多的神妙,可收納血氣的速度極快,一邊放出陣陣紅光,將城鎮中的屋簷紛紛掃去,落在凡人身上,抽骨吸髓,再重新穿梭回來,落回葫蘆之中。

只有好些個練氣堪堪趕來,不敢靠近他,只能遠遠地丟幾個法術來阻擋這紅光,這魔修立刻有了怒色,抽劍而出,罵道:

“這些個螻蟻,也敢來擋我的道!”

下方慘叫之聲震天響,這持劍的黑甲青年卻實力極強,以一敵三,毫不落下風,偶爾露出一些破綻,似乎是手中的劍法品階太低,有些力有未逮。

費清翊當然知道眼前之人是裝的,可下方的葫蘆裡可是已經收納了他不少費家人,一時間雙眼通紅,滿心悲苦。

‘又有什麼辦法呢?如今我保住自己性命都勉強…罷了罷了,血脈親近的都在山裡,任由他去吧!’

這姓趙的魔修一經現身,崔決吟面色立刻微微有了變化,浮現出疑色:

‘好高深的修為,好厲害的術法…雖然身上的法器與甲衣看起來平凡,真是散修?’

可大戰已經掀起,豈能任由他說停便停?被空中這人拖住,只得暗暗傳音幾人:

‘這幾個不像是散修…還請多多小心!’

費清翊神色又悲又憤,傳音眾人道:

‘大人早說了紫府不會過江…不像是散修又如何…必要殺退他們,庇護北岸百姓!’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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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絳壟『謁天門』【築基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中期】

赫連兀猛【紫府前期】

費清翊【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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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六章 明煞

黑氣彌散,白光盪漾。

費清翊駕風而起,持劍停在雲間,眼前的黑衣青年並沒有多少目光留在他身上,只輕飄飄拂過,反而往崔決吟身上看,手中劍一挑,應對得三人如同玩笑。

這不是什麼意外的事,費清翊從湖上走到鏜刀山,見了紫煙門修士也好,大鵂葵觀修士也罷,無一不看輕他,見了散修築基還能得幾分尊重,哪怕是太陽道統客卿,照舊能拿捏他如笑話。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對方的劍都往安思危身上去,打得這老人苦不堪言,看似不在意他,實則暗暗留情。

可下方的葫蘆高高舉起,湖上又能耐得住幾時?

果然,那魔修無人管制,哪怕是練氣都要硬著頭皮上,最先去擋紅光的自然是他費家的練氣,被掃了一袖子,頃刻化為白骨。

他哈哈大笑,立刻轉向,誰知駕風馳來一老人,厲聲呼道:

“安敢放肆!”

魔修瞥了一眼,卻見是個灰衣的老頭,練氣修為,手裡持著一劍,頓時笑罵道:

“你算什麼東西!”

此刻眾人齊齊一窒,天空中的陳鴦更是面色大變:

“大人不可!”

此人正是陳冬河!

陳鴦顧不得對方魔修手中刀劍,掃出一片劍光,想要去攔截地面的魔修,左右也立刻有修士飛起,安鷓言騰空,擋在他面前,卻見天空中的紅光不顯,已經有一道身影駕火而至。

此人面上帶笑,手持金錘,踏著熊熊的杏色火焰,除了李絳遷還能有誰?

此刻金錘積蓄已久,帶著熊熊的火焰,轟然砸向對方,這法器未至,已經有一股火焰撲面而來,叫這魔修面色一變:

‘好離火!’

於是想要從袖中拔出刀來,卻見眼前的男人喉嚨一動,當面吐出杏黃色的火焰,直往他面上落去。

『大離書』鬥法頗強,火焰更是兇猛,魔修只好掐起術法來抵禦離火,只聽鏗鏘一聲亂響,天空中爆起黑煙來,那葫蘆如同斷翼的鳥雀,被離火灼傷了黑煙,歪歪扭扭地往半空落去。

偏偏他手上術法倉促,沒想到面前的火焰又兇又猛,只堪堪化解小半,餘下一大半零落在身上,燙得他面色蒼白。

李絳遷是不常出手的,更不說如今突破了築基中期,此刻一出,這火焰叫眾人眼前一亮,原本緊張的氛圍也緩解下去,費清翊更是呼道:

“家主威武。”

李絳遷金錘再度往前,側過臉給了他個笑容,明明說是笑,眼神中卻很是冰冷,甚至帶著一絲絲嘲弄之意。

‘家主…這必是李家嫡系無疑了!’

面前的魔徒雖然被火焰所灼,面上難看,心中卻大喜起來。

幾人打了幾十回合,天空中的兩人已經鎖不住崔決吟,李絳遷更是越打越猛,一重重杏火在對方身上疊加,燒得他嗷嗷亂叫,心中更是發狠:

‘好好好…打到了這份上,也只肯出來一個…真是好謹慎!’

可他心底的狠話還未放盡,卻見眼前的少年輕輕抖了袖子,從中飛出一尊畫屏來,轉瞬之間將空中的所有黑氣掃盡,又有一道金刃從中穿出,往他面上而去。

他一瞬間悚然而驚,拍出符籙,運轉仙基,鏗鏘一聲,將那金刃擋住,他本就實力最弱,做了誘餌下去收殺凡人,哪能吃得消突然出現的古法器,所有黑氣被這屏風所限制,無力抵禦,一尊大錘已經揮到了面前!

“轟隆!”

天空中頓時暴出一股黑雲來,他的整個胸口塌陷下去,燃燒著熊熊的離火,亡魂大冒,立刻捏碎袖中的玉佩。

場上齊齊驚詫,費清翊卻候不住了,神色焦急,心底發寒:

‘還在等什麼…看起來其他人是一定不會出來了…’

可他這一愣神,只覺得腦後陣陣發熱,驟然一駭,轉過頭去,卻發現這持著金錘的青年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身後,冷笑地看著他。

費清翊一顆心頓時跌到了谷底,如同沁著寒雪,低聲道:

“家…家主…”

李絳遷不急不緩,甚至沒有多少動作,那一雙一向讓費清翊不敢對視的眸子帶著諷刺之意看來:

“費大人,這是在等誰呢?”

這一句話含著冰冷諷刺,幾乎讓他的一顆心一下沉入深深的冰雪之中,在腦海沉昏之間,他心中逐漸浮現出名字來:

‘那真人騙了我?李曦明回來了…還是哪一位紫府在湖上?’

……

白江溪。

赫連兀猛披著甲衣,手持長柄棹刀,一身甲衣在暗處迸發出點銀白來,頗有些悠哉模樣,如同看戲般望著南邊,時不時嘖嘖讚歎。

直到杏色的離火暴起,他才輕輕一笑,踏步向前,笑道:

“古板的就是好對付,殺幾個人就坐不住了!”

可他才往前踏了兩步,便微微眯眼,止步不前。

面前的雲間黑氣退散,靜靜立著一男子。

此人身披金甲,白金一片,呈現出細細密密的鱗片狀,身材高大,表情平靜,最奇特的是那一雙眸子,在黑暗中竟然呈現紛繁複雜的暗金之色。

白氣滾滾,從他的腳底呼嘯而出,化為的亮堂堂的白色海洋,迅速瀰漫開來,變為種種形狀,或為白蟬鳴叫,或為麟獸撲咬,將天空中瀰漫的黑煙與煞氣通通化解。

他如今現出身形,只靜靜站著,天上的黑暗迅速消散,如同潮水般向北方褪去,一直縮到他赫連兀猛的背後,在北方的天際化為一小片黑色的天空,與南方的明亮相對峙。

赫連兀猛面上的笑容漸漸僵硬。

‘『明陽』…不是李曦明…李氏還有底牌…’

他的目光漸漸陰冷起來,倒也不怒不嗔,冷笑道:

“不知是哪位道友。”

那金眸鱗甲的男子微微抬頭,便見天上雲彩紛呈,化為一隻白氣彩雲的麟獸,銜著一長形兵器從天而降,在他身邊迴旋一圈,交到他手裡。

卻是一把中心呈現圓月般弧形的長戟,籠罩著瀰漫的靈機,在滾滾的白氣之中散發著道道明光,一道道彷彿要凝為實質,穿破雲層,若隱若現。

他倒轉長戟,直直地指向赫連兀猛,寒鋒閃閃,聲音渾厚:

“望月湖,明煌。”

赫連兀猛是鐵弗國嫡系,也是從漠北的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麒麟兒,沒有半分遲疑之色,反而眼中湧現出一些亢奮,神色帶笑地看了他一眼:

“我在漠北廝殺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人物!”

長柄棹刀上挑,他身上的甲衣片片光輝亮起,腰間的十八顆琉璃寶珠逐一閃亮,狂風呼嘯而過,揚起他的黑髮,露出他脖頸上的白骨項鍊來,冷聲道:

“鐵弗國,赫連兀猛。”

話音未落,天色光明,已經有一戟橫空而來,在他眼中迅速放大,倒映出亮堂堂的白光,寒鋒撲面,讓他瞳孔迅速放大。

“鏘!”

神通碰撞爆出的彩光和烈焰火花混在一起,在空中盪漾出浩浩蕩蕩的波紋,那一柄長柄棹刀正持,已經架在他面前,大昇長戟純白如雪,帶著點點鱗片般花紋的長枝距離他面孔不過一寸。

“好!”

赫連兀猛眼中竟然爆出些驚喜,滾滾煞氣早就沿著他的身體往上翻湧,化為漆黑的煞光加持,可這短短一瞬,長柄棹刀架住的法器已然消失,化掃為劈,帶著滾滾的白光從天而降!

“轟隆!”

白色煙氣沖天而起,赫連兀猛將長柄棹刀回正,駐在地上,笑著吐出口氣來,對面的金瞳青年甲衣鱗片在太陽光澤下熠熠生輝,長戟斜指地面,赫連兀猛眯眼,身形已經在原地幻化消失。

“鏘!”

卻見面前青年兩手持戟,齊齊平舉,鏗鏘一聲擋住劈來的似槍非槍、似刀非刀的棹刀,天空中的烏雲立刻被沖天而起的神通彩光衝散,緊接響起的是越來越激烈的碰撞聲,一同打了幾十合,赫連兀猛雖然渾身滾燙,只覺得酣暢淋漓,長柄棹刀的魔光越積蓄越是磅礴,如同長龍貫海,帶著黑光穿來。

李周巍立刻回收長戟,倒轉戟身,側身而過,身上的甲衣鱗片在煞氣之光中片片豎起,發出刺耳的嗡動聲。

“叮!”

長戟一抽一點,那圓月般的彎枝勾住長柄棹刀,如同蜻蜓點水一般輕輕一敲,本體避過,神通相撞,傳到男人手中卻如同山崩海嘯,讓他笑著鬆開偏轉的靈器。

滾滾的白煙沖天而起,這柄靈器驟然消失,傳來著北狄男人狂妄的笑:

“好好好!南人唯一劍,其餘皆不精,難得能遇到個大開大合、棋逢對手的人物!且鬥一鬥!”

滾滾煞氣順著他的鎧甲往上噴湧,這男人臉頰兩旁慢慢浮現出兩道豎痕來,各自睜開一隻眼睛,皆充斥著血紅之色,頃刻之間就化作森羅地獄的戰將,從虛空之中重新接過飛來的長柄棹刀,化為煞光撲來。

另一側的李周巍踏金光而起,神通迅速重新覆蓋住手中法器,輕輕瞥了一眼,那法器上圓月般的小枝如同遭了雷殛,正嗡嗡作響,似乎已經有了小小的損傷。

【大昇】畢竟只是古法器,就算他處處用神通保護,又豈能與人家的靈器相比?!

“嘩啦……”

狂風襲面,眼前之人已經駕風撲來,帶起滾滾如海的煞氣,李周巍兩眼微闔,眉心赫然明亮,迸發出一道貫穿煞海的光柱,使得天上的雲彩凝固,黑氣彌散:

【上曜伏光】!

李曦明的【上曜伏光】到了神通才開始煉,而李周巍已經修行了二十餘年了!與此同時,他的巨闕庭中大放光明,跳出一點金色來。

紫府太陽靈物——【伏掠金】!

濃鬱的金色穿雲而入,赫連兀猛面色冰冷,身上的煞光彷彿要化為實質的水花滴落,長柄棹刀前指!正面與這道光彩碰撞!

“轟隆!”

滾滾的白色頃刻之間湧上天際,使得天色一陣明亮,傍晚的夜色幾乎要轉化為朝陽之光,長柄棹刀在這金光中一瞬凝滯,彷彿打了擺子,微微左右震盪起來,卻見太虛之中驟然竄出那長戟。

“鏗鏘!”

那圓月般的小枝散發著耀眼的白光,結結實實勾在了槍柄之上,發出刺耳的火花碰撞聲,升起股巨大的力量來:

‘好膽子!想奪我兵器!’

赫連兀猛祖上有淵源,更聽說過李曦明的神通,豈能不知道明陽的神通擅長鎮壓,豈能鬆手?可還不待他反應,那金眸男子竟然率先鬆了手,一記帶著神通的天光往他面上打來。

對方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可李周巍這麼多年鬥法,在密汎面前守了十年,鬥法經驗豈又少了?法器不如他人,自然是以己之短換敵之長!

赫連兀猛心中冷笑,臉頰上的兩隻眼睛赫然滾動,化為兩朵紅光攏在身前,叫對方的神通如同陷入沼澤之中,長柄棹刀立刻想偏轉收回:

‘想換我之長?我連你的兵器都不還給你!’

赫連兀猛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已經有洶湧的烏焰從李周巍的身上燃起,竟然又有四隻修長手臂從他的法軀上破出,呈現出金白兩色,各執一物!

左上邊純白象牙玉扇,滾動出熊熊的『邃炁』之火,下邊是繪著鳥雀飛舞的小旗,放出五種沸騰的離火,右上是白玉之山,仙鶴飛舞,右下則是濤濤烏焰之戟,威勢驚人。

四道一同大放異彩,齊齊往赫連兀猛身上落去!

【甲子魄煉戟兵術】!

然而遠遠不止於此,在這渾身白金色鱗片甲衣的男人背後,還有一道在雲間升騰,直入無邊無際雲霄的輝煌天門,龍雀盤旋,兩道白色的門腳早已經對好了,頃刻之間就要鎮壓下來!

可赫連兀猛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這洶湧而起的烏黑火焰上,原本大戰酣暢淋漓的快意也停滯了,瞳孔驟然放大:

‘『邃炁』?大梁?拓跋家?!’

可這遲疑僅僅是一瞬,沒有半分猶豫,他依舊不肯鬆開手中靈器,長柄棹刀微微一提,尾部橫在他胸前,恢宏的煞氣也從他的胸口之中噴湧而出,彷彿開啟了森羅地獄之門,噴湧出洶湧不盡的魔氣與煞氣:

‘『千百身』!’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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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絳壟『謁天門』【築基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中期】

赫連兀猛【紫府前期】

費清翊【築基前期】

李周巍【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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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七章 傷痕

神通運轉,他的身形頃刻便化作滾滾的黑煞,在煞氣與煞光之間參差變化,升騰飛舞,迎接飛落而下的種種光輝。

五種離火混著【白殷扇】噴湧而出的邃氣之火,紛紛揚揚,飄落而下,與滾滾的煞氣相激,升為紅黑兩色之光,兩火分離,便顯現出從天而降的白玉之山。

“叮!”

長柄棹刀的柄尾輕輕抬至胸前,將這白玉之山抵住,復又有一手從煞氣之中竄出,擒拿住冷冷地從火中刺出的烏黑長戟。

“嘭!”

於是爆起一片火花,那五指怒張,死死的鎖在長戟枝上,接觸之處隨著爆起的火花升騰起滾滾黑煙,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李周巍這【甲子魄煉戟兵術】固然厲害,可惜手中所持的兵器不過法器、古法器而已,在紫府手中實在不算稱手,五種離火混一邃氣起碼還能灼一灼對方法體,可當年鬱家稱霸湖上的【玉煙山】甚至只夠人家靈器的尾巴輕輕一擋,若不是有神通加持,連人影都打不到。

唯獨這濤濤烏焰所化的長戟闖入煞氣之中,叫赫連兀猛不得不伸手來捉,燒的他手心黑煙直冒,算是唯一能造成實質性傷害的法術。

天空中的『謁天門』已經到了!

赫連兀猛早早留意著,化為煙氣吃下對方這樣多的攻擊,本就是為了此刻能騰出手來,此時一隻手兩指一併,往胸前一豎,腰間的十八枚琉璃寶珠立刻消失。

“嗡!”

這琉璃寶珠相互呼應,放出萬丈太陰之光,在空中化為白玉圓盤,將天空之中的『謁天門』神通穩穩接住,太陰與明陽相撞,如同沸騰一般放出陣陣光彩。

這十八枚琉璃寶珠叫作【西次將琉璃星】,本是赫連兀猛壓箱底的寶物,遲遲不肯施展,正是為了此刻!

並非說他有多懼怕這道神通,而是如今地方實在不對,如果是放在海上或者北方,他一定要試一試這神通威力,如今他雖然見獵心喜,卻沒有到喪失理智的地步,深入敵人腹地,豈能再輕易受神通鎮壓?

可他剛剛放出寶物,眼前局勢驟然變化,對方背後生成的四隻手臂本就起個牽制的作用,天空中的金瞳青年本體已經抽手而回,一手將大昇掣在手裡,雙眼中噌地冒出金光來,另一隻手穿入煞氣之中,竟然在虛幻的煞氣之中捏住了赫連兀猛的脖頸!

‘嗯?’

赫連兀猛修行了『煞炁』身神通,聚散隨心,除非對方有命神通加持,否則都極難一下從煞氣之中發覺他的本體,按理要用術法逼出來才對,哪有從煞氣中硬生生拽出來的?

可眼下脖頸被他徒手鎖住,來不及意外,全身神通不計後果地湧入眼中,天上的十八枚琉璃寶珠光芒都暗淡了,而雙目驟然化為血紅之色,升起騰騰的魔氣,欲要化為洶湧而起的魔光逼退對方。

眼前青年的金瞳灼灼,天上的天門也趁機消失不見,眉心之處同樣升起光來。

“轟隆!”

血紅色的魔光與上曜伏光在空中化為實質般的光柱對峙,在這碰撞的一瞬間,血色頃刻之間佔據整片天空,一股紅光從赫連兀猛身上蔓延出,雖然光輝的大小相近,對方的術法卻更為神妙,輸入的法力更是不顧後果,威力竟然還要強上一分!

可有一絲淡淡的金光從李周巍眉心處的【上曜伏光】中湧現,正是【伏掠金】提供的太陽之力!

這一絲精純的太陽之力逆流而上,彷彿抽去了什麼,使得這血色魔光化為空中閣樓,驟然衰減。

與此同時,金瞳青年赫然逼近,那張臉龐迅速在他瞳孔之中放大,只聽轟然一聲巨響,那魔光被打斷的瞬間,這銀黑色甲衣的青年腦袋上已經捱了一拳,炸起一股黑雲。

“唔…”

兩行血淚瞬間順著赫連兀猛的臉頰淌下,天空中的煞氣齊齊爆響,他的身影也帶著紅光從原地消失,連帶著半空之中的紅色景象也再無蹤跡,他的身形居然橫移數十丈,冒著滾滾黑煙停住。

李周巍則輕輕甩手,手上的魔血正在不斷化為滾滾如同風暴般的煞氣,飄飛而起——赫連兀猛這金蟬脫殼之法顯然是需要代價的。

這北狄男人此刻雙目緊閉,面有痛苦之色,滾滾的血淚正在不斷從他的眼角淌下,這男子早早抬起手來,兩指對準雙眼,狠狠往兩隻眼睛的下方一戳。

赫連兀猛的臉頰上頓時多出兩個圓洞來,輕輕翻動,緊閉的雙眼之下臨時長出兩隻血紅色的眼睛,那奪目的紅光再度湧現,將破空追來的白光定住!

【上曜伏光】能有如此威力,大部分都是依靠【伏掠金】釋放的太陽之力,可這太陽之力並非源源不斷,此刻已經攻入對方眼眸之中,白光頓時衰落下來,反被紅光擊潰,讓這氣勢洶洶的魔光落在金眸青年的額頭上。

“轟隆!”

赫連兀猛卻沒有半分慶幸之色,神色極為冷靜,與此同時,長柄棹刀向上一挑,鏗鏘一聲將破空而出、冷颼颼如同毒蛇般的長戟擋住。

“鏗鏘!”

倉促之間竟然毫不示弱,可惜對方根本不去抵抗那魔光,而是猛地轉動長戟,帶著彩光的小枝輕飄飄地從他的面上劃過,挑開一道可怖的傷口,幾乎要將他的半邊臉給削下來,一瞬間依稀可以看見亮白的牙齒!

赫連兀猛神色卻極為冷靜。

『千百身』!

身神通的色彩不斷明亮,那一道佔據大半張臉龐的傷口才剛剛出現,猛地縮小,竟然重新恢復為原本的樣子,並不去化解原本停滯在傷口上不斷破壞的明陽之力和烏焰,而是極為高明地迅速拘束起來,凝聚為一條細細的金白色細痕。

可他仍然來不及化解眼中的太陽之光,只輕輕一躲,立刻再度化為煞氣散去,在另一側凝聚成形,略有些狼狽。

無他,只為躲過天空中重新浮現而出,鎖定住他的『謁天門』。

另一側的李周巍也微微一窒,額頭上的魔光瞬間炸開,頃刻便可見一點森森的、閃爍著彩光白骨,可噴湧出來的金白色血液一剎那就將所有魔氣化去,讓這傷口皮肉生髮,瞬間重新恢復為光潔的皮膚。

這魔光無疑又一次讓赫連兀猛取得了喘息的機會,【西次將琉璃星】驟然明亮,趁著這個時機,往對面的青年身上鎮壓下去。

李周巍豈能看不出這寶物厲害,太虛振動,明陽聳起,『謁天門』放棄了對方,自下而上立起,將天空中的琉璃珠抵禦住,冒起滾滾白煙。

“嗤…”

兩人相隔甚遠,終於同時停手。

“嗡…”

李周巍轉臂橫戟,大昇嗡動不止,發出一聲聲哀鳴,縱使有洶湧的烏焰覆蓋其上,不使之直接接觸靈器,這法器卻仍有些不堪重負的模樣。

赫連兀猛血淚仍然不止,咳嗽一聲,緊閉的眼中噴出兩道金光,終於睜開,顯現出空洞洞的焦黑之色,而那兩隻可怖的眼睛猛然間向上爬動,填入空蕩蕩的眼眶之中,讓他那張面容重新俊朗起來,遠遠望去,竟然如同原本模樣。

一場大戰酣暢淋漓,頃刻分離,兩人竟然毫無異狀,唯獨赫連兀猛臉上多了那道淡淡的、正在迅速褪去金白之色的細疤。

天色也以兩人為南北分界線,重新分佈,一邊煞氣滾滾無邊黑暗,另一邊明光閃閃彩雲飄飛,兩人一時間不曾言語。

並非分出了勝負,而是朦朦的金光正從西北方向迅速瀰漫而來,一道又一道的金身已經在赫連兀猛身後浮現而出,一個個目光又是貪婪又是忌憚,皆合手低眉,默然不語。

一時來了四位憐愍。

李周巍背靠大江,璀璨的天光與對方一眾魔釋分庭抗禮,兩邊卻不曾出手,便見一憐愍哈哈一笑,瞥了一眼李周巍,合手低聲道:

“北方功成,只是鏜刀未克,此地仍不安全,我等受命來接應道友退回小室…”

赫連兀猛連頭也不回,面帶驚異,仍有些手癢的樣子,遙遙地看著李周巍,直到空中傳來那一道沉厚的嗓音:

“好法軀。”

李周巍讚了一句,赫連兀猛仍然驚異地看著他,長柄棹刀尖刃朝下,釘在雲間,抬起一指來,在自己臉上那道金白色細疤上輕輕拂過,那金白色便通通到了他指上,被他舉到面前細瞧:

“好!”

他眼中浮現出喜色來。

“與明煌一戰,勝我三年苦功!”

縱使兩人互相為敵,這北狄男人的氣度依舊不減,面上的傷口雖然褪去顏色,神通被化解,卻依舊有痕跡殘留在他面上,讓他的面孔多了幾分兇厲之意。

“這一戟我記著了。”

兩方遙遙在空中對峙,靈識鎖定對方的一舉一動,過了幾息,南邊倉皇駕風飛來兩道身影。

這自然是過江的那幾個魔修了,李周巍與赫連兀猛交手時間極快,這群魔修緊急退走,只走脫了這兩個,甚至那黑衣青年身上黑光閃爍,顯然是有紫府符籙保護與恐嚇,若非如此,恐怕沒有走的這樣容易。

另一人滿身都是燃燒的離火和明光,下半身已經不翼而飛,殘留著的上半身也是黑煙滾滾,顯然這短短的片刻時間,過江的那麼些個修士,只留下他們兩個。

江上的李周巍淡淡地掃了一眼,赫連兀猛則靜靜地攥緊手中長柄棹刀,眼神帶笑,不言而喻。

太陽道統既然敗了,此刻多半是回撤,畢竟這道統底蘊深厚,誰也不會逼得太急,而赫連兀猛等人實在太過深入,北方心思又不齊,害怕被包了餃子,這才要撤走,這幾個人是一定要帶走的。

一旦打起來,赫連兀猛足以留住李周巍,其餘的憐愍要做什麼便不好說了。

可李周巍只用目光一掃,五指握緊長戟,冷冷地道:

“人可以走,肚子裡的東西留下。”

此言一出,四位憐愍皆有躍躍欲試的模樣,可赫連兀猛哪肯在此地久留,哈哈一笑,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只道:

“快吐出來!”

便見那黑衣青年身旁的魔修臉色一垮,嘩啦一聲吐出一地的皮肉來,立刻被天光束縛,在天空匯聚成一個圓球,兩人這才膽戰心驚的飛過江去。

他們急匆匆躲到赫連兀猛雲下,有些驚慌地望了望李周巍,又把目光轉回自家真人臉上,目光彷彿被臉上的疤痕燙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去,不敢多看。

紫府法軀不可能留疤,他顯然是將這道傷口記在了心中,故意留下,眼下過江的魔修奔逃退回,他一把捉住這兩人,煞氣法軀迅速化為黑色飄散,只留下一道在黑暗中迴盪的話語:

“今日多用術法,好沒意思!望著…道友換了稱手兵器,再來一戰!”

一場大戰,赫連兀猛自然能體會到李周巍束手束腳,若不是手中兵器實在不稱手,也不會驟然近身,逼迫他改用法術,如若上曜伏光中沒有那一絲太陽之光,這場鬥法也不是那麼容易結束的。

於是天光明媚,黑暗退散,那些個釋修也跟著退走,李周巍站在雲中,靜靜地望著對方遠去的身影:

‘赫連兀猛…鐵弗國…’

他調轉法器,有些心疼地望著手中的【大昇】,那彎月般的小枝已經有些彎曲偏轉,散落出點點金色的微光。

‘古法器材料難尋,只好在不曾折斷。’

他才瞧了一眼手中法器,面色複雜地掃一眼天邊的白氣,這才將目光隨意地投在那魔修吐出來的肉球上,冷聲道:

“滾出來罷!”

便見那一片血肉之中伸出個腦袋來,僅連線著個軀體,不見四肢,面孔眉目俊秀,只是滿臉血汙,面色極為蒼白,氣若遊絲,雙唇顫顫,眼看命不久矣,正是費清翊!

湖上一場大戰,沒了援手,這幾個魔修起了退卻之意,用出了紫府符籙退敵,便假意將他騙過來,叫他不做反抗,臨時一口將費清翊大半個身子吞下,顯然是為了帶過江去——做補品也好,有其他價值也罷,交給赫連兀猛處置……

在別人肚子裡已經被榨乾了大部分法力和血氣,如今這般被吐出來,費清翊這大半個身子全靠築基的頑強生命力支援,幾乎下一刻就要化為冰雪散去,瞳孔放大到了極致,哆嗦著唇看著李周巍,腦袋低低地垂落下來。

他的意識已經漸漸有些模糊,可並非不曉得李周巍的名字,甚至還遠遠地看過這道身影。

‘這才幾年…’

李周巍笑著看他,輕輕一吹,便有一股白風席捲而起,從那肉團之中拔出手腳,如同栽蔥一般插在他的四肢上,明陽之力生髮,立刻叫他四肢健全起來。

他的面色驟然紅潤,可還未在空中站穩,那白瑩瑩的長戟已經高高揚起,反射著天空上的彩雲和金光,破空而來,穿胸而過!

“噗嗤!”

長戟將他挑在空中,費清翊如同死魚一般仰天掛在戟上,天地倒懸的景象之中只剩下那一雙冷冷的、暗金色的眸子,天旋地轉,疼痛撕心裂肺,腦海裡僅餘下一個涼冰冰的念頭:

‘倒還不如死了乾淨!’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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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兀猛【紫府前期】

費清翊【築基前期】

李周巍【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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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八章 復見

天色昏沉,寒雲峰上人影匆匆,身著白色甲衣的修士手提兵器,為首的黑衣青年面色陰沉,看似暴怒,可按在劍上的手卻有些輕快地搭著。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費氏在北岸這麼多年,始終處於半獨立的狀態,陳鴦不止一次向峰上進言,其目的只有一個,將費氏那點自治的權力廢除。

‘我陳氏祖孫五代,何等功勳?尚不得地主,子嗣奔走效力,你費氏什麼個東西,半途投靠的窩囊物,也配佔著地養人?’

至於費清翊孤注一擲,陳鴦倒是沒有惡感,反而一改先前對他老老實實的感觀,多了幾分欣賞,暗暗搖頭:

‘兔子逼急了也咬人,時運不濟,否則未必不可成事,可惜可惜,最後竟然被魔修吃了去,若是讓我來…也不必這樣笨頭笨腦地闖進來……’

費家一向小心謹慎,熬到了如今,李曦明與大鵂葵觀都談好了要遷徙費家族人,兩邊的人手都已經開始交接,等到了治下鬆散些的大鵂葵觀,上頭又有人撐腰,貴族地主般的日子自然是要好過許多。

費家卻倒在了這黎明的前夕。

眼下山間一片哭聲,啼嚎不止,陳鴦如聽仙樂,按在劍上的手摩挲幾下,看著眼前如同死狗般被拖行的女人,他的咽喉中發出幾聲吭笑聲:

“可是有苦頭吃了。”

地上的費家人叫著冤枉,可惜無人理會,寒雲峰一向以雪景出名,黃昏下的白雪閃動著昏黃的光,陳鴦毫不留情地轉身邁步,到了院子外頭,那兩盆梅花還在風雪裡晃動。

絳袍青年正立在雪中,身旁立著披著羽衣的女子,青年眼神盯著梅花看,陳鴦下拜,恭聲道:

“公子!費家眾盡數羈押,等待大人發落!”

他稟了一句,見著李絳遷不答,便殷勤道:

“這梅花生得好,往洲上……”

“不必了,在這處種著還有幾分活力,移了一定活不成的。”

李絳遷收回目光,輕聲道:

“這院子曾經是先輩居所,一分一毫都給我儲存好了…不許有一點損傷,至於費家眾人…”

他說到此處,突然不再言語,陳鴦聽得一愣,微微抬眉,卻發現整片院子明亮起來,原本黯淡的白雪受了光明照耀,明亮著化為稀薄的雪水。

“滴答!”

他這才發覺有一點紅色落在自己眼前,似乎是暗紅的血。

這血才剛剛落在地上,立刻化為一股寒氣飄飛,周邊的所有人一同抬頭,往天上望去,見著上空刺眼的陣陣明光。

天空中的陰雲消散,彩雲匯聚,湖上正立著一道身影,天邊的夕陽下落,將紅燦燦的光披在他身上,叫人難以直視,只留下那一道在強烈光芒下反而顯得黑暗的身影。

一把熟悉的、高高的長戟正橫在空中,白衣男子極為顯眼地、如同屍體一般掛在上頭,彷彿溪流般的紅血順著他的白衣滴落,化為片片白雪。

“父親!”

“拜見真人!”

院中頓時嘩啦啦跪倒一片,陳鴦心中如同雷霆震響,腦海一片空白,只留下一個念頭:

“不是昭景真人?他成了!李氏已有第二位紫府?!”

這念頭稍縱即逝,他頃刻之間就明白了這白衣男子是誰:

‘費清翊!他被捉回來了!’

“撲通…”

便見那長戟倒持,白衣男子撲通一聲從天上滾落在地,發出一聲呻吟,拖著軀體翻過身,磕起頭來,院中無一人敢出聲,只留下那咚咚的聲響。

李絳遷毫不意外,顯然是早早就見過李周巍了,一甩袍子,換了個方向下拜,恭聲道:

“恭賀大人成就神通!”

一時間眾人齊齊恭聲再拜,天空中的真人卻早已不見,只留下一聲淡淡的吩咐:

“處置好了,都來洲上見我。”

於是明光退卻,眼中的一切又恢復為夕陽淡淡的黑紅之色,一眾人還未從失語之中反應過來,陳鴦立刻往前一撲,一邊呼起來:

“費清翊入魔,費家勾結北釋,意欲引狼入室,危害江南,其罪滔天,真人英明神武,力挽狂瀾,他卻害得北岸死傷無數,只望束之遊街三日,凌遲傳首…”

李絳遷等他把話朗聲說罷,整片地上的修士與費家人都聽了明白,頓時四下一片呼聲,這才擺手道:

“太便宜他了,先收拾人馬,把人都看好了。”

一眾人盡數稟報退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李絳遷皺了皺眉,低聲道:

“費家害得北岸百姓死傷慘重,不能輕饒,只是費清雅還在大鵂葵觀,你看如何處置?”

李闕宛明白他的意思,眼中的喜色慢慢退去,眼中卻跳動著寒意,低聲道:

“我看不難,費清雅對費氏沒多少情誼,寫一封信,告知她即可,她是話本的角色,腦袋裡的正邪之分比誰都要大義凜然,大鵂葵觀也樂得見這情形…這是關鍵時期,不能輕饒,屠族興許太過,可費清翊一脈夷去三族亦有餘辜,除了費清伊管不著…我看其餘不必留活口。”

李絳遷有些意猶未盡地點頭,費家人口不少,雖然在剛才的鬥法中死了很多費姓凡人,可連根拔起也造個大幾萬的殺孽,思慮道:

“費清翊在鏜刀山還有職位,名義上是大鵂葵觀指揮,我看將他三族繫了,讓太陽道統動手最好,其餘之人看著局勢打發了。”

費清伊畢竟如今是司家的人,投了仇讎,更不可能摻和,這女人心中即使不忍也沒有資格出聲,她並非沒有提醒過費家,可事態如此,又能如何呢?

兩人定罷了此事,吩咐下去,很快離去,悲哭之聲也漸漸遠去,整座寒雲峰終於空無一人,只留下夜色之中白雪飄飄,紛紛揚揚落在一旁封了頂的殿上。

高處的閣樓在風中一片安寧,門板上的白漆略有暗淡,落雪之聲細碎,兩株臘梅在雪中靜靜開放,似乎從未有過變化。

……

梔景山。

李周巍駕光而降,到了此處,氣候與寒雲峰的冰冷落寞截然不同,光明璀璨,梔花滾滾,一派火熱。

那白金色道衣的男人正在桌邊有些著急地踱步,見他進來,眼裡含笑,看起來鬆了口氣,卻仍有焦慮,李周巍則合手:

“晚輩見過大人!”

李曦明從桌上端起壺,原本因為受傷而顯得疲憊的神情也舒緩起來,雖然及時從赫連無疆手裡取回殘軀,可煞氣仍在法軀之中折騰,與三神通的真人鬥了這麼一陣,留下的傷勢明顯不輕。

‘這去一趟鏜刀山,必須從他們手裡頭討點藥來…這一次我也是拼了命的。’

從北方回來,著實將他嚇得不輕,遠遠就察覺到赫連兀猛停在白江溪,若是南下屠殺,李曦明出手阻止他還真有些風險,只是李周巍現身此處,他便鬆了一口氣,默默在太虛觀察,也早一步回來。

眼下問道:

“何時回來的?”

李周巍輕輕鬆手,【大昇】便消失不見,他深深行了一禮,到了桌前,接過李曦明斟好的茶,恭聲道:

“其實時間頗為寬鬆,只是異象被龍屬遮掩隔斷,留給大人的石符也無效了,故而不為人知,突破後去了趟龍宮,歸來已經遲了幾日,便見小室山崩潰,事情越鬧越大,危及湖邊,便駐在北岸,還望大人諒我不曾往材山救援…”

“這算什麼事。”

李曦明笑了一聲,把手裡頭的玉壺一放,正色道:

“早知你能成!卻不曾想這樣快,看來命數加身,真有些尋常人羨慕不來的好處。”

若是放在平日,李曦明一定是大喜過望,恨不得大擺筵席,慶祝三日的,可惜局勢實在不明朗,身上傷勢不輕,讓這喜色蒙上一層陰霾,不過一時三刻,憂慮的陰影再度湧上心頭,他嘆了口氣,喜色也收斂了,低聲道:

“我收拾不好這局面,只能隨波逐流,與太陽道統已經過分親近了,如今看來,這一場南北之爭,與往歲截然不同,奎祈待我不薄,已經沒有輕易脫身的道理。”

“眼下趕回來救人,正巧與你見一面,本要去鏜刀山…”

李周巍搖頭,正要多說,卻見李曦明繼續道:

“你便不必與我同去了,此刻人人自危,你大可唱一唱白臉,守在家裡就好,你我若是都親善,有些話便推不掉了。”

這一點李周巍自然是明白的,只是神色略微複雜,答道:

“我去一趟龍宮,來回的時間就是在這個點上,言語之間多有暗示,話裡話外,無非是不想讓我摻和洛下的大戰,看來這一場大戰的成敗,諸方早有共識了。”

李曦明聽得心裡一窒,問道:

“龍屬還談些什麼?”

李周巍先緘默搖頭,答道:

“鼎矯閉關,只在水府龍宮中留了東西給我,囑咐我一定帶走…是另一位白龍見的我,只聊過幾句。”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玉盒,盒蓋一開,便亮出一物來,正是明燦燦兩個小圓環:

“靈寶【乾陽鐲】!”

李周巍敢在江上與赫連兀猛、四位憐愍對峙,自然是有底牌的,李曦明用過【衝陽轄星寶盤】,哪裡不知道這些寶貝的厲害,眼睛一下亮了,又驚又喜地道:

“靈寶?送?”

李周巍略顯尷尬,答道:

“不錯…我推脫不得,心中擔憂是家裡的麻煩,他們這才會把【乾陽鐲】特地交給我,於是便將東西帶回來了。”

這兩枚靈寶看上去並不顯眼,乍一看也只是一對金環而已,戴在手上正合適,只是往細處瞧了,隱隱約約綻放著白金色彩,時隱時現。

李曦明仔細看了一眼,終究將東西合起來,重新送回他手中,囑咐道:

“這東西在手,多幾分保障,我也放心你守著湖上,我還須去一趟。”

他一邊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和一枚令牌來,低聲道:

“你閉關的這麼幾年,家中的大陣已經修好,這令牌便可進出內外兩陣。”

“這玉簡是我這幾年折騰修行『謁天門』的經驗,你且讀一讀,閱後便毀了…”

他收拾了儲物袋,立刻倒騰出一眾物什來,什麼丹藥、功法,靈氣,法器,通通送到李周巍手中,實在不太吉利,看得李周巍眼皮直跳。

他放了東西,駕光起來,飛遁入太虛不見,留下李周巍接過東西,盯著桌上的玉盒,靜靜地抿了口茶,神色漸漸幽深起來:

‘都是棋子…誰家不是棋子?不做棋子、不俯首作犬馬的,幾個不被割肉放血,敲骨吸髓?紫府也大有不自在處!只有心一狠,一口氣舍了所有東西不要,躲到海外去,能保全個幾百年自在…這世上只要有向上的心思,總是免不了作犬馬的!’

‘至於我…恐怕連離開他們視線的資格都沒有!’

他面上浮現出一絲諷刺的笑,靜靜低頭,將手中的玉簡拿起來,靈識探入其中,仔細地讀罷了,果然是些關於明陽道行的論述,只是一口氣讀到最後,竟然有一段咒訣。

李周巍只掃了一眼,心中驟然震撼,面上雲淡風輕地捏碎了手裡頭的玉簡,雙目光輝閃亮,抬起頭來,冷聲道:

“誰?!”

遂見太虛洞響,這梔景山上竟然鑽出兩人來!

這一人身材矮小,額上生角,相貌醜陋,眼在兩側,手中攥著長如舂碓的筆,才冒出來便作揖:

“幽冥界陰司差遣…王隆,見過道友!恭喜道友成就神通!從此命由自主,不入生死!”

另一人手抱大書,也曾經是來過此地的,正是張貴!

兩人滿面喜色,目光灼熱,喜滋滋地見著他,李周巍早聽李曦明提過這兩人,心中暗暗搖頭:

‘這會兒倒是不敢說祝我避走大劫,先登果位,始後成真了…’

王隆卻不知他心中所想,笑道:

“叨擾道友…這地方我們也來過…沒想到這麼快還要再來,道友真乃天人之資…古往今來,能在十年以內突破紫府的不多,如今也是見著了!咱們這裡上次…上次…”

突破紫府這事情時間長短,難免沾些運氣,王隆也是討了喜氣話來說,一旁的張貴慢吞吞地接過話茬,道:

“上次還是江伯清,也是個道行極高的人物。”

“是啊是啊!”

張貴仔細瞧他面色,喜滋滋地道:

“這人大人都誇過,說他【才逾規矩,命堪室山】,尤為欣賞,若不是他出了手,這姓江哪有折騰的空間?早早被……”

他像是嘴上沒把門的,這才戛然而止,轉而笑道:

“道友一定是響噹噹的、能成就五法的人物!”

李周巍聽出弦外之音來,雙眼含光,搭在玉杯上的手微微摩挲,暗暗記下,笑道:

“我突破紫府,急急忙忙往家裡趕,卻忘了兩位道友要來登名的事情…讓兩位道友等的久了,實在是得罪!”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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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中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中期】

陳○鴦『涇龍王』【築基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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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九章 明彰日月

“哪裡哪裡!”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作揖,王隆只道:

“道友這是哪裡話,道友降生時…雲氣嫋嫋,大如車蓋,白蟬遍地,麒麟銜子,我等都有收到命令。”

“楊判遣我二人到了陰世對應之所,一人吹螺,一人鼓風,又從世臍上來,敲了三刻晨蒙鍾,都是按著古時候的規矩,為道友賀喜,早想過有今日,等一時算不得什麼。”

李周巍自然知道自己降生起就從沒能瞞過誰,興許哪個海邊或是北方的紫府不清楚,可是這在天頂上的人物在下棋,手攏四海,怎麼可能眼不著棋盤?自然是瞭解的清清楚楚,只趁機問道:

“真是麻煩道友,天下何其之大,當今之世,這點氣象的人物,不知有多少,真是謬讚了。”

“此言差矣。”

王隆搖頭,答道:

“道友可不止一命數,尊貴在金丹後裔,有那尊貴的淵源來配這命,便更顯尊貴,這天下的英才也有命數之人,可突破了紫府,這命神通修罷了,他們天生的東西,別人也修出來了,縱使有幾分奇異,也很難說高出其他神通多少。”

“天下的事情我有聽聞,拋去天賦劍道之屬不論,只論命數血脈,除去拓跋家那一位,其餘能和大人比的人,也才剛剛出生而已。”

“更何況…”

他稍稍遲疑,似乎在考慮該不該說,多看了一眼,終究道:

“我看道友也清楚自己的身份,道友能在眾目睽睽之中決定大命格、大神通者的未來,那誰能說你的命格不大?那這本身難道不是一種神通?那自然就會生出種種神異,而明陽這樣霸道的果位不再專愛一人,道友這樣的例外,難道不足以稱上一句命莫大焉?”

李周巍的事情是天上的博弈,龍屬知道的事情,陰司也不會少知道,眼前兩人態度都不錯,張貴則憨聲道:

“道友命屬明陽,血承魏帝,放在古時,也少不得稱個道體。”

他不善言辭,戛然而止,那夥伴立刻搭腔:

“以前魏國的道體各個名稱不同,都是很長的,那武帝稱作【天殊明光十方所仰帝體】其實也沒什麼…哈哈…天朝之帝嘛,總是注重這些。”

李周巍沉思起來,兩旁的陰司差遣似乎沒有多少時間,那王隆連連點頭,立刻入了正題,合手作揖:

“雖說都早已熟悉大名,這規矩還是走一遭…”

於是他端正姿態,頗具威嚴地問道:

“姓甚名誰?”

李周巍頷首:

“李氏子弟周巍,復始之周,峨然之巍。”

他話音落罷,眼前的王隆手中的大筆浮現出墨水來,一旁的張貴道:

“這還找麼?”

這人粉紅的唇瓣一張一合,已經開始翻起手裡頭的厚書來,王隆卻催著他,急道:

“還找甚麼,寫就是了!”

顯然,不止是李曦明,連李周巍多半在書中也是找不到名字的,王隆在人間陰司混了這麼多年,豈能不知,腹誹起來:

‘也難怪當差遣比我還久,如此不識眼色,怎麼能升得上去?李曦明已經尋不到名字了,不知道是誰家的手筆,李周巍明顯比他還重要,乃是天下變局裡頭的大棋,能有名字也就怪了!’

兩人折騰了好一陣,落筆寫起來,李周巍聽罷,在腰上儲物袋一抹,取出玉盒,卻見王隆笑道:

“使不得!使不得!”

尋常的禮收得,這一位可收不得,他把玉盒推回來,仍有些尷尬地笑意,只道:

“哪裡用得上道友的東西!若不是規矩限制,我們兩個該給道友送東西才是,大人物的事情談不得,未來道友有衝擊金丹的機會,如若不妨礙大事,這地界能隨心來選,望著往小人轄地靠一靠…”

‘原來是圖金性…’

李周巍明白過來,微微點頭,見著王隆連連擺手,推脫責任道:

“千萬不要耽誤了上頭的事!不便也無妨,今後見面的日子也應不少,只是能讓我兩人賞一賞神通,見證大人成就…那是最好的!”

談及此事,哪怕是慢吞吞的張貴,眼下也露出討好的笑容來,把大書放下,恭聲道:

“這事情大可商議…只怕我等唐突。”

“眼下往北還有些事務要處置,便不多叨擾。”

兩人笑著談了幾句,便化作兩股陰風散去。

‘看來陰司的手段…也少不到哪兒去…’

‘楊天衙比後紼還要早成就神通,至今也不知道是什麼修為了,隱於幕後…南北都打成這副模樣了,整個楊家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他也沒有半點動靜。’

相較於北方那一家隱約的霸道和從上至下、對整個天下局勢的影射控制,陰司的手段顯得更加潤物細無聲,若不是楊天衙的事情早早被陰司知會,至今李家都還把楊氏當做圈在山上的一群落魄皇室。

可仔細想來,楊家與李氏的關鍵在於李曦治這一段婚姻,是否可以看作楊氏早早在李家身上下了注?那其他地方呢,楊天衙又在做何等安排?

‘作為楊李兩家的混血…周洛這一脈在青池治下…又是做了什麼角色…’

李周巍等了好一陣,暗暗搖頭,不再去想,確定兩人都已經離去,身形立刻化光而散,誰也來不及拜訪了,只踏過太虛,往湖上落去。

於是飛入大陣,在聳立的諸玄柱之中穿過,落入內陣的大殿之中,見那一座寶塔正立在略顯黑暗的大殿之中。

正是【逍垣琉璃寶塔】。

他一步跨入寶塔頂部,盤膝而坐,雙目緊閉,暗暗念動咒語:

‘李氏子弟周巍,登行神通,盡善全德…祈望上升天命,註上玄籙…洞開玄明,再行道業!’

“咚!”

一股輕微的失重感立刻傳來,他只覺得昇陽府中白丸彈動,身形瞬間渺小下去,眼前驟然浮現出一片雲霧飄渺的天地,腦後一片冰涼。

眼前驟然明亮,竟然已經到了一處閣樓之中。

灰石白玉,燈光皎潔,李周巍微微抬頭,瞳孔中倒映出窗外的日月同輝之景,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濃鬱靈氣,心中一震:

‘好濃厚的靈機…好均平的靈氛!’

‘這是…鑑中天地!’

他眼前這才浮現出李曦明方才意味深長的神色,心中大喜,隨之恍然大悟:

“難怪大人前後不斷鬥法,修行神通還能如此神速…有這一片天地在手,哪能懼修行不及!”

李周巍掃視一圈,極為滿意,心中暗暗鬆下一口氣:

‘家中的好些風險物什…通通都可以移進來了…’

又抬頭去看高處,書案上放了一枚小玉瓶,這閣樓正中掛了一副白雀翱翔之圖,李周巍都不用靈識來掃,只是用金眸看一看,便知道這是一套功法。

他快步向前,金眸一掃,便將桌上的玉瓶握在手中。

玉瓶瓶頸略長,瓶身潔白,李周巍才持在手中,便見裡頭流轉著一重重青濛濛霧氣,不斷上下浮動,心中一愣:

“紫府青籙?”

他只看了一眼,昇陽府中的符種立刻躁動起來,如同朝陽破開雲霞,在重重的明陽神通之中升起,化為一道白光。

這瓶中被鎖的死死的青霧彷彿受到了什麼召喚,一絲絲、一縷縷跳動而出,漸如洪水決堤,噴薄而出,化為種種異象,受他眉心的白光接應,統統湧入昇陽之中!

李周巍又驚又喜,當即盤膝而坐,昇陽府中一片清涼,體內的『謁天門』如飲甘醴,立刻躁動起來。

修為暴漲!

那昇陽府中的亮白色天門立刻顯化而出,一枚枚白色紋路光彩皎潔,迅速變得越來越複雜,而簷上七十二條脊皆明亮,一同舒張,越發伸長。

這青霞在昇陽府中湧動,以它為中心形成強烈的吸引力,這天地中心的日月光彩混合著靈機瘋狂向他身體中湧入,可偏偏這份天地靈機均平,不多半分也不少一毫,無論他怎樣吸納,靈機都沒有半分衰減,大有浩瀚無邊任憑取用的意思。

隨著靈機迅速匯聚,混合著青霞化為神通法力,通通落向天門,不過一刻鐘,『謁天門』已然圓滿!

青籙乃是一整個紫府的精華所在,打磨了神通,距離用盡這一枚青籙自然還差了一截。

昇陽府中的青霞遠未停下,還在一股一股往神通上湧入,可『謁天門』圓滿,這些青霞無用武之地,只能不斷積蓄,瀰漫在白光之間,來回飄蕩。

於是昇陽之底浮出符種本體來,這青霞便如同得了召喚,化為一片青光,通通往丹下匯聚,凝聚為一枚又長又窄的青色符咒,有些黯淡無光,飄飄蕩蕩,定在『謁天門』之上。

李周巍靈識一觸,便知道只要他心念一動,這東西立刻就可以重新幻化為青霞法力,繼續提升他修為!

‘只要修成了下一道神通,還可以繼續使用這剩餘的一點青霞…’

他心中欣喜一閃而過,卻沒有太多精力繼續放在這東西上了。

李周巍眉心處璀璨如星,放出片片金黃,如同老僧入定,腦海中暗沉沉一片,很快暗中生亮,浮現出一道道白金色的筆鋒,白金兩色交織,變化不斷。

【明彰日月】

此籙可以掃清魔障,繼業承平,逞明陽之威,收束命數,使得性命寄於一府,每每生死搏殺之際,攻破神通、挫敗魔釋,便感應性命,與日月天地相交映,可叫昇陽府法力浮現,得一分道行!

‘道行?提升道行…這也可以提升?!’

這可與李曦治的【彩徹雲衢】不同!

李曦治的【彩徹雲衢】是地位貴氣推動,使得術法隨著時間逐漸變強,雖然對自身道行的增長同樣有助益,卻並非直接增長道行…

道行一事,由來已久,玄之又玄,主要是個人對神通、道統、傳承的體悟理解,越是大宗門嫡系、修行時間越久,往往道行越高,鬥起法來也就越厲害。

道行與術法神妙有很強關聯,相輔相成,道行往往有瓶頸所在,術法的習得剛開始夠提升道行,除非能得到一道又一道越來越精妙的術法,並且花費時間鑽研,否則不一定能讓道行不斷提升,可道行的提升,無非對修行術法、執行神通、甚至修行速度皆有助益。

這代表李周巍血戰一場,擊敗了足夠強悍的敵人,道行的提升興許還要勝過他人鑽研幾年,道行的提升可不僅僅侷限於鬥法,一旦道行的累積到了一定程度,『謁天門』也好、【乾陽鐲】也罷,必然在他手中綻放出不同的光彩!而操控所謂生髮之力、調和明陽、神通變化,都會有更多理解。

甚至對沖擊果位、成就金丹都大有助力!

而性命寄於一府,更有大用。

李周巍身懷命數,常常被稱為是魏帝血脈,法軀本就更勝一籌,自從他突破紫府,便冥冥中有所頓悟…

他雖然不曾修成身神通,可如今法軀的強度已經遠勝同樣修成『謁天門』的李曦明,他身上的白血可以鎮壓邪祟,尤其是魔道法力,很難在他身上殘留,祛除起來更加迅速,可就如同更加精密的功法更難修行,他的法軀一旦有折損,修補起來的難度也遠勝李曦明。

而這籙氣所謂收束命數,使得性命寄於一府,便是命數更加穩固,難以被傷創、被煉化、被損耗,身上的神通法力更加集中於昇陽府,這就代表著他對法軀的需求更弱,操控起來也更加自由,可以透過種種變化化解傷害——甚至療傷起來也快了一分,將他這個缺陷稍微彌補。

‘這樣一來…倒是有些不像紫府金丹道,更像是北方的那些天胎魔道了…’

這對鬥法無疑是極大的提升,李周巍不曾研究過天胎魔道,倒是手中的【甲子魄煉戟兵術】頗有些大梁痕跡。

還有一道繼業承平,逞明陽之威,便是直指明陽君臣父子、父子相助復又相爭的本質,諸多玄妙倒是和鬥法修行無關,頂多他的修為提升可以隱隱給子嗣助力,效果不顯著,其餘並沒有太多細節。

餘下掃清魔障,便是此籙最小的一道功效,可以推動明陽破魔消惡的神妙更上一層樓,反映在神通一面,便是法軀上對魔道抵禦更強,雖然算是不錯的助力,可與先前的那些神妙相比,便顯得若有若無了。

隨著這籙氣加身,李周巍的面龐更顯威嚴,一道道金光在他眉心之間吐息,昇陽清涼,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眼睛。

一時間虛室生光,那雙金瞳慢慢從白金之色褪為暗金之色,青年一手輕輕搭在腰上,取出一枚玉簡來:

《身鎮虎關寶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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