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四章 失位叵疑
他這話直抒胸臆,冷冷地落在山上,使得四下一靜。
李周巍凝神盯著他,聲音漸低,輕輕地道:
“前輩好厲害的訊息。”
他這一聲在山間迴盪,鄴檜低頭抿茶,李曦明則默默攥杯,接過話來:
“如今各方反應呈現,自然是看得清北方真正的意圖,如若太陽道統早早知曉,如今也不用敗的這樣慘烈…”
他說完這話,李周巍定定地看著面前的真人,鄴檜則雙唇微啟,諷刺般無聲地笑了兩聲,答道:
“早早知曉?南方諸修有知曉的、有不知曉的、抱僥倖之心的、還有暗暗察覺的,可終究是去了鏜刀,別的我不多說,你說南方哪道不知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面上一下子湧現出如同和熙日光般的笑來,提醒道:
“兩位道友,『衡祝』是當世之顯位!”
鄴檜真是個膽大包天的,這一句話冷冷冰冰,他敢說,恐怕沒有幾個人敢聽,幾乎明指衡祝道背後有一位真君從頭到尾坐視不理,暗暗推動局勢。
重明六子求學青松觀,繼承太陽道統,一門六真君,在關係親近的月華元府治下開闢道統,其中三位至今在位,有行走世間的痕跡,太栩太昱隕落,餘下最不起眼的就是這位太祝真君。
李家這麼多年下來,收集到的訊息並不少,也與太陽道統交往這麼多年了,幾乎對各個真君都有一些瞭解,只有這一位太祝真君從頭到尾毫無聲息,似乎從來沒有出手。
可此言一出,李曦明心中微微一震,衡星的話語重新浮現在耳邊:
‘林見祈甘心為此而死,天下幾人能做林見祈!’
既然衡祝道有可能早有預料,那奎祈是否知道?這位大鵂葵觀的真人…到底是為了什麼擋在鏜刀山前!
李曦明心裡嘆了口氣,鄴檜幾乎同步稍稍一頓,微微嘆息起來:
“長霄真的敢出手,那就不止與衡祝一家的摩擦了,面對上的是整個江南的太陽道統,雖然他修為高得很,南方暫時奈何不了他…可邊角上的摩擦也不會少。”
“白江溪肯定是要丟了,我特地來見一次道友,別的不多說,之後肯定有所聯絡,指望著兩家不計前嫌,互助互援。”
“這是自然!”
李曦明神色凝重,可還要把先前的話拿來捋一捋,以免有什麼誤會,立刻答道:
“果位顯還是不顯,非是道友一人說了算,衡祝一道固然厲害,可天地之間的衡祝靈物稀少,可不好說,這可不是隨便問的事情。”
鄴檜瞥了一眼落在面前的梔子花,答道:
“這是自然,我姑且一說而已,畢竟真君偉力何其之大,豈是小修一言能指清,只是聽得道友這話,讓我想起得道統之時讀過一句話。”
“說是——【顯位無失,失位叵疑,下修勤儉,證在閏餘】。”
“一道金性果位天地昭彰,大盛於天下,那必然位上有尊貴者在,如若一道果位晦暗不顯,靈氣斷絕,那可就不能去疑心大人隕落…因為只要他想,這果位就會晦暗不顯,靈氣斷絕。”
“下修只能知道哪位真君想讓人們知道他在,自己去好好修行…可對我們來說,沒有經年累月的道統傳承,師徒之間的口傳心授,詳細記載,分成各脈去修行,去把一道道果位與百年千年的威力前後對比,哪能知道哪一個果位正天地昭彰,大盛於天下?”
鄴檜吭了一聲,緊接著就有些玩笑之色了,爆發出一陣諷刺的笑聲,一邊笑一邊站起身來,踏入太虛離去,只留下帶著冷意的話語在山上回蕩:
“這意思就是…我們這些連下修都算不上的東西,就不要來證位了!”
他化作紫光流轉,告辭飄散而去,留下李曦明與李周巍端坐在桌邊,神色凝重,一時間竟然沒什麼話語來講。
良久才見李周巍抿茶:
“看來鄴檜此人…有證真君之野心,更有道統背景上的不甘…”
他與李曦明、李周巍不同,李家是眾人口中的帝裔,明陽一道人盡皆知,李周巍、李曦明清楚地知道自己頭頂上的果位上是何人、是何處境,縱使不知將來局勢如何變化,終究有個底。
而鄴檜的道統得自兜玄一道的洞天,雖然本身所修行的功法很精妙厲害,手上的靈器也不錯,可沒有背景,不知頭頂關於都衛的博弈,哪怕是他有能讓絕大多數紫府羨慕的機緣,同樣對證位有些迷茫和不安。
此刻李周巍也對他的動機漸漸瞭然了:
“若非有野心,他何必在江北這一塊地盤上折騰呢?都仙道的山門固然傾注了許多心血,價值不菲,可如今風險已經越來越大,難道不能帶著都仙道遠離這個風暴中心?”
“無非是還有向上的心思…早早佔據了江北,以期在南北的博弈中有一塊自己的立足之地,與南方接觸也好,北方接觸也罷,以求獲取更多大局上、道途上的訊息…”
李曦明聽了這麼一陣,自然也是早早聽出來了:
“看他說話的模樣,在北方已經謀取了不少人脈…本身早早有謀劃了!”
“這是情有可原的事情…說句不好聽的,天下沒有幾個築基不做紫府夢,沒有幾個紫府不去看果位,登仙之階勝過瓊漿甘醴,比什麼都誘人。”
李曦明嘆了一句,讓李周巍微微垂眼。
兩人默契地沒有多說,一同踏入太虛,飄搖掠過湖面,在湖上的內陣之中顯化出身形,大殿之中略顯昏暗,寶塔立在大殿正中。
“你去過地方了…”
李曦明沉聲地問了一聲,有些驚疑不定,看了他兩眼,遲疑道:
“青籙…”
“不錯!”
李周巍總算多了幾分笑意,答道:
“業已受了,得了【明彰日月】之籙!”
他簡略的將自己的籙氣講了一通,李曦明撫須連連點頭,讚歎不已,大笑了幾聲,搖頭道:
“看來將來是不用我這樣搏命了!”
談起這事,李周巍立刻正色,行禮道:
“這幾年辛苦長輩了!”
李曦明哪裡會多說這些,擺手笑著打斷他,立刻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事情:
“修為…”
李周巍微微一笑,答道:
“那籙化為青霞,拔高修為,昇陽之中的『謁天門』頃刻圓滿!”
李曦明怔怔地看了他一眼,面色有些古怪,又是驚喜,又是尷尬:
“那就是…如今你我一個修為?”
“非也。”
李周巍搖搖頭,這金白色道袍的真人立刻恍然大悟,懊惱地擊掌,應道:
“也對…我現在傷勢還不輕,哪能算得上跟你一個修為。”
李周巍略有尷尬,遲疑一息,答道:
“卻不是指法軀…是晚輩得了青籙,提拔一道神通,餘下的部分卻仍未用完,重新凝聚為精純的修為,封在昇陽之中…只要修煉下一道神通,心念一動,照樣能取出來用…”
“噢!”
李曦明轉身坐在位置上,思慮了片刻,失笑道:
“畢竟是青籙!”
可他立刻也轉過來了,驚道:
“既然能提升修為,豈不是使得六輪圓滿,頃刻拔升?!你可修了『天下明』?那可曾想好了!”
李曦明聽過汀蘭講解,天下明最好用在最後一道神通修成,他自己是沒有什麼想法,可李周巍比不得,這麼一問,見著眼前的男子搖頭笑道:
“自然是記得囑託……”
李周巍應了一句,正色道:
“我修了『君蹈危』,卻沒有動用昇陽府之中的青霞,正就此事要與長輩商量。”
“一來是依靠籙氣速速提拔,晚輩的『謁天門』已經圓滿,可打磨神通不易察覺,個人的神通道行不同,算是個人的事情,難以有個標準,並不算大事…可如若繼續使用,指不準要迅速凝鍊出第二神通!那可就與先前截然不同,一旦鬥法,必將暴露無遺。”
他神色凝重:
“我雖然有幾分命數,可再如何都沒有數日成就第二神通那般可怖,讓人看去了,恐怕要懷疑我才是魏帝轉世!更何況各方本就注意我,這種超乎他們意料的事情一旦發生,到時必得禍殃!”
李曦明沉沉點頭,見著李周巍繼續道:
“故而在晚輩看來,正好趁著這段時間自行修煉,等到鑄成了第二道神通,再利用籙氣使其迅速成就圓滿,才是明哲保身,最能用完這青籙好處的方式。”
“好…”
李曦明撫須,答道:
“你自行安排最好。”
他說完這話,語氣漸漸複雜,問道:
“你既然提到各方的安排,魏帝一事,我家捲入漸深,你如何看?”
李周巍似乎早有思慮,聽了這話目光微沉,輕聲道:
“太高處的博弈,我也好,家裡也罷,沒有資格問,最後是跟著龍屬的安排,轉世修行,還是被逼的走投無路,不得不突破,如今都沒有定局,我看眼下只有一點——提升實力,積蓄力量。”
李曦明默然點頭回應,思慮良久,從袖中取出那一枚墨色的玉石來,道:
“你手中仍用著法器,實在不成樣子,觀榭臺早早建好,這一份靈萃你取去用了,好早些有兵器。”
李周巍自然是想過的,思慮道:
“先前與赫連兀猛交手,傷了我這法器,早就想修復了,只是煉器一道湖上一直有所欠缺,頂級人才不夠,只能靠我慢慢溫養,雖然族中的絳宗已經研習多年,略有小成,可根本是煉不成靈胚一級的東西的,還須尋一人來。”
“這事不難,寧婉至今沒有蹤跡,想借楚明煉不方便,可紫煙也好,鵂葵也罷,如今都好借。”
李曦明笑了一聲,這才想起來一事,很快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來,內裡容納著一股股青白之氣,亮給李周巍看,提醒道:
“你看看這東西,也是天地之中的。”
這東西一共五瓶,天地之中其實還留有幾瓶,只是李周巍專心修煉,沒有細看,如今取來一看,估摸起來:
“我看像是某種靈氣…與太陰有關,真要問起這東西,恐怕天下也只有純一道曉得。”
李曦明有些頭疼地搖了搖頭,答道:
“這我是知道的,其實我手裡還煉了太陰一道的大丹!對純一道來說是極好的東西,可無論問靈氣也好,說靈丹也罷,太陰絕跡,這些東西一旦珍貴起來,怎麼能無緣無故落到我們手裡呢?徒叫人懷疑。”
李周巍點頭道:
“我看…天地之中不是還得到了個洞府的訊息?這事情不能急,大人收拾好傷勢,北方的局勢一安穩,外出一趟,最好能找個藉口,把事情辦妥了。”
李曦明知道他的意思。
眼下正是敏感的時期,李周巍不適合外出,也不可能莫名其妙跑出海外,精準地在某處海峽把這洞府給找出來,只能讓李曦明默默離去,把東西取回來。
“好!”
李曦明暗暗點頭,從袖中摸出一枚丹爐來,呈現出金黃與牙白之色,正是【寶象爐】,當即笑道:
“我還差了定陽子【虺水懸道散】,正好把這丹煉了!”
本是日月同輝天地之中的靈機濃鬱得多,在那一處煉丹更好,可惜虺水懸道散乃是坎水懸業之丹,均平之意不合,當即取出【虺水懸道散】的主藥來。
這東西是定陽子交給他的,玉盒開啟就是一枚巴掌大的鱗片,呈現出黑藍之色,乃是主藥【滄州虺鱗】,閃著毫光,其餘的佐藥人家也準備好了,開爐就能煉丹。
只是這麼一看,這靈資的品相很是不錯,讓李曦明暗暗琢磨起來:
‘定陽子想要一爐六枚,我自然是能做到的,可是多出來的幾枚也是坎水丹藥,對我家來說實在是雞肋,偏偏用途又單一,道統針對性太強,除非有專門的用途,否則價值不高…’
他折騰了這麼多年,對紫府靈資看重得很,這下仔細看了看,這一枚鱗片不但品質極佳,似乎還是不久之前才取下來的!
鱗片這東西不比它物,不說定陽子有穩定的來源,至少很可能代表著對方手中不只有這一片,李曦明腦筋一轉,心頭起了心思:
‘這一次若是能把事情達成,不妨與他長久往來,如果這丹藥多,煉個幾次,多餘出來的幾枚湊一湊,湊出六枚,不就相當於能取一枚【滄州虺鱗】到手?這下就不再是雞肋了,那就是一枚正經的靈資,可以拿出去和別的修士換東西的!’
這麼一想,他興致勃勃,半分也不猶豫,立刻在原地煉起來,一時間火光沖天,真火熊熊,大殿之中光芒變幻。
李周巍則從殿中告辭出去,神色微沉:
‘也應當見一見妖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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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五 玄儋太陰
東海,純一道。
一道白光從海上疾馳而來,撒下紛揚柔和的太陰之光,青年真人一身白衣波浪月牙袍,飄逸出塵,極為瀟灑。
可他面色卻不是很好,甚至有些壓抑的模樣,身上沒有什麼明顯的傷勢,唯獨神通有些黯淡,顯然是大戰一場,方才撤回。
此人正是馳援鏜刀的澈鴻真人。
澈鴻真人是純一道最新一輩成就的紫府,同時也是純一道登上近三百年以來最巔峰、一門四紫府的標誌,本人也是一等一的天才,心思聰穎,如今豈能看不出局勢?
他純一道號稱太陰傳承,又自稱太陽道統,江南的重明六脈太陽道統其實一直不太認可,多年以前更有排擠他們的意思,甚至純一祖師【解逡】明明是青松觀出身,那時每當問起,太陽道統的人要麼沉默,要麼乾脆說是謠傳。
畢竟純一祖師【解逡】道號不符,也不曾成就真君…他純一道的修士自然本分,很少出去爭辯,可心裡要是沒有那一兩分怨氣是不可能的。
近年來太陽道統漸漸緩和,鬆了語氣,純一也迎來了勢力的巔峰,他澈鴻登上紫煙福地的時候,汀蘭親口說了是同門,無疑大大地出了口氣,澈鴻口中說不計較、不計較,一邊全力以赴,傾囊相助,面上沉重,心中難免很痛快:
‘當時如何對我道?我道如今如何報答?這才是太陽正統的大氣!如今你們口中每一句同門,都是在自己打當年不肯認、貶低我家的老人的臉!’
可痛快是痛快了,一場大戰罷了,奎祈的隕落還是讓澈鴻心中沉沉,不知該如何言語——更何況鏜刀山之戰他是盡力了,可純一道不算盡力,只是出了個正道情分而已。
‘老真人不出,鏜刀山必然無解,他年紀大了,靠著幾道太陰秘法保命而已…如何能叫我純一無視赤礁、靜怡諸道威脅,讓老真人過去……’
他心思沉沉,一路飛行,很快到了山邊,見著一位真人駕風而至,似乎在早早等著他了,見狀便有希冀之色,笑著上來:
“郗常兄弟!”
“原來是箕安前輩,真是稀客!”
一個叫兄弟,一個稱前輩,便能見得背景高低,歲數大小,澈鴻稍稍拱手,兩人一同向山中去,在山中的桌案旁敘起舊來,過來半刻鐘,聽著箕安搖頭:
“這一次…我從北海過來,就是要問一問安身的地界!”
澈鴻面色一變,問道:
“何至於此?前輩行事頗正,紫府裡都是有名氣的,那五門何來的膽子?”
箕安默默搖頭,這真人看起來年紀不小,卻沒有架子,答道:
“不全是他們,宮都五門根子正,我不去招惹,他們也看不上我,兄弟有所不知,是因為別的事情!”
“滄州如今坎水不束,橫流四境,我修煉離火,實在不合適,本來想著忍一天是一天,結果是一日盛過一日,前幾日,連我猈兒山上的【六顯離火】都差點折了靈氣,若不是陣法靈火所在,猈兒山要變回坎水地界了!”
他這話讓澈鴻目生寒光,低起眉來,問道:
“那前輩的意思是?”
箕安道:
“我小時見過一個長輩,修的就是『坎水』,我把山給出了他後人,準備遷到東海來。”
澈鴻會意,箕安卻興致勃勃地道:
“我經過合天海,正逢大羊山法會結束,遇見了友人,他說在大欲道的稟報中聽了個好訊息,望月澤上有『大離書』的痕跡!是個紫府仙族。”
“嗯…”
澈鴻漫不經心,抿茶道:
“我知道,不止『大離書』,還有『謁天門』,甚至還有一個全丹的道統,據說品級都不低。”
“啊?!”
箕安略有急切,問道:
“我聽說是一百年雙紫府的仙族,而且按著時間推算,在紫府突破之前就修行了,眼下一個個都是難得的東西,這…這…應當是得了道藏了!”
澈鴻顯得平靜,沏茶答道:
“『明陽』與『離火』…你不是第一個注意此事的人,你以為東西怎麼來的?那家有個明陽命數加身的天才…明陽命!”
說到這,他的神情已經有了笑意:
“至於什麼友人…釋修有幾個能信的?前輩小心了!”
箕安恍然點頭,可按在杯上的手卻悠閒地搭著,顯然沒有什麼意外,甚至就是故意來問訊息的,澈鴻亦知,搖頭道:
“你修離火,按道理是要靠近攀個交情,有些好處,只是風險也有的…”
可他還未言罷,腰上玉佩微微閃亮,澈鴻面色一變,道了失陪,一路化為太陰之光升起,往寒雪紛紛的大陣之中落入,便見玉池月光雪白,水波盪漾,池邊正坐著兩人,候著一人。
主位上的中年人月白道衣,乃是自家長輩扶玹真人,客位上的那一人碧眼青衣,悠然自得,仙意飄飄,修為極高,讓澈鴻眼前一喜,心道:
‘姓遲的來了!’
眼前之人正是青池的大真人遲步梓!
一旁候著的自然是一同跟去的郗姓老人,此刻面色蒼白,很是萎靡,可神情上卻有欣喜和寬慰。
自從遲步梓帶了純一的人去東海,扶弦真人可謂是沒有一日不記掛此事,在他面前提了好幾次,如今見他早早歸來,澈鴻也是大喜不已,語氣也客氣了:
“原來是大真人。”
鏜刀山的事情眾人無人去提,遲步梓顯然是毫不在乎,笑盈盈地坐在此處,搖頭道:
“既然道友來了,我也不多說廢話,還請把我的那兩樣寶貝取出來。”
純一道並沒有貪圖他靈器的意思,自然是很快取到案上,端在一旁的澈鴻手裡,遲步梓淡淡地掃了一眼,靜靜點頭。
這兩位紫府都緊緊地將目光鎖在他身上,顯然,這一次不拿出點好東西,純一絕不會乖乖把東西還回去!
遲步梓卻悠悠地道:
“本來早該回來的,偏生…出來的時候,那地方讓個憐愍撞見了!”
此言一出,兩人大為緊張,扶玹真人立刻皺眉,懷疑他在找藉口,澈鴻暗暗去看一旁的老人,見他同樣一副深有感觸的模樣,這才見遲步梓笑道:
“我且先不多說,叫道友好好看看!”
他輕輕一抖袖子,從中取出一枚石盒來。
此盒乃是【白芷青石】刻成,乃是古代才多見的靈物,正是常常用來儲藏極為高品質的紫府靈物的用具!
可這麼一取,扶玹微微點頭,澈鴻則斂目,心頭已經暗暗有些失望。
要說純一道現在最期待什麼——無疑就是太陰月華。
純一道這些年的鼎盛姿態,與太陰月華不無關係,這靈氣已經絕跡,只能從一些遺蹟秘藏之中獲得,本來落到純一道手裡的就少了,這些年隨著各個秘境的關閉,流通在紫府手中的分量還在越來越少…越來越珍貴…
偏偏純一道道統完善,也就代表著對【太陰月華】消耗巨大,一位大真人至少要消耗四份…純一道雖然有次一級的功法,勉強也能成就神通,卻不免差了一籌…
道統之中只有元商老真人是用道統中遺留的太陰月華修行,卻也只用了一份,眼前的扶玹也用過偶然得來的一份太陰月華,卻只能用來成就第二神通,餘下的便沒有那福分了…
到了澈鴻與他大父廣篌真人一代,道統之中已經沒有這靈氣,最後深思熟慮,讓廣篌真人修了『府水』,澈鴻不但用了差一籌的功法修行,甚至沒有見過【太陰月華】,談起用此物練氣,只覺得奢侈至極,用來突破紫府還差不多…
這盒子的規格固然高,如若得到的東西是太陰月華,那一定是用玉瓶裝的,不可能放在這盒子裡。
可他這一失望愣神,遲步梓已經一隻手按在玉盒上,輕輕彈出一點氣息。
“鏘!”
澈鴻真人只覺得一股寒氣沖天而起,身前的白衣真人已經赫然起身,呼吸驟然粗重起來,只聽咚一聲輕響,白衣真人的一隻手立刻緊緊地按在玉案之上,距離那玉盒不過一指距離!
他的眼睛驟然抬起,面上的神色凝重至極,眼中帶著近乎失措的狂喜與錯愕,直勾勾的盯向面前的遲步梓,彷彿要隨時暴起!
“步梓道友…”
他的聲音略有些沙啞,雙目微紅:
“可否細細一看?”
扶玹常年習劍,雙手保養得極好,在紛紛揚揚的雪光之中顯得修長而美好,可偏偏是這雙執劍斬殺不知多少魔頭、釋修都不會有一分動搖的手,竟然停在桌案上微微顫抖,似乎有想一把抓住眼前玉盒的衝動。
與他相對而坐的青眼男子卻沒有絲毫意外,從頭到尾悠然地坐在桌邊,甚至連指頭都沒有動彈一下,笑道:
“道友且先冷靜。”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直到此時,澈鴻才呆呆地看向面前的玉盒,那一道氣息卻淡薄到極致,稍縱即逝,顯然只有眼前的男人能夠感知到。
“鏘!”
扶玹吐出口氣來,另一隻摸上腰上靈劍的手漸漸鬆開,將劍解下來,靜靜地放在一旁,雙眼卻再難從這玉盒上移開,答道:
“事關重大,不得已而為之。”
儘管遲步梓沒有做任何動作,眼前的重寶唾手可得,甚至可以憑此昧下兩件靈器,扶玹也不過穩穩坐下,只是雙目不捨得閉上。
而遲步梓看上去智珠在握,實際上心底當真吃了一驚:
‘【月桂金枝】…原來是這樣厲害的靈物!’
畢竟在人家洞天裡也是一籃一籃的用著,也不用什麼看管,隨意用一個侍女,一籃子打起來,就往各個宮中隨便送,遲步梓還真難與眼前扶玹的激動聯絡起來,只能撫須而笑:
“看來道友也知道這東西…毫不客氣的說,這整個洞府,只有這一個是當之無愧的重寶!”
扶玹深深嘆息,目光中露出難以釋懷的惆悵:
“那洞府即使不是祖師所留,也是古代太陰一道的高修之物,此物絕跡已久…恐怕一句重寶都不能形容!”
“哦…”
遲步梓露出探究之色,輕輕彈指,神通顯化,這石盒的蓋竟然漸漸透明瞭,見裡頭放著一隻月桂枝,白花點點,光暈朦朧,枝上截面有著金色的螺旋細紋,透出一股森森的寒意。
扶玹此刻心心念念他手上的東西,自然是從善如流,雙目中露出深深的渴慕之色,輕聲道:
“此物名為【玄儋太陰白月桂枝】,必然是古代的東西…比太陰月華還要少見…”
涉及道統,他就算是說也不敢多說,遲步梓靜靜點頭,心裡把這名字反覆嘟囔了幾遍,暗暗心驚,卻並沒有把玉盒推過去,扶玹立刻會意,側臉道:
“常兒。”
他竟然把澈鴻的名給叫出來了,可見此刻之心切,澈鴻更是不敢大意,只持出手上兩樣靈器,看向遲步梓。
見這男人搖頭,扶玹並不意外,問道:
“這是…”
遲步梓輕聲道:
“這就是我剛才說的事情,有一憐愍見了。”
此言一出,扶玹神色迅速陰沉,顯然是有了後顧之憂,並且動了殺機,好在遲步梓道:
“好在那東西修為不高,已經被我秘密殺了…”
“好!”
遲步梓堂堂大真人,口中的殺了自然不可能是送他回釋土那麼簡單,扶玹幾乎是肉眼可見鬆了口氣,感慨道:
“到底是道友辦事,叫人放心…”
兩人明顯是有私交的,說不準年輕之時也相處過,遲步梓面上凝重,答道:
“唯獨對方是慈悲道,如今我不能與他們折騰。”
於是從腰間輕輕一摸,取出一個金色的匣子來,裡面不知裝了些什麼,聽起來叮噹作響,興許是寶器的碎片之類的,扶玹毫不猶豫地接過,答道:
“這東西會隱蔽地讓慈悲算到,就是我純一殺的人,不會落到道友身上。”
遲步梓含笑點頭。
雙方都知道,他遲步梓不可能差這點恩怨,其實是隱蔽地將這洞府的事情推到純一身上,即使以後被發現什麼,興起搶奪,也不至於讓遲步梓百口莫辯…
而遲步梓卻不止於此,更有些小心思:
‘我要上祀,卻不能太明顯,哪有無緣無故一次次害憐愍的?已經殺了那麼多位了,若是沒有什麼好處,必然叫人懷疑!’
從他的角度來看,這一次也不過是趁機名正言順再殺一憐愍而已!他這次特地利用了這時間差,不但解決了功法問題,還能搶著時間再次上祀一次!
當下仍不鬆口,靜靜地按住玉盒,雙目凝重,終於圖窮匕見,聲音顯得堅定、不惜代價:
“我欲修他道,另尋轉世謀生之路,還要你純一道…替我引見蓬萊的濮羽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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