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首尾落定
李曦明一路乘風而歸,可謂是提心吊膽,出了府中海才稍歇了一口氣,又穿過叢林密佈的婆羅埵,從南海繞回宋國,直到看見那一道熟悉的大湖,這才把心徹底放下來。
‘那鬼東西…好在沒有糾纏上我。’
這讓他本就因為得了大收穫而欣喜的心情更舒坦了,落在山間,倒是見著一片熱鬧!
那青衣真人正在亭中打坐,膝上放一書卷,一邊盯著細看,一邊掐算,側旁站著兩人,老者披袍撫須,怡然自得,青年掌持汞色,英姿颯爽。
除了受邀鎮守此地的青忽真人,竟然還有獻珧、誠鉛師徒!
“諸位道友!”
這兩人似乎是來找司馬元禮的,李曦明笑著提了一句,便見那青衣真人立刻站起身來,瞧了他的面色,讚道:
“如此短的時間,道友立刻有了收穫,真是厲害!”
西海畢竟遠,此行李曦明前去就準備了數月,中途打聽訊息、煉製丹藥、佈局安排都需要時間,李周巍回去後,他還要安排道澠之事,等到折騰罷回來,已經過去了一年有餘。
司馬元禮在西海顯然是有人脈的,除那妖物到底花了多長時間心裡是明明白白,笑容客氣,李曦明則道:
“花了些時間處理私事,只怕離開得久了,北方又有動靜,勞煩真人替我家守湖。”
“不麻煩……在哪兒不是修行?”
司馬元禮笑意盎然,兩手相合,道:
“魏王可把戚覽堰打疼了,他忙著應付問責呢!”
三位真人到了山門前,自然不能讓人家空站著,李曦明便領眾人入內,在山間坐了,司馬元禮笑道:
“恭喜道友!那猞鵠我也聽聞過,手裡有一件寶貝…”
李曦明早知他心裡想些什麼,微微一笑,把藏在袖子裡的手取出來,掌心赫然已經放了一枚青色的寶珠,光彩奪目!
正是猞鵠的『正木』靈胚!
司馬元禮並非沒有靈胚,雖然元修真人算不到他突破的時日,並未留下靈胚,可如今他靈器靈寶皆有,哪裡會花心思煉製看不上眼的靈胚呢?
李曦明見此器煉製手段極為粗糙,卻依舊能在天烏併火前堅持如此之久,便知猞鵠這『正木』靈胚材質極為不凡,果然見著司馬元禮兩眼一亮,玩笑道:
“昭景若是還想要【明真合神丹】,我這手裡可真沒有了!”
他這話雖然帶著玩笑意味,可真讓李曦明頓了頓,同樣笑道:
“青忽倒是料得正準,可惜了。”
於是笑而不語,竟然當即翻手將靈胚收起了。
陣法也好、之後的兩個晚輩修行也罷,李家依舊需要海量的靈物,可李曦明手中的靈物靈資屬實不少,哪裡急著換呢?
‘靈胚會蛻化,過個五六年,此物價值便會大為流失,卻也為時尚早,該急的人是他司馬元禮了。’
他也不管沉思不語的司馬元禮,轉頭看來,果然見著誠鉛客氣地道:
“前輩可有…見得那妖物使過寶盆?”
司馬元禮有所預料他並不奇怪,可誠鉛就有些怪異了,李曦明心中浮現出疑雲,面上則笑道:
“好靈通的訊息。”
誠鉛與李曦明共事過,一向聰明機敏,可以說是極為難得的晚輩,聽了這話便笑起來,道:
“卻不是誠鉛索求,是一位友人來問,說是對此物頗感興趣,只是身份特殊,不能與猞鵠相見換取,故而遲遲不得。”
李曦明心中已經明晰:
‘釋修。’
顯然,這些東海修士的仙釋界限並沒有太陽道統一般分明,誠鉛相熟的釋修恐怕不少,李曦明倒了茶,隨意道:
“是在我手裡,只看他拿什麼來換了。”
誠鉛微微動唇,神通引導的聲音飄落在李曦明耳中,清亮果斷:
‘晚輩願意替他換取——兩份【靈樽熙華】如何?’
李曦明心中一動。
當年李周巍在長霄門得過一份【靈樽熙華】,李曦明取來用過,可謂是效用極佳,尤其是他這一等道行不高,在術法上精進尤為困難的修士,用起來效果尤其好,頗為心動,可兩者價值並不對等,他笑道:
“東西不錯,可此物的材質極佳,仍不夠相抵,不如去找找離火、全丹靈物。”
廣蟬的收穫幾乎都砸在了李周巍的兵器上,李曦明自然想著往後安排,這話可不止給誠鉛聽,也是給一旁的青忽真人聽,李曦明心中同時打著別的算盤。
‘可不止這一條路,既然有釋修打著彎彎繞繞來問,誠鉛果斷到了要自己換下來的地步,此物的價值必定不菲,不先問一問明慧,豈不是要白白吃虧?’
他暗暗思量,眼前的師徒卻沒有走的意思,誠鉛低眉沉思,獻珧卻意外地開口了。
他似乎猶豫了許久,面上有些苦澀,道:
“倒也是巧了,正好撞見昭景,我聽了貴族鼎鼎威名,有些體己話要說一說,只怕真人嫌我囉嗦。”
李曦明頗為奇特的掃了他一眼,點頭示意,這真人斟酌道:
“猞鵠雖然不是什麼厲害人物,可站穩了就有站穩的道理,西府洞元門也好,別的什麼真人也罷,雖然無話可說,可心裡也是極不痛快的,甚至那幾個被毀了靈資來處的真人,想必也有些芥蒂…”
李曦明料想他有這麼一句,笑而不語,獻珧則道:
“我也明白仙族如今手頭緊缺,又從陛下那裡得了【天養甕】,正好能把這一塊補齊了,可這無仇怨根系,卻千里迢迢,遠誅神通的事情,實在有些酷烈,不是好名聲吶。”
李曦明面上的笑容微微淡了,算是明白這老人家的意思,笑道:
“這話沒道理,老人家倒是說個分明!當年遲氏以江南諸修守江,填釋修窮欲,未見誰說一句酷烈,慕容氏南下,大享血食,圓滿道行,也沒人上門來問,我便以為誅一食人邪妖,不至於成酷烈之名,原來是我想差了。”
這話落到案頭,雖然語氣溫和,卻沒有多少認同的意思,誠鉛眼底已經閃過一絲憂慮,司馬元禮好像未聽到一般笑而不語,獻珧則嘆道:
“恕老頭說幾句不中聽的話…黎民是黎民,再多也是民,神通是神通,一個也是仙,既成了神通,就都是道友,大有受難而死的百姓,卻未有無罪而誅的神通,既然躲到西海去了,無冤無仇,至少留個體面…殺也就罷了,何故捉起來折磨?”
“昭景如若暗暗取血,餵養靈寶,哪怕讓人知道了,也不過贊你一句有手段,可捉了神通食肉寢皮,無論是誰聽著了都是要皺一皺眉的…這一次是個猞鵠,下一次呢?”
“至於說食人邪妖…便有誅殺的道理…更是取亂之舉了。”
他面有慼慼之色,拱手道:
“邪妖固有邪,卻不能因邪而誅,否則豈不是叫神通們人人自危?你李氏高舉正道,有誰殺不得?這是兜玄的司天行事,不合時宜,天下是得道者的天下,以庶民之愚見治得道之人,必受傾覆…過往種種,無不驗證。”
李曦明眯眼看他,聽著獻珧低低地道:
“先輩出身關隴,受過魏恩,我不是司徒霍,可以毫不在意先祖,一定要多嘴一句的,真人若是聽著不喜歡,看在我這將死之人的份上…饒過老夫…”
他告辭一句,竟然就這麼轉過身去,踏風離去,一旁的誠鉛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顯然極為為難,連連賠罪:
“老人年紀大了,說一些糊塗話,前輩萬萬不要放在心上!”
李曦明點頭,道:
“都是實誠話,我受教了!”
誠鉛面色複雜,一拱手,急匆匆追出去,在太虛中到了自己師尊跟前,嘆道:
“師尊這是何苦呢!”
他見著自家師尊沉默不語,知道不是說話的地方,欲言又止,一路到了自家山門裡,雲彩飄飄,仙山懸立,他這才急道:
“當年的天武有宛陵上宗,有替祂四處徵平除惡、矯正四方的林氏、李氏,他們自己人都罵宛陵想做雷宮第二,如今自然也有個魏王,【天養甕】的用意想必如此,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師尊又何必在其中插一手呢?”
獻珧那張臉耷拉下來,久久不語,負手而立,低眉道:
“何苦?我固然有私心,可魏王成不了!最後什麼下場?一句勸也勸不得了?”
誠鉛知道自己這位師尊什麼都清楚,只是嘴硬而已,道:
“師尊既然提了司徒家,我也免不得多說一句,司徒家魏時如何顯赫?堂堂收夷王,也是關隴大姓,如今做的什麼事?師尊又何必拿前緣為難自己?多年照顧司徒霍也就罷了,如今又要摻和什麼事?”
老頭往位上一坐,道:
“我心知不該管,可聽著一片流言,不說總是過不去的,臨了也躲不過提一嘴,李曦明不是不識好心的人,罷了罷了,你就當著我時日不多,給你攢人情罷!”
誠鉛長嘆一聲,默然無言。
……
送走了司馬元禮,李曦明並不多停留,叫來李絳宗,細細聽了族裡的訊息,這位伯脈嫡系常年治理族事,越發嫻熟,在庭前拜了,一一道來。
“…語歲如今由遂還照顧著,三哥也來過一次…聽說受了什麼命令班師回朝,來湖上看過,只是見不到兩位…”
“還有一事…兩位大人離湖之時,有兩位修士已經可以突破,其中一位是我家的嫡系遂寬,候在山中了。”
他一一呈明瞭,李曦明挑了挑眉,道:
“這是好事!遂語輩也漸漸成器了,是遂寧的兄弟罷?讓他上來瞧瞧。”
李絳宗恭敬退下,便見山中上來一青年人,臉蛋圓潤,雙眉較細,生得算不上多俊,只是乖乖巧巧,兩隻手伏地拜了,恭聲道:
“拜見真人!”
“起來。”
李曦明上下打量一眼。
“修的『上儀』?”
“稟真人,正是。”
雖是兄弟,李遂寬的容貌與氣質同李遂寧截然不同,那位陣道天才氣質冷峻甚至有些憂鬱,心裡總像藏著無窮事,可李遂寬一片清明,眼神堅定。
李曦明心裡點頭,暗道:
‘是個一心一意的,明宮幫東府提攜了這麼多年,總算出了兩個中流砥柱。’
他暗暗記下名字,賞賜了靈丹,笑道:
“既然閉關,成就之後可有什麼安排,東府難得出了你與你哥哥,將要好好賞你才是。”
李遂寬拜道:
“晚輩不願無功得賜,有緣功成,唯願隨軍徵北,替大人奉一朔刀,舉一王旗。”
李曦明還真愣了愣,多看了一眼,點在食指指腹之時微微上推,指尖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明光。
‘一片赤誠…’
頭一次有李氏族人,以堂堂嫡系之身,願意放棄湖上的優渥生活,明確要向北,李曦明心裡嘆了口氣,竟說不出喜悲,沉默一瞬,道:
“好,若是出關,去找周達罷。”
李遂寬恭聲退了,興沖沖地下去,李曦明沒了多問的心情,踏入太虛,飄飄而去,往自家大陣之中落去。
紫金色的大殿仍然黑暗,他踏風而來,李周巍靜靜地坐在大殿首位,盤膝而坐,兩隻手護在丹田,手心捧著一枚金蟬的丹藥,似乎正在修行神通。
陰陽均平對『赤斷鏃』沒什麼好處,李周巍便捧這【殘陽斷甲丹】就地修行起來,眼下睜開那雙金瞳,一眼便瞧出來眼前人心緒不寧,笑道:
“叔公這是…”
李曦明嘆道:
“猞鵠的事情沾了滿手,如今看來不過是好壞參半,我有時想一想,如若沒有這【天養甕】,說不準還好些。”
李周巍搖頭,明白這位長輩耳根子軟,興許聽了誰的話,只笑道:
“沒有【天養甕】,至今還分不清那靈根何處來的!沒有後悔路走,一步有一步的走法,猞鵠解決的可是大事。”
“這一道最難的解決了,往後的南疆的幾個畜牲都是師出有名,叔公覺得壞事…我卻覺得是好事。”
他微微一笑,讓李曦明心中靜下來,這位昭景真人思慮良久,吐出口氣,道:
“我實在不願意耽擱你的時間,你既然在此地修行,正巧也看著湖上,我還須為你的兵器著想。”
“勞煩叔公了。”
李周巍點點頭,目送眼前的人消散如光,那雙金眸再次閉上,大殿中的光彩霎時間暗下來,只有他那兩掌間的一枚丹藥微微跳動,散發著溫潤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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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符的事情了結,幾年過渡時光與李曦明的一點小支線穿插著跳過去,就要開始江淮以北的鬥法了,會涉及到更多北方的道統和古修,要細細琢磨,Õ_Õ但是書友提醒好久沒加更了,所以加更只能放在這一週,儘量給大家多加更,把這段劇情快速過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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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八 新雨(1+1/2)(潛龍勿用黃金盟加更2/113)
大雨滂沱。
曲巳山中一片寒意,李曦明踏著風到了此地,發覺山中空曠了許多,含冰帶雪的雨在樹上砸出一片嘈雜,那真人盤膝坐在山頂,餐霞吸露,驟然睜開雙眼,笑道:
“道友來了!”
李曦明手中正提著一把長戟,長弧如月,光彩燦燦,正是【大昇】,將之送上前去,廖落微微點頭,細細一瞧,讚道:
“好一把古器!”
【大昇】乃是從青松觀洞天之中得來,哪怕只是一件古法器,卻獨有韻味,跟隨李周巍多年,如今煉成了靈胚,神妙更絕,廖落一時挪不開雙眼,道:
“好寶貝…好寶貝…”
李曦明遂笑道:
“本來定下來三百日,不曾想去了趟西海,耽誤了時辰。”
李周巍在廣蟬身上的收穫都在曲巳手裡,除了兩件合起來作為李周巍的兵器,還有一朵極厲害的牝水蓮花,須三百日煉化,李曦明一是為他兵器而來,二就是眼巴巴地瞧那一份牝水了!
廖落這才不捨地挪開目光,笑道:
“為道友備好了。”
於是吩咐了一旁的女子,讓她們下去,趁著間隙正色道:
“這靈胚厲害,卻把我的想法給打亂了…”
李曦明頓時愣了愣,抬起眉來看他,廖落嘆道:
“那一份靈物所成的金胚,我已經打成了戟形,準備為魏王煉化,擬了五六種戟刃,大真人始終不滿意,如今見了這靈胚,方知差點毀了寶貝!”
這男子平日裡總是逍遙自在,遊刃有餘,此刻卻雙目炯炯,有幾分激動,道:
“此寶是古魏形制,得魏王多年使用,最為合適,大真人手中的【空沿淨寶爐】有一【置革煉法】,正好讓這靈胚用起來!勝過我冥思苦想百倍!”
李周巍將要煉製的這把兵器並非凡物,砸進去的靈物靈資也多,李曦明可看重的很,神色也鄭重起來,問道:
“願聞其詳。”
廖落道:
“大真人手中這一寶爐乃是古修之物,兜玄【橫堰護砂】的傳承,用庚灴二道靈物打造,內有三道灴火、三道真火,【置革煉法】可以煉去靈器中的某一樣靈物,不必讓靈器本身煉化成液…最早是那些半仙半釋的修士用來煉製釋器的…”
‘本以為我家如今足夠富裕…在這些人面前還是差了一籌,沒有那樣深厚的根基……’
李曦明乍一聽這寶貝,暗暗感慨,心中一動,明白他的意思,道:
“原來如此…便是以【大昇】形體,去其雜質,煉化靈物入內。”
廖落搖頭,解釋道:
“那就落了下乘了,是保留【大昇】本身,尤其是保留曾經的魏國鑄器師留下的符咒、意象、乃至於魏王多年持器養育之氣…”
“道友說的法子,尋常煉器法也能做到,只是本質上與先前的兵器已經不是同一把,如是有靈性的靈器,這麼一煉,靈性必失,可用我家這法子,仍能保留。”
李曦明雖然不通煉器,怎麼也能看出個好壞,連連點頭,道:
“依道友法子來!”
兩人正談論著,便見著一人上前,端著玉盤紅布,掀開布來,其中放著一瓶、一金,光彩豔豔。
那金底色沉鬱,上有輝光,光彩奪目,李曦明識得——自家得過一份,乃是合水的【沉獷歲金】,後來獻給了龍屬白龍祧太子當賀禮。
廖落卻指著這瓶笑道:
“這瓶中可是好東西!『牝水』之一,叫作【歸谿牝水】,此水秉持牝水轉移,御於玄天之道,不能服用、煉丹,故曰牝水,不稱淳元…不過如今道統多絕,也可以混稱,可效用一點不差,道友大可一試!”
李曦明頓時心中生喜,捧過手中,便見瓶中淺灰,湧動不止,暗歎起來:
‘【洞鷺元水】過於珍貴,至今沒有動用,這一道牝水可謂是第二道明明白白可以拿到手中的靈水了!’
他仔細一瞧,只覺得愛不釋手,廖落則笑道:
“我記得道友手裡還有一份【長越執變金】,與這【歸谿牝水】極為契合,可以試著煉一道儲存性命,避走災劫的寶貝!”
李曦明連連點頭,還不待對方介紹放在岸上的那一枚合水之金,已經將玉盤遞過去,正色道:
“前後諸事,都是道友在操勞,隨後煉製靈器,更是煩神勞體的大事,怎麼能讓道友白白出手?這一枚【沉獷歲金】還請收下!”
廖落正是合水修士,怎麼能不貪圖這一枚靈物?面有猶豫之色,答道:
“受命為道友解決一二難題,豈敢居功?”
李曦明神色一肅,道:
“道友如若不收,我今後決不敢來找你了!”
李曦明想得正好,『合水』之物對自家是最不合適的,絳遷也好,闕宛也罷,道統都不喜合水,正好用來償還人情,否則拿到手裡還要再去向別人換取,故而態度極為堅決,幾乎逼著這廖落真人收下。
這才雙指按在巨闕,微微一提,引出那一枚金燦燦之物。
【長越執變金】!
此物一直存放在他巨闕,用來修行那一道【帝岐光】,可李曦明道行和李周巍比起來實在不高,幾道離火術法都修行不勤,更別說這【帝岐光】了,當下極為果斷,乾脆利落就取出來。
推辭歸推辭,廖落的態度明顯更親切了,甚至有幾分拿人手短的尷尬,畢竟哪怕是沒有諦琰這一層關係在,一枚合水靈物的收穫也絕對是豐厚!
他急匆匆把【歸谿牝水】和【長越執變金】收起來,鄭重其事地道:
“這事情包在我身上,一定為道友處置好!”
李曦明笑道:
“牝水不急,兵器卻須早些,叫魏王赤手空拳可不好。”
廖落鄭重點頭,正要言語,卻聽著弟子急匆匆上來稟報,道:
“稟真人,有位神通到了山下,自稱是西海散修謝虎,是來找…昭景真人的。”
‘謝虎?!’
此言一出,李曦明挑起眉來,先是難以置信,眼底即刻閃過一絲狐疑:
‘竟然找到這處了…看來是去過湖上…難不成他還要和我算這賬不成!’
廖落沉吟不語,抬眉看向他,李曦明抿茶笑道:
“這是原話?”
這弟子連忙側身來拜,答道:
“是。”
“那便請他上來吧。”
山間的雨越發大了,在庭外連成一片天幕,將一切染成灰白色,暴雨沖刷之下,卻有清脆的玉石碰撞之聲,一位披斗笠,穿蓑衣的男子已到殿前,身後跟著一低眉不語的少年,男子將那掛滿玉劍的長杆往地上一駐,聲音低沉:
“可是李真人?”
李曦明捏了命神通,遙遙一看,雨中滿是鋒銳氣,從殿上下去,道:
“正是!”
謝虎抬起頭來,那張臉龐終於從斗笠的陰影下顯現出來,仔細地瞧了他一眼,從懷裡取出一枚玉盒,淡淡地道:
“燕前輩壽盡而亡,坐化在西簾海,滋養祖地,我受他託付,前來見道友——這是他家子弟,燕如遮。”
‘燕渡水隕落了!’
李曦明多了幾分蕭瑟,順著望過去,那少年容貌不算俊美,身材卻高大,面容堅毅,很機敏地跪倒在地,給他磕了幾個響頭,恭聲道:
“晚輩見過真人!”
“我記下你了。”
燕渡水雖死,可他將生命的餘暉燃燒到了極致,這五個字雖然簡單,卻代表著一位真人的情分,這少年當即感激涕零,連連磕頭,李曦明順勢取了些靈物賞他,將他扶起來。
於是掐指算了算,回憶起當日所見,答道:
“這…有些早了。”
謝虎點了點頭,道:
“他身亡前連作三符,留作底蘊,便隕落當場,讓我給道友帶一句話。”
“召燕二姓,潛居西簾,早已不識宗族前緣、雍京富貴,恐舉族覆亡,唯願世世代代不復返也…望昭景念在私交,萬萬饒情…臨易不勝惶悚恐懼,感激涕零。”
李曦明一時緘默,明白了這老真人的意思:
‘魏燕兩家終究是有緣法在的,他家如今一個紫府也拿不出來…實在不願子孫後代參與江南之事了。’
他長嘆了口氣,接過對方手中的玉盒,輕輕開啟,隱約看到裡頭躺著一枚玉簡,想必是那秘境之事,便收進懷裡,抬手道:
“請!”
可眼前的中年男子神色嚴肅,回了一禮,答道:
“不必了,謝某尚有要事。”
他一句話也不多說,便徑直下山,踏入太虛不見。
李曦明目送他遠去,又放下了一件心事,這才回身入殿,聽著廖落讚道:
“是個利落的人物。”
兩人飲罷了茶,廖落頓了頓,聽著李曦明沉聲道:
“道友手裡可有淥水?”
此言叫廖落微微一愣,問道:
“這是…”
李曦明笑道:
“也不需換取,只是答應了一位道友煉丹,其中需要淥水過渡,只用一用即可!”
他口中的丹藥自然是西海的道澠真人了,此丹先需要淥水變化,府水輔助,方能成事,他手中已有府水,只差這一味淥水而已。
可眼前的真人犯了難,似乎在低眉思索什麼,很快舒展了眉頭,笑道:
“這東西我手頭並無,可況雨手裡有一份【塘沂淥水】,也叫【清塘沂水池元】,極為神妙,你大可向她借用!”
李曦明頓時眼前一亮,暗暗點頭,心中已有了安排:
“正巧去一次新雨…闕宜那孩子也在海外守了好些年了,順道見一見。”
……
海水湛湛,鷹雀盤旋。
島嶼之上雨水飄飄,一身紫裙的女子漫步在大陣之頂,面色略有些蒼白,低頭望了望腳底的景色,語氣沉靜:
“這是第四次了…我要是晚來一步,指不準讓這東西衝出來,說不準整個新雨群礁當場化為汙泥沉下去,誰也遏制不住。”
她容貌嬌好,眉宇憂慮,正是汀蘭真人。
汀蘭其實不算高,另一旁的女子身材還要高挑一分,道袍淺青,五官柔和,雙目有藍紫色,眉宇之中續著淺淺的憂慮,道:
“未有動靜就好,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此地也歸不得我們管。”
況雨的憂慮不無道理,汀蘭只皺眉道:
“這事情你可稟過諦琰真人了?”
況雨長長嘆了口氣,道:
“你也好、衡星姐姐也罷,都提過這是太陽道統的私事,我算是半個衡祝修士,才在此地幫襯,怎麼能問?”
汀蘭顯然有些意外,沉默了一會兒,道:
“那就再等等罷,哪天真的守不住了,再提此事…你的神通…可有進展?如若能突破,應該可以多拖一些時間。”
況雨有些猶豫,道:
“遲遲不成,前些年又失敗了一次,雖然如今仙基覆成,可我心裡還是沒把握…『修越』一道雖然顯世,卻不好修成。”
兩位仙子駕風落回了宮闕之中,殿間的雨還在滴滴答答落著,況雨見著四下無人,低聲道:
“朱宮道友…如何了?”
提起朱宮,汀蘭面色一下複雜起來,甚至有幾分愧疚了。
撇去私德不論,在太陽衰敗的這時期裡,她這位海外的至交做的已經足夠好,卻沒有撈到什麼好處,反而是她汀蘭有了幾分把人家當槍使的意思了…
她落了座,只低眉道:
“我前些日子也去看了她,傷勢略有好轉,可仍然虧空甚巨…幾十年都打不住,恐怕要上百年了…等她身體稍好一些,再論其他罷…”
況雨舉起玉壺,倒出清亮亮的靈液,鄭重其事地道:
“這話說的不錯,她再怎麼樣也是一位紫府,只要死撐著不現身,撐到南北戰事出現大變局,孔婷雲失恃,便能從這死局中解脫出來!”
汀蘭一時不曾答她,舉杯抿了一口,挑眉道:
“酒?”
況雨面上仍有笑,道:
“是南杌新得的【宴灴花】煉的酒,藏得跟寶貝似的,好不容易取來,便讓姐姐嚐嚐。”
“這東西本是毒藥,非灴火修士服不得,是道統中的法子用來煉酒,兩相沖和,酒性雖烈,卻能穩固修為,增進法力。”
聽了這話,汀蘭這才把杯中剩餘的一半飲罷,聽她提起郭南杌,汀蘭面色卻鄭重了,問道:
“我見南杌出入庭州,來往甚密,一年前西海的鬥法也有他的身影,曦明那小子又常往曲巳跑,不知大真人是怎麼想的?”
見她提到諦琰,況雨立刻低了眉,答道:
“曲巳地處群狼環伺之中,長輩性命大衰,借魏威一用。”
汀蘭遲疑片刻,嘆道:
“我不敢多說,你要想明白了,寧婉雖性命不能自主,可也因此勉強披一披虎皮,有意替李氏保下一脈,其實心中實在沒把握,不希望你也摻和進來。”
寧婉與李氏算得上是故交,從李尺涇到李玄鋒,再從李玄鋒到李曦明,可謂是好幾代的交情,李淵欽是寧和棉的親子,汀蘭看得出她如今有意儲存,卻極為悲觀,心中不安。
況雨只笑道:
“姐姐多慮了。”
汀蘭本就不喜多言,就此不語,況雨默默地提起桌案上的青玉壺,為汀蘭滿上了,便道:
“真紫二道一體兩面,姐姐身處紫煙福地,一定是能保住的,畢竟還有紫霂大人,是也不是?”
汀蘭眉宇之間閃過一絲詫異,端起杯來,問道:
“你…誰教你的?”
況雨笑道:
“真紫二道的安排,上頭的人都看得清楚,紫炁久久不成,是等著登真,大真人怎麼會不明白?大人明白的總是比你我多。”
汀蘭聽了這話,默默放下杯,況雨自個飲滿了,眼睛微紅,道:
“姐姐也體會過不自在,太陽衰頹,其中多少血淚,是有紫霂大人在,當初濁殺陵之變…才肯放姐姐回來…”
“如今總算是過來了,兩方再怎麼折騰,不會拿紫煙怎麼樣,可曲巳還有一劫未渡,身處其中,還是不自在,唯恐大難臨頭…大真人他…僅這一次機會了。”
汀蘭見她滿懷心思,思慮漸沉,卻又不敢去問,久久不語,飲罷三巡,面色也微微紅潤了,道:
“天下動盪,又有幾處自在?你看著這宋國,獻珧將死未死,誠鉛失恃不安,陳胤悉喪白髮,寧婉困頓江南,沉勝家道中落,婷雲如坐針氈。”
“司馬元禮無封無賜,看似逍遙,實則為人走狗臣犬、與國共戚,生怕哪天真炁證畢,大宋無用遭人傾倒,鄰谷蘭映跟腳有虧,神通不濟,誰都看不上她,頭上又有兩位主人,恐懼鵂葵奪寶,患得患失……”
“李周巍、李曦明今日輝煌,可同樣是走著危崖小道,無頭之路,計日以待,焦慮不安…”
聽了這話,況雨抿了口酒,那雙藍紫色眼睛中的色彩黯淡了,答道:
“我明白姐姐的意思。”
汀蘭微微一嘆,陪她多飲了幾杯,起身道:
“此地的危局既然解了,我且先回福地。”
她頓了頓,有些不放心地道:
“這酒太烈,你也少飲些。”
況雨有心事,飲得也急切,眼看著汀蘭走了,仍有幾分迷糊,皺眉看了看眼前的酒壺,嗔道:
“姐姐也真是的,這一壺酒就是一份靈資,既然已經分去這十幾杯,不飲罷豈不是浪費了……倒是全丟在我頭上了!”
這位紫衣真人一走,偌大的洞府中頓時空落落起來,況雨一手託著下巴,一手往眼前的玉杯中注酒。
清亮亮的酒液匯聚起來,竟然有幾分嫩紅,那雙白嫩的手放下酒壺,輕輕一翻,竟然亮出一枚玉符來。
此符長約半掌,寬約二指,溫潤有光,由一條紅色的繩索繫著,一直蜿蜒到那修長嬌嫩的指尖,隨著女子的微微擺動,而在她腕間晃動著。
法燈閃爍,況雨那雙眸子藍紫之色更濃,仍有猶豫之色,卻聽著外頭一片腳步聲,竟然傳來喜悅的女聲:
“真人…昭景真人來了!”
“啊。”
出神地凝望著的況雨如夢初醒,輕呼一聲,不知是醉酒還是慌亂,手中那玉符立刻從掌間滑落,叮噹一聲落在桌案上。
旋即傳來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
“況雨道友!”
況雨連忙從位上起來,匆匆向前一步,到了洞府門前,正見著一身白金道衣的男子已然到了府中,一如既往般客客氣氣,端正地道:
“驟然到訪,只恐擾了道友清修!”
“不礙事…”
況雨本是熱烈大方的性子,此刻已經鎮定下來,掃了他一眼,已轉過身去,笑道:
“來的正好…我解了一壺好酒,一個人怕醉暈過去,分你一口嚐嚐鮮。”
李曦明方才進來,便覺得這位真人面上有幾分微紅,這才知道是在飲酒,只覺得一陣好笑,連連拱手,道:
“這倒是…”
況雨笑道:
“靈資煉出來的酒!”
李曦明眉頭一挑,話鋒急轉,點頭道:
“倒是可以嚐嚐。”
兩人到了洞府內部,便見著玉桌略有狼藉,翡翠般的長頸玉壺放在上頭,兩枚玉杯一空一滿,杯旁還倒著枚玉符。
況雨面色一窘,快速上前一步,搶先把那符攏進袖子裡,李曦明倒是盯著空杯看,疑道:
“這是…”
眼前的女子轉過身來,挑眉笑道:
“汀蘭姐姐方才來過,飲了幾杯,嚇得飛一般的跑了。”
況雨的性子在紫府中實在不多見,李曦明聽她這麼一逗,無奈的笑了笑,答道:
“只怕我來…誤了事。”
“哦?”
況雨請他坐下,特地把那空杯收起來,換了枚新的,笑道:
“我倒怕誤了你的事!你和汀蘭姐姐也是多年的好友了,真陽紫陰,天修斡旋明晦,古代也是三陰輔佐…你們明陽那麼點事…”
李曦明這才端起那杯嫩紅色的酒,微微一抿,一股烈性衝上鼻端,又聽了她這麼一番古里古怪的話,差點咳出來,呆呆地道:
“啊?”
可況雨剛說了一番胡話,見他把杯這麼一放,抬眉望來,性子再大方也受不住了,立刻低下頭,急匆匆地往他杯裡添酒,咬牙道:
“請!”
李曦明一杯下肚,只覺得遍體生熱,知道杯裡是好東西,喝了必不吃虧,笑著敬了她一杯,哪曾想此杯飲罷,立刻又被況雨注滿了。
這女子已經移步到了身前,面容離得近,圓潤的眸子中藍紫色更耀眼,手中端著壺,咬了咬牙,故作兇狠地道:
“汀蘭姐姐騙我喝了好些…我可喝不下了,不許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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