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江淮之變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8,662·2026/3/26

稱水澤。 天色光明,雲稀山青,水波柔和清澈,南邊風雲滾滾,這邊水澤上卻一片安寧,高處的亭子中清風陣陣,兩位真人服飾迥異,相對而坐,飲茶手談。 西一人相貌平平,披著白羽長袍,腰間配刀,左邊放著玉葫蘆,東一人看起來年紀極輕,雙眼靈動有神,衣領飄飄。 在他右手邊,一枚淺紫色的符籙,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兩人靜靜對弈了一陣,遙遠的南方似乎有無窮金氣升起,西邊那人抬了抬頭,輕聲道: “兌金大真人。” 與之對弈的少年面上浮現出些笑意來,道: “洞天中也不多罷!” 這一句有著別樣的意義,讓這位坐西位的常昀真人站起身來,轉頭看他,雙眼之中的意味莫名: “那要看…是哪一道洞天。” 鄴檜抬頭,目光平靜: “【青革天】。” 常昀直視他,並不意外,一手搭在桌案上,捏著那枚白子,淡淡地道: “衛懸因倒是看重你…此番是為何而來…監看?還是鉗制?” “張道友誤會了。” 鄴檜目光微動,讚道: “金一佈局,一如千年以降,明暗參差,若非有姚大人親自提醒,連衛大人亦不能察覺此事。” 他這句話說客氣是客氣,說諷刺也像諷刺,讓張允抬了抬眉,斜著眼睛看他。 興許別人看不出來,可作為金羽多年的暗子,常昀自己是感受最清晰的,就大局來看,金一道統目前的佈局並不算順利。 這位真君對局勢的安排極為敏銳,早早安排了張允混入江淮,企圖在將來的大局之中分一杯羹,對張允來說,這杯羹可不同尋常——乃是命數。 左右南北大局的命數。 他張允,其實最早是向著江淮散修主人、大趙的臂膀來打造的! 在金羽修士的判斷之中,北方那家向來以避世為主,本無觀化插手的事情,哪怕有,只要張允能及時收攏江淮勢力,同樣能佔據重要話語權。 等到真炁入世,大事已成,他便振臂一呼,投入大宋,以左右幾乎整個天下局勢的大命數呼應自家道統之中的【從革】使命,從而跨過參紫,甚至大大有利於之後的求金! 可在明陽之事中,張允受諸釋算計,有了不輕的傷勢,這事情對金一來說其實不是大問題,可麻煩的是這個過程中顯露了底牌,讓身份有了懷疑! 興許也是本身身份有疑才引來了算計,可這樣一來,整個局勢立刻急轉而下,觀化強勢介入,壞了他機緣不說,張允更是屢屢遭受針對、雪藏。 如若此刻他能南下,在這大局勢中背刺北方投宋,還能多沾幾份命數,算佔回個蠅頭小利,可哪怕到了這個局面,戚覽堰更是提防得不能再提防,寧願少去兩位紫府中期,也要特地派人緊緊將他看在這稱水陵之上。 損人機緣如同傷人性命,這位張家嫡系還肯坐在此地與他手談,已經是極給觀化道統面子了! 如今聽了這話,張允也懶得裝了,靜靜地道: “我殺不得戚覽堰,難道還殺不得你嗎。” 鄴檜面不改色,只道: “張道友誤會了,如若真是千年前的真君算計,我們這些人,豈有坐在你面前、稱呼你為張道友的機會?” 他莫名一笑,道: “這才是可怕的地方。” 常昀的目光微微凝滯了,抬眉看他,鄴檜笑著道: “兌金畢竟初定,提起天下金丹,貴族真君固不以金位之高著稱,可餘而走閏,閏而為主,道胎也不過如此,有哪個敢小瞧大人的道行仙妙?有幾人敢得罪貴族的嫡系?” “江淮畢竟要丟的,順水推舟的人情,誰不去做?” 張允的目光有了變化,鄴檜起身來,笑道: “我此次從觀中出來,衛大人曾有過囑咐,令我【往稱昀為客】,此中拳拳成全之意,子羽每每思及,實在感慨!” 明明是最客套的話,鄴檜的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誠,目光中的震動卻不似作假,甚至有了幾分暗駭。 他自認為與李氏的溝通天衣無縫,臨行前衛懸因更是和氣輕聲,沒有半點異樣,白子羽甚至一時沒有懷疑起那句【往稱昀為客】… 可出了治玄榭,那一向光整無一物的玄臺上赫然多了一銅鼎。 鼎中是一池【壁沉水】。 鄴檜這輩子算計的人著實不少,還是頭一次這麼被人驚出一身冷汗! 這代表什麼? 這位衛真人自始至終對他的目的瞭解的一清二楚不說,甚至看似對江淮之事毫不關心,實則瞭如指掌,連他在自己山中放了什麼都知道,對他與李周巍的默契是一清二楚! 可即便如此,鄴檜也並未得到半點阻攔,而是順順利利地從那都城之中出來,一路到了南方,甚至得到了看管常昀的任務! 鄴檜心計意志本就是一等一的,怎麼會看不出治玄榭的意思,也正是因此,哪怕他還不曾到達江淮,不曾知道王子琊出山,卻有了極清晰的認知。 ‘江淮要丟了…戚覽堰要退走了。’ ‘而金一終究是金一,亦是通玄道統的一部分,觀化一直以來裝傻充愣,對張允百般壓制,終究佔不到道理,在戚覽堰極有可能得罪楊氏的情況下,實在不宜再對金一毫不客氣了!’ 他的心中明明白白,一清二楚,另一頭的常昀亦非常人,只聽了這一句話,心中已澄澈起來,抬起頭來,語氣莫名: “哦?” 鄴檜抿了一口茶,沉默地低頭,在這兩位真人的注視之下,那枚靜靜放在玉桌上的紫色符籙無風自動,嘭地一聲亮出一片銀白的火焰。 “嘩啦…” 這焰火如曇花一現,驟然黯淡,可亭中已是空空蕩蕩,唯有那杯中的茶水微微波紋著,迅速平靜下來。 …… 那冰冷的聲音在空中迴盪,戚覽堰的眉宇間霎時一片暗沉。 ‘廣蟬…’ 他自然明白李周巍的意思——當今的南北不得不打硬仗的局面,主要的推手並非他戚覽堰,其實是他李周巍,是廣蟬之死。 李周巍之所以用廣蟬來比他,正是廣蟬亦有不能死的理由,靠山同樣是大人物,卻依舊隕落,無非他戚覽堰的靠山更硬,廣蟬能隕落,他戚覽堰豈不能? 可他目光平淡,靜靜地望著天地之中浮現的金光,並不多言語,僅僅是抬起頭來,那塊翡翠般的寶石迅速閃亮。 他戚覽堰一身寶物,【報湮玄雷鼓】是從道統之中借來,【玄仙寶妙紫綢】則是衛懸因之物,唯獨這塊『正木』靈寶,乃是他成就神通、親往戚家取來之寶。 淡紫色的光芒吹拂,一道道白色幻彩移位重疊,天頂上雷霆滾滾,如瀑布般降臨在湖面上,打向北邊諸修,正中心更是凝聚已久,三重交疊,驟然而下! 三雷以極速著稱,諸法未落【鎮魔斫腹鐧】率先而至,一片炸裂的雷光已落在深綠色的『正木』之光上。 “咚!” 【鎮魔斫腹鐧】本是宛陵天的禮器,撞上的不懼雷的『正木』靈寶,轟隆隆浮在表面,可這雷霆本就是牽制,滾滾雷霆之中,一道金鉞已跳出! ‘好快…’ 戚覽堰立刻倒持術劍,容不得他多施法,那璀璨金光已經極速匯聚落下。 “咚!” 淡金色的光色轟然炸碎,【華陽王鉞】在【淮江圖】的加持之下威能復增,這『正木』靈寶方才受了劍意,升起的翠綠光幕即刻崩碎! 戚覽堰得了一瞬喘息,兩掌浮現墨珠來,合在身前,口中咒語急切: “用法在牝!” 牝水之能驟然運轉,險之又險的逃脫而出! 可他的身形剛剛顯化,那一柄金鋒已到了眼前! 明陽威勢甚重,戚覽堰有傷在身,失了先機,不得不落入他的攻勢之中,可他有了經驗,知道這長戟的神妙,臨危不亂,立刻松劍擊鼓! “轟隆!” 銀白色的雷光迸發而出,立竿見影,不但將這金鋒擋住,那道金色亦流淌而出,叫李周巍定在原地。 戚覽堰沒有半點輕鬆之色,正要掐訣化為巽風,卻神色漸凝,驟然低頭。 在這諸物皆定,雷霆肆虐之時,一道長鋒已神不知鬼不覺穿越而來,貫入他胸膛! 此物長約一丈,如同長矛,通體光滑,沒有半點紋路。 戚覽堰一眼便認出來了! ‘【降光營齊鋒】!’ ‘『逍金』之物!’ 他只覺得體內的神通一震,驟然散去。 【降光營齊鋒】劍走偏鋒,沒有太多神妙,將『逍金』的逍遙藏養、避走紅塵的性質發揮到了極致,這才能穿過雷光束縛,可正是因此,此物貫穿而過對戚覽堰的幹擾也並不強烈,憑藉他的道行,本能強行運轉神通! 可麻煩之處在於…這逍金入體,竟然觸及甚至激發了程郇之的劍意之傷! 這卻不僅僅是神通散去而已,戚覽堰面色一白,若不是腰間的紫綢驟然收緊,這真人差點當場吐出血來。 他神色極差,顧不得的太多,頭頂上的天門已經頂著熊熊紫焰,驟然而降,李周巍如今這幅氣象,又有【淮江圖】鎮壓,戚覽堰還真不敢以身涉險! 好不容易爭取的先機丟失,他只能即刻抬手,再度亮出那白瓷玉瓶,曦炁噴湧,紛紛而來,化濃厚雲海,抵禦在天門之下。 一步慢步步慢,這短短的瞬息時間,天色驟然黑暗,天空中的青年雙目明亮,夕陽爬起,貫穿天地的濃厚黑金光柱已砸在戚覽堰身上。 “轟隆!” 這少年如同隕星墜地,狠狠地砸在滾滾的大漠之上李周巍仍然站在原地,烏焰飄飄,【衝陽轄星寶盤】已然感應! 【衝陽轄星寶盤】極為特殊,內裡的神妙會提前積蓄,正持也好,倒持也罷,每次鬥法只要利用神通勾連即可,卻只能用上四次,每用一次就會有一圈符文由明轉暗,等到四次用完,施法時間就會大大延長! 他曾用逆持躲避過一次,此刻四道星辰三金一白,眉心之處的衝陽轄星赫然旋轉,由逆轉正! 上曜正持,殺傷之光! “咚!” 這光純粹燦爛,迅速接過【帝岐光】,撞在大地之上! 戚覽堰已然跪坐在地,被這殺傷之光震在神通之中,渾身上下滿是金色燦爛的光彩,撐在地上的兩隻手微微顫抖。 如同滾燙熔岩的金色天光從他的兩頰流下,胸口的青色寶石冒著白煙,『角木』神通與『正木』神妙緊緊勾連,前赴後繼地擋在身前。 眼看著這殺傷之光漸漸減弱,少年一點一點直起身來,可李周巍眉心卻再次閃亮。 憑藉他的道行,【衝陽轄星寶盤】超負荷運轉,金白色的殺傷之光再次降下! “轟隆!” 剛剛直起身的戚覽堰再次被打得跪坐而下,可他還來不及動用神通,第三道殺傷之光接踵而至! 浩瀚的光明霎時間籠罩了整片天地,連『赤斷鏃』都悄然退去,顯現出滿是神通交織的湖面來。 “嗤……” 李周巍眉心的衝陽轄星已經化為淡白之色,一身氣息起伏不定,嚥下口中的鮮血,目光冰冷。 地上的少年上半身的道衣已經徹底崩毀,皮肉也幾乎消融,露出那裡翡翠般的內臟和嫩白色的筋骨,一邊在殘餘的殺傷之光下飛速融化,一邊卻在不斷蓬勃生長,試圖將傷口癒合。 可一道道目光投射而來,又驚又怖,卻全都掠過他身上悽慘的傷勢,停在他的掌間。 那被殺傷之光侵蝕的只剩白骨的掌間正在迅速迸發皮肉,卻有一枚兩指寬的物什立在他掌中。 此物不過三寸長,青藍紫三色合一,一圈圈匯聚在背後,形態如同從一棵樹下摘下來的小枝,幾個枝杈上佈滿了密密麻麻,芝麻大小的青色小葉。 霎時間,天地中的神通黯淡,所有聲音彷彿在迅速遠去,李周巍那一雙金眸之中照出曜曜的、混成一處的彩光。 他隱約聽見有人在咬牙切齒地呼喊,到了耳邊卻成了細微的聲響: “【清琊華枝】!” ------------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 易位殺傷 這一道小小的華枝落在掌中,讓左右的神通都震動起來,最先變色的並非李周巍,更不是天地之中相互攻伐的南北諸修,而是滾滾謫炁之上的那一位。 王子琊! 這位洞天下來的大修士一身神通凝實,直到和眼前的兌金劍仙打出了真火,這才隱隱約約有種種神通氣息浮現…手中那葫蘆收容輕易,不斷將天空中的金氣一掃而空。 顯而易見,這一道洞天取出的靈寶,就是為了程郇之準備的! 也正是因此,他仍有餘力分心觀察地上的情景,直到看到那一道華枝跳出,這位大修士勃然變色,一股濃鬱的恐懼湧上心頭,喝道: “戚覽堰!你大膽!” 【清琊華枝】是何物? 當年通玄宮立下,廣收天下煉氣士,號稱仙道本源,為首的三位真君共立仙闕,手植一靈根,當時有名號的通玄道統統統在場,最後選了一位弟子打理紅塵事,姓上官,名子都。 上官子都入主通玄宮百餘年,三位真君分別講道,天下煉氣士皆來歸附、聽講,這靈根聽多了玄妙,竟然求金,只可惜差了一籌,隕落當場,通體化為戊石。 上官子都便召來各個道統祖師,將之劃為七份,交給了當時天下七道通玄大脈,後來這些道統或分或合,都會交付分割,以此為同門之徵! 戚覽堰手中這份,正是觀化天樓道的代表,乃是當時觀化道統的一條小枝! 王子琊當然明白衛懸因的意思,這東西交給戚覽堰根本不是讓他用來鬥法的,拿在手中就代表著觀化的臉面,本是為了在危機之時,保住戚覽堰的性命! 可絕不代表這古代靈寶的威能差到哪去了——千萬載一位位通玄真人祭煉傳承,哪怕是一塊玉石都能祭煉成靈寶,更遑論是根腳如此之高的寶貝。 這正是他恐懼之處: ‘雖然他不是戊土修士,可若能發揮十之一二,將這隻白麒麟打死、打殘了,南北這幾位大人的怒火要由誰來承受?觀化?戚家?’ 上一個猝不及防,被【清琊華枝】掃了個照面的後紼真人差點當場神形俱滅,若非有【太陽衍光寶袋】,恐怕連屍骨都沒能留下一點!側面的汀蘭有靈寶護佑,卻也依舊重傷! 這位大真人惶恐不已,反手抽出青石來,第二位變色的則是大鵂葵觀的林沉勝! 這位真人永遠不能忘記自家長輩是如何死在自己面前的,那小小木盒中戊土的波動被他深深刻進了心底,此刻遍體生寒,那雙眼睛中立刻升起仇與恨的惡火,如劍一般刺向戚覽堰。 可這一道光來得太快了,李周巍又處於力竭之時,眼中的彩光驟然濃鬱,感受著一切迅速遠去,僅僅來得及微微動彈靈識。 袖中早就充滿神通法力的紫色符籙無風自燃,都仙大道那四個金字閃亮,赫然在面前升起重重白山紫水,身後鬼神聳立,共同加持。 正是當年從都仙道得來的紫紋符籙! 李氏不是沒有得到過紫府級別的符籙,可符籙一道天生有所侷限不說,一須靈墨,二須符紙,在修為低時很是好用,可隨著修為越高,資糧越昂貴,價效比便驟然降低。 到了築基之時,符籙一道就疲態盡顯,等到了紫府,能夠承載神通的材料過於昂貴,已經到了完全不值當的地步…一旦退而求其次,符籙威力便驟然下降,可以說除了端木奎、司伯休這些在【巫籙道】有造詣或是道統傳承特殊的人物,已經少有紫府願意把心思放在符籙上。 可平心而論,鄴檜這道符籙的威能可以說是相當可觀,明顯是當年從洞天中得來的好東西! 這樣一枚符籙釋放出的都衛神通,已經毫不遜色於三神通的鄴檜親自出手抵禦,可這彩光飄搖而來,紫水崩潰,白山傾塌,一切神靈盡數俯首。 如風般飄散! 天空中的天光驟然黯淡,籠罩天際的漆黑意象也消失不見,那雙始終金燦燦的雙眼驟然閉起,這魏王猛地一下仰起頭。 “嘭!” 寂靜的湖面上有了一點聲響。 王子琊面容苦澀,手中的那塊青石一片滾燙,已經佈滿了濃厚的彩光,呈現出片片裂紋,可他的眼中沒有一點惋惜,而是充滿了惶恐,連那直奔自己面上而來的劍光都不管了,滿是不安地望著湖上的青年! ‘我不修『全丹』,【移刃石】的神通有限…恐怕…護不住他!’ “喀嚓…” 【元峨】支離破碎的聲音此起彼伏,沒有異樣的光彩,也沒有浩瀚的聲勢,在一道道驚惶失措的目光之中,李周巍向後傾倒,如長星墜地,轟然炸起浩瀚水波! 戰場上所有聲音寂靜下來,神通的收縮,所有目光又驚又悚,以閃電般的速度移動,落在戚覽堰的面孔之上。 這少年仍跪坐在地,面上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爬修復,那雙招子終於浮現而出,直勾勾地望向南方。 戚覽堰的眼睛驟然清澈了。 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邁動腳步,行走之術運轉,橫跨數裡,忙不跌地撲那湖面,撞入水中,這才見了那青年。 他一身墨甲已黯淡無光,化為金紋墨袍,卻呈現出支離破碎的姿態,一縷縷墨袍碎片正在水中飄揚。 這位魏王整個上半身裸露而出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瓷器般的碎片,三兩處還能看到金白的內臟和骨骼,一縷縷如同汞水般的血液在水中飄飛,凝聚成一枚枚黃金般的小球。 戚覽堰上前一步,還未動作,卻驟然愣在原地。 眼前青年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了。 那張臉龐遍佈彩色的裂紋,一雙一向金黃的雙眼中充斥著濃厚的彩光,讓他整個人氣質一變,如同妖魔,戚覽堰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咽喉一緊,一隻大手卻已經將他鎖住! 眼前之人渾身上下都在顫抖,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偏偏那一雙彩光濃厚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無由來地讓人升起一股寒意,戚覽堰來不及多思慮,青年的拳已落下! 戚覽堰的正木靈寶哪怕有再高的神妙也早已經在大真人的劍意與【衝陽轄星寶盤】這三次衝擊之下黯淡無光,難以恢復,持續籠罩在他身上、剛強如金的正木神妙赫然失效! “轟隆!” 脆弱的脖頸在手中發出噼裡啪啦的碎裂聲,他的臉瞬間凹陷下去,瑩瑩如同靈藥般的血液迸射而出,那張方才修復的臉龐在這一拳之下如同瓷器,沒有絲毫阻礙地嘭然炸碎! 『黎運春』! 戚覽堰反應極快,已經化為巽風,抽身而走,整片鹹湖彷彿時間重新流動,神通交織,轟然作響! 眾目睽睽之中,巽風飛速凝聚,在數裡開外匯聚出戚覽堰的無頭軀體,可來的更快的是一柄渾然一體、古樸蒼茫的金色長矛! 【降光營齊鋒】! 面對這再度飛來的長鋒,戚覽堰先是微微一愣,驟然醒悟,心中即刻升起無窮的恐懼來,不顧一切的中斷神通,召喚出術劍! 可天頂上烏雲滾滾,一物已經埋伏多時,此刻現出身形。 此物一臂大小,紫金紋路遍佈,分為三支,上方繪滿了斬妖除魔的威武景象——正是【鎮魔斫腹鐧】! 此鐧在雲層中積蓄多時,範圍又廣,幾乎籠罩了大半個鹹湖,自然也將他籠罩其中,此刻驟然響應,落下一道雷光。 這雷光不銀不紫,輕飄飄、青甸甸,似乎輕如鵝毛,卻有重如泰山之勢,正正落在戚覽堰身上。 與先前的三重雷霆相比,這道雷光的威能頗低,甚至還不如那方圓百里降下的雷霆,可砸在少年身上,卻讓他渾身顫抖,連劍也握不住了。 【鎮魔斫腹鐧】的這道【巡雲】用於埋伏,要在空中積蓄雷雲,生出罰雷,李氏沒有用過幾次,可偏偏是這罰雷,有一道極為特殊的懲罰功效。 正面落下,有澎湃難當之痛苦! 這本是用來懲罰弟子的神妙,按理來說,以戚覽堰的本事根本不會有正面受此雷的情況,可此刻這人已山窮水盡…不得不正面接招!一時間神妙術法皆散,差點從天上掉下去! “撲哧…” 【降光營齊鋒】已穿胸而過。 戚覽堰的無頭身形凝結在原地,胸口之處拳頭大小的破洞前後清晰,一點點暗金色的光彩在傷口周圍流淌,彷彿在呼應什麼。 這位觀化傳人動彈不得。 戚覽堰修『角木』,論起壓制傷勢,修復創傷,在天下道統中絕對排得上號,丟了個腦袋、穿了個心臟…其實根本算不上重創。 可他一身上下顫抖起來,一股強烈的痛苦與虛弱衝上腦海——在這最虛弱之時,腰間的劍意傷口赫然被第二次勾動! ‘他知道此刻…逍金對我的傷害最大。’ 戚覽堰同樣知道——多年在觀化道統的研習與衛懸因的親自教導讓他對自己的傷勢成因瞭如指掌。 ‘逍者,雖耗,不竭其本,藏養之金也,象為金匱、礦壤。’ 這是觀化道藏的原話,『逍金』乃是滋養他物之金,而金傷在身中,為紫綢覆蓋,於是潛藏,這異象是潛藏之金,喜受養、受納的『庫金』。 ‘受了『逍金』滋養,『庫金』便壯大,也就是傷勢…會變得更加慘烈,第一次中【降光營齊鋒】時,劍意就是被這個原因激發的。’ 可當時有兩道靈寶一起鎮壓,而如今他山窮水盡不說,亦無『正木』靈寶神妙庇護!兌金劍意霎時間湧上全身! 這才是最致命的! ‘他…明白此中道理麼?未必,可這隻白麒麟自小在亂與血中飲人性命長大,太懂得捕捉時機了…那個破綻一閃而過,他卻始終記在心中。’ 這一道逍金,竟然戲劇性的將兩人的角色反轉了,戚覽堰滿心苦澀,身軀艱難的調轉方向,朝向南方的那一道身影。 這位魏王幽幽地站在空中,蛛網般的彩色裂痕從上半身一直蔓延到面孔上,雙目之中彩光充斥,長戟斜指,顫抖地指向地面。 亦是強弩之末。 哪怕整個法軀已經瀕臨崩潰,命神通仍然保持著戚覽堰的意識清醒,他難以置信地沉默在原地,直至此刻,他才來得及疑起來。 ‘中了【清琊華枝】的清琊戊土之災,他竟然還能出手…’ 戚覽堰的無頭身軀孤零零地立在湖上,洶湧不息兌金劍意得了滋養,已經從腰腹處湧向全身,可『角木』神通賦予他的頑強生命力與超高的道行仍在壓制傷勢,讓他的軀體迅速穩定下來。 這傷勢雖然可怕,『角木』只要有一息尚存…給他短短的時間,便能迅速將他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 可那淮江之圖赫然震下,金戟明燦燦,已破空而來。 天空中的王子琊本遊刃有餘,可因為方才的出手已經落入下風,難以抽身,手中【移刃石】則充斥著彩光,不能再用! 他只能暗暗嘆息,再次拋棄眼前的劍意不管,葫蘆口調轉,可下一瞬,天空之已現出那貌不其揚的【太陽衍光寶袋】! 林沉勝滿目痛恨,隱約有血淚,早早頂著傷勢強行抽身而出,跨空而來,受了好幾次神通打擊,口中含血,面如金紙,卻掐動法訣,【太陽衍光】飄搖而下,將他死死擋住! 那是含著血淚的雙眼跨越天際,直勾勾盯著王子琊,讓這個白鬚老者微微一顫,竟不知以何應答,連開口的衝動都沒有了。 而眾多北修或被對手拖住,或低頭不看,更多的則眼睜睜看著,一同沉默。 戚覽堰把持江淮至今,前後折騰,傷及的豈是一家利益? 他得罪的人實在多了!連滾滾的謫炁都在毫不留情地封鎖一切,哪怕他只是有了一步失算,落入這種境地,哪怕他只需要短短的幾息時間,角木神通就能迅速將他的法軀救起,擁有相當可觀、甚至恢復如方才的鬥法能力,整片鹹湖上卻沒有一人肯出手! ‘可後悔麼?不可能。失敗麼?不盡然。’ 那無頭身軀靜靜立著,並不在意,哪怕腰間的劍意已經無法壓制,順著他的腰腹攀爬而上…哪怕他身影被明陽靈寶震滅了神通氣焰,在長戟面前如同一捧殘瓷,終於砰然而碎! 『角木』氣象沖天而起! 他身上的皮肉一塊一塊掉下來,在空中炸成大大小小的細珠,萌發枝芽,化作桑梓,零零散散的灑在湖裡,骨頭前赴後繼地跳出來,小作玄鳥,大作鳧雁,悲鳴而墜,驚起大小波濤。 那支離破碎的身體之中爆發出濃烈不可忽視的巽風,滋養萬物,生生不息,時而上浮,時而下沉,在天為風,落地為枝,撒在兩岸間,桑榆萌發,隱約有黎民黔首,窩居其中。 ‘神通隕落!’ 那一縷戊土之光這才浮現而出。 【清琊華枝】! 這一道上古寶物驟然明亮,從暗沉沉的光中奪來那魂魄與真靈,光色氤氳,舒暢身姿,落進如白玉般的手裡。 此人憑空浮現,一身白袍,黑髮如瀑,那張俊美面容在黑暗中顯得溫潤平和,讓暗沉沉的大漠夜色變得明亮起來。 大趙國師。 ‘衛懸因。’ ------------

稱水澤。

天色光明,雲稀山青,水波柔和清澈,南邊風雲滾滾,這邊水澤上卻一片安寧,高處的亭子中清風陣陣,兩位真人服飾迥異,相對而坐,飲茶手談。

西一人相貌平平,披著白羽長袍,腰間配刀,左邊放著玉葫蘆,東一人看起來年紀極輕,雙眼靈動有神,衣領飄飄。

在他右手邊,一枚淺紫色的符籙,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兩人靜靜對弈了一陣,遙遠的南方似乎有無窮金氣升起,西邊那人抬了抬頭,輕聲道:

“兌金大真人。”

與之對弈的少年面上浮現出些笑意來,道:

“洞天中也不多罷!”

這一句有著別樣的意義,讓這位坐西位的常昀真人站起身來,轉頭看他,雙眼之中的意味莫名:

“那要看…是哪一道洞天。”

鄴檜抬頭,目光平靜:

“【青革天】。”

常昀直視他,並不意外,一手搭在桌案上,捏著那枚白子,淡淡地道:

“衛懸因倒是看重你…此番是為何而來…監看?還是鉗制?”

“張道友誤會了。”

鄴檜目光微動,讚道:

“金一佈局,一如千年以降,明暗參差,若非有姚大人親自提醒,連衛大人亦不能察覺此事。”

他這句話說客氣是客氣,說諷刺也像諷刺,讓張允抬了抬眉,斜著眼睛看他。

興許別人看不出來,可作為金羽多年的暗子,常昀自己是感受最清晰的,就大局來看,金一道統目前的佈局並不算順利。

這位真君對局勢的安排極為敏銳,早早安排了張允混入江淮,企圖在將來的大局之中分一杯羹,對張允來說,這杯羹可不同尋常——乃是命數。

左右南北大局的命數。

他張允,其實最早是向著江淮散修主人、大趙的臂膀來打造的!

在金羽修士的判斷之中,北方那家向來以避世為主,本無觀化插手的事情,哪怕有,只要張允能及時收攏江淮勢力,同樣能佔據重要話語權。

等到真炁入世,大事已成,他便振臂一呼,投入大宋,以左右幾乎整個天下局勢的大命數呼應自家道統之中的【從革】使命,從而跨過參紫,甚至大大有利於之後的求金!

可在明陽之事中,張允受諸釋算計,有了不輕的傷勢,這事情對金一來說其實不是大問題,可麻煩的是這個過程中顯露了底牌,讓身份有了懷疑!

興許也是本身身份有疑才引來了算計,可這樣一來,整個局勢立刻急轉而下,觀化強勢介入,壞了他機緣不說,張允更是屢屢遭受針對、雪藏。

如若此刻他能南下,在這大局勢中背刺北方投宋,還能多沾幾份命數,算佔回個蠅頭小利,可哪怕到了這個局面,戚覽堰更是提防得不能再提防,寧願少去兩位紫府中期,也要特地派人緊緊將他看在這稱水陵之上。

損人機緣如同傷人性命,這位張家嫡系還肯坐在此地與他手談,已經是極給觀化道統面子了!

如今聽了這話,張允也懶得裝了,靜靜地道:

“我殺不得戚覽堰,難道還殺不得你嗎。”

鄴檜面不改色,只道:

“張道友誤會了,如若真是千年前的真君算計,我們這些人,豈有坐在你面前、稱呼你為張道友的機會?”

他莫名一笑,道:

“這才是可怕的地方。”

常昀的目光微微凝滯了,抬眉看他,鄴檜笑著道:

“兌金畢竟初定,提起天下金丹,貴族真君固不以金位之高著稱,可餘而走閏,閏而為主,道胎也不過如此,有哪個敢小瞧大人的道行仙妙?有幾人敢得罪貴族的嫡系?”

“江淮畢竟要丟的,順水推舟的人情,誰不去做?”

張允的目光有了變化,鄴檜起身來,笑道:

“我此次從觀中出來,衛大人曾有過囑咐,令我【往稱昀為客】,此中拳拳成全之意,子羽每每思及,實在感慨!”

明明是最客套的話,鄴檜的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誠,目光中的震動卻不似作假,甚至有了幾分暗駭。

他自認為與李氏的溝通天衣無縫,臨行前衛懸因更是和氣輕聲,沒有半點異樣,白子羽甚至一時沒有懷疑起那句【往稱昀為客】…

可出了治玄榭,那一向光整無一物的玄臺上赫然多了一銅鼎。

鼎中是一池【壁沉水】。

鄴檜這輩子算計的人著實不少,還是頭一次這麼被人驚出一身冷汗!

這代表什麼?

這位衛真人自始至終對他的目的瞭解的一清二楚不說,甚至看似對江淮之事毫不關心,實則瞭如指掌,連他在自己山中放了什麼都知道,對他與李周巍的默契是一清二楚!

可即便如此,鄴檜也並未得到半點阻攔,而是順順利利地從那都城之中出來,一路到了南方,甚至得到了看管常昀的任務!

鄴檜心計意志本就是一等一的,怎麼會看不出治玄榭的意思,也正是因此,哪怕他還不曾到達江淮,不曾知道王子琊出山,卻有了極清晰的認知。

‘江淮要丟了…戚覽堰要退走了。’

‘而金一終究是金一,亦是通玄道統的一部分,觀化一直以來裝傻充愣,對張允百般壓制,終究佔不到道理,在戚覽堰極有可能得罪楊氏的情況下,實在不宜再對金一毫不客氣了!’

他的心中明明白白,一清二楚,另一頭的常昀亦非常人,只聽了這一句話,心中已澄澈起來,抬起頭來,語氣莫名:

“哦?”

鄴檜抿了一口茶,沉默地低頭,在這兩位真人的注視之下,那枚靜靜放在玉桌上的紫色符籙無風自動,嘭地一聲亮出一片銀白的火焰。

“嘩啦…”

這焰火如曇花一現,驟然黯淡,可亭中已是空空蕩蕩,唯有那杯中的茶水微微波紋著,迅速平靜下來。

……

那冰冷的聲音在空中迴盪,戚覽堰的眉宇間霎時一片暗沉。

‘廣蟬…’

他自然明白李周巍的意思——當今的南北不得不打硬仗的局面,主要的推手並非他戚覽堰,其實是他李周巍,是廣蟬之死。

李周巍之所以用廣蟬來比他,正是廣蟬亦有不能死的理由,靠山同樣是大人物,卻依舊隕落,無非他戚覽堰的靠山更硬,廣蟬能隕落,他戚覽堰豈不能?

可他目光平淡,靜靜地望著天地之中浮現的金光,並不多言語,僅僅是抬起頭來,那塊翡翠般的寶石迅速閃亮。

他戚覽堰一身寶物,【報湮玄雷鼓】是從道統之中借來,【玄仙寶妙紫綢】則是衛懸因之物,唯獨這塊『正木』靈寶,乃是他成就神通、親往戚家取來之寶。

淡紫色的光芒吹拂,一道道白色幻彩移位重疊,天頂上雷霆滾滾,如瀑布般降臨在湖面上,打向北邊諸修,正中心更是凝聚已久,三重交疊,驟然而下!

三雷以極速著稱,諸法未落【鎮魔斫腹鐧】率先而至,一片炸裂的雷光已落在深綠色的『正木』之光上。

“咚!”

【鎮魔斫腹鐧】本是宛陵天的禮器,撞上的不懼雷的『正木』靈寶,轟隆隆浮在表面,可這雷霆本就是牽制,滾滾雷霆之中,一道金鉞已跳出!

‘好快…’

戚覽堰立刻倒持術劍,容不得他多施法,那璀璨金光已經極速匯聚落下。

“咚!”

淡金色的光色轟然炸碎,【華陽王鉞】在【淮江圖】的加持之下威能復增,這『正木』靈寶方才受了劍意,升起的翠綠光幕即刻崩碎!

戚覽堰得了一瞬喘息,兩掌浮現墨珠來,合在身前,口中咒語急切:

“用法在牝!”

牝水之能驟然運轉,險之又險的逃脫而出!

可他的身形剛剛顯化,那一柄金鋒已到了眼前!

明陽威勢甚重,戚覽堰有傷在身,失了先機,不得不落入他的攻勢之中,可他有了經驗,知道這長戟的神妙,臨危不亂,立刻松劍擊鼓!

“轟隆!”

銀白色的雷光迸發而出,立竿見影,不但將這金鋒擋住,那道金色亦流淌而出,叫李周巍定在原地。

戚覽堰沒有半點輕鬆之色,正要掐訣化為巽風,卻神色漸凝,驟然低頭。

在這諸物皆定,雷霆肆虐之時,一道長鋒已神不知鬼不覺穿越而來,貫入他胸膛!

此物長約一丈,如同長矛,通體光滑,沒有半點紋路。

戚覽堰一眼便認出來了!

‘【降光營齊鋒】!’

‘『逍金』之物!’

他只覺得體內的神通一震,驟然散去。

【降光營齊鋒】劍走偏鋒,沒有太多神妙,將『逍金』的逍遙藏養、避走紅塵的性質發揮到了極致,這才能穿過雷光束縛,可正是因此,此物貫穿而過對戚覽堰的幹擾也並不強烈,憑藉他的道行,本能強行運轉神通!

可麻煩之處在於…這逍金入體,竟然觸及甚至激發了程郇之的劍意之傷!

這卻不僅僅是神通散去而已,戚覽堰面色一白,若不是腰間的紫綢驟然收緊,這真人差點當場吐出血來。

他神色極差,顧不得的太多,頭頂上的天門已經頂著熊熊紫焰,驟然而降,李周巍如今這幅氣象,又有【淮江圖】鎮壓,戚覽堰還真不敢以身涉險!

好不容易爭取的先機丟失,他只能即刻抬手,再度亮出那白瓷玉瓶,曦炁噴湧,紛紛而來,化濃厚雲海,抵禦在天門之下。

一步慢步步慢,這短短的瞬息時間,天色驟然黑暗,天空中的青年雙目明亮,夕陽爬起,貫穿天地的濃厚黑金光柱已砸在戚覽堰身上。

“轟隆!”

這少年如同隕星墜地,狠狠地砸在滾滾的大漠之上李周巍仍然站在原地,烏焰飄飄,【衝陽轄星寶盤】已然感應!

【衝陽轄星寶盤】極為特殊,內裡的神妙會提前積蓄,正持也好,倒持也罷,每次鬥法只要利用神通勾連即可,卻只能用上四次,每用一次就會有一圈符文由明轉暗,等到四次用完,施法時間就會大大延長!

他曾用逆持躲避過一次,此刻四道星辰三金一白,眉心之處的衝陽轄星赫然旋轉,由逆轉正!

上曜正持,殺傷之光!

“咚!”

這光純粹燦爛,迅速接過【帝岐光】,撞在大地之上!

戚覽堰已然跪坐在地,被這殺傷之光震在神通之中,渾身上下滿是金色燦爛的光彩,撐在地上的兩隻手微微顫抖。

如同滾燙熔岩的金色天光從他的兩頰流下,胸口的青色寶石冒著白煙,『角木』神通與『正木』神妙緊緊勾連,前赴後繼地擋在身前。

眼看著這殺傷之光漸漸減弱,少年一點一點直起身來,可李周巍眉心卻再次閃亮。

憑藉他的道行,【衝陽轄星寶盤】超負荷運轉,金白色的殺傷之光再次降下!

“轟隆!”

剛剛直起身的戚覽堰再次被打得跪坐而下,可他還來不及動用神通,第三道殺傷之光接踵而至!

浩瀚的光明霎時間籠罩了整片天地,連『赤斷鏃』都悄然退去,顯現出滿是神通交織的湖面來。

“嗤……”

李周巍眉心的衝陽轄星已經化為淡白之色,一身氣息起伏不定,嚥下口中的鮮血,目光冰冷。

地上的少年上半身的道衣已經徹底崩毀,皮肉也幾乎消融,露出那裡翡翠般的內臟和嫩白色的筋骨,一邊在殘餘的殺傷之光下飛速融化,一邊卻在不斷蓬勃生長,試圖將傷口癒合。

可一道道目光投射而來,又驚又怖,卻全都掠過他身上悽慘的傷勢,停在他的掌間。

那被殺傷之光侵蝕的只剩白骨的掌間正在迅速迸發皮肉,卻有一枚兩指寬的物什立在他掌中。

此物不過三寸長,青藍紫三色合一,一圈圈匯聚在背後,形態如同從一棵樹下摘下來的小枝,幾個枝杈上佈滿了密密麻麻,芝麻大小的青色小葉。

霎時間,天地中的神通黯淡,所有聲音彷彿在迅速遠去,李周巍那一雙金眸之中照出曜曜的、混成一處的彩光。

他隱約聽見有人在咬牙切齒地呼喊,到了耳邊卻成了細微的聲響:

“【清琊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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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三 易位殺傷

這一道小小的華枝落在掌中,讓左右的神通都震動起來,最先變色的並非李周巍,更不是天地之中相互攻伐的南北諸修,而是滾滾謫炁之上的那一位。

王子琊!

這位洞天下來的大修士一身神通凝實,直到和眼前的兌金劍仙打出了真火,這才隱隱約約有種種神通氣息浮現…手中那葫蘆收容輕易,不斷將天空中的金氣一掃而空。

顯而易見,這一道洞天取出的靈寶,就是為了程郇之準備的!

也正是因此,他仍有餘力分心觀察地上的情景,直到看到那一道華枝跳出,這位大修士勃然變色,一股濃鬱的恐懼湧上心頭,喝道:

“戚覽堰!你大膽!”

【清琊華枝】是何物?

當年通玄宮立下,廣收天下煉氣士,號稱仙道本源,為首的三位真君共立仙闕,手植一靈根,當時有名號的通玄道統統統在場,最後選了一位弟子打理紅塵事,姓上官,名子都。

上官子都入主通玄宮百餘年,三位真君分別講道,天下煉氣士皆來歸附、聽講,這靈根聽多了玄妙,竟然求金,只可惜差了一籌,隕落當場,通體化為戊石。

上官子都便召來各個道統祖師,將之劃為七份,交給了當時天下七道通玄大脈,後來這些道統或分或合,都會交付分割,以此為同門之徵!

戚覽堰手中這份,正是觀化天樓道的代表,乃是當時觀化道統的一條小枝!

王子琊當然明白衛懸因的意思,這東西交給戚覽堰根本不是讓他用來鬥法的,拿在手中就代表著觀化的臉面,本是為了在危機之時,保住戚覽堰的性命!

可絕不代表這古代靈寶的威能差到哪去了——千萬載一位位通玄真人祭煉傳承,哪怕是一塊玉石都能祭煉成靈寶,更遑論是根腳如此之高的寶貝。

這正是他恐懼之處:

‘雖然他不是戊土修士,可若能發揮十之一二,將這隻白麒麟打死、打殘了,南北這幾位大人的怒火要由誰來承受?觀化?戚家?’

上一個猝不及防,被【清琊華枝】掃了個照面的後紼真人差點當場神形俱滅,若非有【太陽衍光寶袋】,恐怕連屍骨都沒能留下一點!側面的汀蘭有靈寶護佑,卻也依舊重傷!

這位大真人惶恐不已,反手抽出青石來,第二位變色的則是大鵂葵觀的林沉勝!

這位真人永遠不能忘記自家長輩是如何死在自己面前的,那小小木盒中戊土的波動被他深深刻進了心底,此刻遍體生寒,那雙眼睛中立刻升起仇與恨的惡火,如劍一般刺向戚覽堰。

可這一道光來得太快了,李周巍又處於力竭之時,眼中的彩光驟然濃鬱,感受著一切迅速遠去,僅僅來得及微微動彈靈識。

袖中早就充滿神通法力的紫色符籙無風自燃,都仙大道那四個金字閃亮,赫然在面前升起重重白山紫水,身後鬼神聳立,共同加持。

正是當年從都仙道得來的紫紋符籙!

李氏不是沒有得到過紫府級別的符籙,可符籙一道天生有所侷限不說,一須靈墨,二須符紙,在修為低時很是好用,可隨著修為越高,資糧越昂貴,價效比便驟然降低。

到了築基之時,符籙一道就疲態盡顯,等到了紫府,能夠承載神通的材料過於昂貴,已經到了完全不值當的地步…一旦退而求其次,符籙威力便驟然下降,可以說除了端木奎、司伯休這些在【巫籙道】有造詣或是道統傳承特殊的人物,已經少有紫府願意把心思放在符籙上。

可平心而論,鄴檜這道符籙的威能可以說是相當可觀,明顯是當年從洞天中得來的好東西!

這樣一枚符籙釋放出的都衛神通,已經毫不遜色於三神通的鄴檜親自出手抵禦,可這彩光飄搖而來,紫水崩潰,白山傾塌,一切神靈盡數俯首。

如風般飄散!

天空中的天光驟然黯淡,籠罩天際的漆黑意象也消失不見,那雙始終金燦燦的雙眼驟然閉起,這魏王猛地一下仰起頭。

“嘭!”

寂靜的湖面上有了一點聲響。

王子琊面容苦澀,手中的那塊青石一片滾燙,已經佈滿了濃厚的彩光,呈現出片片裂紋,可他的眼中沒有一點惋惜,而是充滿了惶恐,連那直奔自己面上而來的劍光都不管了,滿是不安地望著湖上的青年!

‘我不修『全丹』,【移刃石】的神通有限…恐怕…護不住他!’

“喀嚓…”

【元峨】支離破碎的聲音此起彼伏,沒有異樣的光彩,也沒有浩瀚的聲勢,在一道道驚惶失措的目光之中,李周巍向後傾倒,如長星墜地,轟然炸起浩瀚水波!

戰場上所有聲音寂靜下來,神通的收縮,所有目光又驚又悚,以閃電般的速度移動,落在戚覽堰的面孔之上。

這少年仍跪坐在地,面上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爬修復,那雙招子終於浮現而出,直勾勾地望向南方。

戚覽堰的眼睛驟然清澈了。

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邁動腳步,行走之術運轉,橫跨數裡,忙不跌地撲那湖面,撞入水中,這才見了那青年。

他一身墨甲已黯淡無光,化為金紋墨袍,卻呈現出支離破碎的姿態,一縷縷墨袍碎片正在水中飄揚。

這位魏王整個上半身裸露而出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瓷器般的碎片,三兩處還能看到金白的內臟和骨骼,一縷縷如同汞水般的血液在水中飄飛,凝聚成一枚枚黃金般的小球。

戚覽堰上前一步,還未動作,卻驟然愣在原地。

眼前青年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了。

那張臉龐遍佈彩色的裂紋,一雙一向金黃的雙眼中充斥著濃厚的彩光,讓他整個人氣質一變,如同妖魔,戚覽堰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咽喉一緊,一隻大手卻已經將他鎖住!

眼前之人渾身上下都在顫抖,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偏偏那一雙彩光濃厚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無由來地讓人升起一股寒意,戚覽堰來不及多思慮,青年的拳已落下!

戚覽堰的正木靈寶哪怕有再高的神妙也早已經在大真人的劍意與【衝陽轄星寶盤】這三次衝擊之下黯淡無光,難以恢復,持續籠罩在他身上、剛強如金的正木神妙赫然失效!

“轟隆!”

脆弱的脖頸在手中發出噼裡啪啦的碎裂聲,他的臉瞬間凹陷下去,瑩瑩如同靈藥般的血液迸射而出,那張方才修復的臉龐在這一拳之下如同瓷器,沒有絲毫阻礙地嘭然炸碎!

『黎運春』!

戚覽堰反應極快,已經化為巽風,抽身而走,整片鹹湖彷彿時間重新流動,神通交織,轟然作響!

眾目睽睽之中,巽風飛速凝聚,在數裡開外匯聚出戚覽堰的無頭軀體,可來的更快的是一柄渾然一體、古樸蒼茫的金色長矛!

【降光營齊鋒】!

面對這再度飛來的長鋒,戚覽堰先是微微一愣,驟然醒悟,心中即刻升起無窮的恐懼來,不顧一切的中斷神通,召喚出術劍!

可天頂上烏雲滾滾,一物已經埋伏多時,此刻現出身形。

此物一臂大小,紫金紋路遍佈,分為三支,上方繪滿了斬妖除魔的威武景象——正是【鎮魔斫腹鐧】!

此鐧在雲層中積蓄多時,範圍又廣,幾乎籠罩了大半個鹹湖,自然也將他籠罩其中,此刻驟然響應,落下一道雷光。

這雷光不銀不紫,輕飄飄、青甸甸,似乎輕如鵝毛,卻有重如泰山之勢,正正落在戚覽堰身上。

與先前的三重雷霆相比,這道雷光的威能頗低,甚至還不如那方圓百里降下的雷霆,可砸在少年身上,卻讓他渾身顫抖,連劍也握不住了。

【鎮魔斫腹鐧】的這道【巡雲】用於埋伏,要在空中積蓄雷雲,生出罰雷,李氏沒有用過幾次,可偏偏是這罰雷,有一道極為特殊的懲罰功效。

正面落下,有澎湃難當之痛苦!

這本是用來懲罰弟子的神妙,按理來說,以戚覽堰的本事根本不會有正面受此雷的情況,可此刻這人已山窮水盡…不得不正面接招!一時間神妙術法皆散,差點從天上掉下去!

“撲哧…”

【降光營齊鋒】已穿胸而過。

戚覽堰的無頭身形凝結在原地,胸口之處拳頭大小的破洞前後清晰,一點點暗金色的光彩在傷口周圍流淌,彷彿在呼應什麼。

這位觀化傳人動彈不得。

戚覽堰修『角木』,論起壓制傷勢,修復創傷,在天下道統中絕對排得上號,丟了個腦袋、穿了個心臟…其實根本算不上重創。

可他一身上下顫抖起來,一股強烈的痛苦與虛弱衝上腦海——在這最虛弱之時,腰間的劍意傷口赫然被第二次勾動!

‘他知道此刻…逍金對我的傷害最大。’

戚覽堰同樣知道——多年在觀化道統的研習與衛懸因的親自教導讓他對自己的傷勢成因瞭如指掌。

‘逍者,雖耗,不竭其本,藏養之金也,象為金匱、礦壤。’

這是觀化道藏的原話,『逍金』乃是滋養他物之金,而金傷在身中,為紫綢覆蓋,於是潛藏,這異象是潛藏之金,喜受養、受納的『庫金』。

‘受了『逍金』滋養,『庫金』便壯大,也就是傷勢…會變得更加慘烈,第一次中【降光營齊鋒】時,劍意就是被這個原因激發的。’

可當時有兩道靈寶一起鎮壓,而如今他山窮水盡不說,亦無『正木』靈寶神妙庇護!兌金劍意霎時間湧上全身!

這才是最致命的!

‘他…明白此中道理麼?未必,可這隻白麒麟自小在亂與血中飲人性命長大,太懂得捕捉時機了…那個破綻一閃而過,他卻始終記在心中。’

這一道逍金,竟然戲劇性的將兩人的角色反轉了,戚覽堰滿心苦澀,身軀艱難的調轉方向,朝向南方的那一道身影。

這位魏王幽幽地站在空中,蛛網般的彩色裂痕從上半身一直蔓延到面孔上,雙目之中彩光充斥,長戟斜指,顫抖地指向地面。

亦是強弩之末。

哪怕整個法軀已經瀕臨崩潰,命神通仍然保持著戚覽堰的意識清醒,他難以置信地沉默在原地,直至此刻,他才來得及疑起來。

‘中了【清琊華枝】的清琊戊土之災,他竟然還能出手…’

戚覽堰的無頭身軀孤零零地立在湖上,洶湧不息兌金劍意得了滋養,已經從腰腹處湧向全身,可『角木』神通賦予他的頑強生命力與超高的道行仍在壓制傷勢,讓他的軀體迅速穩定下來。

這傷勢雖然可怕,『角木』只要有一息尚存…給他短短的時間,便能迅速將他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

可那淮江之圖赫然震下,金戟明燦燦,已破空而來。

天空中的王子琊本遊刃有餘,可因為方才的出手已經落入下風,難以抽身,手中【移刃石】則充斥著彩光,不能再用!

他只能暗暗嘆息,再次拋棄眼前的劍意不管,葫蘆口調轉,可下一瞬,天空之已現出那貌不其揚的【太陽衍光寶袋】!

林沉勝滿目痛恨,隱約有血淚,早早頂著傷勢強行抽身而出,跨空而來,受了好幾次神通打擊,口中含血,面如金紙,卻掐動法訣,【太陽衍光】飄搖而下,將他死死擋住!

那是含著血淚的雙眼跨越天際,直勾勾盯著王子琊,讓這個白鬚老者微微一顫,竟不知以何應答,連開口的衝動都沒有了。

而眾多北修或被對手拖住,或低頭不看,更多的則眼睜睜看著,一同沉默。

戚覽堰把持江淮至今,前後折騰,傷及的豈是一家利益?

他得罪的人實在多了!連滾滾的謫炁都在毫不留情地封鎖一切,哪怕他只是有了一步失算,落入這種境地,哪怕他只需要短短的幾息時間,角木神通就能迅速將他的法軀救起,擁有相當可觀、甚至恢復如方才的鬥法能力,整片鹹湖上卻沒有一人肯出手!

‘可後悔麼?不可能。失敗麼?不盡然。’

那無頭身軀靜靜立著,並不在意,哪怕腰間的劍意已經無法壓制,順著他的腰腹攀爬而上…哪怕他身影被明陽靈寶震滅了神通氣焰,在長戟面前如同一捧殘瓷,終於砰然而碎!

『角木』氣象沖天而起!

他身上的皮肉一塊一塊掉下來,在空中炸成大大小小的細珠,萌發枝芽,化作桑梓,零零散散的灑在湖裡,骨頭前赴後繼地跳出來,小作玄鳥,大作鳧雁,悲鳴而墜,驚起大小波濤。

那支離破碎的身體之中爆發出濃烈不可忽視的巽風,滋養萬物,生生不息,時而上浮,時而下沉,在天為風,落地為枝,撒在兩岸間,桑榆萌發,隱約有黎民黔首,窩居其中。

‘神通隕落!’

那一縷戊土之光這才浮現而出。

【清琊華枝】!

這一道上古寶物驟然明亮,從暗沉沉的光中奪來那魂魄與真靈,光色氤氳,舒暢身姿,落進如白玉般的手裡。

此人憑空浮現,一身白袍,黑髮如瀑,那張俊美面容在黑暗中顯得溫潤平和,讓暗沉沉的大漠夜色變得明亮起來。

大趙國師。

‘衛懸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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