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寶土位別
他的話語堅定,在這空曠的仙神之地中迴盪,天空中的各色風雲隨著他的話語不斷顫抖,濛濛的帷幕之後則金光閃動,那道正頓了片刻,開口道:
“任由他亂——哪能亂到妙繁天?”
他的話語依舊平淡如水:
“我妙繁道宮為通玄宮第一大宮,祖師名列玄下五仙,祂奉了通玄主之玄像修行,是有名有姓的通玄仙,戊光也須給我等一個面子,何懼亂世?”
王子琊滿懷話語被堵在心裡,呆了呆,這帷幕後的人物有了情緒波動,繼續道:
“祖師離世時曾有囑咐,我靈寶道統恪守本分,勿壞仙綱,千百年來,哪怕是天塌了本尊也不外出,是以保全至今,眼下是你動了野心……”
他的語氣中多了一分責怪:
“可亂世多神君、帝王,土德之神在於社,你有何閏而成社的本事?”
聽到這話,王子琊直呼冤枉,磕頭道:
“弟子何來的野心!”
“既然無野心,為何見亂世、修左道而動搖!”
這道正聲音幽幽,卻見王子琊咬牙道:
“為我靈寶弟子不值耳!”
他的回答讓裡頭的光越發灼熱,王子琊本就是個修足了年頭的老道士,一口脾氣倔起來,什麼也不怕了,道:
“晚輩不明白,紫金道固然有邪魔外祟的他途,不失為入世良方,我這個老東西沒有求社土的本事,可這洞天中的諸多弟子呢?倘若允許一條紫金之道,有多少人能多走數百年,好有求餘求閏的可能!”
“服氣養性固然好,如今一窩蜂修了這古仙道,又蹉跎了多少人的歲月,等到他修不成了,又反過來說他沒有成仙做祖的命……豈非大謬!”
他咬牙:
“道正既然提了我師祖…可知我師祖兩個孩兒,本是同胞兄弟,同樣的天賦不高、性命不旺,師祖知道他倆是修不出來東西的,便將瞿灘暗暗送給了曲巳…果然…瞿岸在妙繁天裡修到死了也只是個小道,連氣都掐不準,可瞿灘甚至成了個真人!”
“這其中又差了多少!”
他一股腦把話說罷了,才把腦袋緊貼在地上,道:
“還望道正成全!”
王子琊低著頭,靜靜等著,不知過了多久,才見那帷幕微微飄動,裡頭的聲音冷淡:
“紫金之道…多是貪慾成事,修的人越多,這世間攪動風雲的人就越多,你好歹修了幾百年的道,怎地與我辯起這根本法來了?”
“三次仙魔大戰,有兩次都是因為紫金之道…我看眼下第四次也不遠了,你欲我靈寶道統為這世間再供一位攪動天下大亂的人物不成?”
王子琊一時被他堵回去,目光復雜,竟不知何言以對,帷幕之後那道正倒是緩和了,輕聲道:
“你不知輕重…這一條左道,本在魔頭麾下,性命交媾,升起一魔胎,立刻脫去凡身,早早作一法軀遊歷修行,常用血食,多受天譴,又因為脫了形體,大受三災折磨,本是極不堪的…”
“之所以稱他為天胎,就是因為過早捨棄了天生地養的道體,早早把本體作一魔胎寄養法身…大多數是一些下修去練,隨著兜玄入世,這一道大受打壓,漸漸消彌,這才有紫金大行。”
“紫金一道不知是哪個三玄道統研習了天胎,以高深妙訣點化出,不使性命交媾,就單單供養一性,極致求金,等到能呼應玄位,命自然也全了…”
“這是個妙法子不錯,可註定了天下人都向外求,大斂諸物而不知疲憊,攪動風雲而求玄位認可…天道秩序崩潰後,更有撿起古書老路,大用血食之人,使了什麼異府同爐之術,作一異府勉強學古時魔胎,得一得淺薄功夫,也正是秩序崩潰,讓這古道統也抬頭了…天下紛爭,幾時能休?”
王子琊咚咚咚的磕了幾個響頭,低眉道:
“道正想得大,可晚輩只想給師弟師侄們一條路…即使洞天內不讓使此法,還請大人早早讓吳師侄外出,不至於誤了他。”
“他不是什麼絕世天才,無倚仗、靠山在身,哪怕頂著靈寶道統的名號…也不過空空為人做嫁衣而已……”
這帷幕動了動,似乎是勸不動他,終於點頭同意,王子琊這才起身,有了笑意,將【清琊華枝】抬起,正色道:
“我卻從紅塵中為道正尋來一位好弟子!”
他將【清琊華枝】一直送到帷幕前,這才退回去,又把那陶瓷甕捧起來,嘆道:
“還有觀化道統的一枚玄藥…”
那道正仔仔細細聽他陳述完前因後果,仍有些不可置信:
“果真是枚玄藥……”
王子琊早早就不吝嗇於對此物的驚歎,只道:
“聽聞古時有仙藥,觀化既修在少陰下,想必從那時起就有留下了,後來又有人在弱水之中修行,遂有儲存,不知道是哪處來的…”
他的話卻叫他帷幕之後的道正搖頭,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有仙藥五方,曰神、曰不隳、曰不死、曰水濫、曰陽符、又有真人之藥五方,曰祭、曰金、曰石、曰玄、曰嬗,這正是【玄藥】…雖然珍貴,卻已經是後世得來的了…如今會制此藥的只有幾家,應當是落霞賞的。”
這實在是太古老的傳聞,王子琊也忍不住抬眉,道:
“還有仙藥五方之說!卻不知是哪些寶貝?”
道正便笑起來:
“我也識不得,只知那陽符是太陽之藥,失傳得最早,名頭卻最響亮,只要服下此藥,當即有鬱儀之姿,可以做太陽官吏了!”
“別看鬱儀仙是他人從屬,在古代可是給個尋常餘閏之位也不換的!”
這話一出,不止王之琊震動抬頭,連一旁靜觀其變的陸江仙都有了些神色波動,若有所思:
‘鬱儀結璘之道…還有這麼一條道可以走…’
可他思慮之間,這道正已經自顧自的說開了:
“所謂真人藥五方,其實四道都要用到金性為材料,只有得位的仙家才煉得,嬗藥用於更易,玄藥用於再世,石藥用於活人,而金藥最貴,是用來轉世求道的,要用到一整份金性!”
“只有個祭藥,乃是兜玄之物,亦是極為神妙之物,可以不動聲色間補全性命,拔擢根骨,更易資質,抬舉神通……”
陸江仙驟然抬頭,終於有了一番驚色:
‘補全性命,拔擢根骨,更易資質,抬舉神通…’
這是何物?
籙氣!
他在鑑中多年,見多了籙氣神效,更見識過此物代為感應,從而抬舉遲步梓的淥水神通,又聽了這個祭字,怎麼能不有所懷疑?心中已經有了七八成的把握!
‘這古代真人求慕的五藥之中的祭藥,極有可能就是籙氣,即使不是,也十有八九與籙氣有極為相近的關係!’
觀化道統這枚傳承多年、視若珍寶的再世玄藥,也不過與李氏人人一枚、甚至用來白白消耗掉補足修行的籙氣並列而已。
陸江仙唯獨疑一疑的是他話中的兜玄。
‘當年的【陵陽不易宮】之下,兜玄曾書【丹祀須聽我】,說明從古至今,祭祀都是兜玄的法門…畢竟歸屬天道…’
這與陸江仙自己猜測的前世背景頗有出入,眼下是得不到答案的,只是亦有好處:
“也正是如此,李氏作為兜玄魏李的後人,保留從古至今的祭祀傳統,也並無不妥,甚至反過來佐證正統魏李的身份…”
他沉思一陣,王子琊則頗為期待地看了一眼帷幕,低聲道:
“這事情由【觀化天樓道】如今的傳人衛懸因託付,如若應下來,這一位轉世回修的『角木』真人,就落在我道中了!”
那道正同樣有了些欣喜之意,靜靜地道:
“他倒是會挑道統…這是個好門路,『角木』一物,不類『正木』死而不朽,角木乃是資生繁衍之木,一朝倒塌,當即腐朽生泥,是為朽壤,山有朽壤則崩,騰變也,故以為『宣土』,土有朽壤則沃,滋養也,故以為『寶土』,正合在我道之中!”
王子琊不曾細想,這才知有如此多的考慮,讚歎道:
“這是我靈寶與觀化結緣的大好事!”
陸江仙對宣土的研究不少,早已經考慮過這一點,心中思慮,如今目光終於落到那一枚陶瓷甕上,其實從始至終,他的神識都不斷在這甕上徘徊,這些小修的靈識看不透其中之物,他卻看得清清楚楚。
“這便是玄藥。”
甕中乃是種種靈物所練成的一枚元胎,其中的運用極為巧妙,似丹而非丹,似器而非器,可謂是陸江仙目前看過最能顯示製作者道行的寶物。
‘以歸土之瓷為容器,精心調和的極致牝水入甕,又往其中沉了一枚真火府水為煉的奇特【戊土司命元胎】…’
此物無疑是落霞一道所賜,不但如此,依陸江仙來看,這枚【戊土司命元胎】一定經過戊土金性的調和,以至於有如天成!
陸江仙曾見過蓬萊再生的手段,那時的李曦峻有籙氣扶持,暗暗滋潤了性命,故而那位濮羽真人走的是另一條道路,是透過秘法再生…
‘蓬萊的手中應當也有別的法門,玄藥也有各家的煉法…’
不過任他什麼樣的妙處,入了神識之中,全都解析的明明白白,更別說戚覽堰那一點真靈都入了他的口袋。
思慮間,王子琊已經叩頭退下去,只留下那兩件驚天動地的寶貝留在帷幕前,陸江仙終於移開了目光,將視線落在這帷幕上。
說是帷幕,卻不過十寸左右,更像是一道紗布,只是被攏在供臺之上,顯得自然了。
這是一件位別。
這位須相仙人畢竟是三玄數得上名號的大修士,在洞天中留下一件法寶實在不稀奇,可此物還不是單純的法寶,而是與果位相質押而取出的位別!
這件位別雖然根腳極高,看上去卻不如【大衍天素書】般威勢驚人,而是透著一股極為神秘的掩蓋遮蔽之意。
‘是以『寶土』受藏之土的【受藏】為根基,幾乎總領了這個果位所有受藏特性的奇特位別!’
這股神妙如此宏大,以至於整個妙繁天都在此物遮蔽之下,與世隔絕,尋常洞天陸江仙是可望而不可即,而若非有被登名的戚覽堰在此,這處妙繁天亦被一層淡淡的紗籠罩著!
他幾乎可以斷定,此物乃是須相專門用來庇護【妙繁天】的。
而更妙的是…這座【妙繁天】構築之法極為神妙,他越看越熟悉,不過片刻,已然看破,此洞天正是那古仙法『混一金丹妙法』所立!
‘雖然略有偏差,可在修立青冥這一頭至少有七八成相像。’
也就代表著此洞天是藉助須相位格所成,用了他的位格來隱匿洞天,祂又是『寶土』果位的主人,這洞天隱藏之深,僅在日月同輝天地之下!
可須相已經離開此界,按理不能許久維持,乃是這道位別代替了須相鎮守此洞天,才能使這種隱蔽之能時刻維持,而洞天又成了一種巧妙的束縛與容納,與受藏之土的位別相互呼應,不使之迴歸果位,兩者相互維持對方,達到了一種既高明又極巧妙的平衡!
依著陸江仙的判斷,這位『長養飲妙繁寶真君』離開此界時,道行一定接近了仙君一級,才有這種神通手段!
‘難怪有這樣大的名氣,在下修耳中,通玄道統中他的名氣最大,甚至要蓋過那位通玄首徒,可惜不知是隻修了【修立青冥】,未修【避走災劫】,還是不願隱匿…’
可這樣的無上之寶,在他的凝視之中也慢慢淡去,將那位控制整個妙繁天的道正的容貌一點點顯露出來。
那淡淡的帷幕之後、小小的玄窟之中,竟然只有一個圓形的物什,鬚髮飛揚,如銅鐵之絲,交錯纏綿,土黃色的眼睛嵌在面上,放著如烈日般的輝光。
竟然是一顆頭顱!
那脖頸處的痕跡整整齊齊,被什麼利器砍斷,能見到潔白的喉管,這光潔的額頭之上,銅色的長髮束得極為鬆散,用一道黑色道冠繫住了,隱約能看見冠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似乎是一顆道士的頭顱。
? ?這幾天先適應下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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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三 湯脅(1+1/2)(潛龍勿用加更14/113)
這頭顱的眉心有著一金色豎痕,兩眼圓瞪,那裡金色的瞳孔圓溜溜,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旋轉著,若不是鼻息之間緩緩還有氣流,倒像什麼妖物所化。
此刻王子琊已經下了山,整片仙境之中只有空蕩蕩的光彩,這道人頭顱便扭了扭腦袋,張開雙唇。
他口中鮮紅一片,生著密密麻麻的紅色嫩甲,跳出來兩道金符,落了地,化為兩個指頭大小的道兵,掀了簾子往外頭走,一前一後,拽住【清琊華枝】,慢慢往裡頭拖。
可這靈寶實在太重,兩個道兵使出了吃奶的勁,也不過叫這靈寶微微挪動,鉚足了勁,卻又失手摔了個跟頭,呼號連天,讓這道正一陣嘆息。
“王子琊這小子…也不放得近一些…”
這道士頭顱等著久了,齜牙咧嘴,殘缺的脖頸一挺勁,便翻過頭來,撲通一聲倒向地面,太陽穴貼著光滑的玉磚,那隻圓眼往外頭瞧。
帷幕之外一片銀色。
這銀色波光粼粼,白玉摻雜,卻又飾了寒鐵,透出冰冷之意——似乎是一雙靴子。
“嗯?”
這道正第一反應是覺得好笑,可等真正看清了,立刻呆了呆,眼中的色彩急劇收縮,心中如同雷霆震動,多年未有的驚悚之意衝上眉心,讓他雙齒顫抖:
“有人跟進來了!”
“怎麼可能!”
“我竟一無所知!”
哪怕他年歲已高,腦海中仍如同風暴刮過,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妙繁天】是什麼地方?自家道祖須相道庭所在!
祂離世絕俗,外出求道,曾設下絕世神通封鎖此界,寶土之位卻不長久空懸,曾被一位真君所據,號為【涫世】,可面對前任設下的大神通,這位真君身在寶土位上,連位別都動用不了,想要來拜靈寶道統的山門,卻連【妙繁天】都找不到!
加之涫世乃是紫金成道,為散仙又親釋,故而不被通玄所喜,唯恐他奪了靈寶道統、仙人衣缽而資敵,直到最後祂被併火焚殺,這位涫世真君都沒能見上【妙繁天】一眼!
‘本果位的真君都尋不見,當今之世能尋到此地的,還能有誰?絕不出五指之數!更沒有閒情、有可能來做這種事情!’
可更驚悚的是,這人尋到了此處,位別【飲妙藏資布】沒有半點響應——這『寶土』位別可不認人,除非是須相、通玄首徒一級的人物親至!
兩者相加,這道正怎麼能不驚悚!
面對那一雙銀靴,他呆立原地,啞然失言,那雙眼睛也不敢動,知道自己做什麼都沒有用了,腦海中無限放空,一片悔痛的寒意。
“早知如此…就不該答應【東穆天】!”
可悔恨並無作用,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點潔白的指搭在紗布上,微微掀起,成百上千年不曾照進來的亮光越發刺眼,終於亮出一張光潔俊秀的臉。
這人生得劍眉星目,極為俊秀,哪怕此刻整張臉龐佔據了紗布外的視野,在如此逼仄的視線下,這張臉還是顯得過分精巧,猶如天成,讓那顆道士頭顱目中一片呆滯。
這人身上沒有半點氣焰,也沒有恐怖的壓力,最恐怖的是五官明確,並沒有半點模糊的地方——他甚至不認識對方這一身仙將般的打扮。
這藏身此地不知多少年的老東西徹底迷茫了。
可對方沒有給他迷茫的機會,那仙將微微一笑,眼眸之中太陰之氣穿梭,按劍道:
“太陰仙庭麾下、太陰素明仙將,真誥,見過道友!”
‘太陰?是元府?仙庭?不對…太陰素明…這稱號也太大了!’
他可不是尋常人物,明白敢在太陰後頭只加兩個字【素明】是多麼狂妄的行為。
‘敢這麼做的…不是眼界狹小不要命的下修就是太陰麾下最頂級的結璘!’
眼前之人還掀著薄紗,不可能是什麼下修,那顆腦袋眼皮直跳,心中又驚又怕,生澀地開口,低聲道:
“在下…在下…妙繁道庭、靈寶道統…麾下…第七代首徒,道庭緝綴使,懸土道觀道正,湯脅。”
他那雙瞳孔充斥著無數不解,卻又被驚悚恐懼蓋過一頭,一句句話語在唇邊掠過,最後只能掂量著道:
“不知仙將…遠來…何為?”
陸江仙正思索著他那名號,真誥那張面孔上即刻有了笑意,靜靜地道:
“也不算遠來,妙繁天我等早都曉得的,今日貿然叨擾,是有一事,欲與道友詳談…”
他的話讓湯脅心中冰涼:
‘早都曉得的?他不是跟著王子琊進來的?他背後的人…對妙繁天頗有了解?’
湯脅心中冰涼,口中則道:
“不知…”
真誥笑起來:
“不如去我府中詳談?”
湯脅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了一絲猶豫,道:
“道友也見到了…我唯獨靠著這位別苟存,大有不便…”
“【飲妙藏資布】確實厲害。”
真誥搖搖頭,毫不在意,輕飄飄地道:
“可仙庭所攝八方,無有不照,大人只須閉眼,聽我數三聲,即刻到我府邸了。”
‘倒像是要消遣我!’
這話簡直是湯脅聽過最嗤之以鼻的笑話,可此人無聲無息地站在此地,便已經將他所有的猶豫打滅,他心中不可思議地震動著,卻又猶豫地、一點一點閉上了雙眼。
僅僅是一剎那,他始終聳動著的鬍鬚鬆垮下來,緊閉的眼皮也陷入了無序沉眠的顫動,掩蓋在暗沉沉的紗布之後。
“原來叫湯脅…七代弟子…至少也是個中古的人物了……”
那兩個金甲道兵已經將東西搬進紗布裡頭,化為一縷金光飄散,陸江仙低著頭,隔著這一道寶土位別看著他,微微伸手。
他掌心正放著一枚白石,【湯脅】兩個金字正在迅速淡去:
‘已入登名石!’
他陸江仙能看得清裡頭的湯脅,卻也僅僅是神識厲害而已,區區神識之身,面對這位古仙留下的大神通,可沒有隔著位別把這湯脅拉入鑑中的本事…也就他神識在此地,湯脅又要掀開紗布來取東西,最後靠著對『混一金丹妙法』的熟悉,他才一舉將湯脅拉入幻境,再送入天地之中!
“他掀開【飲妙藏資布】的一瞬,其實就已經入我彀中了,見不見真誥,閉不閉眼,不過是個過場而已…這也怪不得他不謹慎,【飲妙藏資布】神妙庇護著整個洞天,要是有人能繞過位別的神妙,跨過古仙的神通,他早成魚肉了…”
可無論如何,這湯脅對陸江仙來說顯然是個不小的收穫,他心中頗有感觸,更靠著登名石的神妙延伸,一點點感受到了這湯脅的狀態。
“頗有神妙…頗有神妙…這不是區區紫府真人…這還真是個有位格的人物!哪怕上了登名石,魂魄之尊貴,亦不是隨意搜查的……”
既然湯脅只留下一顆頭顱,一絲微薄神通法力,可陸江仙仍能感受到他尊貴的位格,那一道魂魄凝實至極,璀璨如金,自有一方不可化解的玄仙貴氣。
毫不客氣地說,這位道正最巔峰時的狀態,絕對接近了真君,應當也是結璘仙一級的人物!
陸江仙心動出手的理由卻不止於此,更多的卻是眼前這片天地…
‘這是個極好的地方…’
【妙繁天】承載了堂堂古仙須相的位格、又有位別鎮守,相輔相成,別說尋常金丹,道胎要找此地都要費一番功夫…就算進來了,這洞天同樣沒有任何異樣,唯一可能暴露的,是【飲妙藏資布】之後的湯脅。
可既然湯脅入了登名石,一切由陸江仙自主,有神識督查,如若事情敗露,立刻可以將此人就地抹去!
畢竟湯脅可超過了什麼堇蓮、遲步梓,可謂是這麼多年來接觸的最高階別的仙修,按著陸江仙的估計,在他沒能恢復到金丹實力前,要拆解這樣的魂魄,實在是困難…若是出了問題,只能絕其後患了。
陸江仙驚喜之餘,心中亦多了分謹慎,先將他的真靈收了,第一時間並未入洞天,而是一步邁出,已從此地的仙境離開,踏入了一片道閣之中。
正是靈寶道統的【藏經閣】!
“先探一探底。”
他雙眼之中的太陰光華驟然亮起,無數符文從藏經閣的各處飄出,以一種海量的速度湧入他腦海,凝聚成他雙眸深處的海一般的金色文字。
陸江仙本來的目的是探底,故而第一時間尋找的不是功法,而是各個人物留下的痕跡,不過瞬息他就讀完了這些小傳,心中略有失望:
‘這湯脅…是真老實啊!真就把靈寶道統憋了這麼多年,憋到人才不濟,紫府潦倒也不覺得後悔…’
除去那幾位道統傳下來的師兄弟,靈寶道統的人才屈指可數,尤其是在近古以後,唯一一個有登位希望的竟然是一位灴火修士!
灴火乃是升騰之火,是陸江仙早早所推算的行悖五參中那道『燔舊室』,亦叫『天下熯』所在,按道理也是一道深入紅塵的神通,可這位灴火修士號衝兗,硬生生靠自己頂級天資,在洞天裡修到了神通圓滿…
而如此人物,神通圓滿而外出求金,連同心樆都為他動搖,引得危好外出,為他造勢,終究倒在最後一步之上,隕落在北方解羽地。
‘雖然靈寶道統也極力為他彌補,讓他試圖閏並,可看著古籍中描述的氣象,若非終身困在洞天裡不得出,登餘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可惜歸可惜,若是此人成了,陸江仙還真沒有捕獲湯脅的可能,只能暗歎一聲,轉移目光,此地靈藏數量其實並不能與最多的【安淮天】相比,可自有一番獨特:
‘【神業成宣法】、【變火升焰經】、【曜光求熾經】……前前後後二十七份功法…全都是【服氣養性法門】!’
這些功法涵蓋了戊土、宣土、寶土,乃至於水火木德,並非雜亂無章、缺斤少兩的紫府金丹道法門,都是能一口氣修成的大道!
‘功法自然都是沒問題的,當然…修行者要有那個本事才行…’
這部分收穫很難放出去給李家人修行,也太容易被通玄修士識別,最大的用途就在於給陸江仙譜寫紫府金丹道大大增添了材料。
‘與之相比,更有價值的反而是剩下的一千七百種術法、法門!’
這些術法、法門不但珍貴,修改可不需要陸江仙出手,只需要在蕩江修改完後檢查一遍即可——要知道這麼些年過來,在蕩江夜以繼日的辛勤努力與陸江仙面對李家需求的緊急彌補之下,這些法門還真消耗的差不多了,餘下大批的都是李家不好用、甚至不可能用到的法門。
‘有了這麼一批法門,蕩江也不必閒著了…’
除去此二者,還有極有價值、讓陸江仙心中大動之物。
第一,乃是一道難得一見的『少陰』法門,似乎極為古老,作者叫做【邑川】,其中神妙半遮半掩,與其說是『少陰』法門,不如說是一本記錄著他聽道內容的隨記!
而陸江仙看重的正是那其中一星半點的隨記,一句句意簡言賅,能看得出其師尊的高超道行,恐怕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此物頗有用途,憑藉此物,寫一寫少陰紫府的秘法也是不成問題的,而用途也不僅於此,留著給少翽閱讀就是極好的事情,等到是時候了,道行更加精深,且有空閒了,亦可利用此物來譜寫『少陰』一道的求金之法或是登仙妙訣!’
陸江仙若是尋常之時得到此物,一定是萬般貴重,可到了此時,他的心神已經全然不在此處了,此物價值雖高,卻仍不及另一道:
‘一本【闡除陽火居法】!’
正是六闡之一!
六闡三種,陰陽兩兩對應,此法一道陽闡,是講究並灴為主、離為輔的三火之間的轉化,與李氏手中的那【閏陽法】極為相似,不但相似,甚至稱得上互補!
‘【閏陽法】講究的是真、離、牡三火,這道陽闡代表著…與之不同的另一個方向…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神妙仙訣!’
‘三玄修士是坐在這樣的寶山上修行的,怎麼能不事事高人一頭呢!’
可以陸江仙如今的道行,往往可以舉一反三,看到的遠遠不止眼前的這些,他心中幾乎一瞬就有了另一個答案:
‘純一道有過記載,【闡化】的陰闡,主宰的是淥合為主,坎為輔的變化,按著反過來一一對應,與這道【闡除陽火居法】對應的陰闡,應當主宰著府、坎、牝的變化。’
這代表著什麼?
‘府與牝!’
‘只要拿到這陰闡,一直苦苦尋思而進展甚微、遲步梓的那道【借府閏牝】的求金法,將會迎來行之有效的曙光!’
陸江仙已經編撰求金法許久了…明陽也好、牝水也罷,沒有一個是簡單的,尤其是遲步梓的,要量身定製,又大多不在他的道行範圍內,哪怕是他,也多有一籌莫展的時候,至今難度還在逐漸攀升。
這個訊息簡直振奮了陸江仙的心思,只要能弄到那一道法訣,必然在質量與進度上大有進展,又有他這道太陰的幫助,遲步梓突破的可能將從危崖小道上一躍而起,再也不是猶豫不定的棋子!
“這就是三玄秘藏之法,即使與『混一金丹妙法』差了一個大級別,卻仍然能左右一個修士修行上的生死與道途的存續…”
畢竟有了古仙須相這道【妙繁天】為例,他大可以確認『混一金丹妙法』至少近似於三玄秘傳的一道法門,只是傳遞在三玄這些嫡系的真君之中而已…
‘更何況【六闡】源自於更古老的【八索】,不但經過精簡,還刪去了其中的一對闡法…指不定天下還有一處仙碑,就記載著這【八索】之法。’
這幾乎讓他一瞬就找到了主心骨,心中湧現出來更多想法:
‘靈寶道統有沒有暫且不論,可藏經閣這裡的基本絕對不是全部底蘊,只是給下修看的,其餘之物,要麼存在位別裡,要麼存在那湯脅的腦子裡!’
至於這份【闡除陽火居法】為何在此,極有可能是為多年以前求道的那位衝兗準備的,畢竟他修灴閏並,正是用此法最合適之時!
這代表著湯脅不但是個位格極高的幫手,極有可能還是一處道法寶藏,叫他迫不及待起來。
“這傢伙興許是見過大人物的,不比蕩江之流,能有這樣的本事,也不是簡單的人物,不宜用太高的位格與其攀談,以防被他試探出些什麼來…”
“就用真誥這層身份。”
……
鑑中天地。
白玉般的亭臺中白雪如霜,在玉磚與臺階之上堆砌,銀亮亮的湖泊上月橋懸立,真誥的法身顯化而出,稍稍立住了,便將掌心那一點金光灑下。
這金光方才落地,有一片色彩凝聚而來,從頭到腳,交織匯聚,諸多衣物凝聚而出,當即凝聚出一人來。
這人一身穿束與環境迥異,土黃色的衣袍有些亮堂堂的味道,腰間繫著青白色的玉扣,袖子內襯亦是青黑紫色,再往下又亮出潔白的內領,道冠圓乎乎黑漆漆,手中挽著一道長如寶劍的玉如意,靠在肩上。
正是湯脅!
這道士只剩一個頭顱時看起來頗為可怕,如今那古銅色的鬚髮和不怒自威的眼睛配上這一身威嚴的裝束,竟然顯得分外和諧了,一股濃厚的古意撲面而來。
‘到底不同!’
真誥化身讚了一句,湯脅則有些驚惶未定地睜開雙眼,環視一週,頗有駭色,又呆呆的看了自己的雙手雙腳,有無數複雜情緒衝上心頭。
‘多少年了?多少年不能動彈了?!’
他當初被稱作道心堅定、憨實可繼,可再怎麼堅定的人,成百上千年裡留一個腦袋,被封在一個小小的窟窿中,心中也忍不住有無限悲屈,激動的走路都覺得陌生,連跨出去好幾步,卻又識別出自己身上的熟悉衣物。
‘是妙繁天的道服!’
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激動,隱約間,湯脅彷彿回到了那道庭仙人高坐、同門師兄遍佈天下的景象之中讓他雙眼忍不住落下淚來,哽咽了一陣,道:
“難得…難得貴道這樣細心…”
陸江仙自然能體察他的心思,這本也是他根據那藏寶閣中的種種典籍編纂而出,幾乎還原了古時候靈寶道統的穿束,並不多說,只伸手向前引:
“請!”
湯脅抹了抹淚,連連點頭,隨他向前,每一步踩到實處都有一股久違的欣喜,一邊暗暗揣摩,一邊觀看了景色,奇道:
‘倒是怪了,這樣恢宏古樸的制式,我竟然不曾見過,隱約間有股青玄之意,卻不見得有那種逍遙物外的味道,反而有股兜玄製衡天下的霸道…’
他到底是有根腳的,一路跟到了亭閣之中,終於忍不住開口,客客氣氣地道:
“湯某實在眼拙,還不曾識得貴道…是何處的仙玄人家?”
“道友客氣了!”
僅這一句,就叫陸江仙不得不全神貫注來應對,暗忖起來:
‘與其應他,不如叫他答我疑惑。’
真誥邁步上殿,笑道:
“我道居在陰陽間,宿在日月裡,轄有諸界,令在五行,有三十六玄庭,七十二仙宮,隱於世時,至功德神能見,最上玄仙方登…玄輿間有仙君駕,故叫蛟烏著底飛,名諱不得多語言——曾令故宣蓬萊動,後使日月不居天。”
不錯,真誥這一番話富麗堂皇,可歸根到底在於後兩句,正是當年蓬萊洞天之中得來的那些仙君傳聞!
陸江仙可疑的前身頗多,如幻境記憶口中的府主,那位掌控日月的盈昃…可是以這兩位在民間的傳聞,都不能與仙君掛鉤,最有神妙的盈昃也不過被稱為仙人,其實都少有以神識遊走天下的可能。
論起位格最高神通又最相近的,無疑是蓬萊初伏【以龜甲諷之】的那位古代仙君!
‘聽聞他擅長天聽之道,讓蓬萊不敢置功法於架上,與神識的功效極為符合,又有日月關聯,身份尊貴,叫許多洞天不敢妄自駕起日月…’
陸江仙有『混一金丹妙法』,不懼因果,早就有試探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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