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魔胎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23,473·2026/3/26

天炔語氣冰冷,素免卻一副仍不知趣的模樣,幽幽地道: “厲害…到底是金一的謀劃厲害,【炁石魔胎】這樣的東西,也能靠著他人的手煉成,我說孔長奚那一介落魄戶,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不到【炁石魔胎】……看來是貴族『全丹』大真人打好了神妙,架好了骨髓,只差個血肉祭煉,髒活累活都叫別人家幹,妙,果真妙。” 這些年在外奔波的歲月似乎並不平淡,這老居士閒雲野鶴的氣質淡了許多,彷彿呈現出一股奔波操勞的滄桑之感,他笑了一聲,壓抑著情緒道: “我說呢,長奚這樣謹慎的人,怎會莫名其妙被撞破,想必也是貴道出的力了…到頭來,再託我來江南一趟,這東西最後竟然洗乾淨流回來了…” 這似乎並不是他憤怒的點,他說到最後,眼中才暗暗升起一股怨氣來,皮笑肉不笑地道: “我來替金一找那明陽眷顧的女人,辦好這最後一步,本不過火,他人之事齊某也不想管,可齊某雖然無能,卻也是【靈寶道統】的旁支…今天看一看這江淮的局勢,如果不是有個孔婷雲,如果不是齊某謹慎,哪怕少一分閱歷,多一分貪婪,今天死在山稽的,倒是我齊務安!”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嘆起來,低聲道: “真是歎為觀止…你們…” ‘非要敲骨吸髓,用光我這下修…身上的每一分價值不成!’ 素免壓抑著滿心的話語,可話到了這個份上,眼前的天炔目光反而平靜下來,只注視著他,這老真人躊躇片刻,半句話終究咽回肚子裡。 一陣死寂般的沉默後,上方的大真人終於邁步下來,難得開口解釋道: “齊道友,觀化下場江淮,本不是正常的舉動,出手的是天上的人物,即便是秋水,亦算不清,更不知道那姓孔的能不能成,何來得這麼多若是?” “長奚的事情,自有關於他的謀劃,那東西也是他自己動了貪念去煉,倘若能捨得下拆散,便算送給他的一份機緣,你何必扯來為自己掩蓋?” 他的目光深邃起來: “當年你還是築基,披著靈寶道統的假皮,招搖撞騙,顯擺到人家瞿灘的弟子面前去,卻不知人家師尊實則是靈寶的正統血裔,被駁了個沒頭沒臉,四面楚歌,是誰家指點你?後來你齊務安從東海回來,無立足之地,又後繼無人,是怎樣找到我山門前,今日可還記得?” “你修寶土,有養育之德,我等無非一個要求,叫你參與明陽轉世之事,拿回【炁石魔胎】而已——是我金一擋了你的道不讓你外出,還是用了什麼事把你牽在江南,都沒有罷?你有幾分機緣、幾分劫難,何至於怪到我們頭上。” 他說完這話,一身氣勢變得強烈起來,一步步靠近眼前的真人,淡淡地道: “我家不是落霞,有那樣大的仙道執著,亦不是陰司,冰冷酷烈如鬼神,對待與我金一合作的人,只有【各憑本事】四個字,別說你今天安然無恙,哪怕你走得慢了,被什麼謀劃波及,死在那裡,我不過也給道友四個字。” 他負手而立,眼中仍然沒有太多的情緒色彩,笑道: “咎由自取。” 素免沉默了一陣,並不去和對方爭論言語中的真假,如今真假已無意義,他在海外提心吊膽這麼多年,覺得自己逃出了張家的圈套,又時時刻刻擔心張易革將他像螞蟻一樣踩死,在對方眼裡竟然像個笑話: ‘傲慢若斯…當年也好,如今也罷,都是一個模樣,一個比一個傲慢,明明是一句話而已…明明不過一句話的功夫!還要怪我不來聯絡你家,我哪來的膽子聯絡!’ 可正應了張家沒有半點他魚死網破的擔憂,素免萬般不滿,終究還是腆著臉回來了,對方表明了態度,他便收了手,笑道: “大真人誤會了!各人有各人的緣分,小修嘆一嘆貴道安排的高深莫測,豈能往金一的身上指手畫腳?” 天炔掃了他一眼,並未答他,這老真人卻宛若未察,笑道: “今日來山中,也是來報一報訊息。” 此言一出,天炔終於有了幾分正色,坐回位子上,聽著老人道: “那個叫費清菲的鼎爐畢竟是個凡人,我一點點挑開她的脈絡,往裡頭註上貴道那份【贊崖淳元】,不出數日,身上流得便不是血了,往後又把魔胎塞到她體內,堪堪養了五六年,那東西才有點人形,卻快把她脹破了…” 這真人話說的簡單,可其中的的神妙蘊養連素免這樣經驗豐富的寶土修士都耗盡了心神,作為鼎爐的費清菲這些年哪還有好生日子過? 天炔卻聽出他的心有餘而力不足,面色難堪,冷聲道: “著你養個魔胎,又不是什麼神妙功夫,你們寶土修士擅長這個法門,怎地生出這樣多的麻煩來?” 素免尷尬道: “我一道神通,哪來的那樣大的本事?本是硬著頭皮做的事情…” “你當初可不是這樣保證的!” 天炔搖搖頭,卻也拿他沒有辦法,道: “如今如何了?” 素免拍了拍胸膛,道: “養到今日,已經十分有了九分像人,被我泡在府水裡,鎖在洞府中,只等個日子來用…至於那姓費的,雖說肚皮拖到了地上去,沒有人樣,卻被牝水養了幾分生機,被我送到了海外一小島上,安度晚年了…” 天炔也懶得管他是不是張羅的好聽話來說,那女人也能算了個藥渣,估摸著被素免煉了丹也指不定,他話語稍稍一頓,道: “東西呢?” 這話算是問在了關鍵上,素免心中凝重,口中笑道: “在洞府中養著…不知貴道…如何安排?” 天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齊秋心的秘法還未修完,你今日肯回來,是壽元無多了罷!” 素免被他一語叫破,略微沉默,終究點了點頭,天炔笑道: “我不但引齊秋心入洞天,我還要送他去【尊執上青宮】,叫他在裡頭好好修行,為他準備好量身打造的紫府靈物…” “進了我道的仙宮,他度過矇昧的時間會大大縮短,等到哪天他成了紫府,我把你的東西交給他,還會給他一份本道途的靈寶。” 素免神色微怔: ‘這除了不收作道統的弟子,幾乎快追上他家重要嫡系的待遇了!’ 素免真人作為一介散修,用功了一輩子,也不過攢下來兩件靈器、一件靈胚的家底,品相都好不到哪去,可若不是他會點丹術,又受了金一的恩惠,連這點家底都難以掙到…更何況靈寶!那李家有個魏王,又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也不過寥寥幾件而已! 天炔的話極有分量,豐厚到不真實,素免很冷靜地抬起頭來,問道: “既然如此…老夫又要付出什麼呢?” 天炔笑容漸淡,幽幽地道: “替我們把【炁石魔胎】送過去,送到那人手上。” 素免彷彿聽錯了話,有些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道: “送過去而已?感情金一是發了大善心了!” 他顯然是不信的,天炔亦知道他不信,站起身來,笑道: “我以我成道之機向道友起誓。” 他剛才許瞭如此重利,素免也沒有半點猶豫,偏偏這句話出口,這個有數百年閱歷的老真人怦然心動,站起身來,神色震動,駭道: “此言當真?!” 修行一事,性命糾葛,最看重的就是成道之事,任何一位有志之士都不會拿自己的成道來打賭——但凡求金之時心頭記起這麼一絲諾言,分了一點心神,都有可能失敗…天炔已經成了大真人,在素免看來,是證頗有希望的人物,他亦對此人頗有了解,雖然說脾氣暴躁,卻不是個拿這等大事來誆騙人的性子! 見著眼前的人點頭,他心中驚喜之餘,又湧上苦澀,道: “恐怕不是送過去這麼簡單罷!” 天炔笑道: “我指給你的人,亦是頂級的謹慎人物,我家跟他打了多年交道,卻佔不回多少便宜,如今種種安排,就是要讓他放心的用這【炁石魔胎】…” “可他如今也是個有本事的人物了,無論哪種方法送過去,都必然引起他的疑心,不如…道友…去用性命取信於他…” 他的聲音漸低,語氣歸於平淡: “以身飼道如何?” …… 望月湖。 天朗氣清,白衣真人踏出太虛,駕風而來,腰間寶瓶閃爍,腳底的法雲滾滾而動,看清了腳底的景色,忍不住贊起來: ‘真是好湖…不知湖澤萎靡之前又是何等盛狀…’ 他略微尋了方向,很快見到了當年那座滿是梔花的小山,催了神通拜訪主人家,便見大陣感應,入了內陣,坐在裡頭的卻已不是李曦明的身影了,而是一金眸絳衣的青年人,含笑而視,身上的離火隱約晃動。 ‘又一個青年才俊!’ 玄怡的年紀也不算大,他也好,李曦明也罷,在紫府中本也算是新一代的人物,可李家人成就神通的速度實在太驚人,反倒襯託著李曦明年紀大。 他斟酌了態度,笑道: “在下靜怡山,玄怡,不知道友…” 這叫青年熱熱切切地笑了,微微張唇,聲音輕卻穩: “原來是玄怡前輩,在下昶離,乃是魏王之子,昭景真人乃是晚輩的太叔公。” 玄怡自然知道是他,只是慣常聽了名號,捧道: “原來是昶離,果真是虎父無犬子!” 李絳遷同樣在暗暗打量他,回了一笑,嘆道: “前輩言重,我不過是得了明陽的加持,生得好一些罷了,家中資糧不斷,才將我一路捧到如今的地步,當不得誇讚!” “昭景道友…” 見對方問起,李絳遷面上立刻湧出愁緒來,嘆息搖頭,道: “為了我父親的事…害…可苦煞了我家!” 玄怡聽說過【清琊華枝】的名聲,此刻細細一想,也忍不住牙酸,問道: “是個麻煩事!” 被他這麼一引,李絳遷方才收住的話語像是咽不下去了,這青年苦道: “這東西燒得我父親不得安息,療傷也療不得,修行更修不得,況且一日比一日加劇,任憑什麼靈藥下去都杯水車薪,太叔公著急忙慌著替他煉丹呢。” 玄怡聽了這話,心中暗歎,當下也不敢耽誤了,道: “我來也不是別的事,是要把郭真人的東西轉交了——貴族曾經託他煉化了靈器,合著在曲巳上的諸多安排,本應他親自來一場,可他先去拜訪了我,突有所悟,緊急把東西轉交,趕著去閉關了!” 李絳遷面上有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可心中卻搖起頭來: ‘無非是確定要煉第二神通而閉關,怕到了我家又有事情託付,他礙於人情臉面和師門命令不敢拒絕…倒不如找個人來送,免去尷尬。’ 面上則露出感激之色,道: “兩位真人的心意,家中長輩都看在眼裡…” 玄怡笑了笑,道: “這倒不必你家承情,我道統與曲巳頗有淵緣,卻因為出身的緣故被分出來自立家門,說起來複雜,可是師徒情誼總是有的…你且看看這寶貝!” 見他一掀袖子,眼前的玉桌上已多了幾樣寶貝。 那一柄魔氣深深的短刀如今顯出原形,金黑一體,篆刻玄紋,帶著幾分森冷的氣息,那一隻長鞭則蜷曲而起,化為巴掌大小的圓盤。 可除去此二者,眼前的玉桌上赫然還有一小巧玲瓏的琉璃之物! 這東西不過拇指大小,整體呈現出蓮花模樣,看起來晶瑩剔透,那裡彷彿有靈水在流動,顯現出極為神異的的姿態,更為奇特的是,那蓮花中心彷彿有兩道金光在交織,照耀出一圈圈迷人的光暈。 李絳遷微微一怔,玄怡便笑道: “當年魏王除了廣蟬,你可還記得?昭景道友取來他遺物中的牝水蓮花,化成【歸谿牝水】,與那道【長越執變金】合一,交給我家師兄…” “他受了貴族靈物,尤為感激,問詢過大真人,請了幾位道友一同用功,如今終於煉就,恭喜了!” ------------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 蟬持(1+1/2)(潛龍勿用加更18/113) 李絳遷聽了他的話,心頭多了幾分喜色,答道: “只是勞煩曲巳的幾位前輩奔波,前前後後幫了我家不少忙,晚輩心裡很是感激。” “大真人是魏王的自家人,不必說兩家話,我亦是念著兩家交情,又承了大真人的人情,特地走這麼一趟。” 玄怡一邊把靈器送過去,一邊頗為讚許地點頭。 李絳遷聽過李曦明談起諦琰之事,早有留意,聽他自己摘了個分明不夠,還要把曲巳道統摘了個乾淨,李絳遷心中有了思慮: ‘興許太叔公猜錯了,靜怡與曲巳根子上不歸一處管,更不類似於上下從屬的關係,今後如果有什麼要救命的大事,找他是不管用的…是隻能談談利益瓜分的人選,不能做一根繩上的盟友。’ 他暗暗打量,口中卻把好聽話說盡了,方才把東西接過來,聽著玄怡道: “這東西雖然是當世之物,根子上用的那兩道靈物都是極品,卻是有幾分神妙的,最最厲害的就是那一道【歸谿】,當年廣蟬也是著重按著這道神妙來煉,可以走脫於重重困境,最不懼的就是鎮壓消磨。” “雖然這神妙使用起來有一段間隔,卻勝在霸道,絕大部分神通都難以壓制。” “哦?” 李絳遷聽得眼前一亮,心道: ‘好寶貝,我正差這一道妙用!可惜…可惜!是一道『牝水』,組合的又是一金德,金水相交,不利於火德…嗐…’ 玄怡不知他心裡的種種想法,很有讚許之色,道: “僅僅是這一道神妙,就註定了此寶可以傳承於宗族,起步也是在中品,而貴族用的遠遠不止此物,還有【長越執變金】!” “由是催發了一道神妙,叫做【冗變】,乃是金德行變之道,變化無窮,一旦催動,此蓮花立現殺機,能鈍化器光,使之墜如雨下,使敵人執器不得,困頓己身。” 李絳遷緩緩皺眉,有了一分疑慮,道: “我並未聽說過有這樣的道統。” 玄怡感慨般笑起來,道: “莫說你了,就算是曲巳也不曾見過,此物神妙顯現時,曾叫大真人取去看了三日,多有研究,曾對於我等說過…這是天下少有的東西,本不該在此地。” 李絳遷卻聽得牙酸,玄怡繼續道: “餘下一道小神妙,叫做【爭汞】,可以分化諸光…雖然威力不顯,範圍卻很廣,上下兩儀,皆有分形之能。” “【爭汞】?” 自家妹妹修了物性之法,李絳遷如今可是見了鉛汞就想起『全丹』,忍不住嘆道: “看來還是適合我家小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成!” “自有緣法在。” 玄怡勸了他一句,顯現出一點感慨,李絳遷見他反應自然,估摸郭南杌嘴巴還算牢靠,立刻轉了話鋒,道: “我道行淺薄,卻不知金水之交,生出汞來了,又沒有鉛汞的妙處,佔了個分化諸光的位置…” 他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玄怡心中一震,暗自悚然: “這哪裡是道行低…這小子…好高的悟性…哪怕是我,當即拿到這靈器,也沒有第一時間產生這種疑惑的慧根!” 他面上則笑起來,道: “好巧不巧,我還問了一問,大真人學究天人,答道:此汞非汞,古修常以鉛汞喻陰陽,道是【日中精擬作天上汞,地下鉛實是月裡明】,所謂爭汞,實則是至陽輝澤內爭。” 李絳遷心中微微凝重,身體向前傾,全神貫注,眼前的人卻為難地閉嘴了,稍稍等了一會兒才道: “大真人說到此處不復言語,道:【再多舌嘴,恐遭天譴】!” 李絳遷何等機敏,既然知道長越執變金由來,又聽自家瞭解的、王子琊在太虛中遺漏下來的太元舊事,心中一瞬有了想法,摸了摸玉杯,腦海中冒出一個想法來,心中冷笑: ‘既然父親說太元有青玄道統,又奪太昱之位,莫不是指的這一件事?算算時間,也未必不可能,至陽輝澤,太元受了哪個太陽的輝光?’ 他沉默思量,眼前的玄怡也不打擾,笑盈盈地捏著杯,見著眼前絳袍金眸的青年嘆道: “玄之又玄,金水之交,何干太陽?” “都是這麼容易叫你我分明,早就求金去了!這東西也沒有起過名,幾個神通名也是大真人起的,貴族既然有『全丹』修士,自己燒錄一名即可。” 玄怡搖頭,把其餘兩件東西遞過去,道: “這兩件東西,都是赫連家年年窮攢了家底煉出來的,不必多說,只有刀有幾分意思,我到這裡來…除了安排這件事,本還有一件事要與昭景道友談一談…” 李絳遷抬眉,聽著他道: “孔孤漠此人,昶離可還記得?” ‘怎麼不記得?孔家這個最後的紫府種子。’ 孔氏走到如今的地步,再怎麼割肉去骨,都已經走到了歇腳處,可在李絳遷看來,這個孔孤漠其實還是個隱患… 身為孔孤漠的師尊,玄怡顯然也是很糾結的,道: “孔氏如今舉目無親,能算得上親近的,無非你我兩家,今天也是特地就此事過來與道友探討一二…我這前半輩子承接了師門的仇怨,被純一道壓在海里,雖然沒有多吃虧,卻同樣沒有什麼成就,慚愧得很,除了一個嫡孫,麾下沒什麼得力的弟子,如今回頭來看看,竟然只有他背了血海深仇,反而成器,能夠幫一幫我家的人。” 李絳遷明白對方在攤牌,否則也絕不會提【血海深仇】四個字,挺直了腰背,笑道: “哪家的血,哪門的仇。” 玄怡嘆道: “仇是玄嶽的仇,如泥濁般不值錢,血是孔氏的血,他看得如真金般貴重。” 李絳遷道: “這仇是高如天際,還是深若地淵?” 玄怡嘆了口氣,道: “自然是兩者都可比的,如今看來,還是天更高。” 聽了這話,眼前的青年搖頭: “前輩不怕麼?” 這白衣真人起身,黑靴踩在滿地的梔子花上,笑道: “他不是不識好歹的人,現在還年輕,自然意氣,也就咬著這口氣,衝過神通的可能,我不去壓他,等他神通成了長了見識,明白事理,自然會屈著氣受著。” 李絳遷將信將疑,玄怡聳肩道: “他孔氏還在南邊!我逼他娶了我宗族裡的好幾個女子,這廂有了孕,我看他臉上難得有笑容,就知道他未來不會衝動,這天下有仇的人多了去了,你看長奚,當年舉家滅亡,不也恨比天高?屈腰弓背一時,安慰自己大仇可報,這不,一輩子也過來了。” 李絳遷點點頭,笑道: “那道友自己呢?你我能隨便碰這種事情麼?” “哈哈。” 玄怡撫掌一笑,道: “天上太高了,怎麼能看見螞蟻?” 他這是發自內心的話,可見眼前的青年滿臉不信,他只好露了些底: “再說了,我祖上自有幾分淵源,距離天霞也很近,難得這麼一個弟子,不怕…不怕!” “至於貴族…一點人情之事,有什麼做不得的?魏王能擔下的因果比這重多了,倘若有一日擔不下,又怎麼差這一點蝨子咬般的東西。” “既然如此,道友的意思是…” 李絳遷心中已有數,抬眉問了,玄怡便尷尬道: “我欲著重推他,可方才練的靈器,囊中實在羞澀,看準了一味合水靈藥,時間一天天緊了,卻…” 李絳遷笑著起身,道: “我明白。” 這事情若是李曦明在此,肯定是應下來了,可李絳遷卻看重回報,他心中盤算起來: ‘這不是什麼大事,可如今這麼一看,靜怡山背後很可能有個洞天或者更高的淵源,他又修土德!甚至以他對北方的熟悉程度來看,可能就是天上的一脈…’ ‘如此一來,興許可以作為我謀劃的一道突破口…算算時間,幾十年是綽綽有餘了,到時候我修為高得多,我家又對孔氏恩德深厚,玄怡的嘴撬不開,孔孤漠卻未必。’ 他笑了笑,道: “這事不難,道友換取之時,差了哪一道靈資,儘管來問我家,那一枚突破的丹藥,我去請我太叔公出手,一定把這事情成全了!” “昶離高義!” 玄怡入山以來看這青年一直是很熱情的,也極好說話,一時間多了份好感,多聊了幾句,很快退出去,李絳遷將他送出大湖,緩緩歸來,仍然沉思: ‘既然有利用價值,就要穩住這恩情,看來孔孤漠暗地裡還是很親近孔家人,卻未必知道樁樁件件!成了紫府一定會回去問…’ ‘那就要把這恩撥進他家人的腦子裡,時時刻刻叫那群人的惦記著,畢竟連仇怨都是人死即忘,更何況恩情?孔孤皙死了,那孔夏祥就不能死,一定要把他保下來,要讓他親口說給孔孤漠聽。’ ‘正好一箭雙鵰。’ 他目光掃視,閃過一絲精明,抽點了人手,在山間靜靜的等著,不多時,就見著李遂還帶上來一個披著袍子的寬臉壯漢,撲通一聲就在臺階前跪了,一點點往前挪。 “見過真人!” 這卻是一隻虎妖,名曰燕虎。 此妖本是南疆之怪,後來逃到了罪流山,與李氏有幾分淵源,李曦明指望他在南疆與湖上通訊,好收集靈資… 可後來大西塬上的勢力越發膨脹,婆羅埵變動,跟自家有關係的妖王被逐出此地,反而被仇敵佔據,自然斷了來往,這妖物就待在家裡幹起雜事來。 他諂媚地趴在地上,感覺離火洶洶,一片灼熱,那聲音冰冷且沉厚: “我著你再去南疆,收集靈物的訊息。” 燕虎一介小妖,沒什麼本事,打鬥都不指望他,當年前往南疆狐假虎威的威風不再,這些年過得渾渾噩噩,卻不曾想被這新晉的真人叫過來竟然是為了這事,頓時大喜,卻不敢渾水摸魚,乞道: “小妖去了西南邊,已經被趕出來過一次,差點丟了性命…不知如今…” “不必深入。” 燕虎聽著上頭的話,有些膽怯地抬起頭來,李絳遷抿了抿茶,淡淡地道: “你儘管去碰碰運氣,我聽說有一處地方叫【黑漆嶺】,你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附近有很多妖王,你去聽聽動靜。” 李絳遷可不會明面上派一個人過去,自然是藉著自家的仇怨,也算是瞭解瞭解那碧馥山主的動向,誰敢說個不是? 燕虎恍然,連連點頭,方才起身,眼前的真人不經意地道: “嶺外倒是有個新城,【棄邪侯】封在那裡,我家雖然與之有淵源,很有些人情在,卻因為他們曾經的罪行不好照顧…你平時可以去坐一坐,卻不許讓家裡的人在那裡與你交接,可聽懂了?” 燕虎微微一愣,半是懵懂地起來,戰戰兢兢地立著。 ‘蠢貨!’ 李絳遷皺眉讓他退下去了,正要吩咐,一旁靜默著的少年卻開了口,輕聲道: “晚輩差孫客卿這個玄嶽舊臣去哭一哭——即使這妖物被搜魂了,也看不出什麼。” 此言一出,李絳遷一下轉過頭,正經打量起自己這個侄子來,兩雙極為肖象的金色眉眼在空中凝視了一瞬,青年眼裡閃過一絲饒有興趣的驚歎,笑道: “孔孤漠欲突破紫府,我家給了資糧。” 李遂還自然地點頭: “晚輩告知孫客卿。” 李絳遷點頭,靜靜地看著侄子遠去,站起身來,在山上晃了兩圈,咂咂嘴,笑罵道: “李絳壟啊李絳壟——你到底有點用處,真是生的好兒子,得虧你識相,不曾帶走!” 他這話方才落下,聽著身後清脆的笑聲: “那可是我家寶一般的人物!” 李闕宛已踏著青風,從太虛之中邁步而出,小巧的青鼎掛在盈盈一握的細腰上,使得山上的色彩都明媚了,李絳遷也不曾回頭,惋惜道: “我竟遜他這一點!” 女子笑道: “天可憐見,昶離真人是發了大善心,竟然有閒情庇護孔氏?” 李絳遷抿了一口茶,嘆道: “我猜玄怡有通玄背景,我與之交好,也是為了父親的道途做安排!你算算時間,不就這幾十年,將來出了什麼事,見了什麼神秘的寶貝,你我好去問他。” 他這人說話滴水不漏,讓李闕宛微微一愣,有了幾分鄭重之色,若有所思地點頭,李絳遷不待她沉思,熱熱切切地把桌上的那一小巧的牝水蓮花捧起來,送到她手裡,道: “這是頂適合你的!起個名?” 李闕宛神通交接,仔細一感應,面上異彩紛呈,良久道: “好厲害…在我家的靈器中也排得上號了!” 她有些動容,道: “可我看…這是個逃脫的本事,給我可能有些重複,我之前就在想,家中的各人,要學做那些三玄弟子,分別有自己的一套靈物,即便這東西兄長用來不適合,亦可以給太叔公——更何況,你看它化解器光,給魏王用也是很合適的。” 李絳遷笑道: “你修了『全丹』,安排起這些東西可謂是思慮神速,我這個小小的離火修士,就悉聽尊便了。” 兄長這張嘴慣是好聽,李闕宛早也習慣了,細細觀摩了蓮花上的煉法痕跡,掐了神通,道: “既然能降服器物,又有遁走分光之能,不如叫【降谿分光蓮】。” 李絳遷對這事情一向是無所謂,只要拿來能用,就叫【牝水蓮花】也無妨,叫妹妹神通燒錄了,道: “你才得了這麼點空隙修行,怎地又出關了?” 李闕宛伸出纖手,掌心之處,迅速浮現出一圈圈絳藍色的光色,旋即湧出一股帶著水木清香的靈水,圍繞著她白皙的手腕旋轉,靈動自如。 她笑道: “這好幾個月的功夫,我順勢把【服玄】神妙煉成,那【玄槨絳水】已經被煉到了這靈寶裡!” 李闕宛展示了其神妙,正色道: “水火乃是煉化之物,火多是攻伐克敵之利,水則有抵禦滋養之功,金書有言:【合,會澤也、坎,陵澤也、淥,天澤也、是為三澤,府,洞元也、牝,淳元也,是為重元,水德物性,變在三澤重元中。】” 這話雖然簡練,卻有高屋建瓴之勢,讓李絳遷眼神一亮,明白自己這個妹妹是在趁機分享,點頭默記,李闕宛則道: “除了【會澤】、【天澤】這兩個名字不常用,其他的傳統一直延續至今,【玄槨絳水】是府水,本該叫做【玄槨洞元】,卻沾了些絳花生於水的木德氣,故而不純,便叫【絳水】…壞處是更懼火,不純亦有不純好處,此水有養育德行,助長淳元。” 她道: “我說【降谿分光蓮】給我用略有可惜,是神妙來源的【歸谿牝水】是少有的不行愈的牝水,所以也不叫淳元,和我的【玄槨絳水】合不到一塊。” 見李絳遷惋惜搖頭,她繼續道: “不過如今煉入靈寶之中,能算作我煉化了這靈水,亦為我丹田中增添了一股湧動不息的水木之氣…於是得了空閒,就出來收拾【敕神】與【靈陣】之事。” “紫府大陣,多半要修築許多繁複的陣眼,如今貴重倒不貴重,卻耗費時間,這事情宜早不宜遲。” 李絳遷外出接過李曦明的俗物,本也是為了這些事情,他放了杯,正色道: “不錯,當年我家的湖上大陣,乃是託付汀蘭真人修成,又有奎祈、寧婉真人輔助…如今,道行最高的奎祈真人已經隕落,在我看來,如今這陣法的事情,無非找兩方人馬。” 他伸出手來,屈指道: “一是寧婉、汀蘭兩位真人,二是長迭前輩。” “而紫府大陣,總要有個打造陣盤的寶物,最好不要太低,如果不考慮靈水,靈火,家中的靈物,或要為洞天準備、或要為你之後的趁手兵器準備,能騰出來的無非那麼幾樣:『上儀』的【玄筵鴻瓊】、『離火』的【離澄煞雲】、『少陽』的【叄陽歲光】、『太陰』的【炁月白露】、加上還要點日子的【玄名道煞】,共計五樣。” 他如數家珍: “陣法能運氣抒氣,【玄筵鴻瓊】要用來採氣,打造大陣後很有可能不會耽擱,本身很合適,【離澄煞雲】分量上差了些,可如果配合起來,可以打造一個給我修行的場所…【叄陽歲光】與【玄名道煞】品質都很高,只是道統上不相配。” “至於【炁月白露】…” 李絳遷搖頭道: “實在太招搖了,不適合做陣法這種挪不得動不得的東西,哪天有人起了貪心,還會幫著來毀我家的陣,不如先留在身上。” 李闕宛讚許點頭,聽兄長皺眉道: “長迭前輩不方便前來江南,這地點,選在東海為好,可三方會晤,我家為主位,不能不去…不必冒這樣的風險,也不必過於大動干戈。” “這些日子你不在,我已經寫了四樣名目,提前派人去了南邊和東邊,一是問了寧婉、汀蘭兩位真人,二是讓鎮濤府的遠變真人看了,分別問問兩方的看法與思路。” 他笑了笑,道: “我私以為,以遠變真人為主,兩位太陽道統真人為輔,這幾天她們的訊息應該會回來,我們自己看了,再將太陽道統的思路給遠變真人送過去,讓他兩相結合,選出個好的。” 李絳遷考慮得實在太細緻,李闕宛竟然根本沒什麼好補充的了,沉吟了一陣,點頭笑起來,李絳遷還未來得及繼續說,竟然看著一中年人匆匆上來,彷彿只看得到坐在位置上的李絳遷一人,客氣的在山間拜了,稟道: “真人,司徒真人回信了!” 此人腰間配刀,沉穩安然,正是公孫柏範! 這人被李周巍救起改換了門庭,卻很難進入李家的核心圈子,故而被外放在外頭執行一些傳信一類的事情,這幾年一直在江淮,李絳遷隨手接過他手中的信,遣他下去,才解釋道: “之前太叔公從釋修那裡得了一份司徒家祖上的【收夷行述秘法】,送過去問了問司徒霍,看來如今是有訊息了。” 這青年一一讀罷了書信上的神通字跡,有了一分興趣盎然的神色: “居然是好訊息…這司徒霍原本聽說在閉關,如今不知為何出關,果然動心了!” 李闕宛道: “我估摸著他身上好東西不少。” 李絳遷點頭,疑道: “他願意以一份淥水靈資【春朝細雨】來換,可我倒是從未聽說過?” 他的疑惑目光望過來,李闕宛想也不曾想,立刻如數家珍地解答道: “這東西很罕見,是後天凝結,要用春分時的細雨成的一種氣,結合寶土來凝結蘊養,叫【春懸炁】,所需的量是極恐怖的…沒有一個大道統根本練不成。” 她面上露出一絲奇特之色,道: “這東西我也不陌生,當年讀家中道藏,還見過【春懸炁】的採氣法門,故而特地留過心…也不知是哪裡來的。” ------------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 臺階 李闕宛不知那法門從何而來,估摸著是李曦明得來的,也未多思慮,面對兄長問詢的目光,介紹道: “這一份【春朝細雨】雖然中規中矩,可勝在稀少,對魏王的丹藥也有一些用處。” 畢竟是李曦明給過去的信,實則是李曦明與司徒霍的聯絡,兩人是不大想越俎代庖的,眼看著這東西又有用,對視一眼,李闕宛道: “我待會進去問一問太叔公,如若可以,也正好把這東西取來給他煉丹。” “好!” 李絳遷點頭稱是,李闕宛這才道: “如此一來,緊要的只有一個【敕神】,需要海量的靈資灌注,那些品級低的是不必多說了,我看太叔公的意思,以李烏梢最為合適,畢竟他修府水,府水靈資我家有【頸下羽】,佐之以【玄卿月粹】,最為適合。” “兄長可有其他的人選?” 李絳遷略微思慮,答道: “這敕神之法,最主要的還是替我們伸張手腳,比如煉化靈器、刻畫陣法、行走太虛,不必事事找郭真人,實力無妨,重要的是忠心…除了李烏梢,我還有一個人選——白猿老前輩。” 他目光憂慮,道: “這些世事往往是說不來的,指不定過程中出了什麼事情,要有備選,我的意見是,先將李烏梢敕了,讓白猿老前輩好生將養著,為他配一配命,一來是推一推他的修為,二來也作為一人選。” 李闕宛笑道: “尋常人有失敗的風險,我卻有分寸,兩位都是長輩一般的人物,這是敕神是更進一步的好事…” 她明白兄長其實說的是將來李烏梢在紫府鬥法中隕落、重傷之類的情況,可他太理性,叫她有些暗暗心慌: ‘不行,烏梢前輩一代代守候下來,我可不能叫他真出事了,不至於讓他真去鬥法。’ 於是傳了命令,在山中等著,一邊注了一小杯的靈茶,一甩袖子,手裡已經多了一枚如羽毛般的【頸下羽】,女子另一隻手蘊了神通,屈指一彈,便將靈資打入杯中,不多時見著老妖從山間上來,行了一禮,道: “見過真人!” “前輩客氣了。” 李絳遷抬眉,問道: “前輩的性靈,已歸還給了罷?” 李烏梢不明所以,答道: “正是…周洛公子憐我為性靈困頓,修行漸難,又思慮著湖上有用途,放我歸來時已鬆了性靈。” 李絳遷皺眉,李烏梢卻只覺得眼前一亮,空蕩蕩的石桌旁竟然降下一片銀光,一位容貌俏麗的真人驟然浮現而出,柔和一笑,道: “鬆不鬆都無妨!” 便見她抬起二指來,在這老妖眉心輕輕一點,一點淡白色的光點便已經脫離出,輕飄飄地落進她纖手之中! 近百年下來,李烏梢對性靈剝離的缺失感已經很熟悉了,可對方的手中明明浮現著那一縷如同自己血肉般的性靈,他卻沒有半點悵然若失之感——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正是『候神殊』! 他來不及多思慮,呆了呆才認出眼前的女子,駭道: “是…大小姐?!” “是了,前輩不必多禮!” 李闕宛起了身,笑著點頭,正色道: “今日請老前輩來,是有一樁機緣請用。” “機緣?” 李烏梢愣了愣,另一旁的絳袍真人竟然親自遞過來一玉杯,他受寵若驚,匆匆接過,在李絳遷的示意下將茶水一飲而盡。 這股清涼之意衝上咽喉,澎湃的靈機便開始在他體內運轉,彷彿要將他這這凡俗軀體沖垮,一股極度危險之意衝上心頭,卻見眼前的女子一翻手,亮出一道赤紋銀底,指頭大小的玄丹來,敕道: ‘山妖受祝,肅正偏邪,今上接玄真——請用!’ 那玄丹立刻震動起來,每一道赤紋逐一閃亮,慢慢盪漾出金色,這女子速度極快,神通推移,便將那一點性靈打入其中,喝道: “凝神!” 這妖物服了紫府靈資,面色早已鉅變,腹痛如絞,控制不住的顯化出原形,細密的漆黑鱗片浮現而出,那張蛇口大張,細密的白色獠牙參差不齊,彷彿要擇人而噬。 李闕宛僅僅伸出一根指頭,便將他牢牢地釘在地上,將靈寶打入他昇陽,便見這老妖嗚呼一聲,被打散了妖身,一片烏光散盡,竟然全無蹤跡,只有那玄丹滴溜溜的懸浮在空中,明暗不定,彷彿在呼吸。 李闕宛用神通壓制著靈寶,神色鄭重起來,道: “我溫養靈寶,煉化他的性靈,只要大半年,往後放他出來修行,大約還要幾年的時間,更要紫府靈資、靈物輔助,尤其是那一道最後灌下去的靈物,定在靈寶內部與他感應,幾乎決定了這受敕之妖的上限!” 李絳遷聽出她的意思,答道: “那…靈萃?” 李闕宛鄭重點頭,道: “這東西貴重無比,可對我家來說獲取並不難,如今太叔公用不上,不必怠慢了他,我回去稟一稟太叔公,家中的事情,暫時交給兄長了!” …… 紫光薈萃,金霞披澤,重重疊疊的仙雲之中紫玉仙台高高矗立,歷經風雨滄桑,卻光彩熠熠,好像正當其時,未來可期,有萬世不倒的氣蘊。 這仙台之上,紫衣的女子負手而立,在臺上踱著,另一側的白衣負劍,乘風沐雪女子則細細看著手裡的書卷,良久答道: “這些個都可行,除了那一縷離煞差了一些,要找些離火來補,其餘的都有法子…” 她眼底閃過一絲羨慕之色,復又道: “才起了一陣,還不到百年…又要新立,太少見,如今算算也三位神通了…到底是要有個強權的人物坐鎮,氣力能往一塊使。” 她眼前的汀蘭神色略有複雜,道: “我看不止…李氏的處境不同,如今北面的問題解決了,西面還有虎視眈眈的敵手,不守住那座山不安心,否則花大量的時間精力去立陣,倒不如把原先的那一個翻新一二。” 寧婉正色道: “問題就在那座山上——我聽說叫做【西屏】,是凡俗之山,地脈興許是有的,可一定沒有靈脈,這陣往哪頭立?” 紫衣真人思忖道: “要麼越過山,立在谷煙邊上,要麼對著山,立在西岸上,也由不得我們考慮,不過,多方比較,【叄陽歲光】是最合適的,我道典籍以紫炁為主,上奉三陰,少陽卻少些。” 寧婉思慮久了,道: “我這裡倒是有一個法門,是我家老祖傳下來的,從金一道統中得來,又新又好,擬造少陽三分,故以之為術、為道,姐姐看看。” 便見她取來一金卷,繼續道: “金一畢竟厲害,當年和太陽交好,秋水真人與我家老祖親近,此術不假。” 兩人便圍坐其中,採了其中的精妙,圍繞著這靈物籌謀個思路來,山上的光陰不斷變化,彈指間就過去三月,好不容易把幾個想法寫全了,汀蘭有些無奈地搖頭: “聽聞現下在湖中的是魏王長子,昶離真人李絳遷,真是世事反覆…不逾百年,當年是李氏倚著太陽,如今卻不同了。” “交好得早,也算一美談。” 託了元素真人的種種安排,寧婉與李氏的交情雖然並不火熱,卻根基深厚,不必多言,看著汀蘭的憂慮模樣,她反倒奇道: “撇去私交不論,你收了兩個弟子進來,關係不也是穩固極了?” 汀蘭嘆了口氣,道: “本有一對好孩子,都在紫煙修行,可那場慘敗讓諸道友元氣大傷,連著我的福地也封閉了,託了一個到況雨門下,如今肯定是要不回來了…至於餘下的那一個…” 她苦澀搖頭: “本是聰慧孩子,可年紀太小,不諳世事,這些年都捧在手心裡,性子剛傲起來,雖然因此與那功法極為契合,一日千里,可如今修為漸長了,更不多與家中來往。” 寧婉怪異道: “是湖上缺著她了?還是得罪了誰?眼看著三四個神通升起,還有不來往的道理?” 紫衣真人道: “其實都沒有,文清問過她,她覺得湖上輝煌鼎盛,實則只是按份例給她靈資,沒有什麼人在乎她,她熱臉也不知道該去找誰貼,倒覺得自己一股趨炎附勢的味道,更沒那份臉往家裡去…” 寧婉笑了笑,眼底有一分疑慮,道: “要我說,她也是個執拗的,求起什麼真心來了,真心能算得上什麼,一家人貼在一塊,見幾次面,顏面扯不開便是有,分久了分乾淨了便是無,她要昭景親自去仙儀司請她不成?” 汀蘭面上的憂慮更重了,負手在臺上轉了一圈,道: “我和妹妹說明白了罷…我這臺中有一二秘術,前些日子,千璃的氣息很不穩定,漸漸迷失得遠了…按照往常的判斷,恐怕隕落就在這一年半載間!” 這話讓寧婉抬起頭來,震色道: “千璃?那韓家血脈?” 汀蘭幽幽點頭,道: “她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當年明陽的事情,覆滅了她宗族韓家,這韓家其實也是北方常郡的一個分支,她血脈不淺,又得了明陽因果,投到我麾下修行…” “可『蘊寶瓶』這功法持牝,真正高深厲害的唯大勢力手中有,她修的那道更特殊,其實有個不為人知的修行要點——要處子之身,她與楚逸親近,投入我道統的時候,年紀又有些大了,終究差了這一步。” 她有些虛弱地扶額,道: “她也是李闕惜的師尊…折去了她,閉關了這麼多人中唯獨剩下一個聞武有希望,再往下的一二代卻在太陽衰落中受創極深,連人數都少了…哪怕矮子裡頭拔高個,也只有闕惜。” “這是我憂慮所在…若是把她提上來了,幾十年過去,魏王一定是大真人,她若是不識好歹,到時不好看,可若是到時明陽光澤將盡,她又會受牽連。” 金丹難成,李家得罪的人卻在與日俱增,可哪怕到了這種境地,兩人也沒有往血脈不存、舉族滅亡上思慮,只是怕北方神通來算舊賬,寧婉皺眉道: “我不覺得她有多出色。” 汀蘭道: “十成裡有一二成,無非是為不為她找那靈物的區別。” 寧婉淡淡地道: “那還不如讓她安分守己,止步於此。” 汀蘭無奈道: “我倒想,可仙儀司裡的命令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紫一家,楊氏迫切地希望我紫炁道統多多成就,好用仙元之盛來成就他修武之輝,千璃本是最有希望的!” “現下千璃沒了,闕惜又常在仙儀司,楊氏知道她是李家的血,君上怎麼不會把她記住?如若我去討,楊家絕對不吝嗇靈物與資源!我要是按著她不動,更叫人多想!” 寧婉略微思慮,答道: “反正她突破的可能也不大,放手叫她去就是,人各有各的福緣,你總不可能頂著天下大勢,把她求神通的苗子給掐滅了?” 汀蘭默然,良久不語,這白衣仙子也站起身來,失笑道: “既然如此,我也有個法子…你只將靈物、資糧收好了,讓她放心去突破,不成自然萬事皆空,如若成了,你便看著局勢來,明陽強盛,你就同她說,這靈物實則是李家給的。” 她眨眨眼睛,道: “她求個真心,拉不下臉而已,給她這個李氏默默幫她的臺階,你另一頭去向李曦明暗暗通氣——畢竟為他家拉近了一個紫府,他且會不願?還要賣你人情呢!” “等到明陽衰退,局勢大變,你就把這事取出來說,讓她知道是你為了彌和她與家族的關係苦口婆心,實則李家照舊是不理會她的,照樣給她個道德臺階下…” 汀蘭聽得微微一愣,仔細打量了眼前的白衣仙子,啞巴了好一陣,方才道: “你呀你…嚇著我了!” 寧婉搖頭,那張尤為美麗的臉閃過一絲憂鬱: “你不要忘了我是從哪兒出身的…這些伎倆我師門慣用,只是如今我不屑去用就是了。” 汀蘭解決了心頭一樁難事,心情好轉不少,又見到她與眾不同的一面,大感新奇,忍不住問道: “我倒是好奇了,若是明陽果真出事,你肯不肯伸一伸衣袖?” 寧婉拈了茶,眼底閃過一絲黯淡,不正面答她,而是幽幽地道: “我不過是一邊角料,能有什麼用?這謀劃我也是淺淺一談,指不準到時候你暗地裡問了昭景,他也未必肯要這個人情。” 汀蘭反應極快,面色同樣有些暗淡,放下杯來,嘆道: “是這個道理,昭景不是沒有肚量的人,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卻是一條命,闕惜看不懂,昭景…興許真的是在作孔孤漠般的打算…到時候也能收容一些李家人。” 寧婉卻顯得很悲觀,道: “他興許做得了長奚,我卻沒有做望月李氏的本事。” ------------ 推遲一更 晚上的內容寫了一部份,突然發現一些細節的安排不對,感覺另一種視角的寫法會更好,想要調整劇情順序。 於是想修改一下,今天的內容會跟明天一起更,不好意思! ------------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 候玄(2) 潔白的玉桌上落著幾枝梔子花,正中的紫色玉簡被輕輕放下,男子在左手邊的小信上提了幾個字,思索起來。 ‘【叄陽歲光】為主…’ 汀蘭、寧婉二人的建議現在沒有明面上的偏向,可各個陣法思路間的篇幅有別,李絳遷能看得清傾向——無論從靈物的神通妙用上看,還是從思路的精巧上看,都首推【叄陽歲光】。 ‘這倒是個不能速速裁斷的事情。’ 李曦明特地囑咐過,修立牝水的世臍有位真人專門收集少陽,出手大方,又背靠著顯世多年的真君,絕對不是吝嗇之輩,【叄陽歲光】亦是極有價值的。 ‘可牝水之地,遠在極東,郭真人閉關修行,家中沒有哪位真人能真正去一趟,派築基去…不安全倒是其次,頭疼的是…世臍的那些道統隱藏於世,尋常小修根本找不著,築基又不能憑藉太虛,往返實在太久了!’ 他李絳遷多方安排,就是為了能抓緊些時間,豈能把時間這樣浪費,於是心頭微動,很快就計上心來了: “反正也要把這思路送過去給遠變真人一看,不如把訊息一同帶過去,讓他替我家走一趟世臍,他既然是自家人,又是陣道大師,憑他拿主意即可!” 他思慮過要跟東海交接,早些日子就讓外面的一批人回來述職,眼下叫了人,一一囑咐了,批了一艘靈舟,以歸程之名去東海,隨後又遣了妙水一人走他道出去,以防路上有變。 他這一切安排完畢,尚在思量是否遺漏,卻見著一人急匆匆上來,紅衣玉面,手裡偏偏拿著一隻棹竿,竟然是叔父李周暝! “見過真人!” “叔父…萬萬使不得!” 眼見李周暝行了禮,李絳遷有些驚訝,立刻起身,卻見著這公子低聲道: “我有一事來見一見真人——今日晨光甚好,我租了兩隻舟到湖上去…” 李周暝這人怪癖頗多,雖然喜歡泛舟遊湖,卻偏偏自己不置船隻,每每到了要用時,隨處去找人租,出手闊綽,惹得這湖邊的船伕一日日等著他來,李絳遷還未多問,這位叔公難得神色鄭重,繼續道: “我方才在西岸上歇船,聽見天上有人家說話,要來見湖上的兩位真人,說是來送功法,倏忽間就過去了,我不敢怠慢,即刻過來了。” 李絳遷並未多思慮,不動聲色地點頭,道: “我明白了,叔父不必聲張。” “我明白是說不得的事。” 李周暝點了點頭,將棹竿拿起,匆匆便下去了,李絳遷則暗暗搖頭: ‘真是一刻也不容歇!’ 這所謂的真人還能有誰?自然是金羽宗來人了! 這仙宗可不是個善茬,更是以算計聞名,這來人顯然考慮到了李家還藏著李闕宛,一旦跟金一扯在一起,恐被有心人識得,連面也不肯對下面的人露。 這考慮是有幾分周到,可『全丹』之事敏感,對方肯定要見自家妹妹,李絳遷暗暗覺得難應付,只好一邊按了腰上的玉符,把李闕宛喚出來,一邊駕火而起,踏入太虛! 山外的太虛,果然站了兩人。 女子為首,一身金衣,容貌甚佳,皮膚白皙,那雙眼睛滿是笑意,望了眼李絳遷,笑道: “昶離道友,久違了!” 此女正是張端硯! 張端硯其實是來過李家的,當年明陽之事將落江淮,落霞布旨給金一,便由她來宣讀,幾十年彈指而過,兩人再見面時,竟然已經是兩位真人。 “這是我家的真人,也是進過洞天,應當也是你的熟人!” 她笑了笑,讓出身後一人,此人看上去極為年輕,一身藍袍,見著李絳遷看來,他回了一禮,靜靜道: “在下蘇晏,道號淮平,見過道友。” “原來是蘇真人。” 李絳遷早已經認出他,只是面上還是裝作驚喜的模樣,道: “真人好大的事蹟,叫管龔霄手忙腳亂毫無辦法,如今見了,也要恭恭敬敬拜你了。” 蘇晏行了一禮,道: “家主謬讚了,時運不齊而已。” 當年張端硯前來李氏,李絳遷坐主位是傲慢,不坐是自賤,只能拉到院子裡談,如今終於不同了,三人落到山裡頭,他大大方方坐了主位,道: “請!” 張端硯入坐,寒暄幾句,無非問一問李周巍的傷勢,李絳遷又將先時敷衍玄怡的幾句話拿出來,說李曦明正在煉丹,這真人卻不大相信,只嘆了口氣,環視一圈,道: “不知…令妹何在?” ‘果然!’ 李絳遷心中暗沉,還未回答,張端硯已經抬起頭來,望向另一側落下一位女子,端詳了她的眉眼,度量起神通。 她修行的乃是『金竅心』,頗有些神妙在,尋常人物看上一兩眼,便能有一二感應,隻眼前這女子神通晦暗,看不清楚,心中便明白了: ‘『候神殊』,她就是李闕宛!’ 於是起身笑道: “我早聽聞你的名聲,今個見了,還真是一等一的妙人!” 李闕宛剛才收了靈寶,暗暗用神通蘊養了,才沒過去多少時間,又被兄長喚出來,方才在外就用查幽暗暗觀察,心中暗憚,客客氣氣行禮,道: “前輩客氣了,晚輩沒有什麼名氣可言,不如金一鼎盛,各位前輩的名字,我都是一一聽過的。” 張端硯笑道: “這事情可說不準,往後數百年,指不定誰來聽誰的名聲。” 她當即起了身,邁步開來,正色道: “貴族天才的名字,其實早到了我洞天之中,各脈的長老弟子都很欣喜,覺得是明日之星,將輔我家長輩的位次…本也是要來見你的…只是宗門裡出了點事情,耽擱久了。” 李闕宛低眉道: “晚輩豈能與秋水真人相比,我家魏王對我最大的期盼…就是在『全丹』歸位之後,多成幾道神妙,好保佑宗族,到時…晚輩還要再來拜金一的山門。” 張端硯聽了這話,心頭有數,擺了擺手,道: “卻不是那麼早的事情。” 這話意義非凡,讓一旁的李絳遷抿了抿茶,張端硯繼續道: “既然闕宛成就了『候神殊』,自然我家長輩【化汞保性】一術的根源同樣在這道神通上,她要求道,不能真的把那神屍給化出來了,於是化汞,享了神屍的壽數,湊齊神妙成道,因而…我家替她收集了天下全丹,耽擱了闕宛的修行,卻對不住了!” “那自是各方的能耐,豈有對不住的道理?” 她起身要行禮,李家兩人哪敢讓她真的告罪,忙著扶住,誠懇道了兩句,張端硯正色道: “我這話不是空談,是真有補償的心思,闕宛修的是【候殊金書】罷?『全丹』的四本金書,我道統之中齊全,本是不傳之秘,可只要闕宛用的著,大可來我山上換!” 李闕宛微微一怔,試探道: “可是【金書十四序】?” 張端硯含笑: “正是!” 李絳遷嘆道: “聽聞失傳已久,不曾想單單貴道就有四本!” 這金丹嫡系聽了他的話,笑著搖頭,解釋道: “不是有四本,是其中的『全丹』有四本!” 這話讓山上一靜,張端硯正色道: “【金書十四序】中,素德各兩本,全丹四本,乃是【素京】的道統傳承,當時這位秉持【素德論】,讓門下弟子從四道『全丹』中選三道,再從素德中選一門兩道搭配,正好湊齊五法。” 李絳遷神色一下專注起來,疑道: “三道『全丹』,兩道素德?這豈能修得下去!” 張端硯正色道: “能!不但能,還讓祂真教出來幾位真君!” “幾位?” 這個量詞絕非尋常,代表著【金書十四序】背後的道統就不是尋常道統了,哪怕是在中古,只要有了三位甚至四位的真君,也絕對是享譽一時的大道! 張端硯不以為意,點頭一笑,道: “這叫【三同二殊】,是求閏法。” “我曾經在秋水真人尊前侍奉過,聽她說過【素京】——這位大人頗有傳奇色彩,雖然在祂之前已經有紫金道統暗暗傳播,可正是祂真正讓諸正道毫不遮掩地下場修行,乃至於帶動了古代修行紫金之道的大浪潮,而【三同二殊】也是紫金之道最早的求閏法!” 張端硯有心傳授,山上的另外三人都是有野心的,一時聽得專注,這女子一邊觀察三人,一邊低聲道: “此法起初侷限於素德,後來天下修士前湧後繼,不乏有素德以外的修士試圖以【三同二殊】成道,可這些人要麼就止步於四神通,要麼乾脆就在最後一道神通修行時坐化了…這連續隕落了好幾位大真人,眾人仔細觀察後,這些紫金修士漸漸有了醒悟。” “【三同二殊】由何而成,本質是素京大人親自指點,這裡頭是極有講究的,從功法神通到求金之法都量身打造,作為沒有背景的下修,他們試錯的機會有且僅有一次,這才有了後來的【四同一殊】閏法,也就是當今之世常用的求閏法!” 她嘆道: “如若說,【三同二殊】求閏是海底撈針,【四同一殊】至少是湖裡捉魚了,雖然同樣是不成即死,可起碼能煉得出來金性!” 李闕宛若有所思地點頭,李絳遷則微微眯眼,按茶不言,張端硯目光一動,笑道: “這裡倒是有個小小的傳言——素京真君廣招天下修士,求取素德,並非無所圖,祂…實則在找一個人。” “找人?” 這下不止李闕宛抬了眉,連蘇晏都略有訝異的看過來,女子感慨道: “聽聞這位真君未成道時,本有一位道侶,姓王,單名一個毓字,乃是結髮夫妻,兩人先後神通圓滿,祂道侶先證了道,卻失敗身隕,祂於悲痛之中成道,歷訪幽冥,卻尋不到一點真靈,他卻不肯信,寧願相信是提前投胎去了。” 張端硯嘆道: “祂這一道【龍虎臺】,就是給妻子設定的,金書乃是夫妻恐怕身隕而傳承丟失,成道之前聚集諸道友、集思廣益寫就,當時叫做十四卷,等到祂成道,再整理一番,查缺補漏,如親暱叮囑,這才叫【金書十四序】,可惜…直到祂求道隕落,也不曾找到那一位。” 這女子有了幾分唏噓: “到了如今之世,三巫不齊,幽冥不興,既然她沒能成道,如今輪迴不通,那就是淹沒在歷史塵埃之中了。” 李闕宛心中一明: ‘難怪…難怪【候殊金書】寫得那樣親暱柔和…原來是有這個緣故!難怪這本金書的神妙高到了這種地步,原來是一位全丹一性的真君親自寫就!’ 她言罷了,卻從袖中取出一木匣來,笑道: “昭景真人在金卷中寫的那些話語,我家大人都看過了,既然是貴族要換取,也絕不會嘴上說說——此物正是金書之一!” “哦?” 雖然李絳遷觀察了一路的態度,心中幾乎肯定金一是抱著示好的心來的,可同樣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捨得下血本——當今上三品功法無蹤,凡世之中最高明的就是六品,更何況這可是真君寫就的金丹傳承! 李闕宛眼中更是異彩連連,看著對方把木匣推到面前,答道: “這…” “這也是個緣分。” 張端硯未給她開口的時間,而是靜靜地道: “此中這一本金書,叫做【白飬金書】,受素京真君修訂之前,叫做【白飬卷】,乃是素京真君夫妻與好友整合,這位好友…後來成道移位… “尊名為【金一太元上青真君】。” 山間寂靜,李絳遷眼中光彩一沉,心中煥然光明: ‘難怪這樣瞭解,原來太元真君就是素京好友…難怪…難怪了,這還能有什麼道統之分?哪怕是【金書十四序】張家都有亦不足為奇!’ ‘金德長青之樹,果真不是白叫的!’ 李闕宛亦起身,恭聲道: “原來是真君遺澤,晚輩惶恐!” 張端硯則笑道: “有什麼惶恐的,受了【白飬金書】,就算拜一拜我家山門了!” 李闕宛鄭重其事地點頭,柔聲道: “仙道提攜之心,我家謹記在心,感動萬分,這樣高明的東西,不知要以何物相換了…” 張端硯眸色一動,正色道: “以兩家之間的關係,本不用計較太多,雖說昭景真人說了換,卻也不至於叫貴族大出血…只是略有冒昧,怕貴族心頭捨不得。” 李絳遷不曾想金一家大業大,還有真有些用得找自家東西的地方,心中暗暗皺眉,眼前的女子則道: “當年我家長輩外出海外,去往一洞天,見了一道古老的靈物,思慮著對天炔師叔有大用,心生歡喜,卻不曾想撞見了澹臺真人,惜敗他一手,丟了這靈物…後來無意間聽說這東西在貴族手裡…” 李闕宛愣道: “【三候戍玄火】?!” “正是!” 此言一出,李闕宛果真為難起來,張端硯說得不錯,這東西對李家來說已經算不上大出血,可到底是李曦明煉丹的重要靈火,又是他得到的第一縷靈火,著實是有些意義的! 她一時為難,可很快就有另一個念頭衝上心來: ‘天炔真人…他難道還缺這一縷小小的真火?可既然張端硯開口了,這東西對他們來說重要性也必然不同尋常,哪還有回絕的道理。’ 李家兩人對視一眼,李絳遷瞬息就有了思慮,幾乎毫無遲鈍地嘆道: “這倒是不巧…我父親的傷勢正重,太叔公全力以赴,煉丹為他療傷,這一爐丹即然開了,恐怕沒有中途打斷的道理…不知貴族可緊著要此物?” 這個理由恰到好處,讓張端硯欲言又止,這女子稍稍頓了頓,遲疑道: “急倒也不急…” 李闕宛立刻接過話來,道: “還請前輩稍待,我立刻到洞府裡去問一問長輩!” 金一不好糊弄,張端硯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肯定是不會點頭的,這臺階遞過去,她順勢應了好,李闕宛遂從山中退出,往紫府大陣中一躲,帶著疑慮往洞天之中去,見著日月同輝,靈機噴湧。 這片天地一如往常般平靜無波,李闕宛現身其間時,只看到自家長輩正端坐在案臺之上,身旁已經堆滿了玉簡,一副苦苦思量的樣子。 李曦明丹術極高,更重要的是有絕對控火之術,當今之世,幾個丹道大師又先後離世、遠走,按著李闕宛自己的判斷,撇去幾個仙宗不談,如今的江南,自己這位太叔公在丹道上應該可以穩坐首位,可【清琊戊土之災】和【太陰之丹】都不是尋常的東西,自然叫他苦不堪言。 李闕宛不多耽擱,只將張端硯的來意說明瞭,讓這位昭景真人眉頭緊鎖,目光望向了在一旁溫養丹爐的紅白之火。 ‘三候戍玄火…’ 此火已經跟隨他多年,在煉丹一道上屢立奇功,可謂是功能性極佳的靈火,他固然不捨,卻還是幽幽一嘆: “至少是我家佔了便宜,怎有不給的道理?” 李闕宛同樣皺眉,道: “只是…晚輩不明白,金一這樣的大道統,如何一定要【三候戍玄火】?” 李曦明卻記起來一事,惋惜道: “這火的確是我從澹臺真人手中得來,當時他就提醒過我,此火乃是真火之中的例外,對著的真火餘位至今還有回應,保留著年代久遠的特質…” “原來如此!” 李闕宛略有思量,立刻有了反應: “莫不是…天炔真人已經邁過了參紫,正在為求道做準備了!” “十有八九!” 李曦明惋惜搖頭,李闕宛略有愧疚,答道: “是我勞煩家裡頭…我從九邱回來時,老真人讓我帶回太叔公的【嶠平離火】,晚輩這就抽了機會,將之轉化為一味成丹的火焰,好叫真人煉丹。” 李曦明搖頭,道: “不全關乎你的事,既然他們要這個,就算不以這金書來換,也會有別的由頭,對家裡有用就好,我只考慮一件事——能否拖個三年五載,讓我了結了這枚丹。” 李闕宛明白點頭: “這應當不難,我肯定是不急著用得,而他家只是要個承諾,兄長已經留了藉口,順著話頭說即可。” 既然到了天地之中,她也不白跑,道: “太叔公與司徒霍的事有回覆了,他出了一味淥水【春朝細雨】。” 李曦明笑了笑,道: “【收夷行述秘法】看著唬人,實則你我都看了,根子上少了另一半的圖…你出生晚,有所不知,鏜金這門混亂不堪,曾經是金一與青池角力的地方,連紫府都沒有好下場,可他是個貪婪無情的,這些年根本沒有管過鏜金門,他不是為了家族傳承,而是為了利益…” “這老東西也狡猾,而這一份【春朝細雨】雖然中規中矩,可勝在稀少,對魏王的丹藥也有一些用處,大家都是紫府,以後還要共事,不至於太坑害他,以免在後頭使絆子。” 李闕宛得了允諾,提醒道: “只是按照我道統中識別,此物用【春懸炁】來凝結,突然想起家中也有這古代之氣的採氣之法,不知是從何處來的…可有效仿的可能…” 李曦明心頭一思索,答道: “當年我前去【玄妙觀】,撞見齊老真人的嫡系來採春雨,問了一句,他見縫插針,讓我家幫忙,當時不知深淺,我沒有理會…” 他笑道: “看來司徒霍能和素免扯上幹係,也不知道手裡頭還有多少好東西,可以向他多換兩味來。” 李闕宛謹記了,便從洞天退下去,拍散了身上的靈機,飄搖而出,眼見了那金一的仙子,露出為難之色,道: “實在不巧,太叔公這一爐方才煉了一小半…不如這樣,等個三年五載,這一丹成了,晚輩即刻取了火,親往山門中換取,以示尊敬!” 張端硯其實有所預料,只正色道: “既然如此,五年後的今日,我在金一等道友。” 她這話落罷,起身要走,兩位真人沿著太虛,一路送到了湖上,張端硯則指了指蘇晏,意味深長地嘆道: “今後若有機會,還望兩位真人替我提點提點他!” …… 天烏風高,四境震顫。 “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萬不得有第三人知曉!” 洞府之中暗漆漆,滿地的月華如水般流淌,高處的那枚鑑子在黑暗中散發著幽暗的光,青年真人低著腦袋,一言不發。 榻上的師尊一身靈機正如水般逝去,他卻一片恍惚,目光滄桑,聲音隱約顫抖: “師尊…李大人…實則是師尊害的。” 榻上的真人沉在黑暗之中,沉默了一瞬,隱約有急促的呼吸聲: “少商…我不是什麼天才,從微末而起,少你一分憐心…可李緣維…李緣維是必死的…誰能讓他登少陰?誰敢讓他登少陰!” 他的聲音漸漸沙啞,卻仍帶著一股不悔過的固執: “既然他死定了…既然他死定了,為何不使他問太陰?探去一條路難道不好嗎…更何況那白毫是一同得來的,不過他沒有成功,你要怪我,如若祂成了呢?” 跪在地上的真人目光又悲又冷,低聲道: “師尊,你這些心思…只騙騙我罷…” 病榻上的人又呻吟起來,他曾經滿腔的心緒被擔憂壓垮,無暇細問,如今質疑落在口裡,卻不忍多說,沉默下去,師尊仍然在呻吟: ‘爾應證道,爾應證道!’ ‘我已證道了,師尊。’ 四肢冰涼到了幻痛的地步,他垂下眉眼,發覺淚水更如冰霜,脊背如斷裂般劇痛,昇陽府道種謫落的恐怖失落感仍然環繞在心頭,更濃重的是絕望。 ‘太陰見棄。’ 這是他師徒的罪,李緣維當年體驗過的種種,全都要他郗少商體會一遍,可他剋制著挖心取髓般的痛苦,顫抖的唇仍在唸叨著: ‘可…可純一無罪。’ 這是對陰司諸修的求饒,卻也是對那冥冥之中的太陰的祈禱,他沒有半點知覺,幾乎要昏厥過去,心頭唯有要吐血般的悲。 ‘多久了?’ 自師尊衍詣與衡祝的衍確結伴而出,一前一後隕落,郗少商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這樣天塌地陷般的痛覺了,更多時候,那些不為人知的舊事瀰漫著的痛覺是輕微又屢屢不絕的,不至於讓他沒有希望。 半睡半醒間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從昇陽府中的劇痛中醒悟過來,呆滯地有了一絲意識。 ‘應當…有些時日了。’ 元商頂著眼皮沉重的疲憊感,緩緩睜開雙眼,隱隱約約看見沉蒙之天,這天色是混一不明的灰,彷彿籠罩在一層灰色的薄紗之下。 ‘興許到了幽冥。’ 儘管他不覺得已經被剝去了一身神通金性,還能得一絲魂魄留存,可強烈的痛覺驅使他轉過身來,尋找鬼差陰判。 可身邊空無一人。 周邊隱約有月光流淌,亂石嶙峋,除了濃重的黑暗以外,只有月白色的磚瓦殘片躺在廢墟里,半死不活地凝滯著——一如他郗少商。 這一眼如同清涼至極的靈丹,驅散了凝滯在他思維中的寒冷,他如同從噩夢之中驚醒,儘管手腳依然冰冷發麻,思維卻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復甦。 ‘這是…這是何處?’ 這一瞬,他從絕望的郗少商變成了修行五百年的元商真人,目光停留在那半塊月白磚瓦之上,突然有了熟悉之意。 ‘【太逡靈鑑】。’ 他已太熟悉了,他被困在那方寸之地幾十年,每一縷色彩、每一道花紋、乃至於每一道咒紋他都清清楚楚。 他的雙手劇烈顫抖,已經化為月白色的瞳孔極限放大,那一道目光沿著白色磚瓦碎片滾來的痕跡一點一點向上挪,越過星星點點的白色碎片,看到了一節節或斷裂、或完整的白色長階。 元商的呼吸迅速粗重,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他膽戰心驚、患得患失地抬頭,視線隨著月色一點一點向上爬,終於看見了一道道長短不一的玉柱,在玉柱之後還有窗欞、高簷、玄檻、簷枋… 這是一座玄殿。 儘管看起來殘破不堪,古樸滄桑,可邊角之處仍然恢宏大氣,簷含蒼天明月之高遠,楹充玄庭仙家之神殊,哪怕被風雨摧殘得滄桑無比,卻仍然蘊含著清光,立在天間。 這就夠了。 不是幽冥、不是東穆,不是這當今顯世、恐怖的任何道統,不見什麼滿天仙神,也不見什麼無盡色彩,只有一間歷經滄桑的玄殿,零零散散的浮島懸掛在天際,彷彿一切都已經被恐怖的鬥法撕碎,卻比任何玄天高閣讓他歡喜。 元商那一身恐怖至極的神通消失不見,無所不察的靈識也不再環繞身邊,他的一切的一切在冥殿中就已經被剝奪,如今四肢的觸感是一種無上的奇蹟——誰能做到?誰能做到讓一位結璘之時神形俱滅的修士仍然保有軀體和意識? 這叫他呼吸急促,痴痴地凝望著,彷彿飲下了一汪滾燙的熱酒,四肢的寒冷好像都被驅散了。 他生怕下一瞬玄殿就消失不見,目光不敢有半點轉移,艱難地控制著身體,伸出手去掰腳,入手的感覺極度冰寒,他卻毫不在乎,把兩隻不聽使喚的腳轉到正面,跪在殿下。 等到跪好了,他才去看倒塌在廢墟里的玉匾,一左一右,一邊臥在玉階上,寫的是: ‘【玄藏…殿中修仙…主】’ 一邊躺在門扉前,寫的是: ‘【太陰闕…前待漏臣】’ 這些字跡都不明顯了,卻無須他仔細辨認,自有一股明悟,他見了的太陰二字,紅了眼睛,簌簌灑下淚來,心口一陣陣地疼,拜了三拜,這才去望高簷之下的牌匾,便見著黑漆漆的簷下有兩道幽光: “【終瀚殿】。” 元商拎起袖子,抹了抹滿臉的清淚,終於有力氣站起來,渾身的神通法力已經不見蹤跡,他卻蹣跚地到了階前,吃力地把那楹聯扶起來,掛回玉柱上。 做完這一切,他恢復的一點體力又消耗殆盡,挪回那殿前,熱淚盈眶地看了幾眼,磕了頭,沙啞地泣道: “我…我…” “我已證道了!師尊!” ------------

天炔語氣冰冷,素免卻一副仍不知趣的模樣,幽幽地道:

“厲害…到底是金一的謀劃厲害,【炁石魔胎】這樣的東西,也能靠著他人的手煉成,我說孔長奚那一介落魄戶,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不到【炁石魔胎】……看來是貴族『全丹』大真人打好了神妙,架好了骨髓,只差個血肉祭煉,髒活累活都叫別人家幹,妙,果真妙。”

這些年在外奔波的歲月似乎並不平淡,這老居士閒雲野鶴的氣質淡了許多,彷彿呈現出一股奔波操勞的滄桑之感,他笑了一聲,壓抑著情緒道:

“我說呢,長奚這樣謹慎的人,怎會莫名其妙被撞破,想必也是貴道出的力了…到頭來,再託我來江南一趟,這東西最後竟然洗乾淨流回來了…”

這似乎並不是他憤怒的點,他說到最後,眼中才暗暗升起一股怨氣來,皮笑肉不笑地道:

“我來替金一找那明陽眷顧的女人,辦好這最後一步,本不過火,他人之事齊某也不想管,可齊某雖然無能,卻也是【靈寶道統】的旁支…今天看一看這江淮的局勢,如果不是有個孔婷雲,如果不是齊某謹慎,哪怕少一分閱歷,多一分貪婪,今天死在山稽的,倒是我齊務安!”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嘆起來,低聲道:

“真是歎為觀止…你們…”

‘非要敲骨吸髓,用光我這下修…身上的每一分價值不成!’

素免壓抑著滿心的話語,可話到了這個份上,眼前的天炔目光反而平靜下來,只注視著他,這老真人躊躇片刻,半句話終究咽回肚子裡。

一陣死寂般的沉默後,上方的大真人終於邁步下來,難得開口解釋道:

“齊道友,觀化下場江淮,本不是正常的舉動,出手的是天上的人物,即便是秋水,亦算不清,更不知道那姓孔的能不能成,何來得這麼多若是?”

“長奚的事情,自有關於他的謀劃,那東西也是他自己動了貪念去煉,倘若能捨得下拆散,便算送給他的一份機緣,你何必扯來為自己掩蓋?”

他的目光深邃起來:

“當年你還是築基,披著靈寶道統的假皮,招搖撞騙,顯擺到人家瞿灘的弟子面前去,卻不知人家師尊實則是靈寶的正統血裔,被駁了個沒頭沒臉,四面楚歌,是誰家指點你?後來你齊務安從東海回來,無立足之地,又後繼無人,是怎樣找到我山門前,今日可還記得?”

“你修寶土,有養育之德,我等無非一個要求,叫你參與明陽轉世之事,拿回【炁石魔胎】而已——是我金一擋了你的道不讓你外出,還是用了什麼事把你牽在江南,都沒有罷?你有幾分機緣、幾分劫難,何至於怪到我們頭上。”

他說完這話,一身氣勢變得強烈起來,一步步靠近眼前的真人,淡淡地道:

“我家不是落霞,有那樣大的仙道執著,亦不是陰司,冰冷酷烈如鬼神,對待與我金一合作的人,只有【各憑本事】四個字,別說你今天安然無恙,哪怕你走得慢了,被什麼謀劃波及,死在那裡,我不過也給道友四個字。”

他負手而立,眼中仍然沒有太多的情緒色彩,笑道:

“咎由自取。”

素免沉默了一陣,並不去和對方爭論言語中的真假,如今真假已無意義,他在海外提心吊膽這麼多年,覺得自己逃出了張家的圈套,又時時刻刻擔心張易革將他像螞蟻一樣踩死,在對方眼裡竟然像個笑話:

‘傲慢若斯…當年也好,如今也罷,都是一個模樣,一個比一個傲慢,明明是一句話而已…明明不過一句話的功夫!還要怪我不來聯絡你家,我哪來的膽子聯絡!’

可正應了張家沒有半點他魚死網破的擔憂,素免萬般不滿,終究還是腆著臉回來了,對方表明了態度,他便收了手,笑道:

“大真人誤會了!各人有各人的緣分,小修嘆一嘆貴道安排的高深莫測,豈能往金一的身上指手畫腳?”

天炔掃了他一眼,並未答他,這老真人卻宛若未察,笑道:

“今日來山中,也是來報一報訊息。”

此言一出,天炔終於有了幾分正色,坐回位子上,聽著老人道:

“那個叫費清菲的鼎爐畢竟是個凡人,我一點點挑開她的脈絡,往裡頭註上貴道那份【贊崖淳元】,不出數日,身上流得便不是血了,往後又把魔胎塞到她體內,堪堪養了五六年,那東西才有點人形,卻快把她脹破了…”

這真人話說的簡單,可其中的的神妙蘊養連素免這樣經驗豐富的寶土修士都耗盡了心神,作為鼎爐的費清菲這些年哪還有好生日子過?

天炔卻聽出他的心有餘而力不足,面色難堪,冷聲道:

“著你養個魔胎,又不是什麼神妙功夫,你們寶土修士擅長這個法門,怎地生出這樣多的麻煩來?”

素免尷尬道:

“我一道神通,哪來的那樣大的本事?本是硬著頭皮做的事情…”

“你當初可不是這樣保證的!”

天炔搖搖頭,卻也拿他沒有辦法,道:

“如今如何了?”

素免拍了拍胸膛,道:

“養到今日,已經十分有了九分像人,被我泡在府水裡,鎖在洞府中,只等個日子來用…至於那姓費的,雖說肚皮拖到了地上去,沒有人樣,卻被牝水養了幾分生機,被我送到了海外一小島上,安度晚年了…”

天炔也懶得管他是不是張羅的好聽話來說,那女人也能算了個藥渣,估摸著被素免煉了丹也指不定,他話語稍稍一頓,道:

“東西呢?”

這話算是問在了關鍵上,素免心中凝重,口中笑道:

“在洞府中養著…不知貴道…如何安排?”

天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齊秋心的秘法還未修完,你今日肯回來,是壽元無多了罷!”

素免被他一語叫破,略微沉默,終究點了點頭,天炔笑道:

“我不但引齊秋心入洞天,我還要送他去【尊執上青宮】,叫他在裡頭好好修行,為他準備好量身打造的紫府靈物…”

“進了我道的仙宮,他度過矇昧的時間會大大縮短,等到哪天他成了紫府,我把你的東西交給他,還會給他一份本道途的靈寶。”

素免神色微怔:

‘這除了不收作道統的弟子,幾乎快追上他家重要嫡系的待遇了!’

素免真人作為一介散修,用功了一輩子,也不過攢下來兩件靈器、一件靈胚的家底,品相都好不到哪去,可若不是他會點丹術,又受了金一的恩惠,連這點家底都難以掙到…更何況靈寶!那李家有個魏王,又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也不過寥寥幾件而已!

天炔的話極有分量,豐厚到不真實,素免很冷靜地抬起頭來,問道:

“既然如此…老夫又要付出什麼呢?”

天炔笑容漸淡,幽幽地道:

“替我們把【炁石魔胎】送過去,送到那人手上。”

素免彷彿聽錯了話,有些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道:

“送過去而已?感情金一是發了大善心了!”

他顯然是不信的,天炔亦知道他不信,站起身來,笑道:

“我以我成道之機向道友起誓。”

他剛才許瞭如此重利,素免也沒有半點猶豫,偏偏這句話出口,這個有數百年閱歷的老真人怦然心動,站起身來,神色震動,駭道:

“此言當真?!”

修行一事,性命糾葛,最看重的就是成道之事,任何一位有志之士都不會拿自己的成道來打賭——但凡求金之時心頭記起這麼一絲諾言,分了一點心神,都有可能失敗…天炔已經成了大真人,在素免看來,是證頗有希望的人物,他亦對此人頗有了解,雖然說脾氣暴躁,卻不是個拿這等大事來誆騙人的性子!

見著眼前的人點頭,他心中驚喜之餘,又湧上苦澀,道:

“恐怕不是送過去這麼簡單罷!”

天炔笑道:

“我指給你的人,亦是頂級的謹慎人物,我家跟他打了多年交道,卻佔不回多少便宜,如今種種安排,就是要讓他放心的用這【炁石魔胎】…”

“可他如今也是個有本事的人物了,無論哪種方法送過去,都必然引起他的疑心,不如…道友…去用性命取信於他…”

他的聲音漸低,語氣歸於平淡:

“以身飼道如何?”

……

望月湖。

天朗氣清,白衣真人踏出太虛,駕風而來,腰間寶瓶閃爍,腳底的法雲滾滾而動,看清了腳底的景色,忍不住贊起來:

‘真是好湖…不知湖澤萎靡之前又是何等盛狀…’

他略微尋了方向,很快見到了當年那座滿是梔花的小山,催了神通拜訪主人家,便見大陣感應,入了內陣,坐在裡頭的卻已不是李曦明的身影了,而是一金眸絳衣的青年人,含笑而視,身上的離火隱約晃動。

‘又一個青年才俊!’

玄怡的年紀也不算大,他也好,李曦明也罷,在紫府中本也算是新一代的人物,可李家人成就神通的速度實在太驚人,反倒襯託著李曦明年紀大。

他斟酌了態度,笑道:

“在下靜怡山,玄怡,不知道友…”

這叫青年熱熱切切地笑了,微微張唇,聲音輕卻穩:

“原來是玄怡前輩,在下昶離,乃是魏王之子,昭景真人乃是晚輩的太叔公。”

玄怡自然知道是他,只是慣常聽了名號,捧道:

“原來是昶離,果真是虎父無犬子!”

李絳遷同樣在暗暗打量他,回了一笑,嘆道:

“前輩言重,我不過是得了明陽的加持,生得好一些罷了,家中資糧不斷,才將我一路捧到如今的地步,當不得誇讚!”

“昭景道友…”

見對方問起,李絳遷面上立刻湧出愁緒來,嘆息搖頭,道:

“為了我父親的事…害…可苦煞了我家!”

玄怡聽說過【清琊華枝】的名聲,此刻細細一想,也忍不住牙酸,問道:

“是個麻煩事!”

被他這麼一引,李絳遷方才收住的話語像是咽不下去了,這青年苦道:

“這東西燒得我父親不得安息,療傷也療不得,修行更修不得,況且一日比一日加劇,任憑什麼靈藥下去都杯水車薪,太叔公著急忙慌著替他煉丹呢。”

玄怡聽了這話,心中暗歎,當下也不敢耽誤了,道:

“我來也不是別的事,是要把郭真人的東西轉交了——貴族曾經託他煉化了靈器,合著在曲巳上的諸多安排,本應他親自來一場,可他先去拜訪了我,突有所悟,緊急把東西轉交,趕著去閉關了!”

李絳遷面上有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可心中卻搖起頭來:

‘無非是確定要煉第二神通而閉關,怕到了我家又有事情託付,他礙於人情臉面和師門命令不敢拒絕…倒不如找個人來送,免去尷尬。’

面上則露出感激之色,道:

“兩位真人的心意,家中長輩都看在眼裡…”

玄怡笑了笑,道:

“這倒不必你家承情,我道統與曲巳頗有淵緣,卻因為出身的緣故被分出來自立家門,說起來複雜,可是師徒情誼總是有的…你且看看這寶貝!”

見他一掀袖子,眼前的玉桌上已多了幾樣寶貝。

那一柄魔氣深深的短刀如今顯出原形,金黑一體,篆刻玄紋,帶著幾分森冷的氣息,那一隻長鞭則蜷曲而起,化為巴掌大小的圓盤。

可除去此二者,眼前的玉桌上赫然還有一小巧玲瓏的琉璃之物!

這東西不過拇指大小,整體呈現出蓮花模樣,看起來晶瑩剔透,那裡彷彿有靈水在流動,顯現出極為神異的的姿態,更為奇特的是,那蓮花中心彷彿有兩道金光在交織,照耀出一圈圈迷人的光暈。

李絳遷微微一怔,玄怡便笑道:

“當年魏王除了廣蟬,你可還記得?昭景道友取來他遺物中的牝水蓮花,化成【歸谿牝水】,與那道【長越執變金】合一,交給我家師兄…”

“他受了貴族靈物,尤為感激,問詢過大真人,請了幾位道友一同用功,如今終於煉就,恭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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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三 蟬持(1+1/2)(潛龍勿用加更18/113)

李絳遷聽了他的話,心頭多了幾分喜色,答道:

“只是勞煩曲巳的幾位前輩奔波,前前後後幫了我家不少忙,晚輩心裡很是感激。”

“大真人是魏王的自家人,不必說兩家話,我亦是念著兩家交情,又承了大真人的人情,特地走這麼一趟。”

玄怡一邊把靈器送過去,一邊頗為讚許地點頭。

李絳遷聽過李曦明談起諦琰之事,早有留意,聽他自己摘了個分明不夠,還要把曲巳道統摘了個乾淨,李絳遷心中有了思慮:

‘興許太叔公猜錯了,靜怡與曲巳根子上不歸一處管,更不類似於上下從屬的關係,今後如果有什麼要救命的大事,找他是不管用的…是隻能談談利益瓜分的人選,不能做一根繩上的盟友。’

他暗暗打量,口中卻把好聽話說盡了,方才把東西接過來,聽著玄怡道:

“這東西雖然是當世之物,根子上用的那兩道靈物都是極品,卻是有幾分神妙的,最最厲害的就是那一道【歸谿】,當年廣蟬也是著重按著這道神妙來煉,可以走脫於重重困境,最不懼的就是鎮壓消磨。”

“雖然這神妙使用起來有一段間隔,卻勝在霸道,絕大部分神通都難以壓制。”

“哦?”

李絳遷聽得眼前一亮,心道:

‘好寶貝,我正差這一道妙用!可惜…可惜!是一道『牝水』,組合的又是一金德,金水相交,不利於火德…嗐…’

玄怡不知他心裡的種種想法,很有讚許之色,道:

“僅僅是這一道神妙,就註定了此寶可以傳承於宗族,起步也是在中品,而貴族用的遠遠不止此物,還有【長越執變金】!”

“由是催發了一道神妙,叫做【冗變】,乃是金德行變之道,變化無窮,一旦催動,此蓮花立現殺機,能鈍化器光,使之墜如雨下,使敵人執器不得,困頓己身。”

李絳遷緩緩皺眉,有了一分疑慮,道:

“我並未聽說過有這樣的道統。”

玄怡感慨般笑起來,道:

“莫說你了,就算是曲巳也不曾見過,此物神妙顯現時,曾叫大真人取去看了三日,多有研究,曾對於我等說過…這是天下少有的東西,本不該在此地。”

李絳遷卻聽得牙酸,玄怡繼續道:

“餘下一道小神妙,叫做【爭汞】,可以分化諸光…雖然威力不顯,範圍卻很廣,上下兩儀,皆有分形之能。”

“【爭汞】?”

自家妹妹修了物性之法,李絳遷如今可是見了鉛汞就想起『全丹』,忍不住嘆道:

“看來還是適合我家小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成!”

“自有緣法在。”

玄怡勸了他一句,顯現出一點感慨,李絳遷見他反應自然,估摸郭南杌嘴巴還算牢靠,立刻轉了話鋒,道:

“我道行淺薄,卻不知金水之交,生出汞來了,又沒有鉛汞的妙處,佔了個分化諸光的位置…”

他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玄怡心中一震,暗自悚然:

“這哪裡是道行低…這小子…好高的悟性…哪怕是我,當即拿到這靈器,也沒有第一時間產生這種疑惑的慧根!”

他面上則笑起來,道:

“好巧不巧,我還問了一問,大真人學究天人,答道:此汞非汞,古修常以鉛汞喻陰陽,道是【日中精擬作天上汞,地下鉛實是月裡明】,所謂爭汞,實則是至陽輝澤內爭。”

李絳遷心中微微凝重,身體向前傾,全神貫注,眼前的人卻為難地閉嘴了,稍稍等了一會兒才道:

“大真人說到此處不復言語,道:【再多舌嘴,恐遭天譴】!”

李絳遷何等機敏,既然知道長越執變金由來,又聽自家瞭解的、王子琊在太虛中遺漏下來的太元舊事,心中一瞬有了想法,摸了摸玉杯,腦海中冒出一個想法來,心中冷笑:

‘既然父親說太元有青玄道統,又奪太昱之位,莫不是指的這一件事?算算時間,也未必不可能,至陽輝澤,太元受了哪個太陽的輝光?’

他沉默思量,眼前的玄怡也不打擾,笑盈盈地捏著杯,見著眼前絳袍金眸的青年嘆道:

“玄之又玄,金水之交,何干太陽?”

“都是這麼容易叫你我分明,早就求金去了!這東西也沒有起過名,幾個神通名也是大真人起的,貴族既然有『全丹』修士,自己燒錄一名即可。”

玄怡搖頭,把其餘兩件東西遞過去,道:

“這兩件東西,都是赫連家年年窮攢了家底煉出來的,不必多說,只有刀有幾分意思,我到這裡來…除了安排這件事,本還有一件事要與昭景道友談一談…”

李絳遷抬眉,聽著他道:

“孔孤漠此人,昶離可還記得?”

‘怎麼不記得?孔家這個最後的紫府種子。’

孔氏走到如今的地步,再怎麼割肉去骨,都已經走到了歇腳處,可在李絳遷看來,這個孔孤漠其實還是個隱患…

身為孔孤漠的師尊,玄怡顯然也是很糾結的,道:

“孔氏如今舉目無親,能算得上親近的,無非你我兩家,今天也是特地就此事過來與道友探討一二…我這前半輩子承接了師門的仇怨,被純一道壓在海里,雖然沒有多吃虧,卻同樣沒有什麼成就,慚愧得很,除了一個嫡孫,麾下沒什麼得力的弟子,如今回頭來看看,竟然只有他背了血海深仇,反而成器,能夠幫一幫我家的人。”

李絳遷明白對方在攤牌,否則也絕不會提【血海深仇】四個字,挺直了腰背,笑道:

“哪家的血,哪門的仇。”

玄怡嘆道:

“仇是玄嶽的仇,如泥濁般不值錢,血是孔氏的血,他看得如真金般貴重。”

李絳遷道:

“這仇是高如天際,還是深若地淵?”

玄怡嘆了口氣,道:

“自然是兩者都可比的,如今看來,還是天更高。”

聽了這話,眼前的青年搖頭:

“前輩不怕麼?”

這白衣真人起身,黑靴踩在滿地的梔子花上,笑道:

“他不是不識好歹的人,現在還年輕,自然意氣,也就咬著這口氣,衝過神通的可能,我不去壓他,等他神通成了長了見識,明白事理,自然會屈著氣受著。”

李絳遷將信將疑,玄怡聳肩道:

“他孔氏還在南邊!我逼他娶了我宗族裡的好幾個女子,這廂有了孕,我看他臉上難得有笑容,就知道他未來不會衝動,這天下有仇的人多了去了,你看長奚,當年舉家滅亡,不也恨比天高?屈腰弓背一時,安慰自己大仇可報,這不,一輩子也過來了。”

李絳遷點點頭,笑道:

“那道友自己呢?你我能隨便碰這種事情麼?”

“哈哈。”

玄怡撫掌一笑,道:

“天上太高了,怎麼能看見螞蟻?”

他這是發自內心的話,可見眼前的青年滿臉不信,他只好露了些底:

“再說了,我祖上自有幾分淵源,距離天霞也很近,難得這麼一個弟子,不怕…不怕!”

“至於貴族…一點人情之事,有什麼做不得的?魏王能擔下的因果比這重多了,倘若有一日擔不下,又怎麼差這一點蝨子咬般的東西。”

“既然如此,道友的意思是…”

李絳遷心中已有數,抬眉問了,玄怡便尷尬道:

“我欲著重推他,可方才練的靈器,囊中實在羞澀,看準了一味合水靈藥,時間一天天緊了,卻…”

李絳遷笑著起身,道:

“我明白。”

這事情若是李曦明在此,肯定是應下來了,可李絳遷卻看重回報,他心中盤算起來:

‘這不是什麼大事,可如今這麼一看,靜怡山背後很可能有個洞天或者更高的淵源,他又修土德!甚至以他對北方的熟悉程度來看,可能就是天上的一脈…’

‘如此一來,興許可以作為我謀劃的一道突破口…算算時間,幾十年是綽綽有餘了,到時候我修為高得多,我家又對孔氏恩德深厚,玄怡的嘴撬不開,孔孤漠卻未必。’

他笑了笑,道:

“這事不難,道友換取之時,差了哪一道靈資,儘管來問我家,那一枚突破的丹藥,我去請我太叔公出手,一定把這事情成全了!”

“昶離高義!”

玄怡入山以來看這青年一直是很熱情的,也極好說話,一時間多了份好感,多聊了幾句,很快退出去,李絳遷將他送出大湖,緩緩歸來,仍然沉思:

‘既然有利用價值,就要穩住這恩情,看來孔孤漠暗地裡還是很親近孔家人,卻未必知道樁樁件件!成了紫府一定會回去問…’

‘那就要把這恩撥進他家人的腦子裡,時時刻刻叫那群人的惦記著,畢竟連仇怨都是人死即忘,更何況恩情?孔孤皙死了,那孔夏祥就不能死,一定要把他保下來,要讓他親口說給孔孤漠聽。’

‘正好一箭雙鵰。’

他目光掃視,閃過一絲精明,抽點了人手,在山間靜靜的等著,不多時,就見著李遂還帶上來一個披著袍子的寬臉壯漢,撲通一聲就在臺階前跪了,一點點往前挪。

“見過真人!”

這卻是一隻虎妖,名曰燕虎。

此妖本是南疆之怪,後來逃到了罪流山,與李氏有幾分淵源,李曦明指望他在南疆與湖上通訊,好收集靈資…

可後來大西塬上的勢力越發膨脹,婆羅埵變動,跟自家有關係的妖王被逐出此地,反而被仇敵佔據,自然斷了來往,這妖物就待在家裡幹起雜事來。

他諂媚地趴在地上,感覺離火洶洶,一片灼熱,那聲音冰冷且沉厚:

“我著你再去南疆,收集靈物的訊息。”

燕虎一介小妖,沒什麼本事,打鬥都不指望他,當年前往南疆狐假虎威的威風不再,這些年過得渾渾噩噩,卻不曾想被這新晉的真人叫過來竟然是為了這事,頓時大喜,卻不敢渾水摸魚,乞道:

“小妖去了西南邊,已經被趕出來過一次,差點丟了性命…不知如今…”

“不必深入。”

燕虎聽著上頭的話,有些膽怯地抬起頭來,李絳遷抿了抿茶,淡淡地道:

“你儘管去碰碰運氣,我聽說有一處地方叫【黑漆嶺】,你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附近有很多妖王,你去聽聽動靜。”

李絳遷可不會明面上派一個人過去,自然是藉著自家的仇怨,也算是瞭解瞭解那碧馥山主的動向,誰敢說個不是?

燕虎恍然,連連點頭,方才起身,眼前的真人不經意地道:

“嶺外倒是有個新城,【棄邪侯】封在那裡,我家雖然與之有淵源,很有些人情在,卻因為他們曾經的罪行不好照顧…你平時可以去坐一坐,卻不許讓家裡的人在那裡與你交接,可聽懂了?”

燕虎微微一愣,半是懵懂地起來,戰戰兢兢地立著。

‘蠢貨!’

李絳遷皺眉讓他退下去了,正要吩咐,一旁靜默著的少年卻開了口,輕聲道:

“晚輩差孫客卿這個玄嶽舊臣去哭一哭——即使這妖物被搜魂了,也看不出什麼。”

此言一出,李絳遷一下轉過頭,正經打量起自己這個侄子來,兩雙極為肖象的金色眉眼在空中凝視了一瞬,青年眼裡閃過一絲饒有興趣的驚歎,笑道:

“孔孤漠欲突破紫府,我家給了資糧。”

李遂還自然地點頭:

“晚輩告知孫客卿。”

李絳遷點頭,靜靜地看著侄子遠去,站起身來,在山上晃了兩圈,咂咂嘴,笑罵道:

“李絳壟啊李絳壟——你到底有點用處,真是生的好兒子,得虧你識相,不曾帶走!”

他這話方才落下,聽著身後清脆的笑聲:

“那可是我家寶一般的人物!”

李闕宛已踏著青風,從太虛之中邁步而出,小巧的青鼎掛在盈盈一握的細腰上,使得山上的色彩都明媚了,李絳遷也不曾回頭,惋惜道:

“我竟遜他這一點!”

女子笑道:

“天可憐見,昶離真人是發了大善心,竟然有閒情庇護孔氏?”

李絳遷抿了一口茶,嘆道:

“我猜玄怡有通玄背景,我與之交好,也是為了父親的道途做安排!你算算時間,不就這幾十年,將來出了什麼事,見了什麼神秘的寶貝,你我好去問他。”

他這人說話滴水不漏,讓李闕宛微微一愣,有了幾分鄭重之色,若有所思地點頭,李絳遷不待她沉思,熱熱切切地把桌上的那一小巧的牝水蓮花捧起來,送到她手裡,道:

“這是頂適合你的!起個名?”

李闕宛神通交接,仔細一感應,面上異彩紛呈,良久道:

“好厲害…在我家的靈器中也排得上號了!”

她有些動容,道:

“可我看…這是個逃脫的本事,給我可能有些重複,我之前就在想,家中的各人,要學做那些三玄弟子,分別有自己的一套靈物,即便這東西兄長用來不適合,亦可以給太叔公——更何況,你看它化解器光,給魏王用也是很合適的。”

李絳遷笑道:

“你修了『全丹』,安排起這些東西可謂是思慮神速,我這個小小的離火修士,就悉聽尊便了。”

兄長這張嘴慣是好聽,李闕宛早也習慣了,細細觀摩了蓮花上的煉法痕跡,掐了神通,道:

“既然能降服器物,又有遁走分光之能,不如叫【降谿分光蓮】。”

李絳遷對這事情一向是無所謂,只要拿來能用,就叫【牝水蓮花】也無妨,叫妹妹神通燒錄了,道:

“你才得了這麼點空隙修行,怎地又出關了?”

李闕宛伸出纖手,掌心之處,迅速浮現出一圈圈絳藍色的光色,旋即湧出一股帶著水木清香的靈水,圍繞著她白皙的手腕旋轉,靈動自如。

她笑道:

“這好幾個月的功夫,我順勢把【服玄】神妙煉成,那【玄槨絳水】已經被煉到了這靈寶裡!”

李闕宛展示了其神妙,正色道:

“水火乃是煉化之物,火多是攻伐克敵之利,水則有抵禦滋養之功,金書有言:【合,會澤也、坎,陵澤也、淥,天澤也、是為三澤,府,洞元也、牝,淳元也,是為重元,水德物性,變在三澤重元中。】”

這話雖然簡練,卻有高屋建瓴之勢,讓李絳遷眼神一亮,明白自己這個妹妹是在趁機分享,點頭默記,李闕宛則道:

“除了【會澤】、【天澤】這兩個名字不常用,其他的傳統一直延續至今,【玄槨絳水】是府水,本該叫做【玄槨洞元】,卻沾了些絳花生於水的木德氣,故而不純,便叫【絳水】…壞處是更懼火,不純亦有不純好處,此水有養育德行,助長淳元。”

她道:

“我說【降谿分光蓮】給我用略有可惜,是神妙來源的【歸谿牝水】是少有的不行愈的牝水,所以也不叫淳元,和我的【玄槨絳水】合不到一塊。”

見李絳遷惋惜搖頭,她繼續道:

“不過如今煉入靈寶之中,能算作我煉化了這靈水,亦為我丹田中增添了一股湧動不息的水木之氣…於是得了空閒,就出來收拾【敕神】與【靈陣】之事。”

“紫府大陣,多半要修築許多繁複的陣眼,如今貴重倒不貴重,卻耗費時間,這事情宜早不宜遲。”

李絳遷外出接過李曦明的俗物,本也是為了這些事情,他放了杯,正色道:

“不錯,當年我家的湖上大陣,乃是託付汀蘭真人修成,又有奎祈、寧婉真人輔助…如今,道行最高的奎祈真人已經隕落,在我看來,如今這陣法的事情,無非找兩方人馬。”

他伸出手來,屈指道:

“一是寧婉、汀蘭兩位真人,二是長迭前輩。”

“而紫府大陣,總要有個打造陣盤的寶物,最好不要太低,如果不考慮靈水,靈火,家中的靈物,或要為洞天準備、或要為你之後的趁手兵器準備,能騰出來的無非那麼幾樣:『上儀』的【玄筵鴻瓊】、『離火』的【離澄煞雲】、『少陽』的【叄陽歲光】、『太陰』的【炁月白露】、加上還要點日子的【玄名道煞】,共計五樣。”

他如數家珍:

“陣法能運氣抒氣,【玄筵鴻瓊】要用來採氣,打造大陣後很有可能不會耽擱,本身很合適,【離澄煞雲】分量上差了些,可如果配合起來,可以打造一個給我修行的場所…【叄陽歲光】與【玄名道煞】品質都很高,只是道統上不相配。”

“至於【炁月白露】…”

李絳遷搖頭道:

“實在太招搖了,不適合做陣法這種挪不得動不得的東西,哪天有人起了貪心,還會幫著來毀我家的陣,不如先留在身上。”

李闕宛讚許點頭,聽兄長皺眉道:

“長迭前輩不方便前來江南,這地點,選在東海為好,可三方會晤,我家為主位,不能不去…不必冒這樣的風險,也不必過於大動干戈。”

“這些日子你不在,我已經寫了四樣名目,提前派人去了南邊和東邊,一是問了寧婉、汀蘭兩位真人,二是讓鎮濤府的遠變真人看了,分別問問兩方的看法與思路。”

他笑了笑,道:

“我私以為,以遠變真人為主,兩位太陽道統真人為輔,這幾天她們的訊息應該會回來,我們自己看了,再將太陽道統的思路給遠變真人送過去,讓他兩相結合,選出個好的。”

李絳遷考慮得實在太細緻,李闕宛竟然根本沒什麼好補充的了,沉吟了一陣,點頭笑起來,李絳遷還未來得及繼續說,竟然看著一中年人匆匆上來,彷彿只看得到坐在位置上的李絳遷一人,客氣的在山間拜了,稟道:

“真人,司徒真人回信了!”

此人腰間配刀,沉穩安然,正是公孫柏範!

這人被李周巍救起改換了門庭,卻很難進入李家的核心圈子,故而被外放在外頭執行一些傳信一類的事情,這幾年一直在江淮,李絳遷隨手接過他手中的信,遣他下去,才解釋道:

“之前太叔公從釋修那裡得了一份司徒家祖上的【收夷行述秘法】,送過去問了問司徒霍,看來如今是有訊息了。”

這青年一一讀罷了書信上的神通字跡,有了一分興趣盎然的神色:

“居然是好訊息…這司徒霍原本聽說在閉關,如今不知為何出關,果然動心了!”

李闕宛道:

“我估摸著他身上好東西不少。”

李絳遷點頭,疑道:

“他願意以一份淥水靈資【春朝細雨】來換,可我倒是從未聽說過?”

他的疑惑目光望過來,李闕宛想也不曾想,立刻如數家珍地解答道:

“這東西很罕見,是後天凝結,要用春分時的細雨成的一種氣,結合寶土來凝結蘊養,叫【春懸炁】,所需的量是極恐怖的…沒有一個大道統根本練不成。”

她面上露出一絲奇特之色,道:

“這東西我也不陌生,當年讀家中道藏,還見過【春懸炁】的採氣法門,故而特地留過心…也不知是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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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四 臺階

李闕宛不知那法門從何而來,估摸著是李曦明得來的,也未多思慮,面對兄長問詢的目光,介紹道:

“這一份【春朝細雨】雖然中規中矩,可勝在稀少,對魏王的丹藥也有一些用處。”

畢竟是李曦明給過去的信,實則是李曦明與司徒霍的聯絡,兩人是不大想越俎代庖的,眼看著這東西又有用,對視一眼,李闕宛道:

“我待會進去問一問太叔公,如若可以,也正好把這東西取來給他煉丹。”

“好!”

李絳遷點頭稱是,李闕宛這才道:

“如此一來,緊要的只有一個【敕神】,需要海量的靈資灌注,那些品級低的是不必多說了,我看太叔公的意思,以李烏梢最為合適,畢竟他修府水,府水靈資我家有【頸下羽】,佐之以【玄卿月粹】,最為適合。”

“兄長可有其他的人選?”

李絳遷略微思慮,答道:

“這敕神之法,最主要的還是替我們伸張手腳,比如煉化靈器、刻畫陣法、行走太虛,不必事事找郭真人,實力無妨,重要的是忠心…除了李烏梢,我還有一個人選——白猿老前輩。”

他目光憂慮,道:

“這些世事往往是說不來的,指不定過程中出了什麼事情,要有備選,我的意見是,先將李烏梢敕了,讓白猿老前輩好生將養著,為他配一配命,一來是推一推他的修為,二來也作為一人選。”

李闕宛笑道:

“尋常人有失敗的風險,我卻有分寸,兩位都是長輩一般的人物,這是敕神是更進一步的好事…”

她明白兄長其實說的是將來李烏梢在紫府鬥法中隕落、重傷之類的情況,可他太理性,叫她有些暗暗心慌:

‘不行,烏梢前輩一代代守候下來,我可不能叫他真出事了,不至於讓他真去鬥法。’

於是傳了命令,在山中等著,一邊注了一小杯的靈茶,一甩袖子,手裡已經多了一枚如羽毛般的【頸下羽】,女子另一隻手蘊了神通,屈指一彈,便將靈資打入杯中,不多時見著老妖從山間上來,行了一禮,道:

“見過真人!”

“前輩客氣了。”

李絳遷抬眉,問道:

“前輩的性靈,已歸還給了罷?”

李烏梢不明所以,答道:

“正是…周洛公子憐我為性靈困頓,修行漸難,又思慮著湖上有用途,放我歸來時已鬆了性靈。”

李絳遷皺眉,李烏梢卻只覺得眼前一亮,空蕩蕩的石桌旁竟然降下一片銀光,一位容貌俏麗的真人驟然浮現而出,柔和一笑,道:

“鬆不鬆都無妨!”

便見她抬起二指來,在這老妖眉心輕輕一點,一點淡白色的光點便已經脫離出,輕飄飄地落進她纖手之中!

近百年下來,李烏梢對性靈剝離的缺失感已經很熟悉了,可對方的手中明明浮現著那一縷如同自己血肉般的性靈,他卻沒有半點悵然若失之感——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正是『候神殊』!

他來不及多思慮,呆了呆才認出眼前的女子,駭道:

“是…大小姐?!”

“是了,前輩不必多禮!”

李闕宛起了身,笑著點頭,正色道:

“今日請老前輩來,是有一樁機緣請用。”

“機緣?”

李烏梢愣了愣,另一旁的絳袍真人竟然親自遞過來一玉杯,他受寵若驚,匆匆接過,在李絳遷的示意下將茶水一飲而盡。

這股清涼之意衝上咽喉,澎湃的靈機便開始在他體內運轉,彷彿要將他這這凡俗軀體沖垮,一股極度危險之意衝上心頭,卻見眼前的女子一翻手,亮出一道赤紋銀底,指頭大小的玄丹來,敕道:

‘山妖受祝,肅正偏邪,今上接玄真——請用!’

那玄丹立刻震動起來,每一道赤紋逐一閃亮,慢慢盪漾出金色,這女子速度極快,神通推移,便將那一點性靈打入其中,喝道:

“凝神!”

這妖物服了紫府靈資,面色早已鉅變,腹痛如絞,控制不住的顯化出原形,細密的漆黑鱗片浮現而出,那張蛇口大張,細密的白色獠牙參差不齊,彷彿要擇人而噬。

李闕宛僅僅伸出一根指頭,便將他牢牢地釘在地上,將靈寶打入他昇陽,便見這老妖嗚呼一聲,被打散了妖身,一片烏光散盡,竟然全無蹤跡,只有那玄丹滴溜溜的懸浮在空中,明暗不定,彷彿在呼吸。

李闕宛用神通壓制著靈寶,神色鄭重起來,道:

“我溫養靈寶,煉化他的性靈,只要大半年,往後放他出來修行,大約還要幾年的時間,更要紫府靈資、靈物輔助,尤其是那一道最後灌下去的靈物,定在靈寶內部與他感應,幾乎決定了這受敕之妖的上限!”

李絳遷聽出她的意思,答道:

“那…靈萃?”

李闕宛鄭重點頭,道:

“這東西貴重無比,可對我家來說獲取並不難,如今太叔公用不上,不必怠慢了他,我回去稟一稟太叔公,家中的事情,暫時交給兄長了!”

……

紫光薈萃,金霞披澤,重重疊疊的仙雲之中紫玉仙台高高矗立,歷經風雨滄桑,卻光彩熠熠,好像正當其時,未來可期,有萬世不倒的氣蘊。

這仙台之上,紫衣的女子負手而立,在臺上踱著,另一側的白衣負劍,乘風沐雪女子則細細看著手裡的書卷,良久答道:

“這些個都可行,除了那一縷離煞差了一些,要找些離火來補,其餘的都有法子…”

她眼底閃過一絲羨慕之色,復又道:

“才起了一陣,還不到百年…又要新立,太少見,如今算算也三位神通了…到底是要有個強權的人物坐鎮,氣力能往一塊使。”

她眼前的汀蘭神色略有複雜,道:

“我看不止…李氏的處境不同,如今北面的問題解決了,西面還有虎視眈眈的敵手,不守住那座山不安心,否則花大量的時間精力去立陣,倒不如把原先的那一個翻新一二。”

寧婉正色道:

“問題就在那座山上——我聽說叫做【西屏】,是凡俗之山,地脈興許是有的,可一定沒有靈脈,這陣往哪頭立?”

紫衣真人思忖道:

“要麼越過山,立在谷煙邊上,要麼對著山,立在西岸上,也由不得我們考慮,不過,多方比較,【叄陽歲光】是最合適的,我道典籍以紫炁為主,上奉三陰,少陽卻少些。”

寧婉思慮久了,道:

“我這裡倒是有一個法門,是我家老祖傳下來的,從金一道統中得來,又新又好,擬造少陽三分,故以之為術、為道,姐姐看看。”

便見她取來一金卷,繼續道:

“金一畢竟厲害,當年和太陽交好,秋水真人與我家老祖親近,此術不假。”

兩人便圍坐其中,採了其中的精妙,圍繞著這靈物籌謀個思路來,山上的光陰不斷變化,彈指間就過去三月,好不容易把幾個想法寫全了,汀蘭有些無奈地搖頭:

“聽聞現下在湖中的是魏王長子,昶離真人李絳遷,真是世事反覆…不逾百年,當年是李氏倚著太陽,如今卻不同了。”

“交好得早,也算一美談。”

託了元素真人的種種安排,寧婉與李氏的交情雖然並不火熱,卻根基深厚,不必多言,看著汀蘭的憂慮模樣,她反倒奇道:

“撇去私交不論,你收了兩個弟子進來,關係不也是穩固極了?”

汀蘭嘆了口氣,道:

“本有一對好孩子,都在紫煙修行,可那場慘敗讓諸道友元氣大傷,連著我的福地也封閉了,託了一個到況雨門下,如今肯定是要不回來了…至於餘下的那一個…”

她苦澀搖頭:

“本是聰慧孩子,可年紀太小,不諳世事,這些年都捧在手心裡,性子剛傲起來,雖然因此與那功法極為契合,一日千里,可如今修為漸長了,更不多與家中來往。”

寧婉怪異道:

“是湖上缺著她了?還是得罪了誰?眼看著三四個神通升起,還有不來往的道理?”

紫衣真人道:

“其實都沒有,文清問過她,她覺得湖上輝煌鼎盛,實則只是按份例給她靈資,沒有什麼人在乎她,她熱臉也不知道該去找誰貼,倒覺得自己一股趨炎附勢的味道,更沒那份臉往家裡去…”

寧婉笑了笑,眼底有一分疑慮,道:

“要我說,她也是個執拗的,求起什麼真心來了,真心能算得上什麼,一家人貼在一塊,見幾次面,顏面扯不開便是有,分久了分乾淨了便是無,她要昭景親自去仙儀司請她不成?”

汀蘭面上的憂慮更重了,負手在臺上轉了一圈,道:

“我和妹妹說明白了罷…我這臺中有一二秘術,前些日子,千璃的氣息很不穩定,漸漸迷失得遠了…按照往常的判斷,恐怕隕落就在這一年半載間!”

這話讓寧婉抬起頭來,震色道:

“千璃?那韓家血脈?”

汀蘭幽幽點頭,道:

“她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當年明陽的事情,覆滅了她宗族韓家,這韓家其實也是北方常郡的一個分支,她血脈不淺,又得了明陽因果,投到我麾下修行…”

“可『蘊寶瓶』這功法持牝,真正高深厲害的唯大勢力手中有,她修的那道更特殊,其實有個不為人知的修行要點——要處子之身,她與楚逸親近,投入我道統的時候,年紀又有些大了,終究差了這一步。”

她有些虛弱地扶額,道:

“她也是李闕惜的師尊…折去了她,閉關了這麼多人中唯獨剩下一個聞武有希望,再往下的一二代卻在太陽衰落中受創極深,連人數都少了…哪怕矮子裡頭拔高個,也只有闕惜。”

“這是我憂慮所在…若是把她提上來了,幾十年過去,魏王一定是大真人,她若是不識好歹,到時不好看,可若是到時明陽光澤將盡,她又會受牽連。”

金丹難成,李家得罪的人卻在與日俱增,可哪怕到了這種境地,兩人也沒有往血脈不存、舉族滅亡上思慮,只是怕北方神通來算舊賬,寧婉皺眉道:

“我不覺得她有多出色。”

汀蘭道:

“十成裡有一二成,無非是為不為她找那靈物的區別。”

寧婉淡淡地道:

“那還不如讓她安分守己,止步於此。”

汀蘭無奈道:

“我倒想,可仙儀司裡的命令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紫一家,楊氏迫切地希望我紫炁道統多多成就,好用仙元之盛來成就他修武之輝,千璃本是最有希望的!”

“現下千璃沒了,闕惜又常在仙儀司,楊氏知道她是李家的血,君上怎麼不會把她記住?如若我去討,楊家絕對不吝嗇靈物與資源!我要是按著她不動,更叫人多想!”

寧婉略微思慮,答道:

“反正她突破的可能也不大,放手叫她去就是,人各有各的福緣,你總不可能頂著天下大勢,把她求神通的苗子給掐滅了?”

汀蘭默然,良久不語,這白衣仙子也站起身來,失笑道:

“既然如此,我也有個法子…你只將靈物、資糧收好了,讓她放心去突破,不成自然萬事皆空,如若成了,你便看著局勢來,明陽強盛,你就同她說,這靈物實則是李家給的。”

她眨眨眼睛,道:

“她求個真心,拉不下臉而已,給她這個李氏默默幫她的臺階,你另一頭去向李曦明暗暗通氣——畢竟為他家拉近了一個紫府,他且會不願?還要賣你人情呢!”

“等到明陽衰退,局勢大變,你就把這事取出來說,讓她知道是你為了彌和她與家族的關係苦口婆心,實則李家照舊是不理會她的,照樣給她個道德臺階下…”

汀蘭聽得微微一愣,仔細打量了眼前的白衣仙子,啞巴了好一陣,方才道:

“你呀你…嚇著我了!”

寧婉搖頭,那張尤為美麗的臉閃過一絲憂鬱:

“你不要忘了我是從哪兒出身的…這些伎倆我師門慣用,只是如今我不屑去用就是了。”

汀蘭解決了心頭一樁難事,心情好轉不少,又見到她與眾不同的一面,大感新奇,忍不住問道:

“我倒是好奇了,若是明陽果真出事,你肯不肯伸一伸衣袖?”

寧婉拈了茶,眼底閃過一絲黯淡,不正面答她,而是幽幽地道:

“我不過是一邊角料,能有什麼用?這謀劃我也是淺淺一談,指不準到時候你暗地裡問了昭景,他也未必肯要這個人情。”

汀蘭反應極快,面色同樣有些暗淡,放下杯來,嘆道:

“是這個道理,昭景不是沒有肚量的人,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卻是一條命,闕惜看不懂,昭景…興許真的是在作孔孤漠般的打算…到時候也能收容一些李家人。”

寧婉卻顯得很悲觀,道:

“他興許做得了長奚,我卻沒有做望月李氏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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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遲一更

晚上的內容寫了一部份,突然發現一些細節的安排不對,感覺另一種視角的寫法會更好,想要調整劇情順序。

於是想修改一下,今天的內容會跟明天一起更,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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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五 候玄(2)

潔白的玉桌上落著幾枝梔子花,正中的紫色玉簡被輕輕放下,男子在左手邊的小信上提了幾個字,思索起來。

‘【叄陽歲光】為主…’

汀蘭、寧婉二人的建議現在沒有明面上的偏向,可各個陣法思路間的篇幅有別,李絳遷能看得清傾向——無論從靈物的神通妙用上看,還是從思路的精巧上看,都首推【叄陽歲光】。

‘這倒是個不能速速裁斷的事情。’

李曦明特地囑咐過,修立牝水的世臍有位真人專門收集少陽,出手大方,又背靠著顯世多年的真君,絕對不是吝嗇之輩,【叄陽歲光】亦是極有價值的。

‘可牝水之地,遠在極東,郭真人閉關修行,家中沒有哪位真人能真正去一趟,派築基去…不安全倒是其次,頭疼的是…世臍的那些道統隱藏於世,尋常小修根本找不著,築基又不能憑藉太虛,往返實在太久了!’

他李絳遷多方安排,就是為了能抓緊些時間,豈能把時間這樣浪費,於是心頭微動,很快就計上心來了:

“反正也要把這思路送過去給遠變真人一看,不如把訊息一同帶過去,讓他替我家走一趟世臍,他既然是自家人,又是陣道大師,憑他拿主意即可!”

他思慮過要跟東海交接,早些日子就讓外面的一批人回來述職,眼下叫了人,一一囑咐了,批了一艘靈舟,以歸程之名去東海,隨後又遣了妙水一人走他道出去,以防路上有變。

他這一切安排完畢,尚在思量是否遺漏,卻見著一人急匆匆上來,紅衣玉面,手裡偏偏拿著一隻棹竿,竟然是叔父李周暝!

“見過真人!”

“叔父…萬萬使不得!”

眼見李周暝行了禮,李絳遷有些驚訝,立刻起身,卻見著這公子低聲道:

“我有一事來見一見真人——今日晨光甚好,我租了兩隻舟到湖上去…”

李周暝這人怪癖頗多,雖然喜歡泛舟遊湖,卻偏偏自己不置船隻,每每到了要用時,隨處去找人租,出手闊綽,惹得這湖邊的船伕一日日等著他來,李絳遷還未多問,這位叔公難得神色鄭重,繼續道:

“我方才在西岸上歇船,聽見天上有人家說話,要來見湖上的兩位真人,說是來送功法,倏忽間就過去了,我不敢怠慢,即刻過來了。”

李絳遷並未多思慮,不動聲色地點頭,道:

“我明白了,叔父不必聲張。”

“我明白是說不得的事。”

李周暝點了點頭,將棹竿拿起,匆匆便下去了,李絳遷則暗暗搖頭:

‘真是一刻也不容歇!’

這所謂的真人還能有誰?自然是金羽宗來人了!

這仙宗可不是個善茬,更是以算計聞名,這來人顯然考慮到了李家還藏著李闕宛,一旦跟金一扯在一起,恐被有心人識得,連面也不肯對下面的人露。

這考慮是有幾分周到,可『全丹』之事敏感,對方肯定要見自家妹妹,李絳遷暗暗覺得難應付,只好一邊按了腰上的玉符,把李闕宛喚出來,一邊駕火而起,踏入太虛!

山外的太虛,果然站了兩人。

女子為首,一身金衣,容貌甚佳,皮膚白皙,那雙眼睛滿是笑意,望了眼李絳遷,笑道:

“昶離道友,久違了!”

此女正是張端硯!

張端硯其實是來過李家的,當年明陽之事將落江淮,落霞布旨給金一,便由她來宣讀,幾十年彈指而過,兩人再見面時,竟然已經是兩位真人。

“這是我家的真人,也是進過洞天,應當也是你的熟人!”

她笑了笑,讓出身後一人,此人看上去極為年輕,一身藍袍,見著李絳遷看來,他回了一禮,靜靜道:

“在下蘇晏,道號淮平,見過道友。”

“原來是蘇真人。”

李絳遷早已經認出他,只是面上還是裝作驚喜的模樣,道:

“真人好大的事蹟,叫管龔霄手忙腳亂毫無辦法,如今見了,也要恭恭敬敬拜你了。”

蘇晏行了一禮,道:

“家主謬讚了,時運不齊而已。”

當年張端硯前來李氏,李絳遷坐主位是傲慢,不坐是自賤,只能拉到院子裡談,如今終於不同了,三人落到山裡頭,他大大方方坐了主位,道:

“請!”

張端硯入坐,寒暄幾句,無非問一問李周巍的傷勢,李絳遷又將先時敷衍玄怡的幾句話拿出來,說李曦明正在煉丹,這真人卻不大相信,只嘆了口氣,環視一圈,道:

“不知…令妹何在?”

‘果然!’

李絳遷心中暗沉,還未回答,張端硯已經抬起頭來,望向另一側落下一位女子,端詳了她的眉眼,度量起神通。

她修行的乃是『金竅心』,頗有些神妙在,尋常人物看上一兩眼,便能有一二感應,隻眼前這女子神通晦暗,看不清楚,心中便明白了:

‘『候神殊』,她就是李闕宛!’

於是起身笑道:

“我早聽聞你的名聲,今個見了,還真是一等一的妙人!”

李闕宛剛才收了靈寶,暗暗用神通蘊養了,才沒過去多少時間,又被兄長喚出來,方才在外就用查幽暗暗觀察,心中暗憚,客客氣氣行禮,道:

“前輩客氣了,晚輩沒有什麼名氣可言,不如金一鼎盛,各位前輩的名字,我都是一一聽過的。”

張端硯笑道:

“這事情可說不準,往後數百年,指不定誰來聽誰的名聲。”

她當即起了身,邁步開來,正色道:

“貴族天才的名字,其實早到了我洞天之中,各脈的長老弟子都很欣喜,覺得是明日之星,將輔我家長輩的位次…本也是要來見你的…只是宗門裡出了點事情,耽擱久了。”

李闕宛低眉道:

“晚輩豈能與秋水真人相比,我家魏王對我最大的期盼…就是在『全丹』歸位之後,多成幾道神妙,好保佑宗族,到時…晚輩還要再來拜金一的山門。”

張端硯聽了這話,心頭有數,擺了擺手,道:

“卻不是那麼早的事情。”

這話意義非凡,讓一旁的李絳遷抿了抿茶,張端硯繼續道:

“既然闕宛成就了『候神殊』,自然我家長輩【化汞保性】一術的根源同樣在這道神通上,她要求道,不能真的把那神屍給化出來了,於是化汞,享了神屍的壽數,湊齊神妙成道,因而…我家替她收集了天下全丹,耽擱了闕宛的修行,卻對不住了!”

“那自是各方的能耐,豈有對不住的道理?”

她起身要行禮,李家兩人哪敢讓她真的告罪,忙著扶住,誠懇道了兩句,張端硯正色道:

“我這話不是空談,是真有補償的心思,闕宛修的是【候殊金書】罷?『全丹』的四本金書,我道統之中齊全,本是不傳之秘,可只要闕宛用的著,大可來我山上換!”

李闕宛微微一怔,試探道:

“可是【金書十四序】?”

張端硯含笑:

“正是!”

李絳遷嘆道:

“聽聞失傳已久,不曾想單單貴道就有四本!”

這金丹嫡系聽了他的話,笑著搖頭,解釋道:

“不是有四本,是其中的『全丹』有四本!”

這話讓山上一靜,張端硯正色道:

“【金書十四序】中,素德各兩本,全丹四本,乃是【素京】的道統傳承,當時這位秉持【素德論】,讓門下弟子從四道『全丹』中選三道,再從素德中選一門兩道搭配,正好湊齊五法。”

李絳遷神色一下專注起來,疑道:

“三道『全丹』,兩道素德?這豈能修得下去!”

張端硯正色道:

“能!不但能,還讓祂真教出來幾位真君!”

“幾位?”

這個量詞絕非尋常,代表著【金書十四序】背後的道統就不是尋常道統了,哪怕是在中古,只要有了三位甚至四位的真君,也絕對是享譽一時的大道!

張端硯不以為意,點頭一笑,道:

“這叫【三同二殊】,是求閏法。”

“我曾經在秋水真人尊前侍奉過,聽她說過【素京】——這位大人頗有傳奇色彩,雖然在祂之前已經有紫金道統暗暗傳播,可正是祂真正讓諸正道毫不遮掩地下場修行,乃至於帶動了古代修行紫金之道的大浪潮,而【三同二殊】也是紫金之道最早的求閏法!”

張端硯有心傳授,山上的另外三人都是有野心的,一時聽得專注,這女子一邊觀察三人,一邊低聲道:

“此法起初侷限於素德,後來天下修士前湧後繼,不乏有素德以外的修士試圖以【三同二殊】成道,可這些人要麼就止步於四神通,要麼乾脆就在最後一道神通修行時坐化了…這連續隕落了好幾位大真人,眾人仔細觀察後,這些紫金修士漸漸有了醒悟。”

“【三同二殊】由何而成,本質是素京大人親自指點,這裡頭是極有講究的,從功法神通到求金之法都量身打造,作為沒有背景的下修,他們試錯的機會有且僅有一次,這才有了後來的【四同一殊】閏法,也就是當今之世常用的求閏法!”

她嘆道:

“如若說,【三同二殊】求閏是海底撈針,【四同一殊】至少是湖裡捉魚了,雖然同樣是不成即死,可起碼能煉得出來金性!”

李闕宛若有所思地點頭,李絳遷則微微眯眼,按茶不言,張端硯目光一動,笑道:

“這裡倒是有個小小的傳言——素京真君廣招天下修士,求取素德,並非無所圖,祂…實則在找一個人。”

“找人?”

這下不止李闕宛抬了眉,連蘇晏都略有訝異的看過來,女子感慨道:

“聽聞這位真君未成道時,本有一位道侶,姓王,單名一個毓字,乃是結髮夫妻,兩人先後神通圓滿,祂道侶先證了道,卻失敗身隕,祂於悲痛之中成道,歷訪幽冥,卻尋不到一點真靈,他卻不肯信,寧願相信是提前投胎去了。”

張端硯嘆道:

“祂這一道【龍虎臺】,就是給妻子設定的,金書乃是夫妻恐怕身隕而傳承丟失,成道之前聚集諸道友、集思廣益寫就,當時叫做十四卷,等到祂成道,再整理一番,查缺補漏,如親暱叮囑,這才叫【金書十四序】,可惜…直到祂求道隕落,也不曾找到那一位。”

這女子有了幾分唏噓:

“到了如今之世,三巫不齊,幽冥不興,既然她沒能成道,如今輪迴不通,那就是淹沒在歷史塵埃之中了。”

李闕宛心中一明:

‘難怪…難怪【候殊金書】寫得那樣親暱柔和…原來是有這個緣故!難怪這本金書的神妙高到了這種地步,原來是一位全丹一性的真君親自寫就!’

她言罷了,卻從袖中取出一木匣來,笑道:

“昭景真人在金卷中寫的那些話語,我家大人都看過了,既然是貴族要換取,也絕不會嘴上說說——此物正是金書之一!”

“哦?”

雖然李絳遷觀察了一路的態度,心中幾乎肯定金一是抱著示好的心來的,可同樣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捨得下血本——當今上三品功法無蹤,凡世之中最高明的就是六品,更何況這可是真君寫就的金丹傳承!

李闕宛眼中更是異彩連連,看著對方把木匣推到面前,答道:

“這…”

“這也是個緣分。”

張端硯未給她開口的時間,而是靜靜地道:

“此中這一本金書,叫做【白飬金書】,受素京真君修訂之前,叫做【白飬卷】,乃是素京真君夫妻與好友整合,這位好友…後來成道移位…

“尊名為【金一太元上青真君】。”

山間寂靜,李絳遷眼中光彩一沉,心中煥然光明:

‘難怪這樣瞭解,原來太元真君就是素京好友…難怪…難怪了,這還能有什麼道統之分?哪怕是【金書十四序】張家都有亦不足為奇!’

‘金德長青之樹,果真不是白叫的!’

李闕宛亦起身,恭聲道:

“原來是真君遺澤,晚輩惶恐!”

張端硯則笑道:

“有什麼惶恐的,受了【白飬金書】,就算拜一拜我家山門了!”

李闕宛鄭重其事地點頭,柔聲道:

“仙道提攜之心,我家謹記在心,感動萬分,這樣高明的東西,不知要以何物相換了…”

張端硯眸色一動,正色道:

“以兩家之間的關係,本不用計較太多,雖說昭景真人說了換,卻也不至於叫貴族大出血…只是略有冒昧,怕貴族心頭捨不得。”

李絳遷不曾想金一家大業大,還有真有些用得找自家東西的地方,心中暗暗皺眉,眼前的女子則道:

“當年我家長輩外出海外,去往一洞天,見了一道古老的靈物,思慮著對天炔師叔有大用,心生歡喜,卻不曾想撞見了澹臺真人,惜敗他一手,丟了這靈物…後來無意間聽說這東西在貴族手裡…”

李闕宛愣道:

“【三候戍玄火】?!”

“正是!”

此言一出,李闕宛果真為難起來,張端硯說得不錯,這東西對李家來說已經算不上大出血,可到底是李曦明煉丹的重要靈火,又是他得到的第一縷靈火,著實是有些意義的!

她一時為難,可很快就有另一個念頭衝上心來:

‘天炔真人…他難道還缺這一縷小小的真火?可既然張端硯開口了,這東西對他們來說重要性也必然不同尋常,哪還有回絕的道理。’

李家兩人對視一眼,李絳遷瞬息就有了思慮,幾乎毫無遲鈍地嘆道:

“這倒是不巧…我父親的傷勢正重,太叔公全力以赴,煉丹為他療傷,這一爐丹即然開了,恐怕沒有中途打斷的道理…不知貴族可緊著要此物?”

這個理由恰到好處,讓張端硯欲言又止,這女子稍稍頓了頓,遲疑道:

“急倒也不急…”

李闕宛立刻接過話來,道:

“還請前輩稍待,我立刻到洞府裡去問一問長輩!”

金一不好糊弄,張端硯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肯定是不會點頭的,這臺階遞過去,她順勢應了好,李闕宛遂從山中退出,往紫府大陣中一躲,帶著疑慮往洞天之中去,見著日月同輝,靈機噴湧。

這片天地一如往常般平靜無波,李闕宛現身其間時,只看到自家長輩正端坐在案臺之上,身旁已經堆滿了玉簡,一副苦苦思量的樣子。

李曦明丹術極高,更重要的是有絕對控火之術,當今之世,幾個丹道大師又先後離世、遠走,按著李闕宛自己的判斷,撇去幾個仙宗不談,如今的江南,自己這位太叔公在丹道上應該可以穩坐首位,可【清琊戊土之災】和【太陰之丹】都不是尋常的東西,自然叫他苦不堪言。

李闕宛不多耽擱,只將張端硯的來意說明瞭,讓這位昭景真人眉頭緊鎖,目光望向了在一旁溫養丹爐的紅白之火。

‘三候戍玄火…’

此火已經跟隨他多年,在煉丹一道上屢立奇功,可謂是功能性極佳的靈火,他固然不捨,卻還是幽幽一嘆:

“至少是我家佔了便宜,怎有不給的道理?”

李闕宛同樣皺眉,道:

“只是…晚輩不明白,金一這樣的大道統,如何一定要【三候戍玄火】?”

李曦明卻記起來一事,惋惜道:

“這火的確是我從澹臺真人手中得來,當時他就提醒過我,此火乃是真火之中的例外,對著的真火餘位至今還有回應,保留著年代久遠的特質…”

“原來如此!”

李闕宛略有思量,立刻有了反應:

“莫不是…天炔真人已經邁過了參紫,正在為求道做準備了!”

“十有八九!”

李曦明惋惜搖頭,李闕宛略有愧疚,答道:

“是我勞煩家裡頭…我從九邱回來時,老真人讓我帶回太叔公的【嶠平離火】,晚輩這就抽了機會,將之轉化為一味成丹的火焰,好叫真人煉丹。”

李曦明搖頭,道:

“不全關乎你的事,既然他們要這個,就算不以這金書來換,也會有別的由頭,對家裡有用就好,我只考慮一件事——能否拖個三年五載,讓我了結了這枚丹。”

李闕宛明白點頭:

“這應當不難,我肯定是不急著用得,而他家只是要個承諾,兄長已經留了藉口,順著話頭說即可。”

既然到了天地之中,她也不白跑,道:

“太叔公與司徒霍的事有回覆了,他出了一味淥水【春朝細雨】。”

李曦明笑了笑,道:

“【收夷行述秘法】看著唬人,實則你我都看了,根子上少了另一半的圖…你出生晚,有所不知,鏜金這門混亂不堪,曾經是金一與青池角力的地方,連紫府都沒有好下場,可他是個貪婪無情的,這些年根本沒有管過鏜金門,他不是為了家族傳承,而是為了利益…”

“這老東西也狡猾,而這一份【春朝細雨】雖然中規中矩,可勝在稀少,對魏王的丹藥也有一些用處,大家都是紫府,以後還要共事,不至於太坑害他,以免在後頭使絆子。”

李闕宛得了允諾,提醒道:

“只是按照我道統中識別,此物用【春懸炁】來凝結,突然想起家中也有這古代之氣的採氣之法,不知是從何處來的…可有效仿的可能…”

李曦明心頭一思索,答道:

“當年我前去【玄妙觀】,撞見齊老真人的嫡系來採春雨,問了一句,他見縫插針,讓我家幫忙,當時不知深淺,我沒有理會…”

他笑道:

“看來司徒霍能和素免扯上幹係,也不知道手裡頭還有多少好東西,可以向他多換兩味來。”

李闕宛謹記了,便從洞天退下去,拍散了身上的靈機,飄搖而出,眼見了那金一的仙子,露出為難之色,道:

“實在不巧,太叔公這一爐方才煉了一小半…不如這樣,等個三年五載,這一丹成了,晚輩即刻取了火,親往山門中換取,以示尊敬!”

張端硯其實有所預料,只正色道:

“既然如此,五年後的今日,我在金一等道友。”

她這話落罷,起身要走,兩位真人沿著太虛,一路送到了湖上,張端硯則指了指蘇晏,意味深長地嘆道:

“今後若有機會,還望兩位真人替我提點提點他!”

……

天烏風高,四境震顫。

“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萬不得有第三人知曉!”

洞府之中暗漆漆,滿地的月華如水般流淌,高處的那枚鑑子在黑暗中散發著幽暗的光,青年真人低著腦袋,一言不發。

榻上的師尊一身靈機正如水般逝去,他卻一片恍惚,目光滄桑,聲音隱約顫抖:

“師尊…李大人…實則是師尊害的。”

榻上的真人沉在黑暗之中,沉默了一瞬,隱約有急促的呼吸聲:

“少商…我不是什麼天才,從微末而起,少你一分憐心…可李緣維…李緣維是必死的…誰能讓他登少陰?誰敢讓他登少陰!”

他的聲音漸漸沙啞,卻仍帶著一股不悔過的固執:

“既然他死定了…既然他死定了,為何不使他問太陰?探去一條路難道不好嗎…更何況那白毫是一同得來的,不過他沒有成功,你要怪我,如若祂成了呢?”

跪在地上的真人目光又悲又冷,低聲道:

“師尊,你這些心思…只騙騙我罷…”

病榻上的人又呻吟起來,他曾經滿腔的心緒被擔憂壓垮,無暇細問,如今質疑落在口裡,卻不忍多說,沉默下去,師尊仍然在呻吟:

‘爾應證道,爾應證道!’

‘我已證道了,師尊。’

四肢冰涼到了幻痛的地步,他垂下眉眼,發覺淚水更如冰霜,脊背如斷裂般劇痛,昇陽府道種謫落的恐怖失落感仍然環繞在心頭,更濃重的是絕望。

‘太陰見棄。’

這是他師徒的罪,李緣維當年體驗過的種種,全都要他郗少商體會一遍,可他剋制著挖心取髓般的痛苦,顫抖的唇仍在唸叨著:

‘可…可純一無罪。’

這是對陰司諸修的求饒,卻也是對那冥冥之中的太陰的祈禱,他沒有半點知覺,幾乎要昏厥過去,心頭唯有要吐血般的悲。

‘多久了?’

自師尊衍詣與衡祝的衍確結伴而出,一前一後隕落,郗少商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這樣天塌地陷般的痛覺了,更多時候,那些不為人知的舊事瀰漫著的痛覺是輕微又屢屢不絕的,不至於讓他沒有希望。

半睡半醒間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從昇陽府中的劇痛中醒悟過來,呆滯地有了一絲意識。

‘應當…有些時日了。’

元商頂著眼皮沉重的疲憊感,緩緩睜開雙眼,隱隱約約看見沉蒙之天,這天色是混一不明的灰,彷彿籠罩在一層灰色的薄紗之下。

‘興許到了幽冥。’

儘管他不覺得已經被剝去了一身神通金性,還能得一絲魂魄留存,可強烈的痛覺驅使他轉過身來,尋找鬼差陰判。

可身邊空無一人。

周邊隱約有月光流淌,亂石嶙峋,除了濃重的黑暗以外,只有月白色的磚瓦殘片躺在廢墟里,半死不活地凝滯著——一如他郗少商。

這一眼如同清涼至極的靈丹,驅散了凝滯在他思維中的寒冷,他如同從噩夢之中驚醒,儘管手腳依然冰冷發麻,思維卻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復甦。

‘這是…這是何處?’

這一瞬,他從絕望的郗少商變成了修行五百年的元商真人,目光停留在那半塊月白磚瓦之上,突然有了熟悉之意。

‘【太逡靈鑑】。’

他已太熟悉了,他被困在那方寸之地幾十年,每一縷色彩、每一道花紋、乃至於每一道咒紋他都清清楚楚。

他的雙手劇烈顫抖,已經化為月白色的瞳孔極限放大,那一道目光沿著白色磚瓦碎片滾來的痕跡一點一點向上挪,越過星星點點的白色碎片,看到了一節節或斷裂、或完整的白色長階。

元商的呼吸迅速粗重,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他膽戰心驚、患得患失地抬頭,視線隨著月色一點一點向上爬,終於看見了一道道長短不一的玉柱,在玉柱之後還有窗欞、高簷、玄檻、簷枋…

這是一座玄殿。

儘管看起來殘破不堪,古樸滄桑,可邊角之處仍然恢宏大氣,簷含蒼天明月之高遠,楹充玄庭仙家之神殊,哪怕被風雨摧殘得滄桑無比,卻仍然蘊含著清光,立在天間。

這就夠了。

不是幽冥、不是東穆,不是這當今顯世、恐怖的任何道統,不見什麼滿天仙神,也不見什麼無盡色彩,只有一間歷經滄桑的玄殿,零零散散的浮島懸掛在天際,彷彿一切都已經被恐怖的鬥法撕碎,卻比任何玄天高閣讓他歡喜。

元商那一身恐怖至極的神通消失不見,無所不察的靈識也不再環繞身邊,他的一切的一切在冥殿中就已經被剝奪,如今四肢的觸感是一種無上的奇蹟——誰能做到?誰能做到讓一位結璘之時神形俱滅的修士仍然保有軀體和意識?

這叫他呼吸急促,痴痴地凝望著,彷彿飲下了一汪滾燙的熱酒,四肢的寒冷好像都被驅散了。

他生怕下一瞬玄殿就消失不見,目光不敢有半點轉移,艱難地控制著身體,伸出手去掰腳,入手的感覺極度冰寒,他卻毫不在乎,把兩隻不聽使喚的腳轉到正面,跪在殿下。

等到跪好了,他才去看倒塌在廢墟里的玉匾,一左一右,一邊臥在玉階上,寫的是:

‘【玄藏…殿中修仙…主】’

一邊躺在門扉前,寫的是:

‘【太陰闕…前待漏臣】’

這些字跡都不明顯了,卻無須他仔細辨認,自有一股明悟,他見了的太陰二字,紅了眼睛,簌簌灑下淚來,心口一陣陣地疼,拜了三拜,這才去望高簷之下的牌匾,便見著黑漆漆的簷下有兩道幽光:

“【終瀚殿】。”

元商拎起袖子,抹了抹滿臉的清淚,終於有力氣站起來,渾身的神通法力已經不見蹤跡,他卻蹣跚地到了階前,吃力地把那楹聯扶起來,掛回玉柱上。

做完這一切,他恢復的一點體力又消耗殆盡,挪回那殿前,熱淚盈眶地看了幾眼,磕了頭,沙啞地泣道:

“我…我…”

“我已證道了!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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