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章 算備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43,894·2026/3/26

仙閣之中的色彩晃動,真火的光芒照耀在雪白的玉壁上,跳動出一重重的影子,李曦明暖好了爐,突然聽見細微的敲門聲,終於長嘆一口氣,便道: “進來罷!” 絳袍青年邁步而入,恭聲道: “驚擾太叔公了。” “無妨。” 李曦明搖搖頭,看看兩側積堆如山的各色玉簡,嘆道: “過去多久了?” 李絳遷面色略沉,答道: “一年六月有餘。” 這位真人沉沉一嘆,道: “自我得了天心一意丹法以來,成方不過掐指間,也是獨一份的,前後相加也有兩年,又有純一道的種種丹方秘要參考,總算是得了個思路…也不知道行還是不行。” 李絳遷有驚喜之色,點頭道: “太叔公丹術驚天…” 李曦明失笑,道: “你小看太陰…我這十成裡面八九層都是靠著純一道的典籍,若是沒有純一道這幾道丹方,別說兩年,二十年都不見得撰出來!” 他生怕趕不上金一道統的約定,可謂是絞盡腦汁,真有幾分身心俱疲的模樣,長嘆一口氣,道: “如今是好了,可以著手煉製…我教你去換的靈資…” “太叔公要少陰滋養之物,已經取回來了。” 李絳遷點頭,從袖中拿出一小瓶,道: “這是『少陰』的靈資【良籌汪水】,用【頸下羽】向上官家換取的,託的是曲巳的人,對方咬的很死,我們出了兩份【頸下羽】,還是看在曲巳的面子上才肯換,他要是知道背後是李家人,怕是更不敢換。” 李曦明取來一看,便見清殷殷一片療養之意,帶著喜色點頭: “加上司徒霍那裡得來的『淥水』,也算齊全,我可以開爐煉丹了。” 李絳遷點頭,面色微微沉下去,正色道: “有一事須向太叔公稟報。” 他從袖中取出玉簡來,送到李曦明手中,這真人略微一讀,訝異道: “果真是選了少陽大陣!” 李絳遷點頭,感慨道: “劉前輩當真是天才,有那一份巧思,又修了當世絕跡的神妙道統,我估摸著要兩年的時間,沒想到區區十五個月,這位真人就已經給出了具體的思路,甚至把幾樣要緊的陣點圖錄都送過來了。” “只留有一個最重要的陣盤,最是麻煩,劉前輩在東海慢慢研究,我家這頭立刻就可以打造陣基——這可是個麻煩事,越早開始越好,只要大體的框架不錯,到時候小修小改,都是很快的事情。” “而陣盤能用的幾種靈物,他也一一列出來了。” 只是劉長選迭這個【少陽大陣】的思路,既在意料之內,又在情理之中,唯一值得意外的便是世臍,叫李曦明暗暗搖頭: “世臍也沒有照單全收的意思,果然還是有所挑選,不知煉什麼無上寶物。” 世臍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道統,牝水又喜藏,天下人知道有這位牝水娘娘,卻不見她有操縱局勢的舉動,乃至於落霞、陰司,也不常提到她,李絳遷疑道: “會不會有誰證少陽?——這道統頭頂上有兩位真君,北少陽還好說,西少陽那是天下皆知的魔頭…再者,看著天下大勢力的態度,少陽位子的頑固程度,恐怕不比明陽少多少。” 李曦明沉默思量,李絳遷轉了轉眸子,很快有了念頭: “不過天下三方勢力,沒有一個看得慣少陽魔君的,龍屬分走他的權柄落座曦陽,落霞恨他奪了離世仙君的果位,陰司更是視他為眼中釘,外加兩位餘位真君,恐怕無不盼著祂死,這麼說來,少陽魔君得罪的人不比明陽帝君少,明陽放牧多年,指不準暗處少陽也在屢屢試探,要除之後快!只是明陽入世,鬧得轟轟烈烈,為下修所知而已。” 這讓李曦明若有所思點頭: “難怪…難怪南北都默契地讓西少陽伸了手腳,指不準也是推著勝白道主求『少陽』,或者叫西晏入了主位。” 他判斷了局勢,暗暗咂舌,不知這暗處的激流有多洶湧,只將劉長迭的卷宗展開了,聽李絳遷談起來。 劉長迭擬定的大陣叫做【相火求邪靈陣】,思路奇特,擬用西屏山為依靠,藏靈納邪,落到陣基上,便是打了玄基到西屏山裡,將【參陽歲光】藏到山體裡頭去。 此中的玄妙極為複雜,李絳遷不通陣法,看不太懂,大抵談了兩點好處,一斷絕太虛,陣基穩固,有出人意料的效果,二來…劉長迭欲借【參陽歲光】能變化少陽惡氣的特點,使之驟然而出,暗暗算計破陣之人! 這立刻叫青年饒有趣味地坐直了身體,道: “【參陽歲光】如若到了體內,堪比戊土之災,除了父親這一等的人物,幾乎是大壞法身…如若有這麼一道暗手…也多一條退路。” 無論是山窮水盡之時喚出應敵,還是湖中空虛之時緊急碎陣,都是極好的選擇,李絳遷倒沒有什麼可惜的——家中紫府保不住,就是有堆成山的靈物也沒用,僅僅是一條功效,就讓他大大心動。 李曦明滿意點頭,李絳遷終於鄭重了神色,將袖中的東西遞過來,卻是一封劉長迭的密信,字跡寥寥,卻叫李曦明驟然變了臉色。 ‘復勳聽信拓渡,為四神通『少陽』龍王所食…來者神通瞞騙,誘他服丹,入礁來食,於是肉盡髓枯,餘下白骨一具,乞葬西海三妄山…’ “這是來了什麼人!” 劉長迭筆鋒平淡,卻顯現出極其不平常的情緒,李曦明面上的震撼難以言喻,一瞬間,腦海中就浮現出這位妖王曾經的爽快言語,情緒有些複雜。 ‘這也是紫府中期的妖王!說吃就吃了!’ 這明顯出乎了李曦明的預料——當初盧旭可是保證過的,這位怎麼說也是龍王面前的紅人,再者,他可深深明白這位妖王如今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復勳身上還有個妖邪般的鬼東西!’ 他與李絳遷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李曦明放了信,低聲道: “這拓渡…是嗣海的妖物,我與他也算有幾分熟悉,如今這麼一看,恐怕就是龍屬的人了。” 李絳遷顯然是思慮過的,沉聲道: “龍屬各有牧海,各個龍王都很看重自己的眷屬,不會輕易邁過界限,伸到別人的海里…晚輩以為,這位極有可能是嗣海龍王!” 他思慮道: “既然盧旭答應了我們,應當不大可能出爾反爾…復勳本就是一味極好的藥材,恐怕是他隨意結交他人,被這位嗣海龍王所知,暗暗吃了他去,他要麼是橫行霸道慣了,要麼私底下與備海龍王不對付,奪走盤中餐!” “而且修『少陽』。” 李曦明多說了一句,忌憚道: “這事豈能是巧合?既然這妖王被妖邪附了身,把它吃下去了,哪能還有好下場…會不會…本就是來算計這位嗣海龍王的!” 李絳遷負手踱了兩步,疑道: “既然是勝白道的手段,那是…西少陽?” 本來一個妖邪已經足夠讓人驚悚,如今又算計到了四神通的少陽龍王身上,兩人對視一眼,明白這事情已經有點太大了,李曦明焦慮道: “如果這龍王出了事,無論如何,是要一個替死鬼的,倘若有一日事發,我家被怪罪不至於,恐怕劉前輩保不住性命!” 李絳遷默然,道: “他還想著,【乞葬西海三妄山】!我還以為會送回娑婆國故地。” 這真人有些惋惜地搖搖頭,道: “他們倆也是情誼深厚,我有所瞭解,【三妄山】是復勳與青衍出身的地界,不知在西海哪一處,應該也不是什麼有名的背景,再者,如今娑婆國都被人家佔了,哪還能回得去?” 既然確定復勳背後無人,青年便不答,李曦明忖了忖,咬牙道: “這事情不好答應他…實在是大麻煩!換個思路,如果那個妖邪沒有被那龍王吃下去,還附在屍骨上呢?他待在島上,一朝出事,恐怕將有生死劫…” 李絳遷大體聽出來他的意思,斟酌片刻,答道: “私以為這是大人們的鬥爭,能看出這一層算計的,也能看出都是落子,這廂不宜太過激,讓龍屬知道我們早看出來不對…反而生事…慣常什麼反應,如今照做就是。” 聽著這晚輩道: “這事情,是我家受了委屈,他家不守信諾,要叫補償才對,劉前輩如若真棄島去了,馬腳一露,豈不是昭然若揭,依晚輩看,任由事情發展為好。” 他察覺出眼前的長輩有試圖保一保這位故友的意思,大為警覺,開口道: “如果真有什麼事情,我家保不住他,正如他保不住復勳一般。” 李曦明靜默片刻,問道: “你的意思是?” 李絳遷正色道: “回一封信給他,只說湖上深悼之,已經去問詢盧旭,不要說屍骨處理與如何安排,我們先看看備海龍王的反應。” 李絳遷頓了頓,繼續道: “不必太叔公來答覆,託煉丹之名,我回給他即可。” 這處理還算柔和,李曦明嘆息點頭,憂心忡忡,道: “天下的事情,實在算計太深,存亡不過一時心軟心硬,盡力即可。” 兩人把這件事定下來了,李絳遷這才鬆了口氣,道: “這些日子裡波動不少,晚輩一一應付過去了,只是有一件事,晚輩已經惦記多時,要提前與太叔公說一說。” 李曦明略有疑色,聽著李絳遷道: “大西塬上的戰事平定,劍門曾經的那幾座城有一半到了西蜀手裡,聽說那勝白道主閉關突破去了,慶濟方小敗而歸,很是不滿…依晚輩判斷,恐將伐趙。” 李曦明沉吟著,聽他道: “戚覽堰新隕,三釋黯淡無光,赫連家一死一傷,觀化天樓道大收手腳,江淮的丟失又足以牽制住中原與渤烈王…關隴只能倚仗自己的力量,西蜀不可能不打。” 絳袍青年目光炯炯,道: “這是極好的時機——太叔公有沒有想過,我家在此地立陣,西蜀知不知道?慶氏允不允許我家立起一面屏障,大大降低他們隨時從望月湖威脅宋國的可能?” 李曦明面色驟然變化,站起身來,沉色道: “你是說…慶濟方!” “不錯!” 李絳遷眼中閃爍著陰沉: “妹妹曾與我討論過,先立洞天還是先立大陣,我卻緊抓著後者,這個時機西蜀無暇他顧,我們正好立陣,等著他們手中閒下來了,以慶濟方的仇怨之心,豈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在大漠中立起紫府大陣?全天下都知道,父親現在出不了手!” “短則兩三年,長則四五年,蜀趙之間必有結果,慶濟方輸了還好對付,如若贏了……” 李絳遷目光陰沉: “如若我是他,必然攜著大勝之威,要將我們大漠之中的陣基拔去,不僅僅如此,還要藉著紫府鬥法的名義,最好能將大漠中的靈脈盡數毀去或者通通擾亂,讓我們抵禦西面的計劃推遲三五十年…絕對能給西蜀戰略上帶來突破!” “等到下一次喘息,更不知道什麼時候了,更大的可能是慶氏讓我們今後即使設陣也不得不設在西岸,不能拒敵於湖外,反而要把大戰放在湖上來打!” “不錯…” 李曦明思慮一瞬,點了點頭,微微發寒,道: “你若是這麼說…恐怕沒有多少時間了!” 李絳遷沉色道: “如今家裡的所有人力已經被我調動起來,以打造陣基為第一要事,赫連兀猛的兩件靈器,我都暗暗去問了司徒霍,他脩金煞之術,對煞氣頗有鍾愛,想必會心動…哪怕被他壓了些價值,也要在短時間內湊齊陣盤的材料,抓緊時間煉製。” 他目光之中含著一縷凜冽,道: “可哪怕如此緊迫,陣盤的煉製也絕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如若二三年蜀趙分明,大漠之上,恐怕還有一場大戰!” 李曦明面色漸漸難看,道: “只看慶濟方…有多狠心!” “不止!” 李絳遷眼底升起一絲冷笑,答道: “蜀國來勢洶洶,宋國的支援卻未必會快,汀蘭、秋湖極為不必說,陳真人也會盡力,可其他人就未必了,楊銳儀已經不主政,一個閉關或者不在國中的藉口並不難找,畢竟我家又沒有提前透過氣…人家怎麼會在領地時時刻刻等著?有真有假,根本也算不上得罪。” “晚輩以為…到時候推波助瀾、藉機想幹擾、試探父親傷勢的人亦不在少數,如若不能趁著這個時機聯絡諸修,一面以人情、靈資換取最近的、江淮諸神通的急援,一面提前施壓警告,我家必然在這裡栽一個大跟頭——隕落紫府也不稀奇!” 他那張陰沉沉的眸子裡金光閃閃,隱約有赤色: “只要算計得慢上一分,我家便要用血來付出代價!” ------------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速斷 李絳遷問過了長輩,便取了靈物出來,一路回到了山間,斟酌筆墨,給劉長迭回信,另一頭低眉凝神,那公孫柏範已經到了山間。 這位客卿方從江淮回來,顯得風塵僕僕,他年歲漸漸大了,如他這般的客卿又沒有問道神通的機會,便收了心,把心思落在後裔上,叫李絳遷放心許多。 他又是李周巍收來的降臣,當年在都仙道時與南邊都多有交手,得罪的人不少,算是個孤臣,在山間拜了,聽著上頭的真人隨口道: “司徒霍如何回覆?” 公孫柏範略微低頭,恭聲道: “稟真人,司徒真人…于山中閉關了。” “閉關?” 李絳遷皺起眉來,目光陰沉,道: “前些日子才來的信,怎麼今日就閉關了。” 紫府閉關修行並不少見,可司徒霍明明一年前才出的關! ‘他前一次閉關明確是凝練神通,並沒有聽到什麼動靜,也不知成了沒有…可無論成還是不成,都不至於這樣短的時間內又去閉關…’ 司徒霍不煉丹不煉器,又方才因神通出關,李絳遷立刻起了疑惑,問道: “果真是閉關?誰來答覆你的?” 公孫柏範抬頭,道: “是司徒家的一小修,叫司徒旭,司徒諸脈斷絕,此人本不是司徒家的人物,是後來改姓的,自稱是司徒真人的親戚…說洞府中無人應答。” 李絳遷放了筆,一邊檢查自己的信件,一邊皺眉道: “哦?” ‘是有意…還是巧合?’ 李絳遷向來多疑,他正急著同司徒霍處理靈器,此人便驟然消失,難免讓他多了幾分留心,搖搖頭,暗忖道: ‘司徒霍既已持玄,也是三神通中的佼佼者,無論他是閉關還是暗暗去了什麼地方…都不是好事…’ 手裡的資訊太少,李絳遷看不出什麼來,司徒霍既然不在,他也沒有法子硬讓他回來,於是站起身來,吩咐人把這信送去東海,便轉了念想: ‘除了司徒霍,江淮有名有姓的金德紫府,就是那位常昀真人了…’ 其實李絳遷並非沒有留意常昀,可這位常昀真人實在不是一個好選擇——此人深藏不露,與金羽似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手裡的東西不少,更不比李氏的差… ‘赫連家的這兩件靈器,他還真未必看得上!只能試一試鍾謙了…’ 他嘆了口氣,便從鍾謙著手,給稱昀門送了信,連帶著誠鉛、鄰谷蘭映可能手上缺乏靈器,卻又在大戰中分了一筆靈物的人物都一一問了,暗忖道: ‘聽聞獻珧老真人傷勢極重,卻因為神通摻雜,半死不活地吊著,也不知今日是否隕落…按理來說,誠鉛擅汞術,保他幾年不成問題…’ 他並不在乎獻珧的傷勢,可獻珧若是隕落了,大宋、楊銳儀應有一筆補償給誠鉛,對方自然有換取靈器保命的心… ‘再者,大宋若是給了誠鉛『全丹』之物,要替闕宛換回來為好。’ 於是立刻上了心,著重道: “你去一趟過嶺峰,去問一問誠鉛真人…說昭景真人關心他家長輩的傷,欲讓我來拜訪。” 公孫柏範鄭重其事地點頭,應答著退下了,李絳遷這才轉身落座,將擺放在案上的玉簡一一看了,等了一陣,見著李遂還從山間上來,笑道: “倒是麻煩遂還來回折騰。” 這位好侄子搖頭行禮,答道: “叔父言重!” 李絳遷也不多說,將那陣基的圖送過去,問道: “需多久?有多少麻煩?可有什麼靈資上的缺口?” 李遂還接過這厚厚的宗卷,認認真真地讀罷,答道: “稟真人,靈資不足為慮,以我家的儲備,打造這陣基頂多用去十之二三,再者,如今江淮新復,偌大的地界裡只有我家的坊市和靈田最為完整,北邊和東邊都要過來籌糧,如今一年的收入是往日的三番,在江淮的幾家恢復元氣前…足夠我家吃個飽。” “至於此陣…有十二道陣基,六道在漠裡,這個好應付,只有另有六道在西屏,要打進山裡…若是侄兒親自操辦此事,恐怕需三至五年。” 這速度已經極為恐怖,李氏是出了名的低修多,在這種事上極有優勢,當年的廣谷玄釘打造速度就堪稱驚人,若是換了別家,沒有個十幾年是拿不下來的。 可李絳遷並不滿意: “太慢了。” 見這位真人皺眉搖頭,李遂還頓了頓,看出他的意思,道: “侄兒是考慮如今江淮一片廢墟,各類靈資價格虛高…倘若不計較這一分成本,可以縮短些時日,若是叔父要更快…讓各峰停下來,練氣也翻過山,興許可以壓在兩年內…只是…” 李遂還鄭重地道: “勞民傷財。” 李絳遷終於有幾分滿意,挑眉道: “勞民倒也無妨,往下多補貼些資糧、多提拔些人即可,只要補償足夠多,歸根到底都是錢財的事情,這傷財…需要多少花費?” 眼前的少年明白他的意思,掐指一算,答道: “按著叔父這法子,恐怕要攀升到十之三四左右。” 畢竟往後還有個更加麻煩的立秘境,能節約一分都是好事,李絳遷皺了皺眉,喃喃道: “果然消耗甚巨…” 見他思慮,李遂還低聲道: “我家的人是夠多的,少的是修行百藝的中堅力量,好在遂寧陣道驚人,如有他坐鎮,再能有十個、二十個甚至更多的陣法人才,他再居中指揮,應該大有成效。” “李遂寧。” 李絳遷這才記起這個名字,隱約有些印象,點點頭,道: “我是聽說他陣道天賦驚人,當年還驚動太叔公,既然如此,我順勢向紫煙幾門借些人來…” 他頓了頓,幽幽地道: “能省一分當然好,省不下也罷,我不管是不是勞命傷財,無論如何,一定要在兩年內把陣基立好……如若不能,就不是勞命傷財的事了!” 紫府大陣自然是防衛仇敵,不必多說,李遂還已經心中有數,萬分嚴肅地退下去。 他沉思不語,眉頭緊皺,一路到了湖岸,正見著少年駕雷而來,李遂還立刻收了神色,正色道: “兄長來得正好,我亦要去找你!” 李遂寧重活第三世,該煉的術法早也煉完了,陣道修為之精深,只差個紫府位格輔助,這些日子裡重繪洞天的秘法,一邊留意著家裡的事,一聽李遂還被召去山中,立刻找過來了。 兄弟倆一路往洲中去,在宮闕之中坐下了,滿了清茶,李遂還便將那陣基圖錄遞過去,道: “你且看看。” 李遂寧心頭有疑,接過這厚實的沉沉一疊,僅僅是掃了兩眼,便入了迷般看下去,等到最後一行字畢了,方才讚道: “厲害!” ‘不必多想,如此巧奪天工,頗有奇思,一定是那位遠變真人所為!’ 他驚歎歸驚歎,心中立刻有了思慮。 ‘不是【天漠焰離靈陣】,而是【相火求邪靈陣】…果然不同了,嗐…本來想著能用一用前世的經驗,打造陣基更快一些…’ 前世戚覽堰未死,自家魏王沒有受這樣重的傷,可倘若比起收穫,李遂寧幾乎可以肯定,同樣是白海之戰,今時的收穫一定遠超從前! ‘都不必提赫連無疆身上的收穫,單是大宋的賞賜都比前世隆重,『少陽』靈物應當是從此處來的。’ 毫無疑問的是,【相火求邪靈陣】高明與神妙都要高上幾個層次,終歸是好事,可李遂寧讀罷,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可如今…魏王受傷了。’ 他目光漸漸凝重起來: ‘慶濟方絕對有掣肘湖上的心思,或者說,西蜀不願意失去威脅望月湖這個與大宋討價還價的籌碼,第二世的慶濟方是魏王擊退…如今,要誰來出手?’ 這個發現讓李遂寧心中的情緒有了變化,他久久不語,坐在對面的李遂還同樣沒有開口,而是靠著案臺抿茶,目光望著窗外的月色。 ‘司徒霍?常昀?還是鄴檜?’ 不知過了多久,李遂寧抬起眉來,發覺這位四弟不知何時已經轉過頭來,靜靜地望著自己,道: “兄長也在擔憂西蜀。” 李遂寧張了張口,一時無言,卻見李遂還幽幽地道: “這也不難猜。” 他站起身來,道: “若非如此,我也不願打擾兄長,大漠之中的事情,一刻也不能多拖,真人給了期限兩年,大陣能立成,人陣皆存,如若來不及,只恐陣毀人亡——兄長有幾分把握?” 李遂寧聽了這話,心中那顆巨石轟然落地,一下子鬆了口氣。 ‘果然!哪怕不須我這個經歷過兩世的人來提醒,昶離真人亦料中了西蜀必定來攻…知道就好…’ 只要李絳遷能意識到這個危險,此中的風險便驟降近七成,李遂寧當然明白自己此刻做什麼是最有用的,作為一個曾經擁有紫府位格的修士,他親自操辦此事,幾乎等同一位紫府陣道大師紆尊降貴,事事指點! 他只正色道: “這件事情交給我即可!” …… 道道命令從宮闕之中傳出,一夜之間,望月湖上的政治樞紐開始飛速運轉,李絳遷同樣沒有半點遲疑,才吩咐了侄子,立刻踏了太虛,在湖上的紫金內陣中現出身形。 大殿之中紫金光芒略有暗淡,玄階下卻多了一座白玉池,其中的水光白瑩瑩,漂浮著一點點汞水的銀色,各色的彩光從中照出,靈機洶湧而來。 其中盤膝坐著一位黑衣中年男子,面容陰鷙,兇狠陰毒,唯獨兩頰浮現了密密麻麻的赤銀色的玄紋,如同活物般不斷翻滾,照耀出昏黃的赤光。 他一身氣息起伏不定,隱約有勘破現世,飛昇太虛之感,卻又在築基之間徘徊,一身修為凝鍊至極,被什麼無形之物託舉,不斷上抬。 正是李烏梢! 李絳遷掃了一眼,有了一分驚歎之色,目光卻很快掠過他,向後方的主位上望去,眉心點朱的女子正沉神端坐,掐訣修行。 李闕宛合了【玄珩敕丹】的【敕神】,收進神通裡溫養大半年,便打造了這池子,讓李烏梢修行,她雖然能騰出手做別的事情,卻也須看護著這靈寶,故而不曾進入日月同輝天地,而是待在此地修行。 眼見他進來,這女子睜開那一雙明亮的眸子,雖然兄長看上去頗為平靜,她卻仍然瞧出了對方的陰沉心緒,果然聽著李絳遷嘆道: “司徒霍不見了。” 李闕宛微微沉默,問道: “兄長的意思是…有人算計?” “不一定,但是正好點在我們的尷尬處。” 李絳遷負手在此地轉了兩圈,掃了一眼浸在府水之中的李烏梢,問道: “還有多久?” 李闕宛果斷地惋惜搖頭,道: “並非一年半載的事情,原本記載著前後時間至少要三十年,我家太陰靈萃貴重,『候神殊』有加持變化之能,卻也至少要八九年,前三年間,我與靈寶都離開不得,三年過了,可以暫時離去,六年時他飲罷靈萃,便入靈寶中,方才自由,再等三年,便成就了。” 李絳遷聽得又喜又憂,道: “果然動不得了…好在時間並不長,如今已經過了一年有餘,算算時間快得很,只是…” 見女子疑惑望來,他沉色道: “依我看來,收集靈物的時間絕不能長,偏偏司徒霍那裡又掉鏈子,無論江淮有沒有訊息,我們都不能空等。” “好在你在九邱上應付得極好,沒有一口應下來,我們還有操作的餘地!” 李闕宛立刻領會,略微皺眉,道: “兄長是說…九邱的靈火【嶠平離火】…” 這道離火,李曦明的初衷是用來輔助修行的,結果李曦明又丟了一味真火,李闕宛記在心裡,想要補給他,李絳遷豈能不明白?鄭重地道: “這事情絕不容耽擱,度過此劫,如果沒有合適的真火補給太叔公,大可將我的【廣漠離焰】化了去!” 這位兄長雖然頗有心思,可在大事上絕不含糊,李闕宛亦是冰雪聰明,一點就通,道: “既然這樣,我把那陣盤的選材送到九邱去,用這道離火來換取,他家方才成就了一位新真人,來往江南亦方便!” ------------ 第一千二百零二 獻珧 海水濤濤,雲霧繚繞,偌大的海域上卻有一片倒影,暗沉沉不見天日,籠罩在濃密的黑暗中,只有偶爾一二道光彩照進來。 這海水之上,卻懸著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根不沾地,飄飄蕩蕩地立著,卻又被紫府神通般的幻彩籠罩著,避開來往修士的眼睛。 可有識之士皆知,此山名曰【過嶺】,已經懸世多年了。 李絳遷騰了離火,在此地駐足,目光微微一掃視,隱約窺見閃爍著『都衛』光彩,用神通敲問了,便見著有人外出來領他,衣著樸素,態度謙卑,道: “還請殿下入內,我家真人已經等候多時。” 李絳遷點頭邁步,踏入其中,發覺內裡山勢起伏,滿山翠綠,雖然不見有什麼大宮闕,卻有零零散散的道觀遍佈其中,頗為雅緻。 李絳遷略有訝異。 ‘實在不小了。’ 懸山一術比尋常的搬山還要難,如果不是專門的道統,著實要傷腦筋,當年蕭真人搬動銜憂山,況且要借用『都衛』一道的靈機…故而即便李絳遷早聽說這座【過嶺峰】是懸空之山,也不覺得此山會有多大。 可如今一看,這山大小遠超湖上諸峰,竟有密林一山的六成大小! “真是不尋常的山門!” 哪怕這位獻珧真人在散修紫府中算是有名,有幾分底蘊,可這也不像是他該有的神通本領,李絳遷便留了心,兩人往山上落去,果然見得處處縞素,一片悲沉。 高殿中迎出來一位青年人,面白如玉,眉心同自己妹妹般點了一點硃色,一身靈機變化莫測,本該頗為出塵,卻因為面上沉厚的悲意而顯得有些憔悴,行了一禮,道: “不曾想道友來得這樣快…真是見笑了。” 他匆匆將李絳遷往裡頭引,便見裡頭跪倒了好些弟子,都在靈前唸經,正中放著一大棺槨,刻滿了淡金色的玄文,顯得暗沉無光,只是微微顫抖著,時不時劇烈震動一下,彷彿裡頭有東西在鬧騰。 李絳遷側目來看,誠鉛低聲道: “我師尊靠著這座【過嶺峰】成就神通『東羽山』,神通參雜,隕落時便很麻煩,連陰司都來了人,盯著他魂魄消散…這才離去。” 他眸中有苦澀,道: “可魂魄散了,那法身仍不散,五臟六腑各為主,當場爭鬥起來,因是師尊遺軀,我也不能壞了去,只能一一鎖進棺材裡,任由它們掙扎。” 李絳遷作動容之色,心中琢磨起來: ‘看來…已經隕落有些時日。’ 李絳遷自然沒什麼感觸,更不是為了這真人的生死來的,甚至還覺得方便些,掩了面沉沉一嘆,上了香火,顯出一副滿懷心事的模樣,扯過一旁真人的手,澀聲道: “當年老真人來我湖上,多有提點,長輩感恩在心,一直囑咐我多多關切…不曾想有這樣的事。” 這話叫誠鉛搖搖頭,答道: “老人家多話,生怕得罪了湖上,只是覺得有前緣在,有些話不能不說,好在昭景前輩體貼入微,不怪罪他…” 當年獻珧在湖上的一番話,暗指李氏萬裡除妖的事情不合時宜,恐生禍患,誠鉛其實是很焦慮的——明陽一向霸道,怎麼聽得了這樣的話?心底不和睦了,誰在乎你有什麼心意! 如今李絳遷這麼一提,也叫他微微放鬆,暗歎: ‘幸虧是昭景真人!如今師尊身隕,除了青忽與我家是世交,沒幾個願意來山上看的,反倒是李家來了!’ 李絳遷則把他話語中的字句一一斟酌,暗暗領悟: ‘前緣…他還有話沒說。’ 他暫且不問,把禮節上的事盡了,兩人便進入側殿,到了案前坐下,誠鉛率先為他沏茶,李絳遷不曾想一個獻珧竟然叫陰司出手,暗暗心疑,謝了一聲,道: “『都衛』常有山鬼之事,也不奇怪…不知是老真人的神通太高了,還是有什麼淵源,竟然使陰司來人。” 誠鉛抿唇,答道: “古時『都衛』修士不只有今生成道這一條路走,還有死後偏置五德,守護一方的路子,不少修士都盼著死後作戍玄神鬼,本有神妙在,再者…是『戊土』與『都衛』撞上了…『戊土』能伏治萬物,『都衛』又俘鬼神,鬼神之物,得了伏治萬物的權柄,更加霸道,便有此一劫。” 李絳遷琢磨了一瞬,卻覺得與自家妹子的【神屍】一道類似,笑道: “死後延生,這也歸他們管?既然如此,化汞保性不也須陰司問一問?” 李絳遷的話語雖然戲謔,卻有幾分鋒利,偏偏誠鉛是個『全丹』修士,對化汞保性也有幾分瞭解,眼中有些不安,依舊答道: “今時今日,都衛不興,連鬼魂都不見,死後延生是別想了,天地大有變化,幽冥的大人們是怕他響應了什麼『戊土』的舊時神妙,為禍世間,畢竟…” 他猶豫地看了眼李絳遷,低聲道: “『都衛』之位,曾為一『戊土』金丹所得,我家長輩就是依著這一點來兼修的,這一位…也是陰司大人們明確奉拜的前人之一了。” ‘嗯?’ 李絳遷本是敲敲邊鼓,聽聽動靜,卻不想一句話逮著了大魚,注意力一下被提起來,心中砰然。 ‘不曾想…能從他這裡聽到陰司的來歷!’ 落霞陰司雖然並舉於世,這幽冥中的大人們卻不像北方光明正大…全天下的紫府都知道落霞乃是能夠數得著數的通玄出身,可陰司只從歷史的蛛絲馬跡中,隱隱約約揹負了一個兜玄之名而已! 他看上去只是有幾分訝異,卻已經全神貫注,隨口道: “可有道承?看來天下小看老真人了,竟然有這樣的大道!” 誠鉛沉沉一嘆,道: “大道是別想了…更不知道什麼道承,和道友說明白了,這法門是白子羽教的!這種種傳說,也是當年他取信我師尊時透露的…他豈會與我說個明白?只聽了一個名號,叫【共卑玄土司命玄君】,一個道號,【少頊】。” ‘白子羽…鄴檜…他得的就是兜玄道統,對上了。’ 李絳遷終於第二次聽到【玄君】的字樣,還未細問,聽著誠鉛道: “這些名號道號我是聽不懂的,只是白子羽說,也有人叫他【共頊】,又說這個名號,高得望不到盡頭。” ‘高得望不到盡頭…’ 李絳遷心中微微波動,立刻道: “卻是我孤陋寡聞了,所謂【戊光落霞】,『戊土』不向來是落霞一脈的大人落坐?” 李絳遷簡簡單單一句話,直指極為關鍵的兩點,一為落霞山的具體果位,二便是落霞背後真君的成道年代! 誠鉛微微一頓,答道: “『戊土』自然是落霞大人的位置,興許這大人是餘位…” 李絳遷知道他已經不甚瞭解了,心中浮現出疑雲: “『戊土』、『霞光』,落霞的真君肯定不少的…嗐…” 兩人各懷心思,沉默下去,李絳遷良久道: “竟不知…鄴檜的傳承這般貴重,也難怪他有這樣大的野心。” 誠鉛聳肩不答,似乎早有這份羨慕了,李絳遷這才收了心思,輕聲道: “我聽道友說…淵源…” 誠鉛默然一息,道: “殿下可知…我家本來也是有宗族的,在【籍水郡】,如今已經沒了這個地名,算一算位置,其實在白海…我師尊本名廉棟,曾在那一帶修行,有一位仇敵,計較對付了半生,亦敵亦友。” 李絳遷眼底升起疑惑,道: “我見識短淺…” 誠鉛搖搖頭,道: “道友實則是知道的,這位真人姓孔,名燕谿。” 李絳遷一下領悟: “長奚真人!” “正是。” 誠鉛緩緩踱步,道: “長奚真人的來歷,道友一定知道,當年明陽巡世,在一位少年身上,毀了他孔氏…但道友不知,這位少年正是從籍水郡走出,他的妻妾之中有一位女子,叫做廉楣,是我師尊的親姐姐。” “我家師尊與孔長奚的仇怨,早在這個時候就結下了。” 李絳遷聽到此處,已經有所領悟,果然見誠鉛幽幽地道: “明陽是廉家老祖一力支援成就,還將族中寶弓獻上,讓明陽的這位殿下溝通的密藏,他目光不錯,卻不識大局,等到明陽離去,廉氏立刻慘遭瓜分,下場並不比孔氏好多少,我師尊因為得了明陽殿下的青睞,便被真人們捉起來,去開啟一處密藏。” “叫做【陽司嶺】,乃是昭元仙府曾經用來駐守東海的地界。” 李絳遷眯眼點頭,青年繼續道: “【陽司嶺】被從太虛之中逼出,瓜分了乾淨,諸位真人揚長而去,其中有位『都衛』老真人,受過司馬鵠恩惠指點成道,與司馬家世代交好,是元修真人前輩,道號【除癃】,年紀大了,膝下無子無徒,便將他拿來養,又見【陽司嶺】的廢墟仍有幾分神妙,將之立起,改稱【過嶺】。” “便是如今之【過嶺峰】!” 他笑了笑,輕聲道: “說起來,我道與太陽道統與明陽帝族都大有關係,當時太陽鼎盛,【除癃】真人以太陽道統指點為榮,盼望我師尊能更進一步,思及獻弓明陽之緣,便取名【獻珧】,珧者,以蜃飾弓謂之珧,這蜃,自然是太陽了。” 李絳遷算是明白了,緩緩點頭,誠鉛的神色卻驟然有了變化,幽然地道: “後來燭魁真人崛起,打得師祖重傷隕落,死前託付,我師尊方才明白——為何明陽選擇廉氏?為何廉氏的寶弓能溝通密藏?為何要捉我師尊去開啟千里之外的【陽司嶺】?” “廉氏不是尋常人家,出自魏時關隴六姓,乃是稗陽王之後也!” ‘關隴六姓!’ 李絳遷不曾想會聽到這個答案,也不曾想對方的話這樣乾脆利落,眼中的神色凝滯,牢牢地盯著他,心中一明: ‘好一個六姓…明陽一次又一次轉世輪迴,怕不是一直拉著他們起落,哪怕子弟已經泛及海內,明陽都能準確的將他們一支一支點出來!’ ‘如若沒有明陽,以六王在魏時鼎盛的世家血脈,至少也在各大宗門有立足之地…’ 誠鉛索性起身,道: “這些年裡,我師尊收集了許多明陽的訊息,也因此對當年那個提攜他的少年有了越來越多的瞭解…他在湖上對昭景真人說那段話,不是什麼多嘴多舌,是有報恩之心!” 李絳遷眼中多了幾分波動,道: “難怪!” 這個訊息霎時將李絳遷心中的措辭打亂,他捏著杯,久久不語,靜靜地道: “既然如此,誠鉛道友…可有什麼想法?” 誠鉛面孔上的悲意明顯了,神色幽幽,道: “我一介下修,受宋調遣,能有什麼想法!我面見過宋帝,過嶺峰立在近海,轄控諸域,宋廷不入分蒯,便欲在此立一處都護,以尊宋廷,這一處玄山,早已由不得我了。” “只是我師尊早就對今日的情形有過預感,留下一句話,說他的故鄉在白海,要誠鉛在山中守十年,待到五臟六腑在棺中沒了聲響,便以合水淹了,撒到白海去…” 他的面色白了一分,神色複雜,道: “等到那時,我便將【過嶺峰】交付宋廷,投身海內,求一道生機!” 霎時間,李絳遷睹見他目光中惶恐,幾乎一瞬就看出了對方的不安來自於何處: ‘劉白死時,他就在山中,完完全全看清了陰司的嘴臉,大宋讓他走上這一條道路,卻不必對他的性命負責。’ ‘而廉家的事遲早不是秘密,在父親欲證道的如今,他沒有司徒霍的實力來持玄,即使封了都護,大機率也落不到他這個一神通真人的頭上,更也沒有崔家依仗龍屬的可能,無關乎忠誠或者恩情,站在南北前線的他,一定會成為釋修眼中的肥肉,渡化、殘害明陽的首選。’ ‘只有父親需要他,他也不得不依仗父親。’ 他端端正正地打量起眼前這位眉清目秀的青年真人,心中一片徹明: “很聰明…無論是獻珧早早領悟,死前對他有所警告,還是他聰慧敏捷,自己從中悟出來,如今他誠鉛,其實成了我家一條船上的螞蚱了!” ------------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執少陽 他思緒敏捷,當即站起身來,嘆道: “我父親常念魏時舊族,曾經遠赴東海,護佑崔家,以自身位格助那位崔老真人成就,所憾不過六姓流離…不曾想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這青年神色鄭重了,答道: “既有舊時淵源,豈能看著道友在宋廷之中孤苦無援?今後儘管往湖上來。” 誠鉛滿心憂慮,深深一禮,低聲道: “不敢驚擾王駕,只是先人囑託,莫敢違背,位處江南間,但見明陽輝光,不敢視若無睹。” 若是誠鉛有得選,絕不會陷入江南的博弈,可從他廉氏的出身到師尊獻珧的成就,皆有明陽之兆,宋廷的態度明顯,他豈敢不從! 這絳袍青年卻將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拉著他坐下來,金光炯炯的目光很是滲人,透著幾分威勢,道: “魏王即修明陽,是成人王、帝君之道,道友既為六姓,恐怕沒有什麼見一見明陽輝光、淺交輒止的道理,道友可想好了。” 誠鉛的目光一下凝重起來,神色漸沉,明白眼前之人絕非善與之輩,不願自己態度隱約,而是一定要一個明確立場! 他只是稍稍一頓,便道: “誠鉛至今仍屬宋臣,過嶺峰未還,不敢多有動作。” 李絳遷似乎料到了他的話語,眼中有了笑意,答道: “我卻不是逼迫道友,只是說清這一點…這天下的大勢,人人都是棋子,各有位置,或黑或白,好計算縱橫,若是這子不分明,總歸有人要來試試它什麼成色。” 他幽幽地道: “等到那時再來分明,惹得不好看不說,興許還有禍事。” 誠鉛凜然,默默點頭,這位殿下終於落座,一改方才的神色,面色如同春風解凍,流露出笑意來: “如今知道誠鉛是自家人,我除了公事,倒也有私事問一問道友。” 誠鉛抬眉,見他道: “不知道友修得哪道神通?” 誠鉛如今算是向李家表明了親近的意願,自然不會忌諱神通之事,正色道: “廉某神通名為『金書序』,乃是一道兼通他道,修得巫祝的道統,能變化資糧,常有依情景而變化的神效。” “『金書序』…” 修士的神通往往不為他人所知,尤其是此間種種神妙,通常是修行中極為忌諱的事情,誠鉛能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極有誠意,李絳遷暗自思量起來: ‘倒也不像『候神殊』…應當也是『全丹』的一種,如此一來,他應該沒有闕宛的那等本事,倒也好辦。’ 於是一展袖子,亮出一道漆黑的鞭來,如活物般盤成一團,緩緩絞動,這殿下正色道: “魏王殺敵,曾得這一鞭,交在我手上,道友且看一看。” “『煞炁』?” 誠鉛還在躊躇這一步走的對不對,不曾想他翻手就取出一道靈器,著實嚇了一跳,連忙退出一步,頗有震色。 他家道統的除癃老真人本就是散修,『都衛』靈物又出了名的少,以至於一貧如洗,這一生的積蓄大多在這一座山上,留下一件靈器,一件靈胚,獻珧真人修『戊土』,靈胚自然是留不住的,師尊的靈器也在修神通時當做報酬許給了白子羽,而獻珧真人自己的靈胚,修『全丹』的誠鉛同樣保不住… 如此兜兜轉轉下來,誠鉛手裡除去自己的靈胚,只餘下獻珧真人畢生心血成就的【降伏劍】與晚年從青忽真人手中換來的【百甍玄石傘】——兩件還都是『戊土』! 『全丹』作為變化之道,雖然不至於與『戊土』相沖,可面對強盛的『戊土』難免有些力不從心,『候神殊』都不敢以日月為權柄,更何況誠鉛尚沒有強奪物用的神通…他自己私下的體會,只覺得這一樣樣靈器重極了,耗費法力如流水,不夠乖順。 而赫連無疆好歹也是鐵弗王,這道【道煞寒鐵鞭】李家看不上,卻不比【百甍玄石傘】差,與『全丹』也更契合幾分,對誠鉛來說更是貴重無比。 ‘當今『全丹』少見,曾經有金羽在前、今後恐怕還有李氏在後,我這等散修不能求全,這屬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誠鉛略有心動,另一面確有親近李氏的心思,合手道: “殿下的意思是…” 李絳遷道: “誠鉛也算我自家人,我督建一大陣,少了些靈材資糧,這廂外出,也準備尋一尋。” 陣盤的靈物以【叄陽歲光】為主,為輔的是金德、曦炁,交給了九邱——李氏手裡本還有曦炁的【代夜瓶】,可惜熔散此物要用的時間實在太久,否則將這一道略有雞肋的靈器砸了,正好頂上這用途。 而大陣陣點的七樣靈資,李絳遷正準備交給這位方才繼承了一批靈物靈資的誠鉛真人身上,他著重問了『少陽』諸物,誠鉛道: “『少陽』少些,我師尊本得過一份,後來被一位前輩換走了,不過道友所提的名錄中,有一位兌金【光異白金】,我手中正有兩份,還有【曦元寶楓】,我師尊的故友手裡有。” 這三樣明顯抵不上【道煞寒鐵鞭】,誠鉛正色道: “其餘四樣,我想些法子…” 李絳遷聲音略低: “越快越好!短則二三年,長則五六年,必有用處。” 誠鉛的神色微微一變,略略點頭,道: “我明白了…” 卻不曾想李絳遷毫無遲疑,立刻將【道煞寒鐵鞭】放入他手中,誠鉛哪裡敢受?立刻推辭,李絳遷則鄭重其事地道: “我父稟持明陽天命,多受人妒,諸釋無不欲除之而後快,卻屢戰屢敗,不能擾王威,遂來圖我子弟、臣屬,使我諸兄弟恐懼不安,投入宋籬…你既知如今時局,一旦出海,恐受人算計。” 誠鉛神色有了微妙的變化,一時未答,眼前的這位魏王長子聲音帶了些警告,道: “你替我家收集靈資,一須保密,保的也是你的性命,二來,萬事以謹慎為上,能走宋國儘量走宋國,有些風險的來往,千萬不要有僥倖之心!” 他一邊從手裡取出符來,道: “你有了什麼事,隨時向我家求救,倘若真的撞到誰手裡,多一件靈器,你也多一分保命的機會。” 這倒是李絳遷的真心話,他以為自家最早的紫府臣屬會是尹家人,也想過崔決吟提前功成,甚至想過郭南杌。 ‘可如今看來,這位誠鉛真人指不準還更早些。’ 可誠鉛不同於郭南杌,背後沒有曲巳,這既是好事,讓他不得不全身心地倚仗李氏,可信程度大大提高,卻也是壞事…一招不慎,他也有可能成為一道突破口。 一位活生生的紫府真人、甚至還是『全丹』的真人,價值遠高於什麼靈器、靈物,自家要培養出一個可謂是千辛萬苦,李絳遷沒有什麼惻隱之心,單單是價值上的判斷就讓他知道這位真人絕不允許有失! ‘雖然現在他還管著過嶺峰,長輩剛剛為了大宋戰死,陰司就算再殘忍無情,哪怕出於利益考量,這個時間點也不好讓他出事,否則我都不至於讓他來跑動。’ 可事有萬一,要是這位獻珧真人曾經結過什麼私人仇怨,誠鉛在這個時間節點出了事,自家真是多說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誠鉛有些恍惚的看著李絳遷眼中的鄭重之色,緩緩點頭,信手接過,答道: “多謝殿下。” 李絳遷微微點頭,並不多說,風風火火地出了山,立刻奔赴稱昀門,只留下誠鉛靜靜地立在山中,目送他遠去。 這位頗有些天資的年輕真人沉沉踱步,久久不語,不知過了多久,才慢慢踱到了後殿之中,棺槨的震動聲越發激烈,讓他的神色有些一縷縷波動。 師尊獻珧的話語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重重疊疊,誠鉛複雜莫名,跪倒在地,深深拜下。 ‘唯獨一條路走到頭…只盼著這一位,有幾分功成的可能。’ …… 風雨交織,天雷滾滾,如瀑布一般的雨水散佈在海面上,隱隱聽見震動聲,閃爍的雷光一直深入到海底,越過種種琉璃、珊瑚巨室,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海水下才見得一宮。 灰髮男子正立在海中,兩眼射出霧濛濛的紅光,腳底下萬千波濤滾動,彷彿是他的臣屬,琉璃般的玉階下跪了一將軍,低眉垂眼,按在地上的手微微顫抖。 “被吃了?” 灰髮男子緩緩轉過頭來,眼中的紅色隱約有光電變化,透露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勢,口中發出隱隱約約的笑聲: “在儋平礁被吃了…我著你看著他,原來是留給東方嗣雲享用。” “來……你告訴我,這事情我怎麼給白麟交代!” 這話讓跪在地上的盧旭升起無限恐懼來,自己這位父親、這位備海龍王已經動了怒,只要稍有不慎,自己必然命葬龍口! 他垂下頭來,低聲道: “稟大人,屬下隨君上去…去見八公子…不能留心,卻早早留了白麟曾經提過的應河白在那處巡海…可他…” 那道彷彿利劍般的目光落下來,盧旭顫聲道: “他被殷洲的平偃帶走了,說是去望月湖見李家人…大人們曾經提過,李氏的事情,隨意調遣。” 東方烈雲的目光如鬼魂般在他首級上繚繞,邪異至極,依舊涼薄,沒有半點變化,聲音恐怖: “東方嗣雲是怎麼知道的。” “君上!” 盧旭心中一片寒意,叩頭不止,聲音急切地道: “應河白不在,任由他的人出入,應當是…尋我之時半路被人撞見了,大人!嗣海龍王已經四道神通,『邪絕求』、『奉東君』成就,能感應出他…” 可他的話語戛然而止,那雙大手赫然已經掐上了他的脖頸,頃刻之間便將他高高舉起,強烈的死亡危機瀰漫,盧旭口中發出嗚咽聲,那龍王陰森可怖: “藏在牝中,他怎麼求!玄女居世臍,儋平是牝島之一,他東方嗣海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兩眼一抹黑——是誰!是誰!” 這龍王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化為驚天的咆哮,他那隻大手迅速縮緊,發出噼裡啪啦的爆響聲,這位威名赫赫的緒水妖王卻絲毫不敢掙扎,只發出嗚嗚的求饒聲。 “咕嘟…” 龍王的咽喉隱隱吞嚥,終於抬起另一隻手,抓住這位妖王的臂膀,驟然用力。 “撕啦!” 濃烈的陵水之輝盪漾開來,藏藍色的妖血如同一隻只蜿蜒的小蛇,順著龍王的手臂靈動而下,他硬生生撕下了緒水妖王的臂膀,血淋淋地放入口中,只是輕輕一嚼,便順著咽喉滾落到肚子裡了,東方烈雲的眸色中閃過一絲貪婪,終究鬆開手,將他隨意地丟在地上。 “君上!多謝君上!” 盧旭來不及療傷,滿面皆是慶幸之色,蒼白的面孔,磕了幾個響頭,顫聲道: “君上…是他自個外出了…君上…那瑞獸往外頭跑…” 那龍王坐在濃濃的黑暗裡,目光赤紅,冷冷地盯著他,依舊不答,盧旭運用了平生的所有機智,呆呆地苦想起來,在這一片窒息的寧靜裡,他終於找到了藉口,磕了磕頭,顫抖地組織了語言,終於道: “大人…那…李家那島…湘淳夫人和一位散修也去過…夫人…夫人便是牝水…興許是…是她感應到了那處牝島…” 這話讓上頭的龍王目光幽深起來,咽喉裡發出沙啞的笑聲: “你是說…鍾離淳?” 盧旭不敢提這三個字,只跪在地上磕頭,東方烈雲卻已經站起身來,沉重的腳步聲在大殿中迴盪: “你倒是有幾分急智,不錯,鍾離淳早就去了,她自北溟殿到備海里頭立山也有百餘年了…北曜是北少陽…這瑞獸本是被勝白道所逐的,真君謀劃甚多,她替北少陽來看一看,也不足為奇,這事情我曉得。” 他轉了頭,語氣平淡: “興許是東方嗣雲總想著那一絲問道之機,盯著湘淳許久了,正見她來海中確認,順藤摸瓜…被他撞見了這瑞獸。” 捋到這裡,東方烈雲的面孔中多了幾分陰冷: “他貪吃好色,仗著曦陽龍君的寵愛,橫行霸道慣了,當年湘淳的事情讓我搶了先,封在備海,他從此嫉恨莫名,順口吃了也不足為奇。” 盧旭眼看著保住自己一條小命,面上終於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低眉順眼,低聲道: “只是…魏王那裡,還需給他個交代。” 提到這事,東方烈雲眼中再一次洶湧起怒火來,淡淡地道: “算他識相,他要是把劉長迭也吃了,我今日就算鬧到龍君座前去,也要給他個難堪!” ------------ 大神之光活動 大家好,起點最近將之前只能在網頁版領取的大神之光設定到了app上,並且設定活動,希望作者配合,在7月21日至8月18日之間舉辦活動。 所以我們配合官方要求,舉辦一波抽獎活動+番外。 活動無需報名,只要在官方截止日期之前點亮“季越人大神之光”即可憑編號參與抽獎。活動之前已點亮的大神之光,不列入新增數量,但可參加抽獎。 “季越人大神之光”點亮方式為: 1.活動彩蛋章左上角點選“點亮大神之光徽章“-“立刻點亮”; 2.點選季越人作家主頁裡的“大神之光”-“去全訂點亮”; 3.全訂《玄鑑仙族》全部VIP章節,手動領取“季越人大神之光”。 【如無法點亮請及時更新起點APP版本】 獎池內容根據“季越人大神之光”新增人數累計增加,8月19日19點根據累積獎池獎勵, 於微信群直播抽出得獎的大神之光編號。 獎池內容累積增加,每新增300個季越人之光,抽: 1把青尺劍 3個四神十二生肖鏡or寧婉等身抱枕 20個玄鑑仙族手機殼 【上不封頂】 番外加碼: 累積新增5000個大神之光,會放一篇番外,全訂解鎖閱讀。 (目前預定是咱們的太元真君。) ------------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稱恭 ‘誠鉛。’ 離火洶洶,光輝如霧,這真人隱在太虛,心中琢磨: ‘此人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只是凡事由不得他,不得不順勢而為,『全丹』是好,卻也有壞處。’ 如若今日自家妹妹修的不是『全丹』,誠鉛的重要性絕對不同尋常,可李闕宛既成,李絳遷反而嫌誠鉛與她同一個道統,到時資糧一分,更顯得不美。 ‘至於家中最關鍵的、太陰靈萃的事情,也不可能讓他插手。’ 不過哪怕作用小了一些,『全丹』的平日裡的用途比尋常道統多得多,李絳遷琢磨罷了,當即忖起來: ‘也算讓他給小妹分些別的憂慮,等著大陣將立了,找個藉口把他喚過來待個三五月,以備西蜀動作。’ 李絳遷乘火到了稱昀門,便見得處處光輝奪目,仙門浩蕩,白氣如瀑,整片山嶺上籠罩著一股凜然的清氣,在五光十色中透出一片明亮。 “好場面…稱水陵…恐怕是江淮中最安寧、最完整的地界了。” 這倒是個難得的妙事,這群海上來的魔修立了宗門,傳了道統,遇上了江南百年來的大震動,竟然是這群人底下的百姓最滋潤,比望月湖上還安寧些,李絳遷只是隨意掃了兩眼,心中冷笑: ‘這常昀真人真是挑了個好位置,拳頭硬,背景深…’ 他乘了火下去,下方的門人頃刻上來迎他,恭敬地領到陣裡頭,便見宮闕之中金霆滾滾,水浮火生,狂風席捲,顯出一黑衣男子! 此人容貌尋常,有幾分清秀,那雙眼睛色彩炯炯,神通勃發,身後揹著那一柄鐵色崢崢的黑槍,雙拳一抱,道: “見過殿下!” 此人正是稱昀的重恭真人——鍾謙! 自雷宮隕滅,天下三雷修士漸漸銷聲匿跡,李清虹當年修一道雷霆,想找個低品級的術法都找不到,三雷的神通更是少之又少,一個兩個還都是旁門左道,這倒是李絳遷頭一次見到『元雷』修士,細細一品: ‘雷霆柔而不烈,變化不定,有去金承土之妙——這便是『全丹』修士最怕的元磁……’ 李絳遷看見了他這一眼,心中便怦然震動,竟然有一股隱約悸動衝上心,體內的那道籙氣微微震動,不斷響應。 【貪罟玄離】! 他一道籙氣有捕風捉影、管束命格之效,卻還是首次這樣不斷提示,幾乎明擺著告訴他,眼前之人性命極重,不是常人。 與之對應的是,眼前之人剛才從修行之中破出,未及收斂,赫然神通初俱,氣息圓滿,明顯是氣焰未收,成就第二神通了! ‘真是個修行【服氣養性道】的好苗子…’ 李氏與鍾謙是有一段情誼的,鍾謙在洞天之中還幫過自家長輩,後來成就,李氏給他的禮也尤為重些,李絳遷只讚道: “前輩好厲害!” 鍾謙自然知道他在說什麼,面上的神色很是客氣,答道: “殿下千金之軀,萬萬不可自謙,以同輩相論即可…再者,我問神通耗盡年歲,哪裡比得上殿下?如今這第二神通…已經壞過一道仙基了。” 他不說還好,如此一說,李絳遷更是高看他一眼。 ‘好快的修行速度。’ 要知道鍾謙突破紫府之時,大宋將立未立,至今不過二十八年,鍾謙已經將第一神通圓滿,求第二神通失敗過一次,眼下又成了一道仙基並抬舉成功,滿打滿算不到三十年便成第二神通! 李家人有籙丹籙氣,體會不深,李周巍、李曦明皆稱得上神速,可實際上初晉紫府,打磨圓滿神通的時間並不少,司馬元禮早鍾謙六七年成就,用資奢侈至極,連續用了好幾樣靈物煉丹,至今也不過停留在一神通… ‘他也是一介英才了…’ 鍾謙固然是明陽所成,可明陽帶出的人才沒有百來個也有八十個了,福禍自招,李家接觸過的就不少,高者如屠龍,前途無量,可這低的也多著,不說那位暴死湖上、使許柳二姓從此高處絕跡的許某,李絳遷方才經過的【過嶺峰】,那獻珧真人…不也是明陽所致? 他正色道: “鍾道友實在了得。” 鍾謙搖頭,他剛才說的話卻不是在暗暗顯擺,是真覺得不足以為奇,嘆道: “望月湖諸位真人,哪個不比我厲害?” 言罷領他入閣,笑道: “不知殿下今日前來…” 李絳遷報以一笑,答道: “是來換取靈資的。” 畢竟是自家的老熟人,不多客氣,取出名錄,一一展示給鍾謙看,這黑衣真人讀罷了,面上沒有明顯的情緒,先問道: “殿下手裡還差幾樣。” 李絳遷微微一愣,突然有了領悟: ‘看走眼了,這一位才是身家豐厚的!’ 於是正色道: “還差四樣…道友要是能為我家尋到,必不虧待!” 鍾謙笑起來,那雙眉眼顯得生機勃勃,倒了茶,答道: “鍾某亦是有所求的,本該來找殿下,只是我做事苛求,仙基差了這一分未圓滿便不爽利,一直拖到今日。” 李絳遷接過茶來,聽著這位重恭真人道: “赫連無疆有一把【萬煞貫金刀】,應當還在貴族手中罷。” 李絳遷當即領會,笑道: “不錯…這是把好寶貝。” 赫連家貴重的東西其實在赫連兀猛身上,赫連無疆手裡頭的三件靈器,最有價值的就是【萬煞貫金刀】,也是唯一一道有資格讓李家人留下來用用的,李絳遷豈能不知! ‘司徒霍慢了一步,這東西要教他人換去了!’ 果然,鍾謙正色道: “殿下有所不知,我踏入紫府的這一道神通名為『主煞儀』,脫胎於煞中,乃是最適合突破紫府的元雷神通,當年神通未成,沒有半點元磁,只有滾滾魔煞,如今脫胎換骨,卻仍有主煞之能。” “當今之世,『元雷』難尋,這一道煞金合一的寶物,也是極為趁手。” 李絳遷這才點點頭,鍾謙繼續道: “這第二…” 他起身,帶著些請求之意,道: “還望…能取貴族的【道煞玄名劍】一用。” 他口中的【道煞玄名劍】正是赫連無疆所遺留,李絳遷品出他的意思來,抿茶沉神,道: “道友有所不知,這劍已經被我家尋了人重鑄,如果道友要的是那一份玄名道煞,那是要等些日子的。” 其實算算日子,【玄名道煞】 也即將到手了,李絳遷考慮陣法時也考慮過此物,只是他早就聽說此物貴重,眼見著立馬有人上門換,立刻留了心,不問清用途,不願草率答應。 可他的藉口渾然天成,讓鍾謙點頭道: “那倒是不急。” 兩人把話題轉回來,又落在這靈資上,鍾謙正色道: “四樣靈資,換不得如此寶刀,我卻早早聽說一樁事,不知殿下可有興趣。” “哦?” 李絳遷抿茶,見著對方感慨道: “當年南北戰事,太陽失輝,洛下、鹹湖屢遭大敗,神通隕落,寶物丟失,有一柄術劍,叫做【大合奎銅劍】、一道玄索,叫做【八鬼面疆】,都落在北修手裡頭…” “其中的【大合奎銅劍】,被北修燭魁得去,【八鬼面疆】被戚覽堰轉贈給了韓家的上鶇真人。” 鍾謙頓了頓,道: “我有位舊友,乃是上鶇真人的弟子,可以替我去把【八鬼面疆】換回來。” 此言一出,李絳遷放了杯,笑道: “【衝陽轄星寶盤】?” “正是!” 【衝陽轄星寶盤】在這場鹹湖大戰中大放光彩,自己父親毫不掩飾喜愛之色,南北的修士也重新認識了這個在寧國時期就有名氣,卻一直被視為禮器的寶盤…說句不客氣的,李家對此志在必得! 可偏偏【衝陽轄星寶盤】也是大鵂葵觀壓箱底的好寶物,價值貴重不說,有些東西交出去,是很難面對先人的,兩家之間關係很好,李家有心換取,私底下也在暗自頭疼——李氏一提,大鵂葵觀應當會換,可折了多少情誼與體面,自然就是另一回事了。 鍾謙顯然是有備而來,這【八鬼面疆】正是他準備來和李家交換的籌碼。 ‘此物雖然價值不如【衝陽轄星寶盤】,卻是奎祈真人的遺物,也只有這東西,能夠讓林氏覺得吃點虧也不後悔!可謂是將人情與體面通通給足了!’ 李絳遷倒覺得有意思了: ‘常昀…就是他的手筆了,先祖曾經懷疑他與金羽相關…如今看來,這長袖善舞的手段,還真是一股金羽氣!’ 可立刻有新的問題隨之而來,李絳遷微微一頓,笑道: “可【八鬼面疆】、【萬煞貫金刀】、【衝陽轄星寶盤】,不能相互比較罷!” 【八鬼面疆】雖然是奎祈真人自己煉製,卻是勝過【萬煞貫金刀】的,恐怕能追上自家那朵牝水蓮花,而【衝陽轄星寶盤】在李周巍手上的效用直追靈寶,恐怕能比鵂葵祖傳之物【大合奎銅劍】! 如果李氏要向林氏換取【衝陽轄星寶盤】,用【大合奎銅劍】才是等價,鍾謙要用【八鬼面疆】來換【萬煞貫金刀】,自家反而要倒貼他靈資才對。 而李絳遷卻想到了更深一層的東西: ‘鵂葵手裡還有【不傷石】,聽聞是『全丹』一道的至寶,如若能把【大合奎銅劍】取來,再許之以厚禮,豈不是能為妹妹尋來靈寶?’ 於是問道: “不如問一問【大合奎銅劍】的下落?” 鍾謙面色微變,答道: “在燭魁真人手裡,他…視若珍寶…不比【八鬼面疆】,此劍到了某些修士手裡,當真是有堪比靈寶般的用途,這種東西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幾乎是換不走的。” 李絳遷暗自點頭,自家手中的東西不少,靈寶級別的除非殘缺不全,否則都不會起換物的心思,惋惜嘆氣,心裡梳理明白了,道: “鵂葵與我李氏交往甚密,我家自然不會錯過,【萬煞貫金刀】我拿在手裡,等道友拿到了【八鬼面疆】,我們再細談,四樣靈資我先不急著用…到時候缺的幾種哪樣,會上門問一問,還請真人留心。” 鍾謙道: “我若是閉關,會把靈資留在宗門內。” 這已經是很明顯的偏心了,鍾謙甚至不甚在乎要換什麼,能幫到李氏,便是成一份情誼,叫李絳遷讚道: “道友有心,這情昶離承下了!” 他可沒有忘記誠鉛那頭還在替他收集靈物,陣基未成,這七樣靈物還可以稍等,不至於多欠人情,只是有了鍾謙保底,剩下四樣,再怎麼樣都不至於集不齊。 這件事情辦妥,讓他心中放下一塊大石,暗讚道: ‘先輩留過人情,幫過別人家,這辦起事來就是妥當!’ 這短短的接觸間,李絳遷已經將這位真人的性情摸了個十有八九,細細聊了片刻,抬起手來,問道: “不知常昀前輩…” 鍾謙笑道: “他外出訪友去了。” 對方語焉不詳,李絳遷也並不多說,當即起身離席,深深一禮,叫鍾謙嚇了一跳,連忙避開,道: “這是做什麼!” 李絳遷眼神中滿是沉重,目光灼灼,道: “有一事…請道友出手相助!” 鍾謙愣愣地看了他一眼,這位魏王的長子低聲道: “我父親重傷閉關,多年未出,重病纏身,種種丹藥資糧如同杯水車薪…而西蜀兵鋒正盛,只恐…將圖湖洲!” 鍾謙的目光中浮現出沉吟之色,道: “西蜀若進兵,宋廷必有響應!” 李絳遷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答道: “只恐江淮提防北修,不好來援。” 他的話到了此處,鍾謙已有領悟之色,問道: “我聽聞西蜀蠢蠢欲動,有攻趙之意,折回來不是一年半載的事情,恐怕要三五年…” 他目光有了一分驚異,道: “我聽聞貴族拜訪四方,尋藥療傷,不曾想面對這戊土之劫亦如此麻煩…足足能困魏王三五年!” 領會到這一點,這青年的神色明顯不同了,瞳孔中閃爍的雷光躍動起來,將眼前的人托起,沉思片刻,道: “若是西邊起戰事,師尊在門內,我一定請他過來,如若他不在,哪怕只有鍾某一個,亦來湖上相援!” ------------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傲木 ‘早聽聞鍾謙是個君子般的人物,雖不似屠龍般俠義逍遙,如今一看,卻也有幾分重恩的心思,再者…按今天這份交易的情景來看,常昀有交好我家的心思…如果沒有什麼外力幹擾,這一位大機率也會來。’ 李絳遷心憂有神通遮蔽,特地留了玉符給鍾謙,又請他得了常昀回來的訊息便通知湖上,自己居中好計算兩方實力差距,算著應該沒什麼缺漏的,連著道謝,這才歸來。 天色漸晚,望月湖上夕陽似火,宮闕間披著赤霞,景色秀麗,李絳遷駕著火,心中仍含著算計: ‘鍾謙的神通進展如此之快,金羽宗在背後對他的助推一定不少,既然如此,他也頗有份量,只要肯為我家盡力,指不準還能牽扯到金羽的精力。’ 西蜀內部的情況不明,可李絳遷並不認為長懷山與金羽宗的利益能一定一致: ‘至少,金羽喜歡與聰明人合作,連對手都不喜歡太過固執愚蠢的,更何況盟友?慶濟方這等蠢才,口無遮攔,性情刻薄…天霍性傲、天炔多躁,豈能合在一塊去?當年金羽在白江的大戰,便能看出一二。’ 他心中百轉千回,招火落在宮闕之中,終於舒出一口氣來,掃了一眼暗沉沉的宮闕,有了閒暇,把目光落回自己身上。 ‘諸事安排妥當,只等他們的訊息…正巧修行一番。’ 李絳遷如今『大離書』有【南明心火】,又有【重火兩明儀】與壓箱底的【南帝玄擭法】,雖然剛剛突破,手段在一神通中已經堪稱頂級。 可他不曾忘記自家功法的那道妙法【大離白熙光】! 他僅僅是掃了一眼這術法,心中便已經有數,開啟了玄竅,便開始照應光彩,只覺得與自身神通無比契合,一時間沉醉其中,難以自拔。 這道妙法李曦明親自證明過威力,其難度比之威力亦不遜色,以李曦明的兩道靈火的速度,赤熙也不過一年一枚,往後更是越發艱難,十餘年才成了金熙!還曾與他嘆過: ‘倘若要練至大成,沒有瓶頸,不吃不喝也要兩百年,如果加上自己修行雜事,怎麼也要四五百年,別人還未必比得上我的速度!’ 可李絳遷沉醉良久,緩緩睜開雙眼,滿是驚喜之色,第一次感應離火,攤開手來,掌心中竟然已有三道赤光來回穿梭! 身為執掌『大離書』的紫府,修行【大離白熙光】自有一番不同,李曦明當年的領悟不錯,【大離白熙光】乃是【銅鏡照明火,得以聚離光】,這一點明火取外界之火必然遠遠不同於自身性命凝結的【南明心火】——或者說,這道術法本就是為了『大離書』打造的! 當【南明心火】置於玄竅之中時,這道術法終於與他的『大離書』產生了聯絡…這術法他明明沒有如何修行,卻已經有三道赤熙,除了他自己的修行,【南明心火】的精進如同火源的增加,同樣會使赤熙的數量增多! ‘對尋常修士來說,這個數量是有上限的,畢竟『大離書』有極限,最多也就增加個十餘個,對我來說,可就未必了…等【南明心火】強盛了…’ 可他思慮至此,突然有了暗忖之色,目光牢牢地盯著手裡的三道光彩,默默悸動,一點一點勾連上自己體內的籙氣。 【貪罟玄離】! 他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不過剎那之間,手中的三點赤熙赫然明亮,竟然朦朧不明,照耀出三點倒影! 這三點倒影閃爍了一瞬,卻被這金眸青年瞬間掐滅,他眼中的驚喜不斷跳動,足足怔了好幾息,收斂住情緒。 ‘如此一來…只要五道金熙…這道術法對我來說便已經是大成了!’ 這讓他微微眯眼,滿是笑意,這才察覺到腰間的玉佩不斷響應,面上的表情恢復平靜,一揮袖子,殿門便嘎吱一聲開啟了。 見著下方的人一直等在宮室之間,卻是那曲老頭,深深一拜,頗為急切地道: “殿下…湖上來了一位真人…已經等了有七日了,公子命人四處尋殿下,留我在此處等候…” 李絳遷估摸著一算,略有疑惑,問道: “哪位神通?” 曲不識腦袋貼著地面,恭聲道: “我等賤耳汙濁,聽不得大人名號…” 李絳遷聽對方不報名號,心頭便有數了,暗喜起來: ‘九邱倒是爽快!只可惜妹妹挪動不得,大殿閉鎖,見不得下面的人,叫他在此地空等。’ 他本就心情大好,當即笑道: “請去梔景山!” 當即踏入太虛,乘焰踏火,便現身山上,恰巧山間也落下來一位真人,高冠白衣,容貌俊朗,身上也騰著熊熊神通之火,倒是個火德修士! 天下的火德修士不少,大勢力卻主要分佈在四海、漠北以及解羽地,江南反而顯得少了,更為難得的是對方身上的火燥而多變,還是個『灴火』修士。 李絳遷頗感意外,拱手行禮,道: “道友是…” 對方微微一笑,答道: “在下扶池…道友應當識不得…不過也在江南修行過,俗名澹臺近。” 李絳遷驟然明白過來: “原來是道友!” 他一瞬間就領會了元修當年的安排,一時感慨,道: “元修真人…真是厲害。” 澹臺近那張面孔上閃過一絲黯淡,顯然對這位師尊還抱有緬懷之意,輕輕點頭,道: “師尊…也是我大父的舊友,兩人莫逆之交,可惜我大父沒有神通的福氣…我前些年突破,便換了衣物,前往南海故地祭拜師尊,前往隕落之地,取了一份南海之水,送回九邱,放在大父的碑前…” “不曾想正得了貴族的訊息,這些靈物貴重,我便就順路把東西帶過來。” 對方話中說的順巧,可從澹臺近的衣物上看,這位真人指不準是想在南海為元修真人守喪三年,被這件事情臨時叫回去而已,李絳遷只道: “實在麻煩真人!” 澹臺近搖頭,客氣地道: “這不算什麼,今後在江南,還要請魏王多多照撫。” 他並不多說,入座取出一宗捲來,正色道: “貴族的書信曹真人看了,也取了靈物,讓我送來。” 於是答道: “金德之物,有一味【納心收煞金】,乃是『逍金』之物,不但符合道友的種種要求,也是最為柔和的金德,與曦炁相容。” “而曦炁之物,我道統之中反而不多,道友的要求中又不能是靈光,只有一道【渡夜懸石】符合貴族的要求!” 劉長迭選取材料時都是當今常見的物什,尋常人家興許沒有,可落在九邱手中自然算不得什麼,李絳遷欣喜點頭,對方卻笑起來,道: “可惜如今『齊金』斷絕,天下難尋,否則道友立陣,不至於用『逍金』。” 李絳遷分明記得自家沒有跟九邱說過大陣之事,微微警惕,笑道: “何以見得?” 澹臺近一怔,答道: “這些靈物靈資頗有特徵,再者,昭景真人在何處修行?魏王又在何處,兩位道友總不可能去東海罷?” 李絳遷心中一明,面不改色,嘆道: “厲害!” 他驟然明悟了對方的意思。 澹臺近來自九邱,自然知道李闕宛成就的事情,算算神通,李家如今已經有四位紫府!其中的魏王還是紫府中期!已經直追仙宗之勢,可望月湖…是養不起這位四位神通的! ‘自家有日月同輝天地,只覺得靈機無限,從來沒有這個憂慮,可外人眼裡,自家大陣又不是青池的【天元一道靈陣】,望月湖修士本來就多,頂多湖洲養一養魏王,密林養太叔公,我與小妹已經極有侷促之意…’ 再者,對方道統高深,僅僅從靈物的要求上就判斷出了一二,這倒是提醒了李絳遷,把這一點可能的疏漏記上,搖頭道: “雖不中,亦不遠矣…我家欲往西岸立陣。” 澹臺近點頭,眼前的青年卻神色鄭重,道: “到時要是有了麻煩,還請兩位道友多多相助。” 澹臺近剛才還在提魏王多多照顧,這話茬自然不能不接,頷首道: “這是自然,我眼下拜訪了故友,還要回一次青池,今後應該與寧前輩一同行事。” ‘原來如此,澹臺近雖然與司馬元禮相親,道統上卻還是屬於青池…’ 如此一來,李絳遷更不憂慮他不救,接過他手裡送過來的玉盒,彈指便將盒蓋開啟,那作為陣盤載體的【納心收煞金】有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如鏡,波動極為隱秘, 而【渡夜懸石】便稍次之,雖然品相不錯,可本身在曦炁中連中游都排不到,兩物相加,與靈火的確是不相上下,顯然九邱交換的分寸也是極為精準的: ‘畢竟自家的靈火也好不到哪去……’ 李絳遷便試探道: “靈火之事,就此抹平。” 澹臺近含笑點頭,並不多呆,行了一禮,便駕風告辭,踏著熊熊的灴火入太虛,最後望了一眼腳底,幽幽地收回目光。 ‘四十年…四位神通…’ 他只覺得恍惚,一路沉默著向南而去,越過的廣袤的平原,很快冒出一座仙峰來,山勢巍峨,重巖險峻,各色宮闕,裝點其中。 澹臺近有些不安地動了動神通,很快就聽見大陣之中傳來一句帶著疑色的聲音: “哪位道友前來我司馬家?” 澹臺近有了點笑意,答道: “在下扶池。” 陣中有了短暫的沉默,便見一道青光飛躍而出,在太虛中顯化身形,卻是一位中年男子,一身青衣,面色微白,長鬚黝黑,定定地看著他。 “澹臺兄!” 司馬元禮也是兩百多歲的人了,霎時間竟紅了眼睛,急匆匆的從太虛中踏過來,將眼前男人的手扶起來,激動地道: “好極了!你…你成了!” 司馬元禮這些年遊走於各大人物之間,常以偽色示人,唯有此刻,面上滿是真真切切的激動,澹臺近才從元修隕落的地界回來,滿心悲痛,忍不住落淚,道: “師尊隕落了!” 司馬元禮一邊領他進去,一邊掩了面,聲音帶著一些哽咽,道: “求金之事,殉道業也,是老人家心願已成…” 兩人到了陣裡頭,司馬元禮當即把自家老真人的遺言拿出來,讓這位青年真人讀了,澹臺近淚水縱橫,亦發覺身邊的真人氣息虛浮,面色蒼白,忍不住道: “元禮…你這是…” 司馬元禮本就滿心黯淡,聽了他的話,低眉道: “我…再試神通…未能成功,便受了傷…” 澹臺近一驚,運起神通,搭在他腕上,片刻皺眉道: “你心急了!” “怎麼能不心急!南北之爭,哪個不是三神通,哪個大人物手上沒有靈寶!這是大爭之世…” 司馬元禮面色蒼白,那雙眼睛更黯淡,道: “老真人留下了那麼多資糧…我早早跨過溫養神通的日子,凝聚仙基亦有良藥服用…可…我已經失敗了三次了!靈物靈資投進去不知道多少…就算是給築基他也成紫府了…我再心平氣和…” 他語氣中多了幾分幽然,哽咽道: “我只怕愧對老真人栽培!” 澹臺近澀聲道: “可你修的是『正木』!剛傲如金的『正木』!師尊傲且狠,兼有忍心,明明跨過參紫卻藏了這麼多年,任由那些跳樑小醜蹦噠…你但凡學了一二成…” 司馬元禮神色卻收斂了,靜靜地道: “我家兩兄弟修道時,真人便稱我二人為謙無傲心,能屈能藏,豈是正木之資?是師尊的寶物了得,那一道符乃是武関道統,兼配清炁靈物,這才將我一力託舉…可你說傲氣…當今是個什麼世道!” “二武並世而舉,使明陽作王,太陽舊時雲煙,只一柄兌劍成尊,鏜刀玉碎,鹹湖王殉,戚覽堰道統之貴,不惜大勢護道,孔婷雲微薄之身,敢以性命彌天…我有什麼傲氣的資格,頂著天了,我也只不過一分敬佩之心。” 他端坐在位置上,面上的平靜倒是有了一分淡然,自嘲道: “我不曉得…老真人為何著我修『正木』,我立身不光明,手段不堂皇,最剛強的其實是兄長,他連紫府都敢頂撞…卻被差遣著修了水德…” 這真人目光復雜,望著玉杯中的倒影,笑道: “他的謀劃…當年的諸修都看不懂,那年安淮天才剛剛落下,他已經提醒我尋找真炁修士的蹤跡了,後來到了臨突破的那一日,九成九的修士都想不到他能引得滿天淥水,籍此求金集木…而他在我身上的安排,我常常後知後覺,更多的時候,盡是不解。” 澹臺近認認真真的端詳著眼前的發小,輕聲道: “至少師尊誰都不信,所以元禮…你比秋湖真人要幸運得多。” ------------ 活動說明 番外更新時間說明與活動提前結束通知。 謝謝大家的支援,之前和編輯說這個活動我盡力出一篇番外,預備的是一週左右達到5000的條件,沒想到太元比較有吸引力,一覺起來已經3000多了,心中明白大完蛋,果然今天一看,短短三天就成功解鎖番外了!(屬實被太元大人整失算了) 當初預計大概要一個禮拜才會達成目標,大家參與情況太踴躍了,造成了番外還在每天擠時間寫的情況,所以只能跟大家在這裡說聲抱歉,不過也不至於到活動結束,估計下個禮拜就能發(因為每天在寫,也有可能更早)。 另一方面,活動後臺的資料有點亂,起點這邊也在處理,為了避免讀者們的混淆,我們抽獎也一起提前改在7月26日19點結束,27日之後我們會盡快公佈中獎的神光名單。(要怎麼抽現在還在跟起點溝通,可能不會27日當天放出來,官方給名單有個時間)總之,大家要參加的把握時間,獎勵是等比增加的,提前結束不會影響已經參加的書友權益。 謝謝大家的支援! ------------ 妙繁天。 白雲滾滾,仙家妙境,一尊尊龐大的仙座空曠無人,高處的雲煙中有著一小小祭祀案臺,薄紗籠罩在玉璧那洞口般的黑孔上,裡頭的頭顱雙眼如銅,望著天際。 ‘戚覽堰的事情,也辦好了…’ 轉世之事,實屬不易,要這一枚玄藥不說,對性命的要求亦不低,這人沒有金性輔助,不過參與了南北之爭,性命也算重。 戚覽堰即往再世,湯脅倒是暗暗思慮起來: ‘也不知是欲讓他修行紫金道…還是修行正道…’ 轉世修士,如若道統之間有所勾連,修行紫金道這種捷徑其實並不差,尤其是成神通以後,絕對是進展飛快,甚至有些法門能拔擢神通,有出人意料之效。 思慮至此,這位固守靈寶道統的老頭至今心有餘悸,回憶起來,仍覺得像是在夢中。 ‘東君道統…’ 他細細想了幾百個日夜,一直在反覆回想當日的情景。 ‘儘管這位青玄太陽之主在古代也不常入紅塵…可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可能放任現世到如今境地的…第一次大戰祂不理會也就罷了,後兩次大戰天塌地陷,絕不可能不理會。’ ‘唯獨他入了太陰之道,沉睡至今能夠解釋。’ 這一條確實無懈可擊,可他這麼細細一想,其實是有疑惑的。 ‘傳聞東君最後是失蹤的,這麼看來就是棄太陽而居太陰了,以他這樣的身份,也只有太陰果位能夠承載,可此後明明有數位真君成太陰,這個時候太陰位置已經被佔了,這位大人能身居何處呢?總要有個託舉位格的地方…’ 這讓他久久不能理解,滿心有疑: “如若是身在某個太陰餘位上…哪個餘位坐得下【東君】?” 幾百個日夜的抽絲解繭,他慢慢有了一絲領悟: ‘如果是這位一縷後手、一道玄身呢?有大人…這位大人卻不定是青玄太陽之主,而是另有他人,居太陰,只是輩分比東君低,哪怕面對一縷後手,亦不能以主人自居…’ 他思來想去,興許也只有這個可能了,畢竟傳聞東君麾下無子無徒,極有可能是修了太陰遁走,不為世人所察。 這個推斷並沒有讓他升起太多情緒,仙君與仙君後手對他湯脅來說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區別是這一道後手到時候是威懾幽冥還是結交戊土: ‘有時候…一縷分神,反而要比本尊更可怕,畢竟天道有周,不許恆長,本尊受束於道統、果位,哪怕無敵於天下,終歸要走的…’ 他想來想去,明白不是自己該擔憂的事,那顆躁動的心終於按捺不住了,感應著魂魄處隱隱約約的抬舉之意,沉默不語。 哪怕湯脅恨不得第二日就重新進到這天宮之中,可靈寶道統的矜持依舊讓他靜靜的待在此處,用連綿不斷的心緒來分散注意力——有所求就會為人所拿捏,湯脅自是不希望輕賤了道統。 於是他足足等了幾百日,等得可謂是如鼠齧心,終於長嘆一聲,暗道: ‘既然戚覽堰的暗子替他們佈下來了,上天稟報一二也並不為過…’ 他安慰了自己,沉入魂魄深處,一點點感應到那一點明亮,誰知那個白色始終環繞在朦朦朧朧的遠處,並不接納,讓湯脅皺起眉頭: ‘對了…那位仙將提過,天上的往來是有時限的…錯過了可要等好些時候。’ 霎時間,這位神丹修士反而悵然若失起來,有些意猶未盡地在那道光點前徘徊一陣,卻隱約間在那朦朧之光中感受到了一點引力。 “嗯?” …… 天空之中的色彩永遠是濛濛無光的,閣樓底下的廢墟被收拾乾淨,露出光滑整潔的玉石地面,那一扇門扉隱隱約約更有光彩起來,照耀出片片光輝。 元商自天上回來,得了認可,便發覺大有不同,此地彷彿間發生了什麼變化,湧出一陣陣靈機來,而他也感受到了某種賦予他的權柄,無由地生出神通。 這一道神通威能不大,卻隱約能感受出極高的位格,更難得的是憑空加身,無需他自我修行,他只覺得無窮玄妙不可思議,暗暗讚歎。 有了這麼一分看守【終瀚殿】的位格神通,元商自然先將此界一一探明瞭,除去這一處主殿,天空中還有十三座殘島,大多破損不堪,只有一處小些的樓亭,看上去還算完整。 元商自然是不敢居住主殿的,這一處最完整,規格也最低,便搬到了亭裡,一邊忙著修繕殘骸,一邊撰寫秘法、補充道藏——這是仙官的職責,又是太陰的權職,元商恭恭敬敬,不敢怠慢。 不同於性子急躁的蕩江,元商晚年時甚至過著一院之地圈禁的生活,眼下這樣的日子反而成了難得的、充實的安寧,由於本質要高上一階,高屋建瓴,他在補完道藏的同時,還把這一處亭子收拾得華麗古樸,看不出來舊時模樣了。 在這又一日的伏案思慮間,元商終於難得被打擾驚醒,隱隱感知到有人進入此界,神色暗動,且憂且喜,到了亭外,輕聲道: “哪位道友前來拜訪!” 卻見臺階上站著一位銅須寬袍的道人,正頗有驚異的打量四方,眼見著有人來迎,客氣地行了一禮,答道: “在下靈寶道統湯脅,誤入寶地…還請勿怪!” 湯脅其實是不該驚異的,作為古修士,他見過的洞天並不少,這些洞天總不缺掛靠在洞天邊的秘境,或大或小…他自家的【妙繁天】就曾有一殿九堂十七洞,可惜當年壯士斷腕,通通被丟在【東罔海】裡,等到天塌地陷,四海驟縮,【東罔海】作為東海邊緣的大海,便在變動之中毀滅。 可讓他暗暗心驚的是,此地的感覺完全不類秘境,而是給他一種位格極高的洞天之感,甚至隱約之間並不比那一處【天上】差! ‘真是見了鬼了…’ 眼前的元商卻眼前一亮,藏著激動,浮現出讚歎之色,道: “原來前輩就是湯脅!我聽真誥道友提過!竟然是靈寶道統的古修。” 這下把湯脅從環境的打量之中拉回來了,這位古修盯著他看了一眼,發覺竟然看不透眼前之人,謹慎道: “竟有此事…道友是…” 元商客氣地行了一禮,笑道: “在下元商,境中一結璘而已,受真誥道友囑咐,守備太陰之地,真誥道友曾經提過…天上若是閉鎖,唯有此地不曾隱匿,前輩若是來拜訪…指定就到我這裡來了…” ‘果然有結璘。’ 湯脅微微點頭,回了一禮。 湯脅這等神丹修士,見了結璘本應該低一頭的,只是靈寶畢竟是古仙道統,主君的位格並不會差太多,他道統沒落,體現在外反而剛強。 只是他遇上的是元商,這位純粹的後世成長起來的修士,別說什麼仙君,連神丹修士都不大清楚是什麼,只估摸著對方也是真君一級。 ‘真君…現世之中玩弄神通如螞蟻,鎮壓幾千年氣運的人物,到了此地,也不過一賓客而已…’ 他的心態還停留在紫府,站在一邊已經是脊背發麻,又是感慨,又是複雜,怎麼會關注對方的態度是不是在強撐著面子?一同他進去,沒想到眼前的道人立刻輕聲道: “不知道友是哪一脈的結璘?” 元商微微一滯,一時並未回答,湯脅心念運轉極快,當即有了誤會,反而覺得是自家蝸居洞天多年,識不清服飾,急忙找補道: “既在天宮麾下,想必是洞華、恭華之一,只是我閉關已久,不識大道。” 該來的總會來,元商幽幽一嘆,答道: “按著道統來算,正是恭華道軌,至於具體的法統,道友可曾聽聞…太陽道統?” 這四個字反而把湯脅震在原地,他立在亭邊,有些僵硬地掃了眼前的青年,駭道: “解逡?!” ‘嗯?’ 自從到了天上,除了那個蕩江仙官,元商還是頭一次找到認得自己祖師名字的人物,心中怦然而動,那雙眼睛灼灼生光,可他也是個厲害的,並不當即回覆,而是答道: “前輩竟然識得?” 明明是抓住了這天上與現世之間的聯絡,湯脅卻彷彿有了什麼不祥的預感,喃喃道: “自然識得,我道統之中有個…後輩,曾經外出,聽過太陽的名號…” 他說到此處,戛然而止,元商目光灼灼,道: “不知是哪位道友?” 湯脅僅僅是片刻便從思慮中恢復過來,搖頭笑道: “他是不提道號的,再者,我這個老頭日日在洞天裡閉關,你要是提起古代的事情,我還瞭解一些,你要是談起什麼太陽道統,我倒是不分明瞭。” 元商只好作罷,可湯脅眼中的憂慮彷彿要溢位來,一刻也等不得,問道: “道友到底是太陽道統的哪一位?” 元商暗暗一嘆,行禮道: “前輩誤會了,解逡真人是我祖師,晚輩卻是純一道才成的結璘,道號元商!” ‘元商…’ 湯脅心中咯噔一下,記憶迅速清晰起來: ‘元商…純一道…解逡的道統,好像有過這麼回事,有一位修士求道,失敗化成了妖邪,被陰司鎮壓隕落了…’ 元商話語隱約羞愧,卻不曾想眼前的人彷彿聽到什麼驚天動地的訊息,呆滯地坐在位上,彷彿腦海中過了無數思慮,良久才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突兀地道: “你…是被陰司鎮壓的…還是陰司暗暗放走你的?” 元商沒有想到對方的思慮轉得這樣快,更沒有想到對方一下就問中了他心裡最大的擔憂,含蓄地道: “太陰未答,幽冥誤識我作妖邪。” 這雖然並不直接,可兩人都不是什麼簡單人物,已經夠直白! ‘太陰未答,太陰不顯世,自然不作答,可不在位上的道果亦是道果,頂多請去幽冥看管,豈有作妖邪的道理!’ ‘雖然這位元商真人看上去毫無背景,現實中的太陽道統也如同風中殘燭,可他既然能出現在這個地方,還能有什麼例外…’ 湯脅那股不祥的預感終於被印證,心中漸漸冰寒: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什麼失敗化成妖邪,他是真成了結璘…幽冥掩蓋事實,活生生將他打殺了…這樣打殺一位立足未穩的結璘仙…早上幾千年,足以掀起一場金丹乃至於道胎之間的大戰!’ 這一刻,湯脅終於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 ‘【天上】藏匿至今,不動聲色,豈是來和霞光、幽冥說笑的!冷眼看著一位結璘仙橫死眼前,神不知鬼不覺的收拾真靈,積蓄力量…說明三者之間的矛盾很可能已經激烈到根本無法化解了…’ ‘而我,已經無意之間涉及其中。’ 畢竟仙道之事,常常是點到為止,湯脅起初以為自己能左右逢源,等到太陽歸位,甚至還能坐在天上一邊——可倘若兩方根本不是利益的重新瓜分,某些位置的爭奪,而要分出真君甚至更高階別的生死呢! 他靈寶道統坐在哪一邊就不是情份與體面的事情了,甚至都不是顧不顧及舊情、會不會被通玄同門厭棄的局面,而是選錯了哪一邊,靈寶道統便就此覆滅在他手上! ‘不是寶土新君奪位、不是社稷攪動風雲,幽冥也好,天上也罷,是截然不同的力量,靈寶道統沒有倚仗,天上的人物,是可以視位別如無物的…’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天下這樣多的道統,最後天上選擇了我靈寶…因為被位別遮蔽的、安全至極的妙繁天是他們最不會關注的地方…落霞、或者陰司,一定對天上的力量有所誤判,或者有了戰略上的失誤…’ 這老狐狸僅僅透過隻言片語,竟然有了大段大段的推測,甚至大部分都踩在了極關鍵的點上,正是這推測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危險,只覺得顫慄湧上心頭,眼前發白。 ‘這並不是一次誰家道統的崛起、新果位的分立…這恐怕是一場殘酷的、玄內的——道爭。’ ? ?感謝 ? 新啼痕壓舊啼痕 ? 沉眠的李白 ? y月關 ? 配鑰匙您配嗎 ? 群青925 ? mAy ? ------------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畔道 ‘還好…’ ‘還好…整個洞庭的道藏在近千年之間已經被我讀遍,也不必翻找什麼,更沒有人可以與我推斷一二,於是我從天上歸來,沒有半點動靜…’ ‘哪怕有一點動作…指不準會出什麼問題!’ 這位經歷古代風雲的老修士怔坐在位置上,心境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如果是曾經那個剛剛成就神丹的湯脅,興許還會糾結一二通玄的道統情誼,可哪怕他不問世事,在社稷之變後,早就看透了此間的所謂情誼! ‘如今早已經不是古代了,大道之爭不曾有什麼同門、什麼師徒…只要金位利益一致,便是同道…如若…如若讓【東穆天】知道此事,我湯脅也不過一隻螞蟻!’ 湯脅見慣了仙家手段,正是因此,他沒有半點猶豫的心思,心中唯獨一個念頭: ‘自古是踏上棋盤登位的明棋才有博弈之機,背地裡的暗子無由無路,拿捏在手裡,豈敢有二心?’ 他靈寶修士絕對可以笑天下九成的修士背景淺薄,可真正到了真君與仙人這一層博弈,沒有金丹的靈寶道統終究什麼也不是! ‘這就是為什麼是這個元商來見我…’ 儘管湯脅已經避世多年,可身為一位曾經的神丹修士,能在當年的大變動中果斷做出捨棄全部秘境道統、割頸藏首這種極為果決舉動的人物,他並不缺乏勇力機敏與頂級眼光——當年仙人還有蹤跡,他坐鎮妙繁,三玄修士入內,給靈寶個面子,亦須拜他為【瓘妙侍神】! 哪怕今日虎落平陽,當年那個名號也不再稱了,可僅僅是聽了這一句話,他幾乎一瞬間做出了極為正確且精準的戰略判斷: ‘靈寶既入日月地,天地殺傷再無情。’ 他這一恍惚,倒是叫元商遲疑了,這位仙官整了整袖子,始終等不到眼前之人答覆,良久才道: “前輩…” 這兩個字將湯脅驚醒,他的目光已經恢復平靜,抬眉道: “純一道能有你…可以光耀先祖了。” 元商目光有了一分感激,嘆道: “不能與靈寶相比,須相真君…在通玄之中亦能為尊,玄下五仙的威名,郗某早早聽聞了。” 這好歹是一位結璘仙的稱讚,湯脅本該高興才是,可他聽著通玄二字,總是心中闇跳。 通玄一道頗為昌盛,雖然起初略遜於兜玄,卻勝在厚積薄發,【玄下五仙】便是通玄宮在時,次宮中祭祀的五位的仙人,因為並未由通玄主親傳,在當時輩分不大,所以放在偏位…分別是【少笪】、【須相】、【天陳】、【天尉】、【神戕】。 可別人不知道,湯脅很清楚,他甚至去過此殿,說句不客氣的,須相玄像腳底下就有他湯脅的道像…這五仙是有水分的。 ‘當年…武関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一成道就去了兜玄,特地分出個三君五仙出來,偏偏通玄一個字眼都沒有提到。’ ‘當時青玄有太陽宮東君,弟子也少,不必爭這一些虛名,通兜二玄卻在爭個高低,上官子都氣不過,亦要立殿拉出個五仙來…其實在立偏宮之時,只有【少笪】、【須相】明確是道胎,其餘三位並不清晰…’ 也就是說,這五仙有幾分意氣之爭的意思,玄笪天和妙繁天實至名歸,多提一些,其餘三道後來都不提了,偏偏元商這麼一問,湯脅心中實在疑惑起來,嘆道: “不曾想純一道也識得通玄宮五仙的名號…” 元商本以為這個事情應該不算什麼秘聞,沒想到對方這樣來問,只好如實道: “當年我才成紫府,見過一位年輕人,叫齊務安,好大的氣勢,自稱是靈寶傳人,把紫府都騙住了,後來是靜怡山與他對質戳破,這才讓我們這些在旁觀看的紫府知道了不少秘聞…” 湯脅聽了靜怡二字,幽然嘆氣,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可元商不曾忘記當年真誥擺在自己面前的問題,已經按耐了許久,輕聲道: “前輩既然是古修…可識得垣下道統?” “如何不識得?” 湯脅一副很客氣的模樣,心中卻警惕起來,笑了笑答覆他,元商遂有喜色,道: “不知是何來歷,如今又有何等道統?又聽說是太陰,太陰處在青玄…” 這話一出,湯脅心中驚詫莫名,暗暗皺眉: ‘怎的問起我來了?這古仙之所,哪還用得著問我?’ 他心中的疑慮濃厚,試探起來,口中則娓娓道來: “這不難,我教你個口訣:【自尊極貴為通徑,兜率仙神叩諭權,藏隱陽暾圖正路,渾元齊道煉青玄。】。” 湯脅說完這話,立刻觀察對方的神態,發覺元商靜靜點頭,並沒有什麼神色反應。 ‘我念他們青玄的口訣,他竟是不曾聽過!’ 他的疑惑加重了一層,依舊正了正衣冠,行了一禮,以示對這一位的尊敬,這才道: “古修的道統不同今天一般金位指向什麼就修什麼,垣下真君證在『太陰』,結璘諸多,有役神權,就是兜玄修士了,太陰太陽果位常在青玄,祂既是兜玄,就能猜出祂一定是餘位、閏位。” “垣下真君俗姓韓,正名為『微月璘統太陰玄君』、『垣庭太陰真君』,本是高平郡王,三十九歲修道,一百一十九歲成就大道,立下【太垣庭】,聽聞是求道胎時身隕。” “【太垣庭】有十三結璘,後分為六支,逐一消彌,後輩道統或隱或斷,卻有一處血脈留存,無論起落,後世的諸修始終不去進犯。” 元商面色漸漸有了思慮,終於下定了決心,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符來,送到他手中,輕聲道: “那這垣下結璘之法,可有傳播?前輩可否替我看一看,像是哪一家的道統。” 湯脅按住細讀,稍稍一頓,眼中有了些許震動之色,道: “這…太陰結璘之道,早時三玄皆有,分別是青玄【玄儋】、兜玄【垣下】、通玄【朔樓】與【觀化】,有道是:儋韓趨殿聽戊土,便是這前兩家的子弟往通玄求學的佳事。” “傳到後世,青玄隱匿,通玄多徒,改以後三家為主,這一道自是【垣下】無疑,可…我看其中的手筆,用詞縱橫霸道,無所不周,像是…” 他低聲道: “【清乙仙君】的道統,再看看舉典用例,算一算年代,大機率…是【重沅真君】所傳。” 元商的心一瞬間沉入谷底——他最希望聽到的是此術廣傳三玄,眼下聽到了個完全不熟悉的名字,抬眉低聲道: “這位是…” 湯脅道: “我說祂的名字你並不瞭解,祂成道時月下生花,位在『少陰』,有一處洞天,叫做【宛陵天】。” 霎時間,元商心中明晰。 ‘寧國…真的是寧國…不奇怪了…’ ‘我郗家也是共立大寧的仙族,郗氏也曾去過宛陵天…這一份結璘連元府所傳也不是,果真是宗族所傳…’ 純一道祖師進過洞天修行,後來前去元府任職,最後立下了純一道,道統中種種術法、太陰神通,其實大多是元府道統。 如果要追溯一個源頭,無非是元府遺脈,可偏偏祖師平生描述之中,從洞天中外出乃是:【敷賜一卷,遣調元府】。 便讓後修們浮想聯翩,對於【一卷】二字糾紛不斷,畢竟這位盈昃大人兼有太陰餘位,如果太陽所賜正是求結璘仙最為核心的【垣下結璘道經】,那解逡也可能被傳授道統,只是前去元府補充神通秘法罷了。 偏偏這一卷是壓箱底的絕妙之法,又不能拿出來辯個分明,純一道修士只能暗暗把疑惑埋在心裡,加之解逡在時,始終以太陽修士自居,元府又曾有命令,各地不得假太陰之名,純一道位處東海,甚至都不在元府治下,更不敢自稱是元府…如此種種,叫純一不得不尊太陽… 正是因此,當真誥問起時,他的答案無非在太陽、元府之間徘徊,如今知道了由來,默默地坐著,接受著這個顛覆純一道宗旨的結果,心中一陣恍惚。 ‘既然是元府,何稱太陽…’ 他久久沉默,目光轉移,望向天空中濛濛不見的灰雲,一旁的湯脅不知他心底的變化,卻同樣心事重重: ‘既然元商自稱是太陽道統…這太陽道統…可是有好幾位真君在世的!更聽說這些真君…似乎已經各自為政,甚至有殘害同門的可能…’ 這些真君何等立場?在是天下大勢中又站在哪一邊?更何況還有個元府… 他的思緒極快,很快就聯絡上了現世之中的種種對應,可惜他所知不多,不過弟子口中的隻言片語,心中陣陣不安,元商卻突然低聲道: “元府與洞華道軌,道友知道多少?或者說…道友可知曉當年元府隱世的真相?” 湯脅不曾想他一瞬間與自己想到一塊去了,微微眯眼,先前的疑惑立刻湧上心頭,察覺出對方的不對,搖頭道: “元府我倒是聽說過一二分,所知也不多,可我有一分好奇…既然是青玄道統,道友肯定是知曉的,應該我來問道友才是,怎地倒問起我來了?” 元商一時語塞,可真誥畢竟囑咐過他弄清身世,下一次到天上又不知道猴年馬月了,終於搖了搖頭,苦澀道: “前輩有所不知…這結璘之法,就是晚輩的成道之法,因為道統不明,故而不被上界接納,這才被下派鎮守,雖然仙將提過,能位於此地的,一定是大人嫡傳的道統…可…晚輩心中疑慮多時,好不容易見了前輩,怎麼能不問些線索!” 湯脅聽得心中又是明悟又是驚疑,細細品味,便悚然起來: ‘原來如此…道統不明?’ 他也是修道幾千年的人了,元商明明是恭華道統,不被接納怎麼可能是因為結璘法?自家的人順著梯子爬上了位置,難道還要計較這梯子是誰家的麼?如若真君成道,用了別家的求金法,就是別家的人了麼?怎麼可能! ‘還能是什麼原因?自然是他身後的太陽道統有問題了!’ ‘太陽道統是天上的分支不錯…甚至元府、盈昃也很可能是天上的人,可就是因為天上隱匿,太陽道統底下出了亂子,有一部分真君已經背叛,甚至一些其餘的也心意不明,與別處勾結…天上又暫時不能暴露,這才會導致【不被接納】!’ 湯脅心中陰雲沉沉,心中有了一瞬的玄機: ‘現世之中一定有什麼事情…要麼這些真君瓜分了遺產、殺害了元府的人,要麼是隕落的那幾位就是天上的忠實簇擁,總之天上早察覺出不對了…’ ‘可惜…可惜,我要是能查一查現世的歷史,指不準能找到這些大變動,可惜現在的我已經不適合調查任何痕跡了…’ 湯脅如果能查明太陽道統的種種變化,拿到金丹一級的謀算或者記載,絕對能領悟十之七八,可金丹行蹤常常泯滅,他湯脅也絕對不會此地無銀三百兩去問通玄的道友這些秘聞! ‘對了…還有眼前這位!’ 他心念不斷變動,微微抬眉,目光灼灼地看向元商,沉聲道: “我先問道友一件事——後來…太陽道統,可與元府起過什麼糾葛?” 此言一出,元商的神色驟然變了,他的腦海彷彿被一道恐怖的閃電劈開,混沌消散,有了領悟: ‘是了…是了…関豫真人的事情尚且可以說大人算計,可純一道…純一道在洞驊之事中,真的盡力了麼!’ 這青年的面孔一瞬間有了一點蒼白,好一陣才低頭,道: “是有此事…殺了人,奪了寶…都參與了…不參與的也高高掛起…我…嗐…” ‘果然!’ 湯脅雙眼中的色彩漸漸複雜,心中微寒。 ‘他不僅僅代表著天上與外界激烈的道爭,恐怕還代表著天上的躊躇…到底誰背叛、誰虛與委蛇、誰高高掛起…自然不可能對我說,也更不好對他說——天上對太陽道統不信任了,他才會在這裡。’ 自古以來,師徒之叛都是極敏感的話題,這可不是立場偏愛,或者道統為了利益在道爭中站向哪一方,而是道軌內部的問題,三玄嫡傳的師尊辛辛苦苦以道統資糧助你成道,卻冷眼看師弟隕落,這讓那些師叔師侄怎麼看?社稷之變讓靈寶道統一落千丈,人家兜玄是怎麼稱呼的?稱之【社稷畔道】,這個【畔】代表背叛的同時又代表土德,直呼社稷忘恩負義,更是極為辛辣的含沙射影! 連湯脅這個置身事外無可奈何的人都蒙羞至今,只恐再修紫金道為人所嘲,怎麼會不理解這種體會呢! ‘既是用我來提醒他,也是用他來讓我判斷立場…’ 這一剎那,湯脅看著眼前的青年,彷彿看到了當年面色蒼白地、躲在洞天中的自己,他久久不語,看著若有所悟的元商,幽幽地道: “那你純一道…在其中做了什麼呢?” ------------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金功 ‘我純一…’ 元商神色不安,凝神看著眼前之人,雙唇微動。 ‘我純一…作為太陽道統太過無情,作為元府遺脈又無履職屬…什麼角色…是什麼角色都不分明!’ 這種話他實在說不出口,久久醞釀,終究只嘆了口氣,答道: “老前輩,當年的事情,我純一併未參與。” ‘這是自然…如若真有糾葛,哪能有今天的你…’ 湯脅盯著他看,靜靜地道: “這已經不是你道統參不參與的問題了…你果真以為你是證道之法不明才被派來此地?天上就算近年不入世,要什麼功法沒有…何必要你自己探究。” 元商心中一震,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他,湯脅則鎮定自若地暗示道: “你背後的太陽道統一定有鬥爭,如果不能分清當年的種種淵源,你就算把道統一一陳列明白了也沒有用處!” 湯脅最多隻能說到這個份上,飲罷茶水,沉默不言,元商只好組織了話語,收拾了心底的惶恐,輕聲道: “那年…元府避世的時間還不長,越國的王室猶有幾分威能,東離覆滅有些年頭,我還在海中修行,那時候…師尊也在。” “望月湖上突然多了個修士,修行月華道統,他們說…修為不過築基,一路向南遊歷,闖蕩越國。” 元商躊躇了一陣,道: “那時,大人們應該是知道這修士來歷的,三宗與諸道門才會派人過去…” 湯脅皺眉道: “三宗?” 元商這才記起來他是洞天隱世的修士,停下來解釋道: “我江南三宗,一為上青道軌金羽宗,二為太陽道軌修越宗,三為太陽道軌的青池宗…那時還是魔門,三者同出青玄,有受玄恩,故併為三宗。” “而那時的諸道門中太陽有【紫煙】、【劍門】、【鵂葵】、【衡祝】。” “餘下【陵峪】、【鴻雪】、【雪冀】、【離熾】、【戊竹】…基本都覆滅了,只有一家苟延殘喘,現在的人不知道,可其實…這五家之間的親近,並不比太陽道統差。” 元商露出一些懷念之色,道: “這份親近到了如今都有痕跡的…【鴻雪】的最後一位真人叫【官雪】,【雪冀】的老真人叫【官戌】…楊家還有個【官玄】…” 湯脅掐指一算,道: “兜玄的人?” “不錯。” 元商嘆道: “他們都在兜玄名下,從寧國時期過渡過來,地盤大多分佈在江兩岸,其實可以稱之為【宛陵道軌】,最早的紫煙觀其實也是【宛陵道軌】,只是太栩真君學道太陽,由此易軌,後來也保持著幾分親近,算是太陽道軌中對宛陵道軌最好的一家。” “起初這幾家是很和睦的,可隨著越過江來的年頭越來越久,頭頂上不再有個宛陵上宗鎮壓,彼此之間有了摩擦,漸漸生了隔閡,有些…與江南的王室親近了。” 湯脅立刻領悟: ‘倒到幽冥麾下了。’ 元商稍稍頓了,繼續道: “當時聽說的是個築基修士,得了元府之道…築基能得多少東西呢,無非又是個幸運兒,我道的修士並未參與其中,我師尊…也急著忙他的事,不曾理會。” “可僅僅是這對紫府來說一彈指的時間,一切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原來那築基是『儀對影』的分身,是為了遍歷紅塵才在江南行事,實則上有位紫府大真人在湖上閉關,姓李,名江群,道號洞驊。” 這位結璘仙談到此處,復有不安之色,道: “我師尊聽了這件事,當時就變了顏色,既然是大真人,青玄同道,又敢用【洞】字輩!” 他神色複雜,嘆道: “這是真君嫡傳弟子才能用的字輩!當年修越宗立宗之主就是【洞臺】真人!如若他所言皆真…這位背後又是誰?” “我師尊忙碌他事,遲遲不能分神…他…” 他心中幽然: ‘自知心虛,也不敢去細問,’ “糾結之間…他們已動手了。” 湯脅原本只是隨意的聽著,此刻瞬間機敏地抬起頭,抬眉道: “他們?” “金一、青池為首,諸多宛陵道軌道門為輔。” 這話一出,湯脅只簡練出四方來: ‘太陽叛徒、陰司、上青…按照落霞如今對天下的控制,這片霞光的角色也不光彩。’ 湯脅被其中的分量駭得暗暗咋舌,銅色的瞳孔微微轉動,低聲道: “不容易罷?” “自然不容易…” 元商輕聲道: “聽聞太虛都設了陣,天地之間一片昏沉,甚至聽他們說…引得【太陰玄光】顯現,有什麼後手,有某位真君被打傷了!” 湯脅目光越發有了深意,讓元商神色沉沉,他掃視了一週,心情越發複雜,輕聲道: “前輩的意思是…” 湯脅點頭,道: “天上既然接納了你,想必純一道並未同流合汙,可你要知道…你登及結璘,你就不只代表著純一,太陽道統與元府所經歷的一切便是你的背景。” 元商此刻哪能不清楚!心中一片悵然: “前輩說的是…是我目光太狹了…還在考慮什麼純一…原來是江南間的齟齬事…” 他一時心中幽然: ‘如果是這樣,按照這位前輩的猜測,太青太元哪一個能有好下場?就算是太越也要惶恐的!這些年…祂也只有培養上元真君值得稱道…’ 兩人雖然在此地相談甚歡,可一個是懷著忐忑的心情來的古人,一個是恍然間成道的結璘,情緒可謂是截然不同! 作為元商,他在一片死寂下撿回一條性命,反而登仙,心中可謂是無限的喜悅與感激,視天上為靠山、道統源頭,不會有什麼多心,可湯脅這一番話可謂是一語點醒夢中人,讓他一點點考慮起天上的深意。 這位結璘從成道的喜悅與從容中一點一點的退出來,心態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忍不住重新思考,曾經落下的思緒被慢慢撿起來: ‘如今太陰是明顯在位的,我的成道是太陰將計就計…那身處望月湖,送那枚玄丹到我手中的李曦明尚不好說…可蕩江仙官口中的遲步梓…十有八九就是暗子。’ ‘他也是太陽道統的人…為了什麼?奪取『淥水』?…這一切並非沒有痕跡…天上的安排落子,豈止此一隅…’ 這位結璘仙聽了這樣多的話語,心中思慮漸漸被眼前的湯脅帶偏,幽幽地道: “也就是說,重明殿中的不和,大人們都看在眼中,是沒有到清算的時候…” ‘孺子可教也!’ 湯脅心中暗贊,輕聲道: “你是結璘了!” 他提醒道: “你恐怕還不曉得結璘的意味,今後如果有大戰,你是一定會參與的,那位真誥道友雖然厲害,可到時候頂了天坐『太陰』餘位,你就是他的臂膀!” 元商心中一震,突然浮現出真誥當時的話語,默然推辭: “我綿薄之力…” 湯脅低聲道: “我說句不客氣的,純一道未必乾乾淨淨,你要做的…是思慮如何在那時候讓你家道統脫身、如何作出貢獻…而非白白浪費時光,在這裡苦思自己的道統到底有什麼過錯!” 元商抿了抿唇,站起身來,深深一禮,道: “多謝前輩指點!” 湯脅見他若有所思,暗暗點頭,可解決了元商的事情,他心中猶有疑慮未定,卻感覺一股股虛幻感湧上心頭,隱隱約約又看到自己那可憐的洞窟。 ‘不好…’ 他霎時間明白過來,自己待在此地的時間已經越來越短,又是不捨又是焦急,當即擺了擺手,道: “我卻有一事須問你。” “前輩請講!” 湯脅顯然急切了許多,詢問之間面上的銅須不斷顫動,確認道: “你提到的上青道統,到底是不是那位太元真君?” 元商略略點頭,湯脅的神色霎時沉下來,似乎滿懷心事,幽幽地道: “果然是祂!就聽說他後來拜了青玄,祂也參與了…麻煩…” 既然如此,他幾乎可以斷定這位太元真君也站在天上的對立面: ‘祂的兌金果位…恐怕就是從太陽道統中的擁躉手上奪來的!’ 這放在如今任何一個修士眼中都是值得大駭之事,湯脅卻只覺得毫不意外——他已經見慣了為了道行果位出手的例子,更何況這個人他還早早聽說過: ‘張元禹…那不奇怪了…’ 元商沒想到他放著這麼多真君不問,卻第一時間問太元,立刻有了不解: “固然聽聞這位大人手段高,傳說祂的修為…並不如修越,諸大人中,以長懷為第一,已至金丹後期…” 他雖然成道,卻神通盡失,不說什麼修行法,就連金丹的具體修行都一概不知,只知道這位太益真君修為極高,興許是天上的大患。 湯脅不置可否地搖搖頭,道: “太益慶長懷…我知道祂,太陽道統那麼多真君裡只有祂的名字曾經到了我這裡…當時祂有突破之兆,外頭恐祂圖謀寶土,特地來問過我…” 他的神色凝重,搖頭道: “這位真君的道行眼光的確是獨一檔的,可道途…說來複雜,可以我靈寶道統的眼光道行來看,祂的道途已經斷了…金丹後期…並無意義。” 元商萬萬沒想到他口中是如此大逆不道、毫不掩飾的話語,一時震撼,可仔細想想,眼前的人也是真君位格,倒也不值得奇怪,只喃喃道: “何來的…並無意義…” 湯脅眼中升起一份傲氣,靜靜地道: “有道是【神通有跡,道果無階】,金丹修行並非如紫府一般是有跡可循的,或者說每個果位的路並不相同,並不能放在一起比較。” 他身為見過仙人的古修士,哪怕如今再落魄,那份眼光和傲然始終藏在體內,在古代,尋常的真君他也敢評價一二!只是到了天上,這股傲氣默默收起來了而已。 當即斟酌了一下言語,淡淡地道: “你要知道…張元禹不是『兌金』正位那麼簡單,祂兩次戲耍天下群仙,在庚兌兩道之上取得的成就已經可以藐視古人,祂現在站在這個位置上,背後是統治、嬗變庚兌兩道的漫長過去。” “你成道的時間太短,我很難跟你講清其中的分別,可你要知道一件事…” 他神色嚴峻,輕輕地道: “我知古而不知今,不知道這是祂的第幾世…可至少有一點…太益如今取得的一切成就與修為,張元禹在第一世就做到了,祂們的處境甚至有八成相像,祂卻敢棄之如敝履般通通丟棄!” “太益要想站到張元禹這個位置,祂要先轉世,再行兩千年不失誤的謀劃,除去兩位以上的真君,還要有大人願意提攜他…” “這幾乎不可能了。” 湯脅目光幽然: “這既是謀劃,也是獨一無二的天時,哪怕太益有本事,卻再沒有那樣的世道……這兩位要是打鬥起來,太益一定會輸,金丹後期?拔升修為快只是時運相符,可祂不能是道胎,未來也不敢是,那就什麼都代表不了。” 他正色道: “單單一個太元,除非來道胎、仙器,否則誰也壓不住祂!” 眼前這位神君對洞天之外的那位太元真君極盡誇讚之言,元商何曾聽過這等真君級別的閒話!一時不能言語,湯脅卻猶嫌不夠激烈,幽幽地道: “再者,你以為金丹中期那道坎祂是跨不過去麼?非也,祂過去取得的一切道果彰顯著另一個事實——只要不隕落,下一位道胎九成就是祂!” 他冷笑道: “在這等局面下…留兩節臺階來緩衝,依本尊看來,極有可能是祂面對落霞、幽冥時的退讓。” 他說完這話,已經隱隱感覺到那股抬升之力正在慢慢減弱,身形也在緩緩趨於虛無,這位神丹修士心中本有了論斷,將剩下一半話語嚥進腹中: ‘也就是說,天上如若貿然下場,落霞陰司合力禦敵,齊齊退出一步,極有可能促成這位真君的道成…更是資敵…’ 此刻他已經大體體會到了天上大人閉關,真誥坐鎮其中所處的困境,暗暗嘆起來: ‘一朝顯世,舉世皆敵…不過也只有這樣…才配得上天上躊躇!’ ------------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三同 天地光明,白雪飄飄,宮闕之中靈氣飄渺,白衣男子立在正中,默默踱步,顯現出斟酌之色。 ‘這湯脅…還真是個人物。’ 別看湯脅與元商在天地之中聊得熱火朝天,一副頗為滿意的模樣,可一旁看著的陸江仙著實捏了把冷汗。 ‘難怪…難怪能保留靈寶道統至今…不但壯士斷腕,果斷地從真君手中保住洞天,還在那等【社稷畔道】的天下大勢中倖存…’ 元商上無指點,下無道承,尚且還懵懂,可湯脅是有真本事!僅僅靠著一些隻言片語就能抓住問題的關鍵…九成以上的立場判斷都並無問題,甚至極為貼近真相,無論眼力還是眼界都不尋常! ‘一來,是他眼中的【天上】跨過位別,無視仙人法門的手段太過恐怖、太過確鑿,才能讓他徹底相信,二來,元商這個人渾身都是漏洞,反而本身沒有什麼可以多慮的地方,要是換個別人來,別說蕩江、少翽,就算是我控制真誥親自上場,十有八九也要被問的暗暗發冷。’ 畢竟陸江仙起初的是目的是試探太陰最初的法統…並未想到湯脅高屋建瓴,目的明確,一口氣把太陽道統給問穿了,數次讓他心中暗驚,生怕再讓他多待一刻鐘,問出什麼破綻來。 眼下總算安定,他心中升起一股慶幸的感慨: ‘那位須相仙人並未看錯人!’ 同樣的,湯脅的話語也讓他有了不少的收穫,負手在殿中踏了幾步,暗暗點頭: “所以,諸多典籍提起張元禹並非沒有緣故,這位在天下大勢中的佔比原先想象的還要高…豈不是…快要接近龍屬了…” 如果湯脅那股太元距離道胎不過一步的語氣不假,那麼合水龍君心心念唸的真龍同樣不過是道胎之徵而已… ‘興許仍有高下…可這麼看來,金丹之間的差距遠超想象、而道胎與金丹間的差距…恐怕並不好比較。’ 這不是個好訊息,陸江仙不得不重新比較陰司、落霞,乃至於其餘幾方勢力之間的差別,他有些憂慮地思慮了片刻,望向滿天大雪的天地。 他的思慮與湯脅還是有些差別的: ‘如果…李周巍成了…誕生一位明陽金丹,背後不能沒有人,太元其實與明陽成道並沒有根本的衝突…太元能不能為援手,根本問題在於祂能從中獲利什麼。’ “天下變革…那也要能做到才行,還不夠…落霞陰司的謀劃都不夠清晰,更別說太元的路…”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回桌面上,那一片白玉般的玉簡上正刻畫著金字: ‘自尊極貴為通徑,兜率仙神叩諭權…’ 這句口訣無疑敲定了他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惑: “從最早的【大衍司天】,後來的【天道雷霆】,乃至於【神道香火】,最後的【明陽帝權】,兜玄一道的行事有一個極為明確的主旨,就是司天!” “神庭鎮天下,遂以司天,神道不行就雷宮,雷宮倒了就用帝權,哪怕帝權倒塌,退到了江淮一角,仍有借神武治天下的心!” “兜玄一道和古時天道就是高度繫結的!天塌地陷,天道破滅,同時也是兜玄的破滅,或者說他們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甚至到了此處,他隱隱有了猜疑: ‘所謂的天道,真的存在麼?會不會諱莫若深,指的其實是兜玄諸修乃至於祂們背後站的【三君五仙】呢?’ 他久久沉思,目光灼灼,看著玉簡上的金字: ‘再者,一切都是有痕跡、有判斷標準的…甚至如今的陰司,雖然說已經與當年的兜玄分道揚鑣,卻同樣有幾分管束天下金邪的意思!而修武之事涉及王權帝權,自然交到陰司手裡…’ ‘比如…如今的李周巍明陽之事,主導權自然應該落在掌管陰陽的青玄與王權帝權的兜玄手中…各家有各家的規矩,都在依著各家的道。’ …… 日月同輝,丹爐之中赤焰滾滾,不斷跳動,爐邊的真人面色已經略有蒼白,卻全神貫注,不敢有一絲分神,不知過了多久,才感應到那火焰深處跳起一點點亮光來。 ‘月光分明…’ 李曦明面上終於亮出一點笑容,可就這麼一點分神,立刻叫他神通虛浮,暗暗咬牙,全神貫注地收束神妙,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光彩才一點一點穩定。 如果剛才只是火中有了一點雜色,此刻便是窗槦上點了一點小孔,照耀出清亮亮又穩定的月光,李曦明這才鬆了心神,小心翼翼的著火退下去,在爐邊溫養。 “呼…” 這真人長長嘆出一口氣來,依靠著桌椅,抹了抹面上的冷汗。 煉製這一枚丹藥,所耗費的精力完全不遜色於打一場激烈的大戰,雖然不會為自己增添什麼傷勢,卻曠日持久,綿綿不絕,此刻一停,只覺得神懨氣怠,兩道神通搖搖欲墜,顯然傷了元氣了。 ‘這神通氣象,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已經快要追上當年被長霄打得東遁外海時虛弱了…’ 這還是藉助了【東命瓶】幾次加持,中途又服過丹,否則都堅持不到今日,反觀這丹爐之物,雖然已經跨過了最困難的一步,卻還有漫長的溫養慢熯之路。 ‘所幸煉就了【分神異體】,又有【三候戍玄火】輔助,此時已經能騰出手來做自己的事情,否則再讓我溫養三五年,非得去半條命不可。’ 他鬆了這口氣,緩緩睜開雙眼,移動視線。 卻發現玉閣之中的蒲團上已經多了一人,體格雄偉,氣質沉鬱,眉心點著衝陽四明星,側靠著那一尊明月燈臺,手上正捧著玉簡,細細研讀。 眼見李曦明終於有了動靜,這男人也抬起眉來,露出那灰白色的、佈滿裂紋的一雙眸子,含著笑意,正是李周巍! 李曦明當即有喜色,起身上前,道: “倒是巧!” 他細細打量,發現這位晚輩渾身的傷勢似乎已經不見蹤影了,那脊背顯得更加厚實,凝實的神通在他身上流淌,呈現出懾人的威壓,李周巍笑道: “多虧了叔公的靈丹!” 李曦明忙道: “好全了?” 李周巍擺手道: “戊土之劫麻煩在時時刻刻響應,有了庇護,叔公這枚丹又實在厲害,這幾年我潛心療傷,已經按著計劃,只留下這一雙眼睛不治,用以修行…其餘之處,除了『謁天門』神通略有些虧空…” “其餘,已經好畢!” 畢竟那一枚丹下了重寶,有這速度不足為奇,李曦明頗為滿意,連連點頭,嘆道: “只可惜我這太陰寶丹還早著…” “此言差矣。” 李周巍則頷首道: “『赤斷鏃』雖然難度極高,可經過了這麼一回,最難的那個坎也跨過去了,如今災劫在身,留有傷勢,正是修行的好時候,那丹大可慢慢來。” 李曦明聽出他的意思,略有激動,問道: “多久能夠打磨圓滿?” 青年微微一笑,道: “三至四年。” 李曦明又是意外又是若有所悟,掐指一算,道: “也是,你的『赤斷鏃』煉成至今已經十年有餘,往常的兩道神通,你到這個時候下一道仙基都煉成了,如今算一算,把這道神通完全掌握竟然要十五六年,可見『赤斷鏃』之難!” “一是『赤斷鏃』難,二是丹藥與修行場所難尋,真正有效的修行時光其實並不多。” 李周巍回了一句,轉了話鋒,道: “我這廂是算好了時間,特地來和叔公商量這件事情…” 李曦明眼前一亮: “你是說…『帝觀元』?!” “不錯。” 李周巍頷首: “畢竟採氣要時間,三四年的時間最合適不過。” 這位魏王微微正色,道: “參紫是仙檻,我現在雖然沒有到達那一步,可已經隱隱感受到昇陽府中的凝滯,古今多少天才都在這一道坎上撞的頭破血流,卡上五六十年都是可喜可賀的事情,哪怕是我,面對這一道門檻也要做好失敗上幾次的準備…我們又不知道『帝觀元』採氣的難度,不可不重視。” 李曦明二話不說,當即起身,隨他往【上寰閣】去,李周巍則正色道: “此間的神通我一一瞧過了,『長明階』多得很,『帝觀元』只有兩本,晚輩前些日子焚香沐浴,已經換了其中一本,等著賜下。” 『長明階』自然不用考慮,連自家手裡都有崔家的【明元觀離經】本身就是『長明階』,自然不再去換,李周巍只掃了一眼,見到那金色的名字已經亮起,有了喜色,展示道: “這兩本…一本簡略明瞭,叫做【北帝魏書】,正是晚輩所選,而另一本精緻巧妙一些,叫做【明山壯瀾帝經】。” 李周巍顯然是考慮過的,輕輕一嘆,道: “這兩本有些麻煩…當年『赤斷鏃』名字極為分明,有高低之分,故而看起來很明顯,而這兩本不但看不出什麼端倪,連功法價格都是相近的,都在二百七十上下。” 李周巍提到此處頓了頓,道: “晚輩是按著名稱來看,【北帝魏書】會更久遠一些,『赤斷鏃』當年那一本也叫做【萬乘誅光帝書】,這也是【書】。” 李曦明只道: “你的功法不能怠慢,家中的仙功如此厚實,我看只往貴的選就是了…再者,參紫多困頓,既然都在彷彿間,你把兩本都換下來,相互參考著來求道亦可。” 李周巍目光中有了一份贊同,道: “先試一試再談。” 於是將灌注滿金色文字的玉書拿起,緩緩閉目,那浩瀚的文字便如流水般傾瀉下來,頃刻,李周巍睜開雙眼,面色略有怪異。 見了李周巍的神色,李曦明多了一分疑慮,這位魏王也不賣關子,道: “難也不難…這氣叫做【行日帝煞】,採氣法很是複雜,須要太陽下徹,照耀帝王行宮、葬身之地,再以明陽靈物堆砌…從而採氣,三五年的功夫。” 話語之間,他已將採氣法轉錄,送到長輩手上,李曦明讀罷,眉頭微微一皺: “為帝者行宮、葬身之地,一定要稱帝的麼…也非難找…” 李周巍點頭,淡淡地道: “不難,但是有幾分張揚。” 畢竟最近的地方就是宋帝行宮,以兩家如今的關係,要採個氣實在簡單,派幾個築基過去即可。 ‘可人家也並非看不出來是在採氣…落在那群大人眼中,豈不是明擺著要修『帝觀元』?’ 李曦明一時沉色,默默思量,李周巍卻已經轉過身,輕聲道: “先派人去稱昀看看罷…交給絳遷…他會處置好的。” 李曦明先是一愣,若有所悟,暗道: “不錯,稱昀曾經是稱水陵,寧國帝王的陵墓…也不知道如今有沒有用處…” 他點點頭,只把事情藏在心裡,從這仙閣之中出去,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一一講了,提了提立陣,見李周巍簡略道: “要小心西蜀了。” “絳遷已經去安排。” 顯然,有了李絳遷,李曦明的負擔大大減輕,至少不用邊煉丹邊考慮這些事情,笑了笑,道: “我卻從晚輩那裡聽說了個事情,事關求金,特地想著要告訴你,你又提到參紫…卻叫我有了個想法。” 李周巍略有訝異地側臉,李曦明便將張家提及【三同二殊】與【四同一殊】的閏法一一闡明,李周巍深思片刻,一邊將手按在那青銅臺上,一邊目光灼灼地道: “叔公的意思是…參紫?” “正是!” 李曦明為他的敏銳連連點頭,道: “張家未提之前,我是決計想不到【三同二殊】也可以修行,可既然他提了,這三同…不就是參紫麼?” “三同…不錯。” 不得不說,李曦明這個想法極有依據,讓李周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中的色彩越發鮮明,輕聲道: “厲害…參者,雜也,指不準是為了提醒後修參酌前路…妙…人道是【道言一字換千金】,這些前人留下的名述必有緣由,果真是妙!” 這個發現讓他隱隱約約把握住了什麼,終究差那麼一分,他的高深的道行卻讓他做出了總結,良久點頭: “【三同二殊】與【參紫仙檻】之間興許存在某種聯絡,極有可能【參紫仙檻】難度的緣由就是【三同二殊】可以修成的因素,甚至…有可能指向同一件事情!” 這個發現讓兩人都極為欣喜,浮想聯翩,李曦明卻隱隱有了憂慮,答道: “既然這樣…的確也到了抉擇求金之路的時刻。” 李周巍摩挲著青銅臺,當然明白自己這位長輩在說什麼,只緩緩搖頭: “不可能的。” 李曦明輕輕點頭,便收了神色,道: “此間之事,我讓絳遷進來,一一交代了安排,你安心修行罷。” ------------

仙閣之中的色彩晃動,真火的光芒照耀在雪白的玉壁上,跳動出一重重的影子,李曦明暖好了爐,突然聽見細微的敲門聲,終於長嘆一口氣,便道:

“進來罷!”

絳袍青年邁步而入,恭聲道:

“驚擾太叔公了。”

“無妨。”

李曦明搖搖頭,看看兩側積堆如山的各色玉簡,嘆道:

“過去多久了?”

李絳遷面色略沉,答道:

“一年六月有餘。”

這位真人沉沉一嘆,道:

“自我得了天心一意丹法以來,成方不過掐指間,也是獨一份的,前後相加也有兩年,又有純一道的種種丹方秘要參考,總算是得了個思路…也不知道行還是不行。”

李絳遷有驚喜之色,點頭道:

“太叔公丹術驚天…”

李曦明失笑,道:

“你小看太陰…我這十成裡面八九層都是靠著純一道的典籍,若是沒有純一道這幾道丹方,別說兩年,二十年都不見得撰出來!”

他生怕趕不上金一道統的約定,可謂是絞盡腦汁,真有幾分身心俱疲的模樣,長嘆一口氣,道:

“如今是好了,可以著手煉製…我教你去換的靈資…”

“太叔公要少陰滋養之物,已經取回來了。”

李絳遷點頭,從袖中拿出一小瓶,道:

“這是『少陰』的靈資【良籌汪水】,用【頸下羽】向上官家換取的,託的是曲巳的人,對方咬的很死,我們出了兩份【頸下羽】,還是看在曲巳的面子上才肯換,他要是知道背後是李家人,怕是更不敢換。”

李曦明取來一看,便見清殷殷一片療養之意,帶著喜色點頭:

“加上司徒霍那裡得來的『淥水』,也算齊全,我可以開爐煉丹了。”

李絳遷點頭,面色微微沉下去,正色道:

“有一事須向太叔公稟報。”

他從袖中取出玉簡來,送到李曦明手中,這真人略微一讀,訝異道:

“果真是選了少陽大陣!”

李絳遷點頭,感慨道:

“劉前輩當真是天才,有那一份巧思,又修了當世絕跡的神妙道統,我估摸著要兩年的時間,沒想到區區十五個月,這位真人就已經給出了具體的思路,甚至把幾樣要緊的陣點圖錄都送過來了。”

“只留有一個最重要的陣盤,最是麻煩,劉前輩在東海慢慢研究,我家這頭立刻就可以打造陣基——這可是個麻煩事,越早開始越好,只要大體的框架不錯,到時候小修小改,都是很快的事情。”

“而陣盤能用的幾種靈物,他也一一列出來了。”

只是劉長選迭這個【少陽大陣】的思路,既在意料之內,又在情理之中,唯一值得意外的便是世臍,叫李曦明暗暗搖頭:

“世臍也沒有照單全收的意思,果然還是有所挑選,不知煉什麼無上寶物。”

世臍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道統,牝水又喜藏,天下人知道有這位牝水娘娘,卻不見她有操縱局勢的舉動,乃至於落霞、陰司,也不常提到她,李絳遷疑道:

“會不會有誰證少陽?——這道統頭頂上有兩位真君,北少陽還好說,西少陽那是天下皆知的魔頭…再者,看著天下大勢力的態度,少陽位子的頑固程度,恐怕不比明陽少多少。”

李曦明沉默思量,李絳遷轉了轉眸子,很快有了念頭:

“不過天下三方勢力,沒有一個看得慣少陽魔君的,龍屬分走他的權柄落座曦陽,落霞恨他奪了離世仙君的果位,陰司更是視他為眼中釘,外加兩位餘位真君,恐怕無不盼著祂死,這麼說來,少陽魔君得罪的人不比明陽帝君少,明陽放牧多年,指不準暗處少陽也在屢屢試探,要除之後快!只是明陽入世,鬧得轟轟烈烈,為下修所知而已。”

這讓李曦明若有所思點頭:

“難怪…難怪南北都默契地讓西少陽伸了手腳,指不準也是推著勝白道主求『少陽』,或者叫西晏入了主位。”

他判斷了局勢,暗暗咂舌,不知這暗處的激流有多洶湧,只將劉長迭的卷宗展開了,聽李絳遷談起來。

劉長迭擬定的大陣叫做【相火求邪靈陣】,思路奇特,擬用西屏山為依靠,藏靈納邪,落到陣基上,便是打了玄基到西屏山裡,將【參陽歲光】藏到山體裡頭去。

此中的玄妙極為複雜,李絳遷不通陣法,看不太懂,大抵談了兩點好處,一斷絕太虛,陣基穩固,有出人意料的效果,二來…劉長迭欲借【參陽歲光】能變化少陽惡氣的特點,使之驟然而出,暗暗算計破陣之人!

這立刻叫青年饒有趣味地坐直了身體,道:

“【參陽歲光】如若到了體內,堪比戊土之災,除了父親這一等的人物,幾乎是大壞法身…如若有這麼一道暗手…也多一條退路。”

無論是山窮水盡之時喚出應敵,還是湖中空虛之時緊急碎陣,都是極好的選擇,李絳遷倒沒有什麼可惜的——家中紫府保不住,就是有堆成山的靈物也沒用,僅僅是一條功效,就讓他大大心動。

李曦明滿意點頭,李絳遷終於鄭重了神色,將袖中的東西遞過來,卻是一封劉長迭的密信,字跡寥寥,卻叫李曦明驟然變了臉色。

‘復勳聽信拓渡,為四神通『少陽』龍王所食…來者神通瞞騙,誘他服丹,入礁來食,於是肉盡髓枯,餘下白骨一具,乞葬西海三妄山…’

“這是來了什麼人!”

劉長迭筆鋒平淡,卻顯現出極其不平常的情緒,李曦明面上的震撼難以言喻,一瞬間,腦海中就浮現出這位妖王曾經的爽快言語,情緒有些複雜。

‘這也是紫府中期的妖王!說吃就吃了!’

這明顯出乎了李曦明的預料——當初盧旭可是保證過的,這位怎麼說也是龍王面前的紅人,再者,他可深深明白這位妖王如今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復勳身上還有個妖邪般的鬼東西!’

他與李絳遷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李曦明放了信,低聲道:

“這拓渡…是嗣海的妖物,我與他也算有幾分熟悉,如今這麼一看,恐怕就是龍屬的人了。”

李絳遷顯然是思慮過的,沉聲道:

“龍屬各有牧海,各個龍王都很看重自己的眷屬,不會輕易邁過界限,伸到別人的海里…晚輩以為,這位極有可能是嗣海龍王!”

他思慮道:

“既然盧旭答應了我們,應當不大可能出爾反爾…復勳本就是一味極好的藥材,恐怕是他隨意結交他人,被這位嗣海龍王所知,暗暗吃了他去,他要麼是橫行霸道慣了,要麼私底下與備海龍王不對付,奪走盤中餐!”

“而且修『少陽』。”

李曦明多說了一句,忌憚道:

“這事豈能是巧合?既然這妖王被妖邪附了身,把它吃下去了,哪能還有好下場…會不會…本就是來算計這位嗣海龍王的!”

李絳遷負手踱了兩步,疑道:

“既然是勝白道的手段,那是…西少陽?”

本來一個妖邪已經足夠讓人驚悚,如今又算計到了四神通的少陽龍王身上,兩人對視一眼,明白這事情已經有點太大了,李曦明焦慮道:

“如果這龍王出了事,無論如何,是要一個替死鬼的,倘若有一日事發,我家被怪罪不至於,恐怕劉前輩保不住性命!”

李絳遷默然,道:

“他還想著,【乞葬西海三妄山】!我還以為會送回娑婆國故地。”

這真人有些惋惜地搖搖頭,道:

“他們倆也是情誼深厚,我有所瞭解,【三妄山】是復勳與青衍出身的地界,不知在西海哪一處,應該也不是什麼有名的背景,再者,如今娑婆國都被人家佔了,哪還能回得去?”

既然確定復勳背後無人,青年便不答,李曦明忖了忖,咬牙道:

“這事情不好答應他…實在是大麻煩!換個思路,如果那個妖邪沒有被那龍王吃下去,還附在屍骨上呢?他待在島上,一朝出事,恐怕將有生死劫…”

李絳遷大體聽出來他的意思,斟酌片刻,答道:

“私以為這是大人們的鬥爭,能看出這一層算計的,也能看出都是落子,這廂不宜太過激,讓龍屬知道我們早看出來不對…反而生事…慣常什麼反應,如今照做就是。”

聽著這晚輩道:

“這事情,是我家受了委屈,他家不守信諾,要叫補償才對,劉前輩如若真棄島去了,馬腳一露,豈不是昭然若揭,依晚輩看,任由事情發展為好。”

他察覺出眼前的長輩有試圖保一保這位故友的意思,大為警覺,開口道:

“如果真有什麼事情,我家保不住他,正如他保不住復勳一般。”

李曦明靜默片刻,問道:

“你的意思是?”

李絳遷正色道:

“回一封信給他,只說湖上深悼之,已經去問詢盧旭,不要說屍骨處理與如何安排,我們先看看備海龍王的反應。”

李絳遷頓了頓,繼續道:

“不必太叔公來答覆,託煉丹之名,我回給他即可。”

這處理還算柔和,李曦明嘆息點頭,憂心忡忡,道:

“天下的事情,實在算計太深,存亡不過一時心軟心硬,盡力即可。”

兩人把這件事定下來了,李絳遷這才鬆了口氣,道:

“這些日子裡波動不少,晚輩一一應付過去了,只是有一件事,晚輩已經惦記多時,要提前與太叔公說一說。”

李曦明略有疑色,聽著李絳遷道:

“大西塬上的戰事平定,劍門曾經的那幾座城有一半到了西蜀手裡,聽說那勝白道主閉關突破去了,慶濟方小敗而歸,很是不滿…依晚輩判斷,恐將伐趙。”

李曦明沉吟著,聽他道:

“戚覽堰新隕,三釋黯淡無光,赫連家一死一傷,觀化天樓道大收手腳,江淮的丟失又足以牽制住中原與渤烈王…關隴只能倚仗自己的力量,西蜀不可能不打。”

絳袍青年目光炯炯,道:

“這是極好的時機——太叔公有沒有想過,我家在此地立陣,西蜀知不知道?慶氏允不允許我家立起一面屏障,大大降低他們隨時從望月湖威脅宋國的可能?”

李曦明面色驟然變化,站起身來,沉色道:

“你是說…慶濟方!”

“不錯!”

李絳遷眼中閃爍著陰沉:

“妹妹曾與我討論過,先立洞天還是先立大陣,我卻緊抓著後者,這個時機西蜀無暇他顧,我們正好立陣,等著他們手中閒下來了,以慶濟方的仇怨之心,豈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在大漠中立起紫府大陣?全天下都知道,父親現在出不了手!”

“短則兩三年,長則四五年,蜀趙之間必有結果,慶濟方輸了還好對付,如若贏了……”

李絳遷目光陰沉:

“如若我是他,必然攜著大勝之威,要將我們大漠之中的陣基拔去,不僅僅如此,還要藉著紫府鬥法的名義,最好能將大漠中的靈脈盡數毀去或者通通擾亂,讓我們抵禦西面的計劃推遲三五十年…絕對能給西蜀戰略上帶來突破!”

“等到下一次喘息,更不知道什麼時候了,更大的可能是慶氏讓我們今後即使設陣也不得不設在西岸,不能拒敵於湖外,反而要把大戰放在湖上來打!”

“不錯…”

李曦明思慮一瞬,點了點頭,微微發寒,道:

“你若是這麼說…恐怕沒有多少時間了!”

李絳遷沉色道:

“如今家裡的所有人力已經被我調動起來,以打造陣基為第一要事,赫連兀猛的兩件靈器,我都暗暗去問了司徒霍,他脩金煞之術,對煞氣頗有鍾愛,想必會心動…哪怕被他壓了些價值,也要在短時間內湊齊陣盤的材料,抓緊時間煉製。”

他目光之中含著一縷凜冽,道:

“可哪怕如此緊迫,陣盤的煉製也絕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如若二三年蜀趙分明,大漠之上,恐怕還有一場大戰!”

李曦明面色漸漸難看,道:

“只看慶濟方…有多狠心!”

“不止!”

李絳遷眼底升起一絲冷笑,答道:

“蜀國來勢洶洶,宋國的支援卻未必會快,汀蘭、秋湖極為不必說,陳真人也會盡力,可其他人就未必了,楊銳儀已經不主政,一個閉關或者不在國中的藉口並不難找,畢竟我家又沒有提前透過氣…人家怎麼會在領地時時刻刻等著?有真有假,根本也算不上得罪。”

“晚輩以為…到時候推波助瀾、藉機想幹擾、試探父親傷勢的人亦不在少數,如若不能趁著這個時機聯絡諸修,一面以人情、靈資換取最近的、江淮諸神通的急援,一面提前施壓警告,我家必然在這裡栽一個大跟頭——隕落紫府也不稀奇!”

他那張陰沉沉的眸子裡金光閃閃,隱約有赤色:

“只要算計得慢上一分,我家便要用血來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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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速斷

李絳遷問過了長輩,便取了靈物出來,一路回到了山間,斟酌筆墨,給劉長迭回信,另一頭低眉凝神,那公孫柏範已經到了山間。

這位客卿方從江淮回來,顯得風塵僕僕,他年歲漸漸大了,如他這般的客卿又沒有問道神通的機會,便收了心,把心思落在後裔上,叫李絳遷放心許多。

他又是李周巍收來的降臣,當年在都仙道時與南邊都多有交手,得罪的人不少,算是個孤臣,在山間拜了,聽著上頭的真人隨口道:

“司徒霍如何回覆?”

公孫柏範略微低頭,恭聲道:

“稟真人,司徒真人…于山中閉關了。”

“閉關?”

李絳遷皺起眉來,目光陰沉,道:

“前些日子才來的信,怎麼今日就閉關了。”

紫府閉關修行並不少見,可司徒霍明明一年前才出的關!

‘他前一次閉關明確是凝練神通,並沒有聽到什麼動靜,也不知成了沒有…可無論成還是不成,都不至於這樣短的時間內又去閉關…’

司徒霍不煉丹不煉器,又方才因神通出關,李絳遷立刻起了疑惑,問道:

“果真是閉關?誰來答覆你的?”

公孫柏範抬頭,道:

“是司徒家的一小修,叫司徒旭,司徒諸脈斷絕,此人本不是司徒家的人物,是後來改姓的,自稱是司徒真人的親戚…說洞府中無人應答。”

李絳遷放了筆,一邊檢查自己的信件,一邊皺眉道:

“哦?”

‘是有意…還是巧合?’

李絳遷向來多疑,他正急著同司徒霍處理靈器,此人便驟然消失,難免讓他多了幾分留心,搖搖頭,暗忖道:

‘司徒霍既已持玄,也是三神通中的佼佼者,無論他是閉關還是暗暗去了什麼地方…都不是好事…’

手裡的資訊太少,李絳遷看不出什麼來,司徒霍既然不在,他也沒有法子硬讓他回來,於是站起身來,吩咐人把這信送去東海,便轉了念想:

‘除了司徒霍,江淮有名有姓的金德紫府,就是那位常昀真人了…’

其實李絳遷並非沒有留意常昀,可這位常昀真人實在不是一個好選擇——此人深藏不露,與金羽似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手裡的東西不少,更不比李氏的差…

‘赫連家的這兩件靈器,他還真未必看得上!只能試一試鍾謙了…’

他嘆了口氣,便從鍾謙著手,給稱昀門送了信,連帶著誠鉛、鄰谷蘭映可能手上缺乏靈器,卻又在大戰中分了一筆靈物的人物都一一問了,暗忖道:

‘聽聞獻珧老真人傷勢極重,卻因為神通摻雜,半死不活地吊著,也不知今日是否隕落…按理來說,誠鉛擅汞術,保他幾年不成問題…’

他並不在乎獻珧的傷勢,可獻珧若是隕落了,大宋、楊銳儀應有一筆補償給誠鉛,對方自然有換取靈器保命的心…

‘再者,大宋若是給了誠鉛『全丹』之物,要替闕宛換回來為好。’

於是立刻上了心,著重道:

“你去一趟過嶺峰,去問一問誠鉛真人…說昭景真人關心他家長輩的傷,欲讓我來拜訪。”

公孫柏範鄭重其事地點頭,應答著退下了,李絳遷這才轉身落座,將擺放在案上的玉簡一一看了,等了一陣,見著李遂還從山間上來,笑道:

“倒是麻煩遂還來回折騰。”

這位好侄子搖頭行禮,答道:

“叔父言重!”

李絳遷也不多說,將那陣基的圖送過去,問道:

“需多久?有多少麻煩?可有什麼靈資上的缺口?”

李遂還接過這厚厚的宗卷,認認真真地讀罷,答道:

“稟真人,靈資不足為慮,以我家的儲備,打造這陣基頂多用去十之二三,再者,如今江淮新復,偌大的地界裡只有我家的坊市和靈田最為完整,北邊和東邊都要過來籌糧,如今一年的收入是往日的三番,在江淮的幾家恢復元氣前…足夠我家吃個飽。”

“至於此陣…有十二道陣基,六道在漠裡,這個好應付,只有另有六道在西屏,要打進山裡…若是侄兒親自操辦此事,恐怕需三至五年。”

這速度已經極為恐怖,李氏是出了名的低修多,在這種事上極有優勢,當年的廣谷玄釘打造速度就堪稱驚人,若是換了別家,沒有個十幾年是拿不下來的。

可李絳遷並不滿意:

“太慢了。”

見這位真人皺眉搖頭,李遂還頓了頓,看出他的意思,道:

“侄兒是考慮如今江淮一片廢墟,各類靈資價格虛高…倘若不計較這一分成本,可以縮短些時日,若是叔父要更快…讓各峰停下來,練氣也翻過山,興許可以壓在兩年內…只是…”

李遂還鄭重地道:

“勞民傷財。”

李絳遷終於有幾分滿意,挑眉道:

“勞民倒也無妨,往下多補貼些資糧、多提拔些人即可,只要補償足夠多,歸根到底都是錢財的事情,這傷財…需要多少花費?”

眼前的少年明白他的意思,掐指一算,答道:

“按著叔父這法子,恐怕要攀升到十之三四左右。”

畢竟往後還有個更加麻煩的立秘境,能節約一分都是好事,李絳遷皺了皺眉,喃喃道:

“果然消耗甚巨…”

見他思慮,李遂還低聲道:

“我家的人是夠多的,少的是修行百藝的中堅力量,好在遂寧陣道驚人,如有他坐鎮,再能有十個、二十個甚至更多的陣法人才,他再居中指揮,應該大有成效。”

“李遂寧。”

李絳遷這才記起這個名字,隱約有些印象,點點頭,道:

“我是聽說他陣道天賦驚人,當年還驚動太叔公,既然如此,我順勢向紫煙幾門借些人來…”

他頓了頓,幽幽地道:

“能省一分當然好,省不下也罷,我不管是不是勞命傷財,無論如何,一定要在兩年內把陣基立好……如若不能,就不是勞命傷財的事了!”

紫府大陣自然是防衛仇敵,不必多說,李遂還已經心中有數,萬分嚴肅地退下去。

他沉思不語,眉頭緊皺,一路到了湖岸,正見著少年駕雷而來,李遂還立刻收了神色,正色道:

“兄長來得正好,我亦要去找你!”

李遂寧重活第三世,該煉的術法早也煉完了,陣道修為之精深,只差個紫府位格輔助,這些日子裡重繪洞天的秘法,一邊留意著家裡的事,一聽李遂還被召去山中,立刻找過來了。

兄弟倆一路往洲中去,在宮闕之中坐下了,滿了清茶,李遂還便將那陣基圖錄遞過去,道:

“你且看看。”

李遂寧心頭有疑,接過這厚實的沉沉一疊,僅僅是掃了兩眼,便入了迷般看下去,等到最後一行字畢了,方才讚道:

“厲害!”

‘不必多想,如此巧奪天工,頗有奇思,一定是那位遠變真人所為!’

他驚歎歸驚歎,心中立刻有了思慮。

‘不是【天漠焰離靈陣】,而是【相火求邪靈陣】…果然不同了,嗐…本來想著能用一用前世的經驗,打造陣基更快一些…’

前世戚覽堰未死,自家魏王沒有受這樣重的傷,可倘若比起收穫,李遂寧幾乎可以肯定,同樣是白海之戰,今時的收穫一定遠超從前!

‘都不必提赫連無疆身上的收穫,單是大宋的賞賜都比前世隆重,『少陽』靈物應當是從此處來的。’

毫無疑問的是,【相火求邪靈陣】高明與神妙都要高上幾個層次,終歸是好事,可李遂寧讀罷,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可如今…魏王受傷了。’

他目光漸漸凝重起來:

‘慶濟方絕對有掣肘湖上的心思,或者說,西蜀不願意失去威脅望月湖這個與大宋討價還價的籌碼,第二世的慶濟方是魏王擊退…如今,要誰來出手?’

這個發現讓李遂寧心中的情緒有了變化,他久久不語,坐在對面的李遂還同樣沒有開口,而是靠著案臺抿茶,目光望著窗外的月色。

‘司徒霍?常昀?還是鄴檜?’

不知過了多久,李遂寧抬起眉來,發覺這位四弟不知何時已經轉過頭來,靜靜地望著自己,道:

“兄長也在擔憂西蜀。”

李遂寧張了張口,一時無言,卻見李遂還幽幽地道:

“這也不難猜。”

他站起身來,道:

“若非如此,我也不願打擾兄長,大漠之中的事情,一刻也不能多拖,真人給了期限兩年,大陣能立成,人陣皆存,如若來不及,只恐陣毀人亡——兄長有幾分把握?”

李遂寧聽了這話,心中那顆巨石轟然落地,一下子鬆了口氣。

‘果然!哪怕不須我這個經歷過兩世的人來提醒,昶離真人亦料中了西蜀必定來攻…知道就好…’

只要李絳遷能意識到這個危險,此中的風險便驟降近七成,李遂寧當然明白自己此刻做什麼是最有用的,作為一個曾經擁有紫府位格的修士,他親自操辦此事,幾乎等同一位紫府陣道大師紆尊降貴,事事指點!

他只正色道:

“這件事情交給我即可!”

……

道道命令從宮闕之中傳出,一夜之間,望月湖上的政治樞紐開始飛速運轉,李絳遷同樣沒有半點遲疑,才吩咐了侄子,立刻踏了太虛,在湖上的紫金內陣中現出身形。

大殿之中紫金光芒略有暗淡,玄階下卻多了一座白玉池,其中的水光白瑩瑩,漂浮著一點點汞水的銀色,各色的彩光從中照出,靈機洶湧而來。

其中盤膝坐著一位黑衣中年男子,面容陰鷙,兇狠陰毒,唯獨兩頰浮現了密密麻麻的赤銀色的玄紋,如同活物般不斷翻滾,照耀出昏黃的赤光。

他一身氣息起伏不定,隱約有勘破現世,飛昇太虛之感,卻又在築基之間徘徊,一身修為凝鍊至極,被什麼無形之物託舉,不斷上抬。

正是李烏梢!

李絳遷掃了一眼,有了一分驚歎之色,目光卻很快掠過他,向後方的主位上望去,眉心點朱的女子正沉神端坐,掐訣修行。

李闕宛合了【玄珩敕丹】的【敕神】,收進神通裡溫養大半年,便打造了這池子,讓李烏梢修行,她雖然能騰出手做別的事情,卻也須看護著這靈寶,故而不曾進入日月同輝天地,而是待在此地修行。

眼見他進來,這女子睜開那一雙明亮的眸子,雖然兄長看上去頗為平靜,她卻仍然瞧出了對方的陰沉心緒,果然聽著李絳遷嘆道:

“司徒霍不見了。”

李闕宛微微沉默,問道:

“兄長的意思是…有人算計?”

“不一定,但是正好點在我們的尷尬處。”

李絳遷負手在此地轉了兩圈,掃了一眼浸在府水之中的李烏梢,問道:

“還有多久?”

李闕宛果斷地惋惜搖頭,道:

“並非一年半載的事情,原本記載著前後時間至少要三十年,我家太陰靈萃貴重,『候神殊』有加持變化之能,卻也至少要八九年,前三年間,我與靈寶都離開不得,三年過了,可以暫時離去,六年時他飲罷靈萃,便入靈寶中,方才自由,再等三年,便成就了。”

李絳遷聽得又喜又憂,道:

“果然動不得了…好在時間並不長,如今已經過了一年有餘,算算時間快得很,只是…”

見女子疑惑望來,他沉色道:

“依我看來,收集靈物的時間絕不能長,偏偏司徒霍那裡又掉鏈子,無論江淮有沒有訊息,我們都不能空等。”

“好在你在九邱上應付得極好,沒有一口應下來,我們還有操作的餘地!”

李闕宛立刻領會,略微皺眉,道:

“兄長是說…九邱的靈火【嶠平離火】…”

這道離火,李曦明的初衷是用來輔助修行的,結果李曦明又丟了一味真火,李闕宛記在心裡,想要補給他,李絳遷豈能不明白?鄭重地道:

“這事情絕不容耽擱,度過此劫,如果沒有合適的真火補給太叔公,大可將我的【廣漠離焰】化了去!”

這位兄長雖然頗有心思,可在大事上絕不含糊,李闕宛亦是冰雪聰明,一點就通,道:

“既然這樣,我把那陣盤的選材送到九邱去,用這道離火來換取,他家方才成就了一位新真人,來往江南亦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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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二 獻珧

海水濤濤,雲霧繚繞,偌大的海域上卻有一片倒影,暗沉沉不見天日,籠罩在濃密的黑暗中,只有偶爾一二道光彩照進來。

這海水之上,卻懸著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根不沾地,飄飄蕩蕩地立著,卻又被紫府神通般的幻彩籠罩著,避開來往修士的眼睛。

可有識之士皆知,此山名曰【過嶺】,已經懸世多年了。

李絳遷騰了離火,在此地駐足,目光微微一掃視,隱約窺見閃爍著『都衛』光彩,用神通敲問了,便見著有人外出來領他,衣著樸素,態度謙卑,道:

“還請殿下入內,我家真人已經等候多時。”

李絳遷點頭邁步,踏入其中,發覺內裡山勢起伏,滿山翠綠,雖然不見有什麼大宮闕,卻有零零散散的道觀遍佈其中,頗為雅緻。

李絳遷略有訝異。

‘實在不小了。’

懸山一術比尋常的搬山還要難,如果不是專門的道統,著實要傷腦筋,當年蕭真人搬動銜憂山,況且要借用『都衛』一道的靈機…故而即便李絳遷早聽說這座【過嶺峰】是懸空之山,也不覺得此山會有多大。

可如今一看,這山大小遠超湖上諸峰,竟有密林一山的六成大小!

“真是不尋常的山門!”

哪怕這位獻珧真人在散修紫府中算是有名,有幾分底蘊,可這也不像是他該有的神通本領,李絳遷便留了心,兩人往山上落去,果然見得處處縞素,一片悲沉。

高殿中迎出來一位青年人,面白如玉,眉心同自己妹妹般點了一點硃色,一身靈機變化莫測,本該頗為出塵,卻因為面上沉厚的悲意而顯得有些憔悴,行了一禮,道:

“不曾想道友來得這樣快…真是見笑了。”

他匆匆將李絳遷往裡頭引,便見裡頭跪倒了好些弟子,都在靈前唸經,正中放著一大棺槨,刻滿了淡金色的玄文,顯得暗沉無光,只是微微顫抖著,時不時劇烈震動一下,彷彿裡頭有東西在鬧騰。

李絳遷側目來看,誠鉛低聲道:

“我師尊靠著這座【過嶺峰】成就神通『東羽山』,神通參雜,隕落時便很麻煩,連陰司都來了人,盯著他魂魄消散…這才離去。”

他眸中有苦澀,道:

“可魂魄散了,那法身仍不散,五臟六腑各為主,當場爭鬥起來,因是師尊遺軀,我也不能壞了去,只能一一鎖進棺材裡,任由它們掙扎。”

李絳遷作動容之色,心中琢磨起來:

‘看來…已經隕落有些時日。’

李絳遷自然沒什麼感觸,更不是為了這真人的生死來的,甚至還覺得方便些,掩了面沉沉一嘆,上了香火,顯出一副滿懷心事的模樣,扯過一旁真人的手,澀聲道:

“當年老真人來我湖上,多有提點,長輩感恩在心,一直囑咐我多多關切…不曾想有這樣的事。”

這話叫誠鉛搖搖頭,答道:

“老人家多話,生怕得罪了湖上,只是覺得有前緣在,有些話不能不說,好在昭景前輩體貼入微,不怪罪他…”

當年獻珧在湖上的一番話,暗指李氏萬裡除妖的事情不合時宜,恐生禍患,誠鉛其實是很焦慮的——明陽一向霸道,怎麼聽得了這樣的話?心底不和睦了,誰在乎你有什麼心意!

如今李絳遷這麼一提,也叫他微微放鬆,暗歎:

‘幸虧是昭景真人!如今師尊身隕,除了青忽與我家是世交,沒幾個願意來山上看的,反倒是李家來了!’

李絳遷則把他話語中的字句一一斟酌,暗暗領悟:

‘前緣…他還有話沒說。’

他暫且不問,把禮節上的事盡了,兩人便進入側殿,到了案前坐下,誠鉛率先為他沏茶,李絳遷不曾想一個獻珧竟然叫陰司出手,暗暗心疑,謝了一聲,道:

“『都衛』常有山鬼之事,也不奇怪…不知是老真人的神通太高了,還是有什麼淵源,竟然使陰司來人。”

誠鉛抿唇,答道:

“古時『都衛』修士不只有今生成道這一條路走,還有死後偏置五德,守護一方的路子,不少修士都盼著死後作戍玄神鬼,本有神妙在,再者…是『戊土』與『都衛』撞上了…『戊土』能伏治萬物,『都衛』又俘鬼神,鬼神之物,得了伏治萬物的權柄,更加霸道,便有此一劫。”

李絳遷琢磨了一瞬,卻覺得與自家妹子的【神屍】一道類似,笑道:

“死後延生,這也歸他們管?既然如此,化汞保性不也須陰司問一問?”

李絳遷的話語雖然戲謔,卻有幾分鋒利,偏偏誠鉛是個『全丹』修士,對化汞保性也有幾分瞭解,眼中有些不安,依舊答道:

“今時今日,都衛不興,連鬼魂都不見,死後延生是別想了,天地大有變化,幽冥的大人們是怕他響應了什麼『戊土』的舊時神妙,為禍世間,畢竟…”

他猶豫地看了眼李絳遷,低聲道:

“『都衛』之位,曾為一『戊土』金丹所得,我家長輩就是依著這一點來兼修的,這一位…也是陰司大人們明確奉拜的前人之一了。”

‘嗯?’

李絳遷本是敲敲邊鼓,聽聽動靜,卻不想一句話逮著了大魚,注意力一下被提起來,心中砰然。

‘不曾想…能從他這裡聽到陰司的來歷!’

落霞陰司雖然並舉於世,這幽冥中的大人們卻不像北方光明正大…全天下的紫府都知道落霞乃是能夠數得著數的通玄出身,可陰司只從歷史的蛛絲馬跡中,隱隱約約揹負了一個兜玄之名而已!

他看上去只是有幾分訝異,卻已經全神貫注,隨口道:

“可有道承?看來天下小看老真人了,竟然有這樣的大道!”

誠鉛沉沉一嘆,道:

“大道是別想了…更不知道什麼道承,和道友說明白了,這法門是白子羽教的!這種種傳說,也是當年他取信我師尊時透露的…他豈會與我說個明白?只聽了一個名號,叫【共卑玄土司命玄君】,一個道號,【少頊】。”

‘白子羽…鄴檜…他得的就是兜玄道統,對上了。’

李絳遷終於第二次聽到【玄君】的字樣,還未細問,聽著誠鉛道:

“這些名號道號我是聽不懂的,只是白子羽說,也有人叫他【共頊】,又說這個名號,高得望不到盡頭。”

‘高得望不到盡頭…’

李絳遷心中微微波動,立刻道:

“卻是我孤陋寡聞了,所謂【戊光落霞】,『戊土』不向來是落霞一脈的大人落坐?”

李絳遷簡簡單單一句話,直指極為關鍵的兩點,一為落霞山的具體果位,二便是落霞背後真君的成道年代!

誠鉛微微一頓,答道:

“『戊土』自然是落霞大人的位置,興許這大人是餘位…”

李絳遷知道他已經不甚瞭解了,心中浮現出疑雲:

“『戊土』、『霞光』,落霞的真君肯定不少的…嗐…”

兩人各懷心思,沉默下去,李絳遷良久道:

“竟不知…鄴檜的傳承這般貴重,也難怪他有這樣大的野心。”

誠鉛聳肩不答,似乎早有這份羨慕了,李絳遷這才收了心思,輕聲道:

“我聽道友說…淵源…”

誠鉛默然一息,道:

“殿下可知…我家本來也是有宗族的,在【籍水郡】,如今已經沒了這個地名,算一算位置,其實在白海…我師尊本名廉棟,曾在那一帶修行,有一位仇敵,計較對付了半生,亦敵亦友。”

李絳遷眼底升起疑惑,道:

“我見識短淺…”

誠鉛搖搖頭,道:

“道友實則是知道的,這位真人姓孔,名燕谿。”

李絳遷一下領悟:

“長奚真人!”

“正是。”

誠鉛緩緩踱步,道:

“長奚真人的來歷,道友一定知道,當年明陽巡世,在一位少年身上,毀了他孔氏…但道友不知,這位少年正是從籍水郡走出,他的妻妾之中有一位女子,叫做廉楣,是我師尊的親姐姐。”

“我家師尊與孔長奚的仇怨,早在這個時候就結下了。”

李絳遷聽到此處,已經有所領悟,果然見誠鉛幽幽地道:

“明陽是廉家老祖一力支援成就,還將族中寶弓獻上,讓明陽的這位殿下溝通的密藏,他目光不錯,卻不識大局,等到明陽離去,廉氏立刻慘遭瓜分,下場並不比孔氏好多少,我師尊因為得了明陽殿下的青睞,便被真人們捉起來,去開啟一處密藏。”

“叫做【陽司嶺】,乃是昭元仙府曾經用來駐守東海的地界。”

李絳遷眯眼點頭,青年繼續道:

“【陽司嶺】被從太虛之中逼出,瓜分了乾淨,諸位真人揚長而去,其中有位『都衛』老真人,受過司馬鵠恩惠指點成道,與司馬家世代交好,是元修真人前輩,道號【除癃】,年紀大了,膝下無子無徒,便將他拿來養,又見【陽司嶺】的廢墟仍有幾分神妙,將之立起,改稱【過嶺】。”

“便是如今之【過嶺峰】!”

他笑了笑,輕聲道:

“說起來,我道與太陽道統與明陽帝族都大有關係,當時太陽鼎盛,【除癃】真人以太陽道統指點為榮,盼望我師尊能更進一步,思及獻弓明陽之緣,便取名【獻珧】,珧者,以蜃飾弓謂之珧,這蜃,自然是太陽了。”

李絳遷算是明白了,緩緩點頭,誠鉛的神色卻驟然有了變化,幽然地道:

“後來燭魁真人崛起,打得師祖重傷隕落,死前託付,我師尊方才明白——為何明陽選擇廉氏?為何廉氏的寶弓能溝通密藏?為何要捉我師尊去開啟千里之外的【陽司嶺】?”

“廉氏不是尋常人家,出自魏時關隴六姓,乃是稗陽王之後也!”

‘關隴六姓!’

李絳遷不曾想會聽到這個答案,也不曾想對方的話這樣乾脆利落,眼中的神色凝滯,牢牢地盯著他,心中一明:

‘好一個六姓…明陽一次又一次轉世輪迴,怕不是一直拉著他們起落,哪怕子弟已經泛及海內,明陽都能準確的將他們一支一支點出來!’

‘如若沒有明陽,以六王在魏時鼎盛的世家血脈,至少也在各大宗門有立足之地…’

誠鉛索性起身,道:

“這些年裡,我師尊收集了許多明陽的訊息,也因此對當年那個提攜他的少年有了越來越多的瞭解…他在湖上對昭景真人說那段話,不是什麼多嘴多舌,是有報恩之心!”

李絳遷眼中多了幾分波動,道:

“難怪!”

這個訊息霎時將李絳遷心中的措辭打亂,他捏著杯,久久不語,靜靜地道:

“既然如此,誠鉛道友…可有什麼想法?”

誠鉛面孔上的悲意明顯了,神色幽幽,道:

“我一介下修,受宋調遣,能有什麼想法!我面見過宋帝,過嶺峰立在近海,轄控諸域,宋廷不入分蒯,便欲在此立一處都護,以尊宋廷,這一處玄山,早已由不得我了。”

“只是我師尊早就對今日的情形有過預感,留下一句話,說他的故鄉在白海,要誠鉛在山中守十年,待到五臟六腑在棺中沒了聲響,便以合水淹了,撒到白海去…”

他的面色白了一分,神色複雜,道:

“等到那時,我便將【過嶺峰】交付宋廷,投身海內,求一道生機!”

霎時間,李絳遷睹見他目光中惶恐,幾乎一瞬就看出了對方的不安來自於何處:

‘劉白死時,他就在山中,完完全全看清了陰司的嘴臉,大宋讓他走上這一條道路,卻不必對他的性命負責。’

‘而廉家的事遲早不是秘密,在父親欲證道的如今,他沒有司徒霍的實力來持玄,即使封了都護,大機率也落不到他這個一神通真人的頭上,更也沒有崔家依仗龍屬的可能,無關乎忠誠或者恩情,站在南北前線的他,一定會成為釋修眼中的肥肉,渡化、殘害明陽的首選。’

‘只有父親需要他,他也不得不依仗父親。’

他端端正正地打量起眼前這位眉清目秀的青年真人,心中一片徹明:

“很聰明…無論是獻珧早早領悟,死前對他有所警告,還是他聰慧敏捷,自己從中悟出來,如今他誠鉛,其實成了我家一條船上的螞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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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執少陽

他思緒敏捷,當即站起身來,嘆道:

“我父親常念魏時舊族,曾經遠赴東海,護佑崔家,以自身位格助那位崔老真人成就,所憾不過六姓流離…不曾想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這青年神色鄭重了,答道:

“既有舊時淵源,豈能看著道友在宋廷之中孤苦無援?今後儘管往湖上來。”

誠鉛滿心憂慮,深深一禮,低聲道:

“不敢驚擾王駕,只是先人囑託,莫敢違背,位處江南間,但見明陽輝光,不敢視若無睹。”

若是誠鉛有得選,絕不會陷入江南的博弈,可從他廉氏的出身到師尊獻珧的成就,皆有明陽之兆,宋廷的態度明顯,他豈敢不從!

這絳袍青年卻將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拉著他坐下來,金光炯炯的目光很是滲人,透著幾分威勢,道:

“魏王即修明陽,是成人王、帝君之道,道友既為六姓,恐怕沒有什麼見一見明陽輝光、淺交輒止的道理,道友可想好了。”

誠鉛的目光一下凝重起來,神色漸沉,明白眼前之人絕非善與之輩,不願自己態度隱約,而是一定要一個明確立場!

他只是稍稍一頓,便道:

“誠鉛至今仍屬宋臣,過嶺峰未還,不敢多有動作。”

李絳遷似乎料到了他的話語,眼中有了笑意,答道:

“我卻不是逼迫道友,只是說清這一點…這天下的大勢,人人都是棋子,各有位置,或黑或白,好計算縱橫,若是這子不分明,總歸有人要來試試它什麼成色。”

他幽幽地道:

“等到那時再來分明,惹得不好看不說,興許還有禍事。”

誠鉛凜然,默默點頭,這位殿下終於落座,一改方才的神色,面色如同春風解凍,流露出笑意來:

“如今知道誠鉛是自家人,我除了公事,倒也有私事問一問道友。”

誠鉛抬眉,見他道:

“不知道友修得哪道神通?”

誠鉛如今算是向李家表明了親近的意願,自然不會忌諱神通之事,正色道:

“廉某神通名為『金書序』,乃是一道兼通他道,修得巫祝的道統,能變化資糧,常有依情景而變化的神效。”

“『金書序』…”

修士的神通往往不為他人所知,尤其是此間種種神妙,通常是修行中極為忌諱的事情,誠鉛能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極有誠意,李絳遷暗自思量起來:

‘倒也不像『候神殊』…應當也是『全丹』的一種,如此一來,他應該沒有闕宛的那等本事,倒也好辦。’

於是一展袖子,亮出一道漆黑的鞭來,如活物般盤成一團,緩緩絞動,這殿下正色道:

“魏王殺敵,曾得這一鞭,交在我手上,道友且看一看。”

“『煞炁』?”

誠鉛還在躊躇這一步走的對不對,不曾想他翻手就取出一道靈器,著實嚇了一跳,連忙退出一步,頗有震色。

他家道統的除癃老真人本就是散修,『都衛』靈物又出了名的少,以至於一貧如洗,這一生的積蓄大多在這一座山上,留下一件靈器,一件靈胚,獻珧真人修『戊土』,靈胚自然是留不住的,師尊的靈器也在修神通時當做報酬許給了白子羽,而獻珧真人自己的靈胚,修『全丹』的誠鉛同樣保不住…

如此兜兜轉轉下來,誠鉛手裡除去自己的靈胚,只餘下獻珧真人畢生心血成就的【降伏劍】與晚年從青忽真人手中換來的【百甍玄石傘】——兩件還都是『戊土』!

『全丹』作為變化之道,雖然不至於與『戊土』相沖,可面對強盛的『戊土』難免有些力不從心,『候神殊』都不敢以日月為權柄,更何況誠鉛尚沒有強奪物用的神通…他自己私下的體會,只覺得這一樣樣靈器重極了,耗費法力如流水,不夠乖順。

而赫連無疆好歹也是鐵弗王,這道【道煞寒鐵鞭】李家看不上,卻不比【百甍玄石傘】差,與『全丹』也更契合幾分,對誠鉛來說更是貴重無比。

‘當今『全丹』少見,曾經有金羽在前、今後恐怕還有李氏在後,我這等散修不能求全,這屬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誠鉛略有心動,另一面確有親近李氏的心思,合手道:

“殿下的意思是…”

李絳遷道:

“誠鉛也算我自家人,我督建一大陣,少了些靈材資糧,這廂外出,也準備尋一尋。”

陣盤的靈物以【叄陽歲光】為主,為輔的是金德、曦炁,交給了九邱——李氏手裡本還有曦炁的【代夜瓶】,可惜熔散此物要用的時間實在太久,否則將這一道略有雞肋的靈器砸了,正好頂上這用途。

而大陣陣點的七樣靈資,李絳遷正準備交給這位方才繼承了一批靈物靈資的誠鉛真人身上,他著重問了『少陽』諸物,誠鉛道:

“『少陽』少些,我師尊本得過一份,後來被一位前輩換走了,不過道友所提的名錄中,有一位兌金【光異白金】,我手中正有兩份,還有【曦元寶楓】,我師尊的故友手裡有。”

這三樣明顯抵不上【道煞寒鐵鞭】,誠鉛正色道:

“其餘四樣,我想些法子…”

李絳遷聲音略低:

“越快越好!短則二三年,長則五六年,必有用處。”

誠鉛的神色微微一變,略略點頭,道:

“我明白了…”

卻不曾想李絳遷毫無遲疑,立刻將【道煞寒鐵鞭】放入他手中,誠鉛哪裡敢受?立刻推辭,李絳遷則鄭重其事地道:

“我父稟持明陽天命,多受人妒,諸釋無不欲除之而後快,卻屢戰屢敗,不能擾王威,遂來圖我子弟、臣屬,使我諸兄弟恐懼不安,投入宋籬…你既知如今時局,一旦出海,恐受人算計。”

誠鉛神色有了微妙的變化,一時未答,眼前的這位魏王長子聲音帶了些警告,道:

“你替我家收集靈資,一須保密,保的也是你的性命,二來,萬事以謹慎為上,能走宋國儘量走宋國,有些風險的來往,千萬不要有僥倖之心!”

他一邊從手裡取出符來,道:

“你有了什麼事,隨時向我家求救,倘若真的撞到誰手裡,多一件靈器,你也多一分保命的機會。”

這倒是李絳遷的真心話,他以為自家最早的紫府臣屬會是尹家人,也想過崔決吟提前功成,甚至想過郭南杌。

‘可如今看來,這位誠鉛真人指不準還更早些。’

可誠鉛不同於郭南杌,背後沒有曲巳,這既是好事,讓他不得不全身心地倚仗李氏,可信程度大大提高,卻也是壞事…一招不慎,他也有可能成為一道突破口。

一位活生生的紫府真人、甚至還是『全丹』的真人,價值遠高於什麼靈器、靈物,自家要培養出一個可謂是千辛萬苦,李絳遷沒有什麼惻隱之心,單單是價值上的判斷就讓他知道這位真人絕不允許有失!

‘雖然現在他還管著過嶺峰,長輩剛剛為了大宋戰死,陰司就算再殘忍無情,哪怕出於利益考量,這個時間點也不好讓他出事,否則我都不至於讓他來跑動。’

可事有萬一,要是這位獻珧真人曾經結過什麼私人仇怨,誠鉛在這個時間節點出了事,自家真是多說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誠鉛有些恍惚的看著李絳遷眼中的鄭重之色,緩緩點頭,信手接過,答道:

“多謝殿下。”

李絳遷微微點頭,並不多說,風風火火地出了山,立刻奔赴稱昀門,只留下誠鉛靜靜地立在山中,目送他遠去。

這位頗有些天資的年輕真人沉沉踱步,久久不語,不知過了多久,才慢慢踱到了後殿之中,棺槨的震動聲越發激烈,讓他的神色有些一縷縷波動。

師尊獻珧的話語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重重疊疊,誠鉛複雜莫名,跪倒在地,深深拜下。

‘唯獨一條路走到頭…只盼著這一位,有幾分功成的可能。’

……

風雨交織,天雷滾滾,如瀑布一般的雨水散佈在海面上,隱隱聽見震動聲,閃爍的雷光一直深入到海底,越過種種琉璃、珊瑚巨室,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海水下才見得一宮。

灰髮男子正立在海中,兩眼射出霧濛濛的紅光,腳底下萬千波濤滾動,彷彿是他的臣屬,琉璃般的玉階下跪了一將軍,低眉垂眼,按在地上的手微微顫抖。

“被吃了?”

灰髮男子緩緩轉過頭來,眼中的紅色隱約有光電變化,透露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勢,口中發出隱隱約約的笑聲:

“在儋平礁被吃了…我著你看著他,原來是留給東方嗣雲享用。”

“來……你告訴我,這事情我怎麼給白麟交代!”

這話讓跪在地上的盧旭升起無限恐懼來,自己這位父親、這位備海龍王已經動了怒,只要稍有不慎,自己必然命葬龍口!

他垂下頭來,低聲道:

“稟大人,屬下隨君上去…去見八公子…不能留心,卻早早留了白麟曾經提過的應河白在那處巡海…可他…”

那道彷彿利劍般的目光落下來,盧旭顫聲道:

“他被殷洲的平偃帶走了,說是去望月湖見李家人…大人們曾經提過,李氏的事情,隨意調遣。”

東方烈雲的目光如鬼魂般在他首級上繚繞,邪異至極,依舊涼薄,沒有半點變化,聲音恐怖:

“東方嗣雲是怎麼知道的。”

“君上!”

盧旭心中一片寒意,叩頭不止,聲音急切地道:

“應河白不在,任由他的人出入,應當是…尋我之時半路被人撞見了,大人!嗣海龍王已經四道神通,『邪絕求』、『奉東君』成就,能感應出他…”

可他的話語戛然而止,那雙大手赫然已經掐上了他的脖頸,頃刻之間便將他高高舉起,強烈的死亡危機瀰漫,盧旭口中發出嗚咽聲,那龍王陰森可怖:

“藏在牝中,他怎麼求!玄女居世臍,儋平是牝島之一,他東方嗣海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兩眼一抹黑——是誰!是誰!”

這龍王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化為驚天的咆哮,他那隻大手迅速縮緊,發出噼裡啪啦的爆響聲,這位威名赫赫的緒水妖王卻絲毫不敢掙扎,只發出嗚嗚的求饒聲。

“咕嘟…”

龍王的咽喉隱隱吞嚥,終於抬起另一隻手,抓住這位妖王的臂膀,驟然用力。

“撕啦!”

濃烈的陵水之輝盪漾開來,藏藍色的妖血如同一隻只蜿蜒的小蛇,順著龍王的手臂靈動而下,他硬生生撕下了緒水妖王的臂膀,血淋淋地放入口中,只是輕輕一嚼,便順著咽喉滾落到肚子裡了,東方烈雲的眸色中閃過一絲貪婪,終究鬆開手,將他隨意地丟在地上。

“君上!多謝君上!”

盧旭來不及療傷,滿面皆是慶幸之色,蒼白的面孔,磕了幾個響頭,顫聲道:

“君上…是他自個外出了…君上…那瑞獸往外頭跑…”

那龍王坐在濃濃的黑暗裡,目光赤紅,冷冷地盯著他,依舊不答,盧旭運用了平生的所有機智,呆呆地苦想起來,在這一片窒息的寧靜裡,他終於找到了藉口,磕了磕頭,顫抖地組織了語言,終於道:

“大人…那…李家那島…湘淳夫人和一位散修也去過…夫人…夫人便是牝水…興許是…是她感應到了那處牝島…”

這話讓上頭的龍王目光幽深起來,咽喉裡發出沙啞的笑聲:

“你是說…鍾離淳?”

盧旭不敢提這三個字,只跪在地上磕頭,東方烈雲卻已經站起身來,沉重的腳步聲在大殿中迴盪:

“你倒是有幾分急智,不錯,鍾離淳早就去了,她自北溟殿到備海里頭立山也有百餘年了…北曜是北少陽…這瑞獸本是被勝白道所逐的,真君謀劃甚多,她替北少陽來看一看,也不足為奇,這事情我曉得。”

他轉了頭,語氣平淡:

“興許是東方嗣雲總想著那一絲問道之機,盯著湘淳許久了,正見她來海中確認,順藤摸瓜…被他撞見了這瑞獸。”

捋到這裡,東方烈雲的面孔中多了幾分陰冷:

“他貪吃好色,仗著曦陽龍君的寵愛,橫行霸道慣了,當年湘淳的事情讓我搶了先,封在備海,他從此嫉恨莫名,順口吃了也不足為奇。”

盧旭眼看著保住自己一條小命,面上終於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低眉順眼,低聲道:

“只是…魏王那裡,還需給他個交代。”

提到這事,東方烈雲眼中再一次洶湧起怒火來,淡淡地道:

“算他識相,他要是把劉長迭也吃了,我今日就算鬧到龍君座前去,也要給他個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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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加碼:

累積新增5000個大神之光,會放一篇番外,全訂解鎖閱讀。

(目前預定是咱們的太元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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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稱恭

‘誠鉛。’

離火洶洶,光輝如霧,這真人隱在太虛,心中琢磨:

‘此人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只是凡事由不得他,不得不順勢而為,『全丹』是好,卻也有壞處。’

如若今日自家妹妹修的不是『全丹』,誠鉛的重要性絕對不同尋常,可李闕宛既成,李絳遷反而嫌誠鉛與她同一個道統,到時資糧一分,更顯得不美。

‘至於家中最關鍵的、太陰靈萃的事情,也不可能讓他插手。’

不過哪怕作用小了一些,『全丹』的平日裡的用途比尋常道統多得多,李絳遷琢磨罷了,當即忖起來:

‘也算讓他給小妹分些別的憂慮,等著大陣將立了,找個藉口把他喚過來待個三五月,以備西蜀動作。’

李絳遷乘火到了稱昀門,便見得處處光輝奪目,仙門浩蕩,白氣如瀑,整片山嶺上籠罩著一股凜然的清氣,在五光十色中透出一片明亮。

“好場面…稱水陵…恐怕是江淮中最安寧、最完整的地界了。”

這倒是個難得的妙事,這群海上來的魔修立了宗門,傳了道統,遇上了江南百年來的大震動,竟然是這群人底下的百姓最滋潤,比望月湖上還安寧些,李絳遷只是隨意掃了兩眼,心中冷笑:

‘這常昀真人真是挑了個好位置,拳頭硬,背景深…’

他乘了火下去,下方的門人頃刻上來迎他,恭敬地領到陣裡頭,便見宮闕之中金霆滾滾,水浮火生,狂風席捲,顯出一黑衣男子!

此人容貌尋常,有幾分清秀,那雙眼睛色彩炯炯,神通勃發,身後揹著那一柄鐵色崢崢的黑槍,雙拳一抱,道:

“見過殿下!”

此人正是稱昀的重恭真人——鍾謙!

自雷宮隕滅,天下三雷修士漸漸銷聲匿跡,李清虹當年修一道雷霆,想找個低品級的術法都找不到,三雷的神通更是少之又少,一個兩個還都是旁門左道,這倒是李絳遷頭一次見到『元雷』修士,細細一品:

‘雷霆柔而不烈,變化不定,有去金承土之妙——這便是『全丹』修士最怕的元磁……’

李絳遷看見了他這一眼,心中便怦然震動,竟然有一股隱約悸動衝上心,體內的那道籙氣微微震動,不斷響應。

【貪罟玄離】!

他一道籙氣有捕風捉影、管束命格之效,卻還是首次這樣不斷提示,幾乎明擺著告訴他,眼前之人性命極重,不是常人。

與之對應的是,眼前之人剛才從修行之中破出,未及收斂,赫然神通初俱,氣息圓滿,明顯是氣焰未收,成就第二神通了!

‘真是個修行【服氣養性道】的好苗子…’

李氏與鍾謙是有一段情誼的,鍾謙在洞天之中還幫過自家長輩,後來成就,李氏給他的禮也尤為重些,李絳遷只讚道:

“前輩好厲害!”

鍾謙自然知道他在說什麼,面上的神色很是客氣,答道:

“殿下千金之軀,萬萬不可自謙,以同輩相論即可…再者,我問神通耗盡年歲,哪裡比得上殿下?如今這第二神通…已經壞過一道仙基了。”

他不說還好,如此一說,李絳遷更是高看他一眼。

‘好快的修行速度。’

要知道鍾謙突破紫府之時,大宋將立未立,至今不過二十八年,鍾謙已經將第一神通圓滿,求第二神通失敗過一次,眼下又成了一道仙基並抬舉成功,滿打滿算不到三十年便成第二神通!

李家人有籙丹籙氣,體會不深,李周巍、李曦明皆稱得上神速,可實際上初晉紫府,打磨圓滿神通的時間並不少,司馬元禮早鍾謙六七年成就,用資奢侈至極,連續用了好幾樣靈物煉丹,至今也不過停留在一神通…

‘他也是一介英才了…’

鍾謙固然是明陽所成,可明陽帶出的人才沒有百來個也有八十個了,福禍自招,李家接觸過的就不少,高者如屠龍,前途無量,可這低的也多著,不說那位暴死湖上、使許柳二姓從此高處絕跡的許某,李絳遷方才經過的【過嶺峰】,那獻珧真人…不也是明陽所致?

他正色道:

“鍾道友實在了得。”

鍾謙搖頭,他剛才說的話卻不是在暗暗顯擺,是真覺得不足以為奇,嘆道:

“望月湖諸位真人,哪個不比我厲害?”

言罷領他入閣,笑道:

“不知殿下今日前來…”

李絳遷報以一笑,答道:

“是來換取靈資的。”

畢竟是自家的老熟人,不多客氣,取出名錄,一一展示給鍾謙看,這黑衣真人讀罷了,面上沒有明顯的情緒,先問道:

“殿下手裡還差幾樣。”

李絳遷微微一愣,突然有了領悟:

‘看走眼了,這一位才是身家豐厚的!’

於是正色道:

“還差四樣…道友要是能為我家尋到,必不虧待!”

鍾謙笑起來,那雙眉眼顯得生機勃勃,倒了茶,答道:

“鍾某亦是有所求的,本該來找殿下,只是我做事苛求,仙基差了這一分未圓滿便不爽利,一直拖到今日。”

李絳遷接過茶來,聽著這位重恭真人道:

“赫連無疆有一把【萬煞貫金刀】,應當還在貴族手中罷。”

李絳遷當即領會,笑道:

“不錯…這是把好寶貝。”

赫連家貴重的東西其實在赫連兀猛身上,赫連無疆手裡頭的三件靈器,最有價值的就是【萬煞貫金刀】,也是唯一一道有資格讓李家人留下來用用的,李絳遷豈能不知!

‘司徒霍慢了一步,這東西要教他人換去了!’

果然,鍾謙正色道:

“殿下有所不知,我踏入紫府的這一道神通名為『主煞儀』,脫胎於煞中,乃是最適合突破紫府的元雷神通,當年神通未成,沒有半點元磁,只有滾滾魔煞,如今脫胎換骨,卻仍有主煞之能。”

“當今之世,『元雷』難尋,這一道煞金合一的寶物,也是極為趁手。”

李絳遷這才點點頭,鍾謙繼續道:

“這第二…”

他起身,帶著些請求之意,道:

“還望…能取貴族的【道煞玄名劍】一用。”

他口中的【道煞玄名劍】正是赫連無疆所遺留,李絳遷品出他的意思來,抿茶沉神,道:

“道友有所不知,這劍已經被我家尋了人重鑄,如果道友要的是那一份玄名道煞,那是要等些日子的。”

其實算算日子,【玄名道煞】

也即將到手了,李絳遷考慮陣法時也考慮過此物,只是他早就聽說此物貴重,眼見著立馬有人上門換,立刻留了心,不問清用途,不願草率答應。

可他的藉口渾然天成,讓鍾謙點頭道:

“那倒是不急。”

兩人把話題轉回來,又落在這靈資上,鍾謙正色道:

“四樣靈資,換不得如此寶刀,我卻早早聽說一樁事,不知殿下可有興趣。”

“哦?”

李絳遷抿茶,見著對方感慨道:

“當年南北戰事,太陽失輝,洛下、鹹湖屢遭大敗,神通隕落,寶物丟失,有一柄術劍,叫做【大合奎銅劍】、一道玄索,叫做【八鬼面疆】,都落在北修手裡頭…”

“其中的【大合奎銅劍】,被北修燭魁得去,【八鬼面疆】被戚覽堰轉贈給了韓家的上鶇真人。”

鍾謙頓了頓,道:

“我有位舊友,乃是上鶇真人的弟子,可以替我去把【八鬼面疆】換回來。”

此言一出,李絳遷放了杯,笑道:

“【衝陽轄星寶盤】?”

“正是!”

【衝陽轄星寶盤】在這場鹹湖大戰中大放光彩,自己父親毫不掩飾喜愛之色,南北的修士也重新認識了這個在寧國時期就有名氣,卻一直被視為禮器的寶盤…說句不客氣的,李家對此志在必得!

可偏偏【衝陽轄星寶盤】也是大鵂葵觀壓箱底的好寶物,價值貴重不說,有些東西交出去,是很難面對先人的,兩家之間關係很好,李家有心換取,私底下也在暗自頭疼——李氏一提,大鵂葵觀應當會換,可折了多少情誼與體面,自然就是另一回事了。

鍾謙顯然是有備而來,這【八鬼面疆】正是他準備來和李家交換的籌碼。

‘此物雖然價值不如【衝陽轄星寶盤】,卻是奎祈真人的遺物,也只有這東西,能夠讓林氏覺得吃點虧也不後悔!可謂是將人情與體面通通給足了!’

李絳遷倒覺得有意思了:

‘常昀…就是他的手筆了,先祖曾經懷疑他與金羽相關…如今看來,這長袖善舞的手段,還真是一股金羽氣!’

可立刻有新的問題隨之而來,李絳遷微微一頓,笑道:

“可【八鬼面疆】、【萬煞貫金刀】、【衝陽轄星寶盤】,不能相互比較罷!”

【八鬼面疆】雖然是奎祈真人自己煉製,卻是勝過【萬煞貫金刀】的,恐怕能追上自家那朵牝水蓮花,而【衝陽轄星寶盤】在李周巍手上的效用直追靈寶,恐怕能比鵂葵祖傳之物【大合奎銅劍】!

如果李氏要向林氏換取【衝陽轄星寶盤】,用【大合奎銅劍】才是等價,鍾謙要用【八鬼面疆】來換【萬煞貫金刀】,自家反而要倒貼他靈資才對。

而李絳遷卻想到了更深一層的東西:

‘鵂葵手裡還有【不傷石】,聽聞是『全丹』一道的至寶,如若能把【大合奎銅劍】取來,再許之以厚禮,豈不是能為妹妹尋來靈寶?’

於是問道:

“不如問一問【大合奎銅劍】的下落?”

鍾謙面色微變,答道:

“在燭魁真人手裡,他…視若珍寶…不比【八鬼面疆】,此劍到了某些修士手裡,當真是有堪比靈寶般的用途,這種東西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幾乎是換不走的。”

李絳遷暗自點頭,自家手中的東西不少,靈寶級別的除非殘缺不全,否則都不會起換物的心思,惋惜嘆氣,心裡梳理明白了,道:

“鵂葵與我李氏交往甚密,我家自然不會錯過,【萬煞貫金刀】我拿在手裡,等道友拿到了【八鬼面疆】,我們再細談,四樣靈資我先不急著用…到時候缺的幾種哪樣,會上門問一問,還請真人留心。”

鍾謙道:

“我若是閉關,會把靈資留在宗門內。”

這已經是很明顯的偏心了,鍾謙甚至不甚在乎要換什麼,能幫到李氏,便是成一份情誼,叫李絳遷讚道:

“道友有心,這情昶離承下了!”

他可沒有忘記誠鉛那頭還在替他收集靈物,陣基未成,這七樣靈物還可以稍等,不至於多欠人情,只是有了鍾謙保底,剩下四樣,再怎麼樣都不至於集不齊。

這件事情辦妥,讓他心中放下一塊大石,暗讚道:

‘先輩留過人情,幫過別人家,這辦起事來就是妥當!’

這短短的接觸間,李絳遷已經將這位真人的性情摸了個十有八九,細細聊了片刻,抬起手來,問道:

“不知常昀前輩…”

鍾謙笑道:

“他外出訪友去了。”

對方語焉不詳,李絳遷也並不多說,當即起身離席,深深一禮,叫鍾謙嚇了一跳,連忙避開,道:

“這是做什麼!”

李絳遷眼神中滿是沉重,目光灼灼,道:

“有一事…請道友出手相助!”

鍾謙愣愣地看了他一眼,這位魏王的長子低聲道:

“我父親重傷閉關,多年未出,重病纏身,種種丹藥資糧如同杯水車薪…而西蜀兵鋒正盛,只恐…將圖湖洲!”

鍾謙的目光中浮現出沉吟之色,道:

“西蜀若進兵,宋廷必有響應!”

李絳遷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答道:

“只恐江淮提防北修,不好來援。”

他的話到了此處,鍾謙已有領悟之色,問道:

“我聽聞西蜀蠢蠢欲動,有攻趙之意,折回來不是一年半載的事情,恐怕要三五年…”

他目光有了一分驚異,道:

“我聽聞貴族拜訪四方,尋藥療傷,不曾想面對這戊土之劫亦如此麻煩…足足能困魏王三五年!”

領會到這一點,這青年的神色明顯不同了,瞳孔中閃爍的雷光躍動起來,將眼前的人托起,沉思片刻,道:

“若是西邊起戰事,師尊在門內,我一定請他過來,如若他不在,哪怕只有鍾某一個,亦來湖上相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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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傲木

‘早聽聞鍾謙是個君子般的人物,雖不似屠龍般俠義逍遙,如今一看,卻也有幾分重恩的心思,再者…按今天這份交易的情景來看,常昀有交好我家的心思…如果沒有什麼外力幹擾,這一位大機率也會來。’

李絳遷心憂有神通遮蔽,特地留了玉符給鍾謙,又請他得了常昀回來的訊息便通知湖上,自己居中好計算兩方實力差距,算著應該沒什麼缺漏的,連著道謝,這才歸來。

天色漸晚,望月湖上夕陽似火,宮闕間披著赤霞,景色秀麗,李絳遷駕著火,心中仍含著算計:

‘鍾謙的神通進展如此之快,金羽宗在背後對他的助推一定不少,既然如此,他也頗有份量,只要肯為我家盡力,指不準還能牽扯到金羽的精力。’

西蜀內部的情況不明,可李絳遷並不認為長懷山與金羽宗的利益能一定一致:

‘至少,金羽喜歡與聰明人合作,連對手都不喜歡太過固執愚蠢的,更何況盟友?慶濟方這等蠢才,口無遮攔,性情刻薄…天霍性傲、天炔多躁,豈能合在一塊去?當年金羽在白江的大戰,便能看出一二。’

他心中百轉千回,招火落在宮闕之中,終於舒出一口氣來,掃了一眼暗沉沉的宮闕,有了閒暇,把目光落回自己身上。

‘諸事安排妥當,只等他們的訊息…正巧修行一番。’

李絳遷如今『大離書』有【南明心火】,又有【重火兩明儀】與壓箱底的【南帝玄擭法】,雖然剛剛突破,手段在一神通中已經堪稱頂級。

可他不曾忘記自家功法的那道妙法【大離白熙光】!

他僅僅是掃了一眼這術法,心中便已經有數,開啟了玄竅,便開始照應光彩,只覺得與自身神通無比契合,一時間沉醉其中,難以自拔。

這道妙法李曦明親自證明過威力,其難度比之威力亦不遜色,以李曦明的兩道靈火的速度,赤熙也不過一年一枚,往後更是越發艱難,十餘年才成了金熙!還曾與他嘆過:

‘倘若要練至大成,沒有瓶頸,不吃不喝也要兩百年,如果加上自己修行雜事,怎麼也要四五百年,別人還未必比得上我的速度!’

可李絳遷沉醉良久,緩緩睜開雙眼,滿是驚喜之色,第一次感應離火,攤開手來,掌心中竟然已有三道赤光來回穿梭!

身為執掌『大離書』的紫府,修行【大離白熙光】自有一番不同,李曦明當年的領悟不錯,【大離白熙光】乃是【銅鏡照明火,得以聚離光】,這一點明火取外界之火必然遠遠不同於自身性命凝結的【南明心火】——或者說,這道術法本就是為了『大離書』打造的!

當【南明心火】置於玄竅之中時,這道術法終於與他的『大離書』產生了聯絡…這術法他明明沒有如何修行,卻已經有三道赤熙,除了他自己的修行,【南明心火】的精進如同火源的增加,同樣會使赤熙的數量增多!

‘對尋常修士來說,這個數量是有上限的,畢竟『大離書』有極限,最多也就增加個十餘個,對我來說,可就未必了…等【南明心火】強盛了…’

可他思慮至此,突然有了暗忖之色,目光牢牢地盯著手裡的三道光彩,默默悸動,一點一點勾連上自己體內的籙氣。

【貪罟玄離】!

他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不過剎那之間,手中的三點赤熙赫然明亮,竟然朦朧不明,照耀出三點倒影!

這三點倒影閃爍了一瞬,卻被這金眸青年瞬間掐滅,他眼中的驚喜不斷跳動,足足怔了好幾息,收斂住情緒。

‘如此一來…只要五道金熙…這道術法對我來說便已經是大成了!’

這讓他微微眯眼,滿是笑意,這才察覺到腰間的玉佩不斷響應,面上的表情恢復平靜,一揮袖子,殿門便嘎吱一聲開啟了。

見著下方的人一直等在宮室之間,卻是那曲老頭,深深一拜,頗為急切地道:

“殿下…湖上來了一位真人…已經等了有七日了,公子命人四處尋殿下,留我在此處等候…”

李絳遷估摸著一算,略有疑惑,問道:

“哪位神通?”

曲不識腦袋貼著地面,恭聲道:

“我等賤耳汙濁,聽不得大人名號…”

李絳遷聽對方不報名號,心頭便有數了,暗喜起來:

‘九邱倒是爽快!只可惜妹妹挪動不得,大殿閉鎖,見不得下面的人,叫他在此地空等。’

他本就心情大好,當即笑道:

“請去梔景山!”

當即踏入太虛,乘焰踏火,便現身山上,恰巧山間也落下來一位真人,高冠白衣,容貌俊朗,身上也騰著熊熊神通之火,倒是個火德修士!

天下的火德修士不少,大勢力卻主要分佈在四海、漠北以及解羽地,江南反而顯得少了,更為難得的是對方身上的火燥而多變,還是個『灴火』修士。

李絳遷頗感意外,拱手行禮,道:

“道友是…”

對方微微一笑,答道:

“在下扶池…道友應當識不得…不過也在江南修行過,俗名澹臺近。”

李絳遷驟然明白過來:

“原來是道友!”

他一瞬間就領會了元修當年的安排,一時感慨,道:

“元修真人…真是厲害。”

澹臺近那張面孔上閃過一絲黯淡,顯然對這位師尊還抱有緬懷之意,輕輕點頭,道:

“師尊…也是我大父的舊友,兩人莫逆之交,可惜我大父沒有神通的福氣…我前些年突破,便換了衣物,前往南海故地祭拜師尊,前往隕落之地,取了一份南海之水,送回九邱,放在大父的碑前…”

“不曾想正得了貴族的訊息,這些靈物貴重,我便就順路把東西帶過來。”

對方話中說的順巧,可從澹臺近的衣物上看,這位真人指不準是想在南海為元修真人守喪三年,被這件事情臨時叫回去而已,李絳遷只道:

“實在麻煩真人!”

澹臺近搖頭,客氣地道:

“這不算什麼,今後在江南,還要請魏王多多照撫。”

他並不多說,入座取出一宗捲來,正色道:

“貴族的書信曹真人看了,也取了靈物,讓我送來。”

於是答道:

“金德之物,有一味【納心收煞金】,乃是『逍金』之物,不但符合道友的種種要求,也是最為柔和的金德,與曦炁相容。”

“而曦炁之物,我道統之中反而不多,道友的要求中又不能是靈光,只有一道【渡夜懸石】符合貴族的要求!”

劉長迭選取材料時都是當今常見的物什,尋常人家興許沒有,可落在九邱手中自然算不得什麼,李絳遷欣喜點頭,對方卻笑起來,道:

“可惜如今『齊金』斷絕,天下難尋,否則道友立陣,不至於用『逍金』。”

李絳遷分明記得自家沒有跟九邱說過大陣之事,微微警惕,笑道:

“何以見得?”

澹臺近一怔,答道:

“這些靈物靈資頗有特徵,再者,昭景真人在何處修行?魏王又在何處,兩位道友總不可能去東海罷?”

李絳遷心中一明,面不改色,嘆道:

“厲害!”

他驟然明悟了對方的意思。

澹臺近來自九邱,自然知道李闕宛成就的事情,算算神通,李家如今已經有四位紫府!其中的魏王還是紫府中期!已經直追仙宗之勢,可望月湖…是養不起這位四位神通的!

‘自家有日月同輝天地,只覺得靈機無限,從來沒有這個憂慮,可外人眼裡,自家大陣又不是青池的【天元一道靈陣】,望月湖修士本來就多,頂多湖洲養一養魏王,密林養太叔公,我與小妹已經極有侷促之意…’

再者,對方道統高深,僅僅從靈物的要求上就判斷出了一二,這倒是提醒了李絳遷,把這一點可能的疏漏記上,搖頭道:

“雖不中,亦不遠矣…我家欲往西岸立陣。”

澹臺近點頭,眼前的青年卻神色鄭重,道:

“到時要是有了麻煩,還請兩位道友多多相助。”

澹臺近剛才還在提魏王多多照顧,這話茬自然不能不接,頷首道:

“這是自然,我眼下拜訪了故友,還要回一次青池,今後應該與寧前輩一同行事。”

‘原來如此,澹臺近雖然與司馬元禮相親,道統上卻還是屬於青池…’

如此一來,李絳遷更不憂慮他不救,接過他手裡送過來的玉盒,彈指便將盒蓋開啟,那作為陣盤載體的【納心收煞金】有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如鏡,波動極為隱秘,

而【渡夜懸石】便稍次之,雖然品相不錯,可本身在曦炁中連中游都排不到,兩物相加,與靈火的確是不相上下,顯然九邱交換的分寸也是極為精準的:

‘畢竟自家的靈火也好不到哪去……’

李絳遷便試探道:

“靈火之事,就此抹平。”

澹臺近含笑點頭,並不多呆,行了一禮,便駕風告辭,踏著熊熊的灴火入太虛,最後望了一眼腳底,幽幽地收回目光。

‘四十年…四位神通…’

他只覺得恍惚,一路沉默著向南而去,越過的廣袤的平原,很快冒出一座仙峰來,山勢巍峨,重巖險峻,各色宮闕,裝點其中。

澹臺近有些不安地動了動神通,很快就聽見大陣之中傳來一句帶著疑色的聲音:

“哪位道友前來我司馬家?”

澹臺近有了點笑意,答道:

“在下扶池。”

陣中有了短暫的沉默,便見一道青光飛躍而出,在太虛中顯化身形,卻是一位中年男子,一身青衣,面色微白,長鬚黝黑,定定地看著他。

“澹臺兄!”

司馬元禮也是兩百多歲的人了,霎時間竟紅了眼睛,急匆匆的從太虛中踏過來,將眼前男人的手扶起來,激動地道:

“好極了!你…你成了!”

司馬元禮這些年遊走於各大人物之間,常以偽色示人,唯有此刻,面上滿是真真切切的激動,澹臺近才從元修隕落的地界回來,滿心悲痛,忍不住落淚,道:

“師尊隕落了!”

司馬元禮一邊領他進去,一邊掩了面,聲音帶著一些哽咽,道:

“求金之事,殉道業也,是老人家心願已成…”

兩人到了陣裡頭,司馬元禮當即把自家老真人的遺言拿出來,讓這位青年真人讀了,澹臺近淚水縱橫,亦發覺身邊的真人氣息虛浮,面色蒼白,忍不住道:

“元禮…你這是…”

司馬元禮本就滿心黯淡,聽了他的話,低眉道:

“我…再試神通…未能成功,便受了傷…”

澹臺近一驚,運起神通,搭在他腕上,片刻皺眉道:

“你心急了!”

“怎麼能不心急!南北之爭,哪個不是三神通,哪個大人物手上沒有靈寶!這是大爭之世…”

司馬元禮面色蒼白,那雙眼睛更黯淡,道:

“老真人留下了那麼多資糧…我早早跨過溫養神通的日子,凝聚仙基亦有良藥服用…可…我已經失敗了三次了!靈物靈資投進去不知道多少…就算是給築基他也成紫府了…我再心平氣和…”

他語氣中多了幾分幽然,哽咽道:

“我只怕愧對老真人栽培!”

澹臺近澀聲道:

“可你修的是『正木』!剛傲如金的『正木』!師尊傲且狠,兼有忍心,明明跨過參紫卻藏了這麼多年,任由那些跳樑小醜蹦噠…你但凡學了一二成…”

司馬元禮神色卻收斂了,靜靜地道:

“我家兩兄弟修道時,真人便稱我二人為謙無傲心,能屈能藏,豈是正木之資?是師尊的寶物了得,那一道符乃是武関道統,兼配清炁靈物,這才將我一力託舉…可你說傲氣…當今是個什麼世道!”

“二武並世而舉,使明陽作王,太陽舊時雲煙,只一柄兌劍成尊,鏜刀玉碎,鹹湖王殉,戚覽堰道統之貴,不惜大勢護道,孔婷雲微薄之身,敢以性命彌天…我有什麼傲氣的資格,頂著天了,我也只不過一分敬佩之心。”

他端坐在位置上,面上的平靜倒是有了一分淡然,自嘲道:

“我不曉得…老真人為何著我修『正木』,我立身不光明,手段不堂皇,最剛強的其實是兄長,他連紫府都敢頂撞…卻被差遣著修了水德…”

這真人目光復雜,望著玉杯中的倒影,笑道:

“他的謀劃…當年的諸修都看不懂,那年安淮天才剛剛落下,他已經提醒我尋找真炁修士的蹤跡了,後來到了臨突破的那一日,九成九的修士都想不到他能引得滿天淥水,籍此求金集木…而他在我身上的安排,我常常後知後覺,更多的時候,盡是不解。”

澹臺近認認真真的端詳著眼前的發小,輕聲道:

“至少師尊誰都不信,所以元禮…你比秋湖真人要幸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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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說明

番外更新時間說明與活動提前結束通知。

謝謝大家的支援,之前和編輯說這個活動我盡力出一篇番外,預備的是一週左右達到5000的條件,沒想到太元比較有吸引力,一覺起來已經3000多了,心中明白大完蛋,果然今天一看,短短三天就成功解鎖番外了!(屬實被太元大人整失算了)

當初預計大概要一個禮拜才會達成目標,大家參與情況太踴躍了,造成了番外還在每天擠時間寫的情況,所以只能跟大家在這裡說聲抱歉,不過也不至於到活動結束,估計下個禮拜就能發(因為每天在寫,也有可能更早)。

另一方面,活動後臺的資料有點亂,起點這邊也在處理,為了避免讀者們的混淆,我們抽獎也一起提前改在7月26日19點結束,27日之後我們會盡快公佈中獎的神光名單。(要怎麼抽現在還在跟起點溝通,可能不會27日當天放出來,官方給名單有個時間)總之,大家要參加的把握時間,獎勵是等比增加的,提前結束不會影響已經參加的書友權益。

謝謝大家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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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繁天。

白雲滾滾,仙家妙境,一尊尊龐大的仙座空曠無人,高處的雲煙中有著一小小祭祀案臺,薄紗籠罩在玉璧那洞口般的黑孔上,裡頭的頭顱雙眼如銅,望著天際。

‘戚覽堰的事情,也辦好了…’

轉世之事,實屬不易,要這一枚玄藥不說,對性命的要求亦不低,這人沒有金性輔助,不過參與了南北之爭,性命也算重。

戚覽堰即往再世,湯脅倒是暗暗思慮起來:

‘也不知是欲讓他修行紫金道…還是修行正道…’

轉世修士,如若道統之間有所勾連,修行紫金道這種捷徑其實並不差,尤其是成神通以後,絕對是進展飛快,甚至有些法門能拔擢神通,有出人意料之效。

思慮至此,這位固守靈寶道統的老頭至今心有餘悸,回憶起來,仍覺得像是在夢中。

‘東君道統…’

他細細想了幾百個日夜,一直在反覆回想當日的情景。

‘儘管這位青玄太陽之主在古代也不常入紅塵…可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可能放任現世到如今境地的…第一次大戰祂不理會也就罷了,後兩次大戰天塌地陷,絕不可能不理會。’

‘唯獨他入了太陰之道,沉睡至今能夠解釋。’

這一條確實無懈可擊,可他這麼細細一想,其實是有疑惑的。

‘傳聞東君最後是失蹤的,這麼看來就是棄太陽而居太陰了,以他這樣的身份,也只有太陰果位能夠承載,可此後明明有數位真君成太陰,這個時候太陰位置已經被佔了,這位大人能身居何處呢?總要有個託舉位格的地方…’

這讓他久久不能理解,滿心有疑:

“如若是身在某個太陰餘位上…哪個餘位坐得下【東君】?”

幾百個日夜的抽絲解繭,他慢慢有了一絲領悟:

‘如果是這位一縷後手、一道玄身呢?有大人…這位大人卻不定是青玄太陽之主,而是另有他人,居太陰,只是輩分比東君低,哪怕面對一縷後手,亦不能以主人自居…’

他思來想去,興許也只有這個可能了,畢竟傳聞東君麾下無子無徒,極有可能是修了太陰遁走,不為世人所察。

這個推斷並沒有讓他升起太多情緒,仙君與仙君後手對他湯脅來說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區別是這一道後手到時候是威懾幽冥還是結交戊土:

‘有時候…一縷分神,反而要比本尊更可怕,畢竟天道有周,不許恆長,本尊受束於道統、果位,哪怕無敵於天下,終歸要走的…’

他想來想去,明白不是自己該擔憂的事,那顆躁動的心終於按捺不住了,感應著魂魄處隱隱約約的抬舉之意,沉默不語。

哪怕湯脅恨不得第二日就重新進到這天宮之中,可靈寶道統的矜持依舊讓他靜靜的待在此處,用連綿不斷的心緒來分散注意力——有所求就會為人所拿捏,湯脅自是不希望輕賤了道統。

於是他足足等了幾百日,等得可謂是如鼠齧心,終於長嘆一聲,暗道:

‘既然戚覽堰的暗子替他們佈下來了,上天稟報一二也並不為過…’

他安慰了自己,沉入魂魄深處,一點點感應到那一點明亮,誰知那個白色始終環繞在朦朦朧朧的遠處,並不接納,讓湯脅皺起眉頭:

‘對了…那位仙將提過,天上的往來是有時限的…錯過了可要等好些時候。’

霎時間,這位神丹修士反而悵然若失起來,有些意猶未盡地在那道光點前徘徊一陣,卻隱約間在那朦朧之光中感受到了一點引力。

“嗯?”

……

天空之中的色彩永遠是濛濛無光的,閣樓底下的廢墟被收拾乾淨,露出光滑整潔的玉石地面,那一扇門扉隱隱約約更有光彩起來,照耀出片片光輝。

元商自天上回來,得了認可,便發覺大有不同,此地彷彿間發生了什麼變化,湧出一陣陣靈機來,而他也感受到了某種賦予他的權柄,無由地生出神通。

這一道神通威能不大,卻隱約能感受出極高的位格,更難得的是憑空加身,無需他自我修行,他只覺得無窮玄妙不可思議,暗暗讚歎。

有了這麼一分看守【終瀚殿】的位格神通,元商自然先將此界一一探明瞭,除去這一處主殿,天空中還有十三座殘島,大多破損不堪,只有一處小些的樓亭,看上去還算完整。

元商自然是不敢居住主殿的,這一處最完整,規格也最低,便搬到了亭裡,一邊忙著修繕殘骸,一邊撰寫秘法、補充道藏——這是仙官的職責,又是太陰的權職,元商恭恭敬敬,不敢怠慢。

不同於性子急躁的蕩江,元商晚年時甚至過著一院之地圈禁的生活,眼下這樣的日子反而成了難得的、充實的安寧,由於本質要高上一階,高屋建瓴,他在補完道藏的同時,還把這一處亭子收拾得華麗古樸,看不出來舊時模樣了。

在這又一日的伏案思慮間,元商終於難得被打擾驚醒,隱隱感知到有人進入此界,神色暗動,且憂且喜,到了亭外,輕聲道:

“哪位道友前來拜訪!”

卻見臺階上站著一位銅須寬袍的道人,正頗有驚異的打量四方,眼見著有人來迎,客氣地行了一禮,答道:

“在下靈寶道統湯脅,誤入寶地…還請勿怪!”

湯脅其實是不該驚異的,作為古修士,他見過的洞天並不少,這些洞天總不缺掛靠在洞天邊的秘境,或大或小…他自家的【妙繁天】就曾有一殿九堂十七洞,可惜當年壯士斷腕,通通被丟在【東罔海】裡,等到天塌地陷,四海驟縮,【東罔海】作為東海邊緣的大海,便在變動之中毀滅。

可讓他暗暗心驚的是,此地的感覺完全不類秘境,而是給他一種位格極高的洞天之感,甚至隱約之間並不比那一處【天上】差!

‘真是見了鬼了…’

眼前的元商卻眼前一亮,藏著激動,浮現出讚歎之色,道:

“原來前輩就是湯脅!我聽真誥道友提過!竟然是靈寶道統的古修。”

這下把湯脅從環境的打量之中拉回來了,這位古修盯著他看了一眼,發覺竟然看不透眼前之人,謹慎道:

“竟有此事…道友是…”

元商客氣地行了一禮,笑道:

“在下元商,境中一結璘而已,受真誥道友囑咐,守備太陰之地,真誥道友曾經提過…天上若是閉鎖,唯有此地不曾隱匿,前輩若是來拜訪…指定就到我這裡來了…”

‘果然有結璘。’

湯脅微微點頭,回了一禮。

湯脅這等神丹修士,見了結璘本應該低一頭的,只是靈寶畢竟是古仙道統,主君的位格並不會差太多,他道統沒落,體現在外反而剛強。

只是他遇上的是元商,這位純粹的後世成長起來的修士,別說什麼仙君,連神丹修士都不大清楚是什麼,只估摸著對方也是真君一級。

‘真君…現世之中玩弄神通如螞蟻,鎮壓幾千年氣運的人物,到了此地,也不過一賓客而已…’

他的心態還停留在紫府,站在一邊已經是脊背發麻,又是感慨,又是複雜,怎麼會關注對方的態度是不是在強撐著面子?一同他進去,沒想到眼前的道人立刻輕聲道:

“不知道友是哪一脈的結璘?”

元商微微一滯,一時並未回答,湯脅心念運轉極快,當即有了誤會,反而覺得是自家蝸居洞天多年,識不清服飾,急忙找補道:

“既在天宮麾下,想必是洞華、恭華之一,只是我閉關已久,不識大道。”

該來的總會來,元商幽幽一嘆,答道:

“按著道統來算,正是恭華道軌,至於具體的法統,道友可曾聽聞…太陽道統?”

這四個字反而把湯脅震在原地,他立在亭邊,有些僵硬地掃了眼前的青年,駭道:

“解逡?!”

‘嗯?’

自從到了天上,除了那個蕩江仙官,元商還是頭一次找到認得自己祖師名字的人物,心中怦然而動,那雙眼睛灼灼生光,可他也是個厲害的,並不當即回覆,而是答道:

“前輩竟然識得?”

明明是抓住了這天上與現世之間的聯絡,湯脅卻彷彿有了什麼不祥的預感,喃喃道:

“自然識得,我道統之中有個…後輩,曾經外出,聽過太陽的名號…”

他說到此處,戛然而止,元商目光灼灼,道:

“不知是哪位道友?”

湯脅僅僅是片刻便從思慮中恢復過來,搖頭笑道:

“他是不提道號的,再者,我這個老頭日日在洞天裡閉關,你要是提起古代的事情,我還瞭解一些,你要是談起什麼太陽道統,我倒是不分明瞭。”

元商只好作罷,可湯脅眼中的憂慮彷彿要溢位來,一刻也等不得,問道:

“道友到底是太陽道統的哪一位?”

元商暗暗一嘆,行禮道:

“前輩誤會了,解逡真人是我祖師,晚輩卻是純一道才成的結璘,道號元商!”

‘元商…’

湯脅心中咯噔一下,記憶迅速清晰起來:

‘元商…純一道…解逡的道統,好像有過這麼回事,有一位修士求道,失敗化成了妖邪,被陰司鎮壓隕落了…’

元商話語隱約羞愧,卻不曾想眼前的人彷彿聽到什麼驚天動地的訊息,呆滯地坐在位上,彷彿腦海中過了無數思慮,良久才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突兀地道:

“你…是被陰司鎮壓的…還是陰司暗暗放走你的?”

元商沒有想到對方的思慮轉得這樣快,更沒有想到對方一下就問中了他心裡最大的擔憂,含蓄地道:

“太陰未答,幽冥誤識我作妖邪。”

這雖然並不直接,可兩人都不是什麼簡單人物,已經夠直白!

‘太陰未答,太陰不顯世,自然不作答,可不在位上的道果亦是道果,頂多請去幽冥看管,豈有作妖邪的道理!’

‘雖然這位元商真人看上去毫無背景,現實中的太陽道統也如同風中殘燭,可他既然能出現在這個地方,還能有什麼例外…’

湯脅那股不祥的預感終於被印證,心中漸漸冰寒: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什麼失敗化成妖邪,他是真成了結璘…幽冥掩蓋事實,活生生將他打殺了…這樣打殺一位立足未穩的結璘仙…早上幾千年,足以掀起一場金丹乃至於道胎之間的大戰!’

這一刻,湯脅終於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

‘【天上】藏匿至今,不動聲色,豈是來和霞光、幽冥說笑的!冷眼看著一位結璘仙橫死眼前,神不知鬼不覺的收拾真靈,積蓄力量…說明三者之間的矛盾很可能已經激烈到根本無法化解了…’

‘而我,已經無意之間涉及其中。’

畢竟仙道之事,常常是點到為止,湯脅起初以為自己能左右逢源,等到太陽歸位,甚至還能坐在天上一邊——可倘若兩方根本不是利益的重新瓜分,某些位置的爭奪,而要分出真君甚至更高階別的生死呢!

他靈寶道統坐在哪一邊就不是情份與體面的事情了,甚至都不是顧不顧及舊情、會不會被通玄同門厭棄的局面,而是選錯了哪一邊,靈寶道統便就此覆滅在他手上!

‘不是寶土新君奪位、不是社稷攪動風雲,幽冥也好,天上也罷,是截然不同的力量,靈寶道統沒有倚仗,天上的人物,是可以視位別如無物的…’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天下這樣多的道統,最後天上選擇了我靈寶…因為被位別遮蔽的、安全至極的妙繁天是他們最不會關注的地方…落霞、或者陰司,一定對天上的力量有所誤判,或者有了戰略上的失誤…’

這老狐狸僅僅透過隻言片語,竟然有了大段大段的推測,甚至大部分都踩在了極關鍵的點上,正是這推測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危險,只覺得顫慄湧上心頭,眼前發白。

‘這並不是一次誰家道統的崛起、新果位的分立…這恐怕是一場殘酷的、玄內的——道爭。’

?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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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啼痕壓舊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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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眠的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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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月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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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鑰匙您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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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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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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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畔道

‘還好…’

‘還好…整個洞庭的道藏在近千年之間已經被我讀遍,也不必翻找什麼,更沒有人可以與我推斷一二,於是我從天上歸來,沒有半點動靜…’

‘哪怕有一點動作…指不準會出什麼問題!’

這位經歷古代風雲的老修士怔坐在位置上,心境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如果是曾經那個剛剛成就神丹的湯脅,興許還會糾結一二通玄的道統情誼,可哪怕他不問世事,在社稷之變後,早就看透了此間的所謂情誼!

‘如今早已經不是古代了,大道之爭不曾有什麼同門、什麼師徒…只要金位利益一致,便是同道…如若…如若讓【東穆天】知道此事,我湯脅也不過一隻螞蟻!’

湯脅見慣了仙家手段,正是因此,他沒有半點猶豫的心思,心中唯獨一個念頭:

‘自古是踏上棋盤登位的明棋才有博弈之機,背地裡的暗子無由無路,拿捏在手裡,豈敢有二心?’

他靈寶修士絕對可以笑天下九成的修士背景淺薄,可真正到了真君與仙人這一層博弈,沒有金丹的靈寶道統終究什麼也不是!

‘這就是為什麼是這個元商來見我…’

儘管湯脅已經避世多年,可身為一位曾經的神丹修士,能在當年的大變動中果斷做出捨棄全部秘境道統、割頸藏首這種極為果決舉動的人物,他並不缺乏勇力機敏與頂級眼光——當年仙人還有蹤跡,他坐鎮妙繁,三玄修士入內,給靈寶個面子,亦須拜他為【瓘妙侍神】!

哪怕今日虎落平陽,當年那個名號也不再稱了,可僅僅是聽了這一句話,他幾乎一瞬間做出了極為正確且精準的戰略判斷:

‘靈寶既入日月地,天地殺傷再無情。’

他這一恍惚,倒是叫元商遲疑了,這位仙官整了整袖子,始終等不到眼前之人答覆,良久才道:

“前輩…”

這兩個字將湯脅驚醒,他的目光已經恢復平靜,抬眉道:

“純一道能有你…可以光耀先祖了。”

元商目光有了一分感激,嘆道:

“不能與靈寶相比,須相真君…在通玄之中亦能為尊,玄下五仙的威名,郗某早早聽聞了。”

這好歹是一位結璘仙的稱讚,湯脅本該高興才是,可他聽著通玄二字,總是心中闇跳。

通玄一道頗為昌盛,雖然起初略遜於兜玄,卻勝在厚積薄發,【玄下五仙】便是通玄宮在時,次宮中祭祀的五位的仙人,因為並未由通玄主親傳,在當時輩分不大,所以放在偏位…分別是【少笪】、【須相】、【天陳】、【天尉】、【神戕】。

可別人不知道,湯脅很清楚,他甚至去過此殿,說句不客氣的,須相玄像腳底下就有他湯脅的道像…這五仙是有水分的。

‘當年…武関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一成道就去了兜玄,特地分出個三君五仙出來,偏偏通玄一個字眼都沒有提到。’

‘當時青玄有太陽宮東君,弟子也少,不必爭這一些虛名,通兜二玄卻在爭個高低,上官子都氣不過,亦要立殿拉出個五仙來…其實在立偏宮之時,只有【少笪】、【須相】明確是道胎,其餘三位並不清晰…’

也就是說,這五仙有幾分意氣之爭的意思,玄笪天和妙繁天實至名歸,多提一些,其餘三道後來都不提了,偏偏元商這麼一問,湯脅心中實在疑惑起來,嘆道:

“不曾想純一道也識得通玄宮五仙的名號…”

元商本以為這個事情應該不算什麼秘聞,沒想到對方這樣來問,只好如實道:

“當年我才成紫府,見過一位年輕人,叫齊務安,好大的氣勢,自稱是靈寶傳人,把紫府都騙住了,後來是靜怡山與他對質戳破,這才讓我們這些在旁觀看的紫府知道了不少秘聞…”

湯脅聽了靜怡二字,幽然嘆氣,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可元商不曾忘記當年真誥擺在自己面前的問題,已經按耐了許久,輕聲道:

“前輩既然是古修…可識得垣下道統?”

“如何不識得?”

湯脅一副很客氣的模樣,心中卻警惕起來,笑了笑答覆他,元商遂有喜色,道:

“不知是何來歷,如今又有何等道統?又聽說是太陰,太陰處在青玄…”

這話一出,湯脅心中驚詫莫名,暗暗皺眉:

‘怎的問起我來了?這古仙之所,哪還用得著問我?’

他心中的疑慮濃厚,試探起來,口中則娓娓道來:

“這不難,我教你個口訣:【自尊極貴為通徑,兜率仙神叩諭權,藏隱陽暾圖正路,渾元齊道煉青玄。】。”

湯脅說完這話,立刻觀察對方的神態,發覺元商靜靜點頭,並沒有什麼神色反應。

‘我念他們青玄的口訣,他竟是不曾聽過!’

他的疑惑加重了一層,依舊正了正衣冠,行了一禮,以示對這一位的尊敬,這才道:

“古修的道統不同今天一般金位指向什麼就修什麼,垣下真君證在『太陰』,結璘諸多,有役神權,就是兜玄修士了,太陰太陽果位常在青玄,祂既是兜玄,就能猜出祂一定是餘位、閏位。”

“垣下真君俗姓韓,正名為『微月璘統太陰玄君』、『垣庭太陰真君』,本是高平郡王,三十九歲修道,一百一十九歲成就大道,立下【太垣庭】,聽聞是求道胎時身隕。”

“【太垣庭】有十三結璘,後分為六支,逐一消彌,後輩道統或隱或斷,卻有一處血脈留存,無論起落,後世的諸修始終不去進犯。”

元商面色漸漸有了思慮,終於下定了決心,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符來,送到他手中,輕聲道:

“那這垣下結璘之法,可有傳播?前輩可否替我看一看,像是哪一家的道統。”

湯脅按住細讀,稍稍一頓,眼中有了些許震動之色,道:

“這…太陰結璘之道,早時三玄皆有,分別是青玄【玄儋】、兜玄【垣下】、通玄【朔樓】與【觀化】,有道是:儋韓趨殿聽戊土,便是這前兩家的子弟往通玄求學的佳事。”

“傳到後世,青玄隱匿,通玄多徒,改以後三家為主,這一道自是【垣下】無疑,可…我看其中的手筆,用詞縱橫霸道,無所不周,像是…”

他低聲道:

“【清乙仙君】的道統,再看看舉典用例,算一算年代,大機率…是【重沅真君】所傳。”

元商的心一瞬間沉入谷底——他最希望聽到的是此術廣傳三玄,眼下聽到了個完全不熟悉的名字,抬眉低聲道:

“這位是…”

湯脅道:

“我說祂的名字你並不瞭解,祂成道時月下生花,位在『少陰』,有一處洞天,叫做【宛陵天】。”

霎時間,元商心中明晰。

‘寧國…真的是寧國…不奇怪了…’

‘我郗家也是共立大寧的仙族,郗氏也曾去過宛陵天…這一份結璘連元府所傳也不是,果真是宗族所傳…’

純一道祖師進過洞天修行,後來前去元府任職,最後立下了純一道,道統中種種術法、太陰神通,其實大多是元府道統。

如果要追溯一個源頭,無非是元府遺脈,可偏偏祖師平生描述之中,從洞天中外出乃是:【敷賜一卷,遣調元府】。

便讓後修們浮想聯翩,對於【一卷】二字糾紛不斷,畢竟這位盈昃大人兼有太陰餘位,如果太陽所賜正是求結璘仙最為核心的【垣下結璘道經】,那解逡也可能被傳授道統,只是前去元府補充神通秘法罷了。

偏偏這一卷是壓箱底的絕妙之法,又不能拿出來辯個分明,純一道修士只能暗暗把疑惑埋在心裡,加之解逡在時,始終以太陽修士自居,元府又曾有命令,各地不得假太陰之名,純一道位處東海,甚至都不在元府治下,更不敢自稱是元府…如此種種,叫純一不得不尊太陽…

正是因此,當真誥問起時,他的答案無非在太陽、元府之間徘徊,如今知道了由來,默默地坐著,接受著這個顛覆純一道宗旨的結果,心中一陣恍惚。

‘既然是元府,何稱太陽…’

他久久沉默,目光轉移,望向天空中濛濛不見的灰雲,一旁的湯脅不知他心底的變化,卻同樣心事重重:

‘既然元商自稱是太陽道統…這太陽道統…可是有好幾位真君在世的!更聽說這些真君…似乎已經各自為政,甚至有殘害同門的可能…’

這些真君何等立場?在是天下大勢中又站在哪一邊?更何況還有個元府…

他的思緒極快,很快就聯絡上了現世之中的種種對應,可惜他所知不多,不過弟子口中的隻言片語,心中陣陣不安,元商卻突然低聲道:

“元府與洞華道軌,道友知道多少?或者說…道友可知曉當年元府隱世的真相?”

湯脅不曾想他一瞬間與自己想到一塊去了,微微眯眼,先前的疑惑立刻湧上心頭,察覺出對方的不對,搖頭道:

“元府我倒是聽說過一二分,所知也不多,可我有一分好奇…既然是青玄道統,道友肯定是知曉的,應該我來問道友才是,怎地倒問起我來了?”

元商一時語塞,可真誥畢竟囑咐過他弄清身世,下一次到天上又不知道猴年馬月了,終於搖了搖頭,苦澀道:

“前輩有所不知…這結璘之法,就是晚輩的成道之法,因為道統不明,故而不被上界接納,這才被下派鎮守,雖然仙將提過,能位於此地的,一定是大人嫡傳的道統…可…晚輩心中疑慮多時,好不容易見了前輩,怎麼能不問些線索!”

湯脅聽得心中又是明悟又是驚疑,細細品味,便悚然起來:

‘原來如此…道統不明?’

他也是修道幾千年的人了,元商明明是恭華道統,不被接納怎麼可能是因為結璘法?自家的人順著梯子爬上了位置,難道還要計較這梯子是誰家的麼?如若真君成道,用了別家的求金法,就是別家的人了麼?怎麼可能!

‘還能是什麼原因?自然是他身後的太陽道統有問題了!’

‘太陽道統是天上的分支不錯…甚至元府、盈昃也很可能是天上的人,可就是因為天上隱匿,太陽道統底下出了亂子,有一部分真君已經背叛,甚至一些其餘的也心意不明,與別處勾結…天上又暫時不能暴露,這才會導致【不被接納】!’

湯脅心中陰雲沉沉,心中有了一瞬的玄機:

‘現世之中一定有什麼事情…要麼這些真君瓜分了遺產、殺害了元府的人,要麼是隕落的那幾位就是天上的忠實簇擁,總之天上早察覺出不對了…’

‘可惜…可惜,我要是能查一查現世的歷史,指不準能找到這些大變動,可惜現在的我已經不適合調查任何痕跡了…’

湯脅如果能查明太陽道統的種種變化,拿到金丹一級的謀算或者記載,絕對能領悟十之七八,可金丹行蹤常常泯滅,他湯脅也絕對不會此地無銀三百兩去問通玄的道友這些秘聞!

‘對了…還有眼前這位!’

他心念不斷變動,微微抬眉,目光灼灼地看向元商,沉聲道:

“我先問道友一件事——後來…太陽道統,可與元府起過什麼糾葛?”

此言一出,元商的神色驟然變了,他的腦海彷彿被一道恐怖的閃電劈開,混沌消散,有了領悟:

‘是了…是了…関豫真人的事情尚且可以說大人算計,可純一道…純一道在洞驊之事中,真的盡力了麼!’

這青年的面孔一瞬間有了一點蒼白,好一陣才低頭,道:

“是有此事…殺了人,奪了寶…都參與了…不參與的也高高掛起…我…嗐…”

‘果然!’

湯脅雙眼中的色彩漸漸複雜,心中微寒。

‘他不僅僅代表著天上與外界激烈的道爭,恐怕還代表著天上的躊躇…到底誰背叛、誰虛與委蛇、誰高高掛起…自然不可能對我說,也更不好對他說——天上對太陽道統不信任了,他才會在這裡。’

自古以來,師徒之叛都是極敏感的話題,這可不是立場偏愛,或者道統為了利益在道爭中站向哪一方,而是道軌內部的問題,三玄嫡傳的師尊辛辛苦苦以道統資糧助你成道,卻冷眼看師弟隕落,這讓那些師叔師侄怎麼看?社稷之變讓靈寶道統一落千丈,人家兜玄是怎麼稱呼的?稱之【社稷畔道】,這個【畔】代表背叛的同時又代表土德,直呼社稷忘恩負義,更是極為辛辣的含沙射影!

連湯脅這個置身事外無可奈何的人都蒙羞至今,只恐再修紫金道為人所嘲,怎麼會不理解這種體會呢!

‘既是用我來提醒他,也是用他來讓我判斷立場…’

這一剎那,湯脅看著眼前的青年,彷彿看到了當年面色蒼白地、躲在洞天中的自己,他久久不語,看著若有所悟的元商,幽幽地道:

“那你純一道…在其中做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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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金功

‘我純一…’

元商神色不安,凝神看著眼前之人,雙唇微動。

‘我純一…作為太陽道統太過無情,作為元府遺脈又無履職屬…什麼角色…是什麼角色都不分明!’

這種話他實在說不出口,久久醞釀,終究只嘆了口氣,答道:

“老前輩,當年的事情,我純一併未參與。”

‘這是自然…如若真有糾葛,哪能有今天的你…’

湯脅盯著他看,靜靜地道:

“這已經不是你道統參不參與的問題了…你果真以為你是證道之法不明才被派來此地?天上就算近年不入世,要什麼功法沒有…何必要你自己探究。”

元商心中一震,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他,湯脅則鎮定自若地暗示道:

“你背後的太陽道統一定有鬥爭,如果不能分清當年的種種淵源,你就算把道統一一陳列明白了也沒有用處!”

湯脅最多隻能說到這個份上,飲罷茶水,沉默不言,元商只好組織了話語,收拾了心底的惶恐,輕聲道:

“那年…元府避世的時間還不長,越國的王室猶有幾分威能,東離覆滅有些年頭,我還在海中修行,那時候…師尊也在。”

“望月湖上突然多了個修士,修行月華道統,他們說…修為不過築基,一路向南遊歷,闖蕩越國。”

元商躊躇了一陣,道:

“那時,大人們應該是知道這修士來歷的,三宗與諸道門才會派人過去…”

湯脅皺眉道:

“三宗?”

元商這才記起來他是洞天隱世的修士,停下來解釋道:

“我江南三宗,一為上青道軌金羽宗,二為太陽道軌修越宗,三為太陽道軌的青池宗…那時還是魔門,三者同出青玄,有受玄恩,故併為三宗。”

“而那時的諸道門中太陽有【紫煙】、【劍門】、【鵂葵】、【衡祝】。”

“餘下【陵峪】、【鴻雪】、【雪冀】、【離熾】、【戊竹】…基本都覆滅了,只有一家苟延殘喘,現在的人不知道,可其實…這五家之間的親近,並不比太陽道統差。”

元商露出一些懷念之色,道:

“這份親近到了如今都有痕跡的…【鴻雪】的最後一位真人叫【官雪】,【雪冀】的老真人叫【官戌】…楊家還有個【官玄】…”

湯脅掐指一算,道:

“兜玄的人?”

“不錯。”

元商嘆道:

“他們都在兜玄名下,從寧國時期過渡過來,地盤大多分佈在江兩岸,其實可以稱之為【宛陵道軌】,最早的紫煙觀其實也是【宛陵道軌】,只是太栩真君學道太陽,由此易軌,後來也保持著幾分親近,算是太陽道軌中對宛陵道軌最好的一家。”

“起初這幾家是很和睦的,可隨著越過江來的年頭越來越久,頭頂上不再有個宛陵上宗鎮壓,彼此之間有了摩擦,漸漸生了隔閡,有些…與江南的王室親近了。”

湯脅立刻領悟:

‘倒到幽冥麾下了。’

元商稍稍頓了,繼續道:

“當時聽說的是個築基修士,得了元府之道…築基能得多少東西呢,無非又是個幸運兒,我道的修士並未參與其中,我師尊…也急著忙他的事,不曾理會。”

“可僅僅是這對紫府來說一彈指的時間,一切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原來那築基是『儀對影』的分身,是為了遍歷紅塵才在江南行事,實則上有位紫府大真人在湖上閉關,姓李,名江群,道號洞驊。”

這位結璘仙談到此處,復有不安之色,道:

“我師尊聽了這件事,當時就變了顏色,既然是大真人,青玄同道,又敢用【洞】字輩!”

他神色複雜,嘆道:

“這是真君嫡傳弟子才能用的字輩!當年修越宗立宗之主就是【洞臺】真人!如若他所言皆真…這位背後又是誰?”

“我師尊忙碌他事,遲遲不能分神…他…”

他心中幽然:

‘自知心虛,也不敢去細問,’

“糾結之間…他們已動手了。”

湯脅原本只是隨意的聽著,此刻瞬間機敏地抬起頭,抬眉道:

“他們?”

“金一、青池為首,諸多宛陵道軌道門為輔。”

這話一出,湯脅只簡練出四方來:

‘太陽叛徒、陰司、上青…按照落霞如今對天下的控制,這片霞光的角色也不光彩。’

湯脅被其中的分量駭得暗暗咋舌,銅色的瞳孔微微轉動,低聲道:

“不容易罷?”

“自然不容易…”

元商輕聲道:

“聽聞太虛都設了陣,天地之間一片昏沉,甚至聽他們說…引得【太陰玄光】顯現,有什麼後手,有某位真君被打傷了!”

湯脅目光越發有了深意,讓元商神色沉沉,他掃視了一週,心情越發複雜,輕聲道:

“前輩的意思是…”

湯脅點頭,道:

“天上既然接納了你,想必純一道並未同流合汙,可你要知道…你登及結璘,你就不只代表著純一,太陽道統與元府所經歷的一切便是你的背景。”

元商此刻哪能不清楚!心中一片悵然:

“前輩說的是…是我目光太狹了…還在考慮什麼純一…原來是江南間的齟齬事…”

他一時心中幽然:

‘如果是這樣,按照這位前輩的猜測,太青太元哪一個能有好下場?就算是太越也要惶恐的!這些年…祂也只有培養上元真君值得稱道…’

兩人雖然在此地相談甚歡,可一個是懷著忐忑的心情來的古人,一個是恍然間成道的結璘,情緒可謂是截然不同!

作為元商,他在一片死寂下撿回一條性命,反而登仙,心中可謂是無限的喜悅與感激,視天上為靠山、道統源頭,不會有什麼多心,可湯脅這一番話可謂是一語點醒夢中人,讓他一點點考慮起天上的深意。

這位結璘從成道的喜悅與從容中一點一點的退出來,心態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忍不住重新思考,曾經落下的思緒被慢慢撿起來:

‘如今太陰是明顯在位的,我的成道是太陰將計就計…那身處望月湖,送那枚玄丹到我手中的李曦明尚不好說…可蕩江仙官口中的遲步梓…十有八九就是暗子。’

‘他也是太陽道統的人…為了什麼?奪取『淥水』?…這一切並非沒有痕跡…天上的安排落子,豈止此一隅…’

這位結璘仙聽了這樣多的話語,心中思慮漸漸被眼前的湯脅帶偏,幽幽地道:

“也就是說,重明殿中的不和,大人們都看在眼中,是沒有到清算的時候…”

‘孺子可教也!’

湯脅心中暗贊,輕聲道:

“你是結璘了!”

他提醒道:

“你恐怕還不曉得結璘的意味,今後如果有大戰,你是一定會參與的,那位真誥道友雖然厲害,可到時候頂了天坐『太陰』餘位,你就是他的臂膀!”

元商心中一震,突然浮現出真誥當時的話語,默然推辭:

“我綿薄之力…”

湯脅低聲道:

“我說句不客氣的,純一道未必乾乾淨淨,你要做的…是思慮如何在那時候讓你家道統脫身、如何作出貢獻…而非白白浪費時光,在這裡苦思自己的道統到底有什麼過錯!”

元商抿了抿唇,站起身來,深深一禮,道:

“多謝前輩指點!”

湯脅見他若有所思,暗暗點頭,可解決了元商的事情,他心中猶有疑慮未定,卻感覺一股股虛幻感湧上心頭,隱隱約約又看到自己那可憐的洞窟。

‘不好…’

他霎時間明白過來,自己待在此地的時間已經越來越短,又是不捨又是焦急,當即擺了擺手,道:

“我卻有一事須問你。”

“前輩請講!”

湯脅顯然急切了許多,詢問之間面上的銅須不斷顫動,確認道:

“你提到的上青道統,到底是不是那位太元真君?”

元商略略點頭,湯脅的神色霎時沉下來,似乎滿懷心事,幽幽地道:

“果然是祂!就聽說他後來拜了青玄,祂也參與了…麻煩…”

既然如此,他幾乎可以斷定這位太元真君也站在天上的對立面:

‘祂的兌金果位…恐怕就是從太陽道統中的擁躉手上奪來的!’

這放在如今任何一個修士眼中都是值得大駭之事,湯脅卻只覺得毫不意外——他已經見慣了為了道行果位出手的例子,更何況這個人他還早早聽說過:

‘張元禹…那不奇怪了…’

元商沒想到他放著這麼多真君不問,卻第一時間問太元,立刻有了不解:

“固然聽聞這位大人手段高,傳說祂的修為…並不如修越,諸大人中,以長懷為第一,已至金丹後期…”

他雖然成道,卻神通盡失,不說什麼修行法,就連金丹的具體修行都一概不知,只知道這位太益真君修為極高,興許是天上的大患。

湯脅不置可否地搖搖頭,道:

“太益慶長懷…我知道祂,太陽道統那麼多真君裡只有祂的名字曾經到了我這裡…當時祂有突破之兆,外頭恐祂圖謀寶土,特地來問過我…”

他的神色凝重,搖頭道:

“這位真君的道行眼光的確是獨一檔的,可道途…說來複雜,可以我靈寶道統的眼光道行來看,祂的道途已經斷了…金丹後期…並無意義。”

元商萬萬沒想到他口中是如此大逆不道、毫不掩飾的話語,一時震撼,可仔細想想,眼前的人也是真君位格,倒也不值得奇怪,只喃喃道:

“何來的…並無意義…”

湯脅眼中升起一份傲氣,靜靜地道:

“有道是【神通有跡,道果無階】,金丹修行並非如紫府一般是有跡可循的,或者說每個果位的路並不相同,並不能放在一起比較。”

他身為見過仙人的古修士,哪怕如今再落魄,那份眼光和傲然始終藏在體內,在古代,尋常的真君他也敢評價一二!只是到了天上,這股傲氣默默收起來了而已。

當即斟酌了一下言語,淡淡地道:

“你要知道…張元禹不是『兌金』正位那麼簡單,祂兩次戲耍天下群仙,在庚兌兩道之上取得的成就已經可以藐視古人,祂現在站在這個位置上,背後是統治、嬗變庚兌兩道的漫長過去。”

“你成道的時間太短,我很難跟你講清其中的分別,可你要知道一件事…”

他神色嚴峻,輕輕地道:

“我知古而不知今,不知道這是祂的第幾世…可至少有一點…太益如今取得的一切成就與修為,張元禹在第一世就做到了,祂們的處境甚至有八成相像,祂卻敢棄之如敝履般通通丟棄!”

“太益要想站到張元禹這個位置,祂要先轉世,再行兩千年不失誤的謀劃,除去兩位以上的真君,還要有大人願意提攜他…”

“這幾乎不可能了。”

湯脅目光幽然:

“這既是謀劃,也是獨一無二的天時,哪怕太益有本事,卻再沒有那樣的世道……這兩位要是打鬥起來,太益一定會輸,金丹後期?拔升修為快只是時運相符,可祂不能是道胎,未來也不敢是,那就什麼都代表不了。”

他正色道:

“單單一個太元,除非來道胎、仙器,否則誰也壓不住祂!”

眼前這位神君對洞天之外的那位太元真君極盡誇讚之言,元商何曾聽過這等真君級別的閒話!一時不能言語,湯脅卻猶嫌不夠激烈,幽幽地道:

“再者,你以為金丹中期那道坎祂是跨不過去麼?非也,祂過去取得的一切道果彰顯著另一個事實——只要不隕落,下一位道胎九成就是祂!”

他冷笑道:

“在這等局面下…留兩節臺階來緩衝,依本尊看來,極有可能是祂面對落霞、幽冥時的退讓。”

他說完這話,已經隱隱感覺到那股抬升之力正在慢慢減弱,身形也在緩緩趨於虛無,這位神丹修士心中本有了論斷,將剩下一半話語嚥進腹中:

‘也就是說,天上如若貿然下場,落霞陰司合力禦敵,齊齊退出一步,極有可能促成這位真君的道成…更是資敵…’

此刻他已經大體體會到了天上大人閉關,真誥坐鎮其中所處的困境,暗暗嘆起來:

‘一朝顯世,舉世皆敵…不過也只有這樣…才配得上天上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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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三同

天地光明,白雪飄飄,宮闕之中靈氣飄渺,白衣男子立在正中,默默踱步,顯現出斟酌之色。

‘這湯脅…還真是個人物。’

別看湯脅與元商在天地之中聊得熱火朝天,一副頗為滿意的模樣,可一旁看著的陸江仙著實捏了把冷汗。

‘難怪…難怪能保留靈寶道統至今…不但壯士斷腕,果斷地從真君手中保住洞天,還在那等【社稷畔道】的天下大勢中倖存…’

元商上無指點,下無道承,尚且還懵懂,可湯脅是有真本事!僅僅靠著一些隻言片語就能抓住問題的關鍵…九成以上的立場判斷都並無問題,甚至極為貼近真相,無論眼力還是眼界都不尋常!

‘一來,是他眼中的【天上】跨過位別,無視仙人法門的手段太過恐怖、太過確鑿,才能讓他徹底相信,二來,元商這個人渾身都是漏洞,反而本身沒有什麼可以多慮的地方,要是換個別人來,別說蕩江、少翽,就算是我控制真誥親自上場,十有八九也要被問的暗暗發冷。’

畢竟陸江仙起初的是目的是試探太陰最初的法統…並未想到湯脅高屋建瓴,目的明確,一口氣把太陽道統給問穿了,數次讓他心中暗驚,生怕再讓他多待一刻鐘,問出什麼破綻來。

眼下總算安定,他心中升起一股慶幸的感慨:

‘那位須相仙人並未看錯人!’

同樣的,湯脅的話語也讓他有了不少的收穫,負手在殿中踏了幾步,暗暗點頭:

“所以,諸多典籍提起張元禹並非沒有緣故,這位在天下大勢中的佔比原先想象的還要高…豈不是…快要接近龍屬了…”

如果湯脅那股太元距離道胎不過一步的語氣不假,那麼合水龍君心心念唸的真龍同樣不過是道胎之徵而已…

‘興許仍有高下…可這麼看來,金丹之間的差距遠超想象、而道胎與金丹間的差距…恐怕並不好比較。’

這不是個好訊息,陸江仙不得不重新比較陰司、落霞,乃至於其餘幾方勢力之間的差別,他有些憂慮地思慮了片刻,望向滿天大雪的天地。

他的思慮與湯脅還是有些差別的:

‘如果…李周巍成了…誕生一位明陽金丹,背後不能沒有人,太元其實與明陽成道並沒有根本的衝突…太元能不能為援手,根本問題在於祂能從中獲利什麼。’

“天下變革…那也要能做到才行,還不夠…落霞陰司的謀劃都不夠清晰,更別說太元的路…”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回桌面上,那一片白玉般的玉簡上正刻畫著金字:

‘自尊極貴為通徑,兜率仙神叩諭權…’

這句口訣無疑敲定了他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惑:

“從最早的【大衍司天】,後來的【天道雷霆】,乃至於【神道香火】,最後的【明陽帝權】,兜玄一道的行事有一個極為明確的主旨,就是司天!”

“神庭鎮天下,遂以司天,神道不行就雷宮,雷宮倒了就用帝權,哪怕帝權倒塌,退到了江淮一角,仍有借神武治天下的心!”

“兜玄一道和古時天道就是高度繫結的!天塌地陷,天道破滅,同時也是兜玄的破滅,或者說他們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甚至到了此處,他隱隱有了猜疑:

‘所謂的天道,真的存在麼?會不會諱莫若深,指的其實是兜玄諸修乃至於祂們背後站的【三君五仙】呢?’

他久久沉思,目光灼灼,看著玉簡上的金字:

‘再者,一切都是有痕跡、有判斷標準的…甚至如今的陰司,雖然說已經與當年的兜玄分道揚鑣,卻同樣有幾分管束天下金邪的意思!而修武之事涉及王權帝權,自然交到陰司手裡…’

‘比如…如今的李周巍明陽之事,主導權自然應該落在掌管陰陽的青玄與王權帝權的兜玄手中…各家有各家的規矩,都在依著各家的道。’

……

日月同輝,丹爐之中赤焰滾滾,不斷跳動,爐邊的真人面色已經略有蒼白,卻全神貫注,不敢有一絲分神,不知過了多久,才感應到那火焰深處跳起一點點亮光來。

‘月光分明…’

李曦明面上終於亮出一點笑容,可就這麼一點分神,立刻叫他神通虛浮,暗暗咬牙,全神貫注地收束神妙,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光彩才一點一點穩定。

如果剛才只是火中有了一點雜色,此刻便是窗槦上點了一點小孔,照耀出清亮亮又穩定的月光,李曦明這才鬆了心神,小心翼翼的著火退下去,在爐邊溫養。

“呼…”

這真人長長嘆出一口氣來,依靠著桌椅,抹了抹面上的冷汗。

煉製這一枚丹藥,所耗費的精力完全不遜色於打一場激烈的大戰,雖然不會為自己增添什麼傷勢,卻曠日持久,綿綿不絕,此刻一停,只覺得神懨氣怠,兩道神通搖搖欲墜,顯然傷了元氣了。

‘這神通氣象,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已經快要追上當年被長霄打得東遁外海時虛弱了…’

這還是藉助了【東命瓶】幾次加持,中途又服過丹,否則都堅持不到今日,反觀這丹爐之物,雖然已經跨過了最困難的一步,卻還有漫長的溫養慢熯之路。

‘所幸煉就了【分神異體】,又有【三候戍玄火】輔助,此時已經能騰出手來做自己的事情,否則再讓我溫養三五年,非得去半條命不可。’

他鬆了這口氣,緩緩睜開雙眼,移動視線。

卻發現玉閣之中的蒲團上已經多了一人,體格雄偉,氣質沉鬱,眉心點著衝陽四明星,側靠著那一尊明月燈臺,手上正捧著玉簡,細細研讀。

眼見李曦明終於有了動靜,這男人也抬起眉來,露出那灰白色的、佈滿裂紋的一雙眸子,含著笑意,正是李周巍!

李曦明當即有喜色,起身上前,道:

“倒是巧!”

他細細打量,發現這位晚輩渾身的傷勢似乎已經不見蹤影了,那脊背顯得更加厚實,凝實的神通在他身上流淌,呈現出懾人的威壓,李周巍笑道:

“多虧了叔公的靈丹!”

李曦明忙道:

“好全了?”

李周巍擺手道:

“戊土之劫麻煩在時時刻刻響應,有了庇護,叔公這枚丹又實在厲害,這幾年我潛心療傷,已經按著計劃,只留下這一雙眼睛不治,用以修行…其餘之處,除了『謁天門』神通略有些虧空…”

“其餘,已經好畢!”

畢竟那一枚丹下了重寶,有這速度不足為奇,李曦明頗為滿意,連連點頭,嘆道:

“只可惜我這太陰寶丹還早著…”

“此言差矣。”

李周巍則頷首道:

“『赤斷鏃』雖然難度極高,可經過了這麼一回,最難的那個坎也跨過去了,如今災劫在身,留有傷勢,正是修行的好時候,那丹大可慢慢來。”

李曦明聽出他的意思,略有激動,問道:

“多久能夠打磨圓滿?”

青年微微一笑,道:

“三至四年。”

李曦明又是意外又是若有所悟,掐指一算,道:

“也是,你的『赤斷鏃』煉成至今已經十年有餘,往常的兩道神通,你到這個時候下一道仙基都煉成了,如今算一算,把這道神通完全掌握竟然要十五六年,可見『赤斷鏃』之難!”

“一是『赤斷鏃』難,二是丹藥與修行場所難尋,真正有效的修行時光其實並不多。”

李周巍回了一句,轉了話鋒,道:

“我這廂是算好了時間,特地來和叔公商量這件事情…”

李曦明眼前一亮:

“你是說…『帝觀元』?!”

“不錯。”

李周巍頷首:

“畢竟採氣要時間,三四年的時間最合適不過。”

這位魏王微微正色,道:

“參紫是仙檻,我現在雖然沒有到達那一步,可已經隱隱感受到昇陽府中的凝滯,古今多少天才都在這一道坎上撞的頭破血流,卡上五六十年都是可喜可賀的事情,哪怕是我,面對這一道門檻也要做好失敗上幾次的準備…我們又不知道『帝觀元』採氣的難度,不可不重視。”

李曦明二話不說,當即起身,隨他往【上寰閣】去,李周巍則正色道:

“此間的神通我一一瞧過了,『長明階』多得很,『帝觀元』只有兩本,晚輩前些日子焚香沐浴,已經換了其中一本,等著賜下。”

『長明階』自然不用考慮,連自家手裡都有崔家的【明元觀離經】本身就是『長明階』,自然不再去換,李周巍只掃了一眼,見到那金色的名字已經亮起,有了喜色,展示道:

“這兩本…一本簡略明瞭,叫做【北帝魏書】,正是晚輩所選,而另一本精緻巧妙一些,叫做【明山壯瀾帝經】。”

李周巍顯然是考慮過的,輕輕一嘆,道:

“這兩本有些麻煩…當年『赤斷鏃』名字極為分明,有高低之分,故而看起來很明顯,而這兩本不但看不出什麼端倪,連功法價格都是相近的,都在二百七十上下。”

李周巍提到此處頓了頓,道:

“晚輩是按著名稱來看,【北帝魏書】會更久遠一些,『赤斷鏃』當年那一本也叫做【萬乘誅光帝書】,這也是【書】。”

李曦明只道:

“你的功法不能怠慢,家中的仙功如此厚實,我看只往貴的選就是了…再者,參紫多困頓,既然都在彷彿間,你把兩本都換下來,相互參考著來求道亦可。”

李周巍目光中有了一份贊同,道:

“先試一試再談。”

於是將灌注滿金色文字的玉書拿起,緩緩閉目,那浩瀚的文字便如流水般傾瀉下來,頃刻,李周巍睜開雙眼,面色略有怪異。

見了李周巍的神色,李曦明多了一分疑慮,這位魏王也不賣關子,道:

“難也不難…這氣叫做【行日帝煞】,採氣法很是複雜,須要太陽下徹,照耀帝王行宮、葬身之地,再以明陽靈物堆砌…從而採氣,三五年的功夫。”

話語之間,他已將採氣法轉錄,送到長輩手上,李曦明讀罷,眉頭微微一皺:

“為帝者行宮、葬身之地,一定要稱帝的麼…也非難找…”

李周巍點頭,淡淡地道:

“不難,但是有幾分張揚。”

畢竟最近的地方就是宋帝行宮,以兩家如今的關係,要採個氣實在簡單,派幾個築基過去即可。

‘可人家也並非看不出來是在採氣…落在那群大人眼中,豈不是明擺著要修『帝觀元』?’

李曦明一時沉色,默默思量,李周巍卻已經轉過身,輕聲道:

“先派人去稱昀看看罷…交給絳遷…他會處置好的。”

李曦明先是一愣,若有所悟,暗道:

“不錯,稱昀曾經是稱水陵,寧國帝王的陵墓…也不知道如今有沒有用處…”

他點點頭,只把事情藏在心裡,從這仙閣之中出去,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一一講了,提了提立陣,見李周巍簡略道:

“要小心西蜀了。”

“絳遷已經去安排。”

顯然,有了李絳遷,李曦明的負擔大大減輕,至少不用邊煉丹邊考慮這些事情,笑了笑,道:

“我卻從晚輩那裡聽說了個事情,事關求金,特地想著要告訴你,你又提到參紫…卻叫我有了個想法。”

李周巍略有訝異地側臉,李曦明便將張家提及【三同二殊】與【四同一殊】的閏法一一闡明,李周巍深思片刻,一邊將手按在那青銅臺上,一邊目光灼灼地道:

“叔公的意思是…參紫?”

“正是!”

李曦明為他的敏銳連連點頭,道:

“張家未提之前,我是決計想不到【三同二殊】也可以修行,可既然他提了,這三同…不就是參紫麼?”

“三同…不錯。”

不得不說,李曦明這個想法極有依據,讓李周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中的色彩越發鮮明,輕聲道:

“厲害…參者,雜也,指不準是為了提醒後修參酌前路…妙…人道是【道言一字換千金】,這些前人留下的名述必有緣由,果真是妙!”

這個發現讓他隱隱約約把握住了什麼,終究差那麼一分,他的高深的道行卻讓他做出了總結,良久點頭:

“【三同二殊】與【參紫仙檻】之間興許存在某種聯絡,極有可能【參紫仙檻】難度的緣由就是【三同二殊】可以修成的因素,甚至…有可能指向同一件事情!”

這個發現讓兩人都極為欣喜,浮想聯翩,李曦明卻隱隱有了憂慮,答道:

“既然這樣…的確也到了抉擇求金之路的時刻。”

李周巍摩挲著青銅臺,當然明白自己這位長輩在說什麼,只緩緩搖頭:

“不可能的。”

李曦明輕輕點頭,便收了神色,道:

“此間之事,我讓絳遷進來,一一交代了安排,你安心修行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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