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再次見面【雙倍

劍本是魔·惰墮·6,270·2026/3/26

候蔦在歲末城聽了三個月的書,總算是把封神演義聽完了。 這期間,石碑處他也去過了很多回,趙心瞳有時在,有時不在,神神秘秘的;也遠遠碰到過駱野王公母倆個幾次,他都是遠遠繞開。 當初兩人的關係很近,哪怕有瞽叟的變容手段,他也不確定能不能瞞住一個和他關係親近的人,最起碼他知道自己就瞞不過白娘子。 最近一個月,感知敏銳的他發現歲末城中多了些不太協調的氣息,也不多,就十幾個,都是獨來獨往的人物,有意無意的在天心閣轉悠,也會把目光偶爾放在那座石碑上。 這些人都是極擅收斂氣息的人物,但候蔦作為箇中高手,卻也能從他們的收放自如中體會到這些人的強大,甚至不下於他。 他甚至懷疑這些人中有他認識的人物,但卻沒有證據;他有瞽叟的抹布,別人一樣會擁有能改變自己形貌氣息的東西,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可以隱瞞自己。 他辨識不出這些人,這些人也看不清楚他,都是一回事。 他在猶豫,是不是透過某種方式把趙心瞳和駱野王三個人趕走,在這些人物面前,他們那點實力不值一提。 和秋石道人的三月之約已經到了,他也打算依約離開,瞽叟不肯見他,他也沒什麼辦法;對這些人他也不想撩撥,不是時候。 但還沒等他做出決定一個月朗星稀的晚上,他正在吐納調息,院門被毫無徵兆的推開,哪怕他的神識能覆蓋方圓數裡,一個小蟲子也逃不過他的感知,但仍然不知道這人是怎麼接近他的院子的。 起身一揖,執的是弟子禮,“前輩,我還以為您不會來了。” 瞽叟慢慢踱到石桌前,坐下,感覺到院子和他離開前一絲未變,滿意的點點頭, “本來是不想來的,但最近歲末來了些討厭的小蟲子,歲末乃大陸花都,可不歡迎這些傢伙。” 候蔦訕笑,“這和弟子無幹,可不是弟子引來的,在歲末,弟子就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天心閣弟子,當守天心規矩。” 瞽叟沒有接嘴,“你還不錯,這些年也做了些大事,劍脈在你手上也算是走上了正軌,春風得意,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候蔦恭恭敬敬,“沒有特別的事,就是近百年沒見您老人家,心中有些想念,也想和您聊一聊;錦繡大陸有太多的東西弟子都看不透,就總感覺自己如盲人騎瞎馬,還需要一盞明燈。” 瞽叟哼了一聲,“我可不是明燈,自己都照不到,更何況別人?況且有些事看不透有問題麼?看不透伱就不會走路了?境界越高看不透的東西越多,不是你退步了,而是眼界開啟了,這很正常。” 候蔦乾笑,“最近些年大陸謠傳風言風語的,搞的弟子也心實力難安……您知道我現在是一教之主,又得了青空的部分傳承,這位置就很磨人,有些道理也不知該怎麼講,況且我自己也知道的很有限。” 瞽叟不以為然,“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行為,就是不停的和別人講道理,就算你是對的,也沒必要證明別人就是錯的。 三觀不合,浪費口舌;三年學說話,一生學閉嘴。” 候蔦一揖,“弟子受教了,只是劍脈現在站在風口浪尖上,表面的風光下,也有無數的潛流敵視謾罵,難道只有用武力解決這一條路麼?” 瞽叟一哂,“我站在一樓,有人罵我,我聽到了很生氣;我站在十樓,有人罵我,我以為他在向我打招呼;我站在百樓,我看不到他,滿眼都是風景。 所以,你迷茫你生氣你不滿,只是因為你自己站得不夠高。” 微微一笑,“我的忠告,如果錦繡的未來是一場饕餮大餐,不要第一個動箸,也不要挾最後一塊肉。” 候蔦就開始拍馬-屁,“聽前輩一席話,勝讀百年書……” 瞽叟不吃他這一套,“說具體的能回答你我不會瞞你,如果不能回答,你也別糾纏不休,這樣吧,稍後我會安排你做一件事,作為回報,你可以提三個問題。” 候蔦連忙道:“為您做事是弟子的福氣,談什麼回不回報的,隨時隨地,只要您開口。” 瞽叟漫聲道:“大話不要說得這麼早,總有一天你會拒絕我的要求,因為你會有自己的判斷;在這之前我們還是公平交易,省得以後算不清楚。 嗯,你可以先問,稍後我會告訴你去做什麼。” 候蔦也不堅持,他有三次機會,需要珍惜,得問在點子上,還不能太突兀, “還有四十四年,大家都說彼時就是錦繡開天之日,透過前兩次空間通道聯絡,大概也能確定這一點,弟子想知道的是,開天后我們會面臨什麼樣的宇宙?是正常的宇宙修真界,還是不正常的,或者不在我們想象的範圍之內?” 瞽叟雙眼一閉,“老夫不是神仙你卻總是問些神仙才能回答的問題,以為我是天道呢?這問題我只能回答一半,錦繡開天后確實不能進入傳統意義上的宇宙,也就意味著,別說青空你去不了,就連近在咫尺的錨鏈也去不了,但我卻無法告訴你你能去哪兒,那超出了我的能力。” 候蔦臉色一暗,“您的意思,我們從一個牢籠又來到了另一個牢籠?唯一的區別可能是牢籠更大些,放風的空間更開闊?” 瞽叟沒有否認,“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所有人所有界域都在牢籠中?傳統意義上的宇宙難道不是一個牢籠?只不過絕大部分人沒有能力走到邊界而已,所以他們自以為是自由的,其實呢? 自由是相對的,你的煩惱也代替不了別人的煩惱,也許別人過的還很如意,倖幸福福的一輩子? 修真界的煩惱也代表不了整個人類世界的煩惱,對大部分凡人來說他們也不需要知道天空外是什麼?他們只需要一座城市,一個鎮子,一塊地,一個家,就足夠了你能說他們不自由? 記住,純粹空間框架上的自由都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們所說的自由其實是精神自由。 一間斗室,一被硬榻,足矣。” ------------ 候蔦就感覺有些沒法談,當老頭把問題指向修真哲學時,談不談沒什麼兩樣,知不知道沒什麼區別,活不活的也沒什麼意義,那還談個屁啊。 他還不能抱怨,只能怪自己這個問題問的太寬泛,但至少驗證了他們這些人的懷疑是有道理的,宇宙萬界不惜代價的往這裡塞人,就是因為他們知道未來可能很難塞進來了。 另外一個世界是什麼世界,他沒有概念,恐怕也不僅僅只是從空間時間上來區別,這麼簡單的話,就總有上界大能可以想辦法滲透。 迅速把腦子裡的雜念甩開,他很想問兩個問題,天心閣立這個封嬰榜的意義何在?瞽叟是不是天心閣的閣主? 但這兩個問題太容易被糊弄,以老傢伙最擅長的彎彎繞把他給繞進去,聽一大堆雞湯話結果什麼有用的資訊都沒有。 他更想問的是為什麼您老知道這麼多本不該您知道的東西?這就更不能問,可能會斷了兩人之間脆弱的聯絡。 問題太多,他需要找一個指向性更明顯,有誘導性,還不涉及瞽叟根腳的問題。 “地獄星中有一部分上界來客去了另外一條通道,那是哪裡?” “我不知道!”瞽叟渾濁的眼珠看似無光,卻彷彿能刺透一切,“小子,你少拿這些坑來埋我!地獄星上的事我一概不知,你也不要把我當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很想是,但我不是,明白?” 候蔦尷尬的笑笑,他是想把老傢伙帶溝裡的,可惜老傢伙不上當。 還有最後一次機會,他決定問一個和錦繡好像沒什麼關係的問題,放在來歲末前他就從來沒考慮過,但在歲末城聽書三個月後,他卻很想知道一個答案。 “前輩,修真的盡頭就是成為神仙,但其實神和仙還不是一回事?您能和我解釋他們之間的區別麼?” 瞽叟陷入了沉默,他沒想到這個小傢伙是如此的敏銳,才來多久,就一眼看出了錦繡未來的真正核心關鍵! 是順應還是迴避?他很想回避,但他也知道,有些懷疑一旦產生,就再也不可能裝作不知。 正如當你想要測試一塊玉石的強度時,這塊玉石就註定要碎!換句話說懷疑一旦產生,罪名就已經成立;再簡單一點,當伱懷疑某個人某件事時,真相就已經不重要了。 他決定順其自然,既不引深也不迴避,就從字面上去解釋,至於這小傢伙怎麼去理解,就不干他的事了。 錦繡的未來,誰又能真正說的清楚? “由天而人是神,由人而天謂仙,神是先天的,而仙則是後天的。 神常作為一種信仰,可以是人也可以是自然現象的擬人化,有先天尊神,也有後天封神。 仙存在的形式為有特殊能力、長生不死的人。 神是天上有官職的受人管制的。而仙則沒有官職,不受人約束,自由自在。 神的力量是天生的,而仙的力量則是自己修練來的;神擔任神職接受信徒的祈禱香火,仙則與天地同壽,逍遙於物外。” 瞽叟嘴角噙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神是死後轉生,仙是修長生者,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仙是生修,神是死授!” 候蔦聽的很認真,喃喃道:“您的意思其實就是,神的能力固然強大,但卻沒有上升的空間;而仙,潛力無窮?” 瞽叟不置可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你這麼想也不算錯,符合你的修真觀就好。” 候蔦雙目放光,“整個宇宙,有多少神?多少仙?” 瞽叟翻著白眼,“這個問題你問錯人了,你應該去問天道,看看他能不能答覆你?” 候蔦嘆了口氣,這個問題問的值也不值,但至少問完了就輕鬆了,甭管是神是仙,和他都沒半顆靈石的關係。 “我沒什麼問題了,前輩,您有什麼事需要我去做?” 瞽叟彷彿陷入了沉思久久沒有開口,候蔦一點也不心急,靜靜的等待。 僅僅三個問題,好像什麼都回答了,又好像什麼都沒回答,但在候蔦的心裡,瞽叟都回答了。 一樣的答案,不一樣的心境去理解,就會得到不同的結果;他不會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真正掌握了真相,他會把今天聽到的一切都埋在心裡,然後在未來的歲月中去一步步的尋找,驗證。 金丹境界,就做金丹該做的事。 良久,瞽叟才從沉思中醒過來,心中感嘆,自己無數年輪的閱歷,今次卻被一個小輩給攪亂了心態,也是身在局中,關心則亂。 “最近的歲末城,來了幾個宇外兇妖,它們變幻人形,為的就是來天心閣打探訊息,想搞清楚錦繡之變,究竟和天心閣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一點上它們和你的想法大概是一樣的,但我能容你,卻容不得它們! 你去,斬了它們!也算是給這些東西一個教訓,讓這些東西知道,錦繡大陸可不是什麼人都能來天心閣探頭探腦的。” 候蔦就有些好笑,這位老前輩做事還是很乾脆的,殺妖對劍修來說並不複雜,是老本行,複雜的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任務。 “我怎麼區別它們?” 瞽叟就有點恨鐵不成鋼,“給你的變形之物,不要就知道用在女人的肚皮上!你好歹也研究一下它的其它功用?這都百年了,仍然還是那麼不長進。 形圖中有一個蚊道人,你試著用這副樣貌去辨辨。” 候蔦很有些不好意思,破抹布中他大部分形圖都試過了,甚至包括再噁心的獸類,只為了滿足自己的惡趣味;偏就那些人類男性面貌,他除了郝忈這個圖貌別的都沒嘗試過。 這也是男人的普遍心態,用其他男人的樣貌去和自己的女人親熱,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戴綠帽子麼? 如果女人習慣了怎麼辦? 那個蚊道人就是諸多人類圖貌中的一個,尖嘴猴腮,吊眼斷鼻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卻沒想到就是這副樣貌,竟然還能給他帶來額外的能力? 真正是人不可貌相。 ------------ 瞽叟走了,正如他來得匆忙,走得也了了。 候蔦沒問他為什麼要殺這些妖獸,他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小修了,做什麼還要求個心安,殺了就殺了,要什麼理由? 妖獸如此,人也一樣。 再者說了,瞽老也不是一個好殺之人,當初在安和道門被吳門趕得滿世界跑,也沒見他殺誰了? 等瞽老走後,細察周圍有無窺覷,之後才退出郝忈的面貌,給自己換成了蚊道人的樣子,對鏡自觀,就是一個無比猥瑣的小人。 下巴很尖,前凸,地包天。 感覺一身本事沒有絲毫的影響,卻沒有發現自己就有什麼特別的辨識之能了? 心中不解,知道自己還沒找到真正的門徑,於是仔細琢磨,不久便在自己的紫府中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紋子,離劍種遠遠的,就彷彿怕劍種再斬了它。 有些明瞭,把心神往那蚊子身上一覆,就只感覺身體一輕,雙手變成了翅膀,稍微一振,竟然就飄了起來,嘴裡還不自覺的發出了嗡嗡之聲。 他竟然變成了一隻蚊子。 什麼品種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和普通蚊子差不多,唯一讓他奇怪的就是,吸血的口器好像長的不是地方? 正常蚊子不是應該在嘴上麼?他這裡怎麼就在尾部了?和馬蜂一樣。 不對,和馬蜂還不太一樣,馬蜂是在後面,他這根本就是在肚皮前面。 這老東西,好好的寶貝看給它整的不倫不類的。 也沒法改變,就只能接受,嘗試在蚊體的狀態下有什麼能力。 修行人是有變化之能的,在金丹時就可以做到有限的變化,元嬰後基本就可以變化萬物;但對人類來說,變化之道就是雞肋,變還不如不變。 因為人類的能力不是依靠的本能,而是他們日積月累修練所得,是無數的辛勤汗水,海量的資源堆積,危險的生死考驗,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人類這個身體上的能力。 如果使個相型變成其它種族,那人類的那一套東西就去了七七八八,還未見得有變幻物件的本能神通,這樣的變化就沒意義,何苦來哉? 對修士來說,變化體態還要遵循幾個守衡原則,比如只能變化成同等體重的,同體積的物事,也就是說如果他自己直接變成蚊子,就只能變成一隻百來斤的大蚊子,那也別提什麼隱藏了,非得被人當成妖怪打死。 真正的變化之道,那是掌握大道意境的另外一個層次,高不可攀。 人類所說的變化之能,通常指的是變成的物件同時具備這個物件的神通,這一般是體修法相涉及的方面,對大部分修士來說,想具備什麼能力那就修練這方面的法術就好,何必變成個不倫不類的東西就為了那個神通? 純屬脫-褲子放氣。 候蔦現在變成的這隻蚊子,就具備某種神通聞血。 他能輕鬆聞出來不同人物的血脈氣息,用來辨人就很犀利;當然也就能分辨血脈是妖獸血脈還是人類血脈,對它來說就太輕鬆了。 使用它的意圖就是,發現歲末城進來的幾個妖獸到底是哪個。 候蔦很清楚,錦繡大陸的妖物不敢大搖大擺進入內陸,尤其在現在這樣人妖大戰結束沒幾年,雙方還互相敵視的狀態下。 土妖們沒有這份斂息的本事,別說是金丹妖怪,就是元嬰大妖也不成;但宇外妖獸能做到,它們有自己獨特的方法,是數萬數十萬年下來練成的本事。 所以,他之前能感覺到有不安的氣息,卻吃不準到底是哪個? 變化了形態,就總要飛出去試試這具身體的本事,這一試差點氣得他破口大罵。 也不知是他沒變化明白,還是境界實力不夠,或者本來就只能變化成這個屌樣子,除了聞血的技能之外,剩下的都是垃圾。 首先飛不快,就是普通蚊子的速度,蚊子能飛多快?還不如蒼蠅! 其次體力不行,他這才飛了一條街就感覺有點支援不住,得找個地方歇歇,看來指望憑這具身體整個搜遍歲末城那是沒指望了。 最後就是身體強度不成小孩子都能一巴掌拍死,當然,拍死的不過是相形,但也意味著隱藏失敗,憑空掉下來個大活人。 這種擬態實在是太真實了,真實到和真正的蚊子也沒什麼兩樣。 唯一的好處就是不會有人懷疑他這隻蚊子,也不會有人去注意他的口器為什麼是長在肚子下而不是頭部,沒誰會閒到這種程度。 有些雞肋,不過候蔦可不是一個知難而退的人,答應了瞽叟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這些宇外來的妖獸大部分都跑不了在之前的獸潮中伴演了某個角色,就為了這一點,他也饒不了這些傢伙。 他把目標放在了石碑上,妖獸們肯定不是來歲末賞花的,它們唯一有可能感興趣的就只有這裡。 於是就用蚊道人的形態,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對石碑很感興趣的人,大大方方的停留在石碑附近,觀察每一個來這裡觀瞻的人。 第一步他首先依靠自己的感覺,這能幫助他很準確的判斷對方是否在斂息,等有了目標之後再變身蚊子嗅一嗅這傢伙到底是人是妖? 他不能一直保持蚊子的形態,在這樣的花海中,各種小動物無數,其中很多都是靠進食昆蟲生存的,一不小心就會被它們吞了。 幸虧這裡的客流量不大一天也就百十個人過來,其中大部分還是凡人真正的修士就只有十來個左右,否則用這種方法找妖獸還真的很累,需要不停的一遍遍的變化,還要考慮怎麼做才能不被人發現。 還有幾個搗亂的傢伙,趙心瞳和駱野王公母,都留在這裡鍥而不捨,也不知道他們都在堅持什麼。 對修士來說,留在某個地方數月幾年也是常事,他們有時間,更有能力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並把這個過程當成是修行的一種,也無可厚非。 應該早點把他們趕走的,候蔦有些後悔了。 ------------

候蔦在歲末城聽了三個月的書,總算是把封神演義聽完了。

這期間,石碑處他也去過了很多回,趙心瞳有時在,有時不在,神神秘秘的;也遠遠碰到過駱野王公母倆個幾次,他都是遠遠繞開。

當初兩人的關係很近,哪怕有瞽叟的變容手段,他也不確定能不能瞞住一個和他關係親近的人,最起碼他知道自己就瞞不過白娘子。

最近一個月,感知敏銳的他發現歲末城中多了些不太協調的氣息,也不多,就十幾個,都是獨來獨往的人物,有意無意的在天心閣轉悠,也會把目光偶爾放在那座石碑上。

這些人都是極擅收斂氣息的人物,但候蔦作為箇中高手,卻也能從他們的收放自如中體會到這些人的強大,甚至不下於他。

他甚至懷疑這些人中有他認識的人物,但卻沒有證據;他有瞽叟的抹布,別人一樣會擁有能改變自己形貌氣息的東西,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可以隱瞞自己。

他辨識不出這些人,這些人也看不清楚他,都是一回事。

他在猶豫,是不是透過某種方式把趙心瞳和駱野王三個人趕走,在這些人物面前,他們那點實力不值一提。

和秋石道人的三月之約已經到了,他也打算依約離開,瞽叟不肯見他,他也沒什麼辦法;對這些人他也不想撩撥,不是時候。

但還沒等他做出決定一個月朗星稀的晚上,他正在吐納調息,院門被毫無徵兆的推開,哪怕他的神識能覆蓋方圓數裡,一個小蟲子也逃不過他的感知,但仍然不知道這人是怎麼接近他的院子的。

起身一揖,執的是弟子禮,“前輩,我還以為您不會來了。”

瞽叟慢慢踱到石桌前,坐下,感覺到院子和他離開前一絲未變,滿意的點點頭,

“本來是不想來的,但最近歲末來了些討厭的小蟲子,歲末乃大陸花都,可不歡迎這些傢伙。”

候蔦訕笑,“這和弟子無幹,可不是弟子引來的,在歲末,弟子就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天心閣弟子,當守天心規矩。”

瞽叟沒有接嘴,“你還不錯,這些年也做了些大事,劍脈在你手上也算是走上了正軌,春風得意,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候蔦恭恭敬敬,“沒有特別的事,就是近百年沒見您老人家,心中有些想念,也想和您聊一聊;錦繡大陸有太多的東西弟子都看不透,就總感覺自己如盲人騎瞎馬,還需要一盞明燈。”

瞽叟哼了一聲,“我可不是明燈,自己都照不到,更何況別人?況且有些事看不透有問題麼?看不透伱就不會走路了?境界越高看不透的東西越多,不是你退步了,而是眼界開啟了,這很正常。”

候蔦乾笑,“最近些年大陸謠傳風言風語的,搞的弟子也心實力難安……您知道我現在是一教之主,又得了青空的部分傳承,這位置就很磨人,有些道理也不知該怎麼講,況且我自己也知道的很有限。”

瞽叟不以為然,“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行為,就是不停的和別人講道理,就算你是對的,也沒必要證明別人就是錯的。

三觀不合,浪費口舌;三年學說話,一生學閉嘴。”

候蔦一揖,“弟子受教了,只是劍脈現在站在風口浪尖上,表面的風光下,也有無數的潛流敵視謾罵,難道只有用武力解決這一條路麼?”

瞽叟一哂,“我站在一樓,有人罵我,我聽到了很生氣;我站在十樓,有人罵我,我以為他在向我打招呼;我站在百樓,我看不到他,滿眼都是風景。

所以,你迷茫你生氣你不滿,只是因為你自己站得不夠高。”

微微一笑,“我的忠告,如果錦繡的未來是一場饕餮大餐,不要第一個動箸,也不要挾最後一塊肉。”

候蔦就開始拍馬-屁,“聽前輩一席話,勝讀百年書……”

瞽叟不吃他這一套,“說具體的能回答你我不會瞞你,如果不能回答,你也別糾纏不休,這樣吧,稍後我會安排你做一件事,作為回報,你可以提三個問題。”

候蔦連忙道:“為您做事是弟子的福氣,談什麼回不回報的,隨時隨地,只要您開口。”

瞽叟漫聲道:“大話不要說得這麼早,總有一天你會拒絕我的要求,因為你會有自己的判斷;在這之前我們還是公平交易,省得以後算不清楚。

嗯,你可以先問,稍後我會告訴你去做什麼。”

候蔦也不堅持,他有三次機會,需要珍惜,得問在點子上,還不能太突兀,

“還有四十四年,大家都說彼時就是錦繡開天之日,透過前兩次空間通道聯絡,大概也能確定這一點,弟子想知道的是,開天后我們會面臨什麼樣的宇宙?是正常的宇宙修真界,還是不正常的,或者不在我們想象的範圍之內?”

瞽叟雙眼一閉,“老夫不是神仙你卻總是問些神仙才能回答的問題,以為我是天道呢?這問題我只能回答一半,錦繡開天后確實不能進入傳統意義上的宇宙,也就意味著,別說青空你去不了,就連近在咫尺的錨鏈也去不了,但我卻無法告訴你你能去哪兒,那超出了我的能力。”

候蔦臉色一暗,“您的意思,我們從一個牢籠又來到了另一個牢籠?唯一的區別可能是牢籠更大些,放風的空間更開闊?”

瞽叟沒有否認,“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所有人所有界域都在牢籠中?傳統意義上的宇宙難道不是一個牢籠?只不過絕大部分人沒有能力走到邊界而已,所以他們自以為是自由的,其實呢?

自由是相對的,你的煩惱也代替不了別人的煩惱,也許別人過的還很如意,倖幸福福的一輩子?

修真界的煩惱也代表不了整個人類世界的煩惱,對大部分凡人來說他們也不需要知道天空外是什麼?他們只需要一座城市,一個鎮子,一塊地,一個家,就足夠了你能說他們不自由?

記住,純粹空間框架上的自由都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們所說的自由其實是精神自由。

一間斗室,一被硬榻,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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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蔦就感覺有些沒法談,當老頭把問題指向修真哲學時,談不談沒什麼兩樣,知不知道沒什麼區別,活不活的也沒什麼意義,那還談個屁啊。

他還不能抱怨,只能怪自己這個問題問的太寬泛,但至少驗證了他們這些人的懷疑是有道理的,宇宙萬界不惜代價的往這裡塞人,就是因為他們知道未來可能很難塞進來了。

另外一個世界是什麼世界,他沒有概念,恐怕也不僅僅只是從空間時間上來區別,這麼簡單的話,就總有上界大能可以想辦法滲透。

迅速把腦子裡的雜念甩開,他很想問兩個問題,天心閣立這個封嬰榜的意義何在?瞽叟是不是天心閣的閣主?

但這兩個問題太容易被糊弄,以老傢伙最擅長的彎彎繞把他給繞進去,聽一大堆雞湯話結果什麼有用的資訊都沒有。

他更想問的是為什麼您老知道這麼多本不該您知道的東西?這就更不能問,可能會斷了兩人之間脆弱的聯絡。

問題太多,他需要找一個指向性更明顯,有誘導性,還不涉及瞽叟根腳的問題。

“地獄星中有一部分上界來客去了另外一條通道,那是哪裡?”

“我不知道!”瞽叟渾濁的眼珠看似無光,卻彷彿能刺透一切,“小子,你少拿這些坑來埋我!地獄星上的事我一概不知,你也不要把我當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很想是,但我不是,明白?”

候蔦尷尬的笑笑,他是想把老傢伙帶溝裡的,可惜老傢伙不上當。

還有最後一次機會,他決定問一個和錦繡好像沒什麼關係的問題,放在來歲末前他就從來沒考慮過,但在歲末城聽書三個月後,他卻很想知道一個答案。

“前輩,修真的盡頭就是成為神仙,但其實神和仙還不是一回事?您能和我解釋他們之間的區別麼?”

瞽叟陷入了沉默,他沒想到這個小傢伙是如此的敏銳,才來多久,就一眼看出了錦繡未來的真正核心關鍵!

是順應還是迴避?他很想回避,但他也知道,有些懷疑一旦產生,就再也不可能裝作不知。

正如當你想要測試一塊玉石的強度時,這塊玉石就註定要碎!換句話說懷疑一旦產生,罪名就已經成立;再簡單一點,當伱懷疑某個人某件事時,真相就已經不重要了。

他決定順其自然,既不引深也不迴避,就從字面上去解釋,至於這小傢伙怎麼去理解,就不干他的事了。

錦繡的未來,誰又能真正說的清楚?

“由天而人是神,由人而天謂仙,神是先天的,而仙則是後天的。

神常作為一種信仰,可以是人也可以是自然現象的擬人化,有先天尊神,也有後天封神。

仙存在的形式為有特殊能力、長生不死的人。

神是天上有官職的受人管制的。而仙則沒有官職,不受人約束,自由自在。

神的力量是天生的,而仙的力量則是自己修練來的;神擔任神職接受信徒的祈禱香火,仙則與天地同壽,逍遙於物外。”

瞽叟嘴角噙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神是死後轉生,仙是修長生者,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仙是生修,神是死授!”

候蔦聽的很認真,喃喃道:“您的意思其實就是,神的能力固然強大,但卻沒有上升的空間;而仙,潛力無窮?”

瞽叟不置可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你這麼想也不算錯,符合你的修真觀就好。”

候蔦雙目放光,“整個宇宙,有多少神?多少仙?”

瞽叟翻著白眼,“這個問題你問錯人了,你應該去問天道,看看他能不能答覆你?”

候蔦嘆了口氣,這個問題問的值也不值,但至少問完了就輕鬆了,甭管是神是仙,和他都沒半顆靈石的關係。

“我沒什麼問題了,前輩,您有什麼事需要我去做?”

瞽叟彷彿陷入了沉思久久沒有開口,候蔦一點也不心急,靜靜的等待。

僅僅三個問題,好像什麼都回答了,又好像什麼都沒回答,但在候蔦的心裡,瞽叟都回答了。

一樣的答案,不一樣的心境去理解,就會得到不同的結果;他不會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真正掌握了真相,他會把今天聽到的一切都埋在心裡,然後在未來的歲月中去一步步的尋找,驗證。

金丹境界,就做金丹該做的事。

良久,瞽叟才從沉思中醒過來,心中感嘆,自己無數年輪的閱歷,今次卻被一個小輩給攪亂了心態,也是身在局中,關心則亂。

“最近的歲末城,來了幾個宇外兇妖,它們變幻人形,為的就是來天心閣打探訊息,想搞清楚錦繡之變,究竟和天心閣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一點上它們和你的想法大概是一樣的,但我能容你,卻容不得它們!

你去,斬了它們!也算是給這些東西一個教訓,讓這些東西知道,錦繡大陸可不是什麼人都能來天心閣探頭探腦的。”

候蔦就有些好笑,這位老前輩做事還是很乾脆的,殺妖對劍修來說並不複雜,是老本行,複雜的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任務。

“我怎麼區別它們?”

瞽叟就有點恨鐵不成鋼,“給你的變形之物,不要就知道用在女人的肚皮上!你好歹也研究一下它的其它功用?這都百年了,仍然還是那麼不長進。

形圖中有一個蚊道人,你試著用這副樣貌去辨辨。”

候蔦很有些不好意思,破抹布中他大部分形圖都試過了,甚至包括再噁心的獸類,只為了滿足自己的惡趣味;偏就那些人類男性面貌,他除了郝忈這個圖貌別的都沒嘗試過。

這也是男人的普遍心態,用其他男人的樣貌去和自己的女人親熱,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戴綠帽子麼?

如果女人習慣了怎麼辦?

那個蚊道人就是諸多人類圖貌中的一個,尖嘴猴腮,吊眼斷鼻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卻沒想到就是這副樣貌,竟然還能給他帶來額外的能力?

真正是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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瞽叟走了,正如他來得匆忙,走得也了了。

候蔦沒問他為什麼要殺這些妖獸,他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小修了,做什麼還要求個心安,殺了就殺了,要什麼理由?

妖獸如此,人也一樣。

再者說了,瞽老也不是一個好殺之人,當初在安和道門被吳門趕得滿世界跑,也沒見他殺誰了?

等瞽老走後,細察周圍有無窺覷,之後才退出郝忈的面貌,給自己換成了蚊道人的樣子,對鏡自觀,就是一個無比猥瑣的小人。

下巴很尖,前凸,地包天。

感覺一身本事沒有絲毫的影響,卻沒有發現自己就有什麼特別的辨識之能了?

心中不解,知道自己還沒找到真正的門徑,於是仔細琢磨,不久便在自己的紫府中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紋子,離劍種遠遠的,就彷彿怕劍種再斬了它。

有些明瞭,把心神往那蚊子身上一覆,就只感覺身體一輕,雙手變成了翅膀,稍微一振,竟然就飄了起來,嘴裡還不自覺的發出了嗡嗡之聲。

他竟然變成了一隻蚊子。

什麼品種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和普通蚊子差不多,唯一讓他奇怪的就是,吸血的口器好像長的不是地方?

正常蚊子不是應該在嘴上麼?他這裡怎麼就在尾部了?和馬蜂一樣。

不對,和馬蜂還不太一樣,馬蜂是在後面,他這根本就是在肚皮前面。

這老東西,好好的寶貝看給它整的不倫不類的。

也沒法改變,就只能接受,嘗試在蚊體的狀態下有什麼能力。

修行人是有變化之能的,在金丹時就可以做到有限的變化,元嬰後基本就可以變化萬物;但對人類來說,變化之道就是雞肋,變還不如不變。

因為人類的能力不是依靠的本能,而是他們日積月累修練所得,是無數的辛勤汗水,海量的資源堆積,危險的生死考驗,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人類這個身體上的能力。

如果使個相型變成其它種族,那人類的那一套東西就去了七七八八,還未見得有變幻物件的本能神通,這樣的變化就沒意義,何苦來哉?

對修士來說,變化體態還要遵循幾個守衡原則,比如只能變化成同等體重的,同體積的物事,也就是說如果他自己直接變成蚊子,就只能變成一隻百來斤的大蚊子,那也別提什麼隱藏了,非得被人當成妖怪打死。

真正的變化之道,那是掌握大道意境的另外一個層次,高不可攀。

人類所說的變化之能,通常指的是變成的物件同時具備這個物件的神通,這一般是體修法相涉及的方面,對大部分修士來說,想具備什麼能力那就修練這方面的法術就好,何必變成個不倫不類的東西就為了那個神通?

純屬脫-褲子放氣。

候蔦現在變成的這隻蚊子,就具備某種神通聞血。

他能輕鬆聞出來不同人物的血脈氣息,用來辨人就很犀利;當然也就能分辨血脈是妖獸血脈還是人類血脈,對它來說就太輕鬆了。

使用它的意圖就是,發現歲末城進來的幾個妖獸到底是哪個。

候蔦很清楚,錦繡大陸的妖物不敢大搖大擺進入內陸,尤其在現在這樣人妖大戰結束沒幾年,雙方還互相敵視的狀態下。

土妖們沒有這份斂息的本事,別說是金丹妖怪,就是元嬰大妖也不成;但宇外妖獸能做到,它們有自己獨特的方法,是數萬數十萬年下來練成的本事。

所以,他之前能感覺到有不安的氣息,卻吃不準到底是哪個?

變化了形態,就總要飛出去試試這具身體的本事,這一試差點氣得他破口大罵。

也不知是他沒變化明白,還是境界實力不夠,或者本來就只能變化成這個屌樣子,除了聞血的技能之外,剩下的都是垃圾。

首先飛不快,就是普通蚊子的速度,蚊子能飛多快?還不如蒼蠅!

其次體力不行,他這才飛了一條街就感覺有點支援不住,得找個地方歇歇,看來指望憑這具身體整個搜遍歲末城那是沒指望了。

最後就是身體強度不成小孩子都能一巴掌拍死,當然,拍死的不過是相形,但也意味著隱藏失敗,憑空掉下來個大活人。

這種擬態實在是太真實了,真實到和真正的蚊子也沒什麼兩樣。

唯一的好處就是不會有人懷疑他這隻蚊子,也不會有人去注意他的口器為什麼是長在肚子下而不是頭部,沒誰會閒到這種程度。

有些雞肋,不過候蔦可不是一個知難而退的人,答應了瞽叟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這些宇外來的妖獸大部分都跑不了在之前的獸潮中伴演了某個角色,就為了這一點,他也饒不了這些傢伙。

他把目標放在了石碑上,妖獸們肯定不是來歲末賞花的,它們唯一有可能感興趣的就只有這裡。

於是就用蚊道人的形態,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對石碑很感興趣的人,大大方方的停留在石碑附近,觀察每一個來這裡觀瞻的人。

第一步他首先依靠自己的感覺,這能幫助他很準確的判斷對方是否在斂息,等有了目標之後再變身蚊子嗅一嗅這傢伙到底是人是妖?

他不能一直保持蚊子的形態,在這樣的花海中,各種小動物無數,其中很多都是靠進食昆蟲生存的,一不小心就會被它們吞了。

幸虧這裡的客流量不大一天也就百十個人過來,其中大部分還是凡人真正的修士就只有十來個左右,否則用這種方法找妖獸還真的很累,需要不停的一遍遍的變化,還要考慮怎麼做才能不被人發現。

還有幾個搗亂的傢伙,趙心瞳和駱野王公母,都留在這裡鍥而不捨,也不知道他們都在堅持什麼。

對修士來說,留在某個地方數月幾年也是常事,他們有時間,更有能力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並把這個過程當成是修行的一種,也無可厚非。

應該早點把他們趕走的,候蔦有些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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