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除了辜沉出生的時候, 一家人團團圓圓出現過一次外，其餘的重要時刻幾乎都沒有現身。幼兒園沒有，畢業沒有, 生日沒有。
不但如此, 隨著辜沉年歲的增長，影像裡出現的人也越來越少。不知道是他本人的選擇, 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總之，有點奇怪。
這個奇怪一直伴隨著兩個人回到家，各自洗了澡，回了房。
冷螢躺在床上晾乾頭髮，手指在微信裡亂劃拉。回覆了一圈訊息，看了一堆好友動態。最終還是落到辜沉那個黑漆漆的頭像上頭，點了進去。
說什麼好呢？到底要不要問一問啊？
回來的時候糾結了一路她都沒能開口。這會兒也不知道是洗澡洗舒服了，還是沒有當著面, 所以更自在了一些。
冷螢點開輸入框, 打著字：睡了嗎？有個問題想問問你，不知道可不可以。。。
咦，做作。她眉頭一皺，一個個刪了。認真思考半天，又開始重新打字：你爸爸媽媽離婚了？
唔，不行不行，沒禮貌。刪！
打打刪刪。糾結了好一會兒，感覺還是問媽媽比較好。她老人家自己介紹的人，應該知道一些情況的。不過現在的問題是，天不早了，柳教授應該早到夢香去了。
唉，算了。自己的問題自己處理。
小公主切出微信, 決定利用萬能的網際網路，搜尋辜宏茂跟於瑾華的訊息。
她滿懷期望地輸入兩個人的名字，得到的結果竟然是“抱歉沒有找到與‘辜宏茂於瑾華’相關的網頁”，並且人家還溫馨提示她是不是輸錯了。
？？？
冷螢檢查了一遍，沒錯。又搜了一次結果依然如上。這隻能說明這方面的資訊是被鎖了的！
厲害啊……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挨個搜尋單名。
嗯，這個顯示很正常。
只不過於瑾華跟辜宏茂的基本資訊，她以前就查過。現在再搜，也還是沒有找到別的什麼東西。都是些正事。連新聞都極少，更別提八卦了。
她掃興地退出搜尋，盯著微信開始沉思。
要不問問喬靚，她看起來知道得挺多。
冷螢把手指伸到美麗極了的對話方塊，卻遲遲點不下去。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個事兒吧，向她掃聽內幕不是很妥當。
小公主“唉”了一聲，決定還是做自己。
於是，她點進辜沉的對話方塊，直接問人家：你睡了沒？
辜沉很久不出氣兒。直到她揪著頭髮等得快抓狂了，一個語音打了過來。
“怎麼了？”略顯疲憊，又有點不耐煩的聲音。冷冷淡淡的。
換做平時的話，冷螢會撇撇嘴，嫌棄。可今天她意外地覺察出點別的什麼東西，比如孤獨？
……呃~
她被自己稍微噁心了一下，好矯情啊。
小公主迅速抖掉身上的雞皮疙瘩，聲音很輕地說：“我想問你個問題。”
“嗯。”
“……”冷螢有點無語。怎麼感覺他這個“嗯”，有點“你憋了一路終於肯問了”的質問感。
她不太好意思地清了下喉嚨，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出來的討好，輕輕地說：“我看錄影的時候，覺得有點奇怪……”
“嗯。”
“就是……為什麼你爸爸媽媽很少出現啊？”
小公主問完之後，自己首先一陣尷尬。她沒做過這種事。人情世故不太懂，複雜感情也不知道怎麼處理，總之就是一陣窒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當事人很鎮定。
“他們很早就離婚了。”
一句話，平淡得像“我吃過飯了”。
“……哦。”冷螢尬住，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安慰？感覺不需要，他都這麼大了。回一聲我知道了，很明顯是在廢話。
嗯，她糾結了一會兒，憋出個：“你爺爺奶奶很愛你啊。”
那頭很明顯被她這個突如其來的表達，意外住了。很久，一聲低沉的“哼”傳了出來。
冷螢：“……”
他在笑我！絕對的！
哼什麼？笑出來的氣聲我都聽見了！
小公主一陣尷尬，捫心自問：我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問他這個呢？以我的聰明才智，肯定猜得到啊！笑個鬼啊。
既然當事人這麼看得開，我又何必小心翼翼。
於是，她心裡話一不小心禿嚕了出來：“我覺得你爸爸媽媽有點過分誒。雖然離婚了，但孩子總歸是自己的吧？把你交給爺爺奶奶有點不太好。還有，他們真得有那麼忙嗎？你人生中的重要時刻，他們竟然一個都不參與。過分了。”
小公主不自覺地想起了自己的人生，感慨道：“我去年過生日的時候，我爸媽特地飛到法國去看我。還專門給我包餃子吃。……唉，我好愛他們啊。我現在有點理解你為什麼不愛說話了。換做我是你，我也不說話。”
她篤篤篤感慨了一通，見那頭沒什麼反應，納悶：“怎麼不說話？”
辜沉淡淡的低低的嗓音傳來：“你想聽什麼？”
“……”真不會聊天。
小公主不是很確定他什麼意思，稍微琢磨了一下。難道是剛才的話過分了？於是，她稍微往回找補了一下，“那個……我就是發表一下感想啊，沒有對你父母不尊敬的意思。”
“嗯。”
“嗯什麼嗯。是嗯，我明白？還是嗯，我在意？”
辜沉沒回答那一堆關於“嗯”的問題，而是突然問她：“我家裡的情況你完全不知道？”
“父母離婚嗎？不知道啊？”冷螢仔細回想了一下，“我媽媽只說你挺好的，說了一下你什麼工作，年齡什麼的，別的沒有提。”
那頭沉默了很大一會兒，傳來一句：“有什麼想問的？”
冷螢想了一下，“真的什麼都能問？”
辜沉：“嗯。”
“百無禁忌？”
“問不問？”
“哎喲，問問問，怎麼這麼沒耐心。”冷螢換了個姿勢躺著，舒舒服服地“啊”了一聲後，問他：“你學的是計算機，為什麼要去做電動汽車啊？”
“產業需要。”
“啊？”這什麼回答，小公主不理解：“所以，是哪裡需要你，你就去哪裡嗎？”
辜沉頓了一下，“差不多。”
“哦……那你喜歡做這些東西嗎？”冷螢望著天花板，眨了下眼，突然意識到辜沉好像很少表現出明確的喜惡。
“問點有用的。”他居然這麼回答。
小公主擰起眉頭，抗議道：“怎麼沒用，幫助我瞭解你啊。再說是你讓我問的耶，快回答。”
那頭又沉默了，估計是在思考，又或者是不想說。
小公主耐心非常有限，看不見人，也沒法判斷對方在幹什麼。她說話聊天的時候，特別喜歡看著別人的眼睛，確保彼此都在狀態，確保交流沒有障礙。單純的語音通話，讓她覺得資訊量不夠。
“我們去客廳聊吧，好不好？”冷螢突然提議。
那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氣，緊接著是個“嗯”。這“嗯”很有水平，聽著像無奈，又聽著像不是很想理她。但不管像什麼，它都是個“嗯”。
於是，片刻後……
冷螢穿著自己那件印有小丸子的睡衣睡褲，乖乖來到客廳。她把完好無損的右腿盤到沙發上，抱枕往腰後一塞，人一靠，看著對方笑。
辜沉坐在離她不到一米的地方，暖色的內嵌燈映在身上，顯得他頭髮特別好。又黑又亮，還很柔順。小公主看著看著，走了神。髮質真好啊！
好羨慕。。。她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呃，毛茸茸。簡直一言難盡。
“啪！”一聲響指叫醒了開小差的人。
冷螢一激靈，趕緊把視線移到辜沉的眼睛上，不好意思地笑了兩下，滿臉乖巧地寫著：對不起對不起。
她這模樣任誰看了都不忍心責備，所以辜沉也只是多瞅了她兩眼。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放鬆，兩條腿一隻曲著，一隻伸直出去。下巴一揚，衝冷螢說：“聊吧。”
小公主忘了剛才說到哪了，回想了一下後，繼續之前的不滿：“你這個人為什麼話這麼少啊？”
辜沉看著她，剛揚起眉梢。小公主立刻晃著食指打斷：“誒誒誒，我知道你要說我喜歡不囉嗦的。吶，我現在改了，正式宣佈我喜歡話多的，話裡資訊量超標的那種！”
“……”
冷螢瞧他一臉無語的樣子，搖了搖頭，以一副過來人的架勢，苦口婆心：“我媽媽說，遇事只要溝通順暢，再大的矛盾也能化小。我覺得這個道理可以類推到處物件上面。”
“嗯。”
“你看，我想知道什麼，你就老老實實告訴我不就好了。非不吭聲。或者你直接說這是你的私事，那我也就不問了。對不對？我很講道理的。”冷螢撥了下亂跑出來的頭髮，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問他：“所以，為什麼明明不喜歡還要去做汽車啊？”
辜沉看著這個聰明絕頂的姑娘，慢條斯理地說出兩個字：“責任。”
責任？又是這個回答。“你有那麼多責任要負啊？”小公主很不解。
辜沉瞅了眼她被燈光幾乎照透了的耳朵，說：“既得利益者，不能只享受不付出。”
他口吻極其隨意，神色更是無比輕鬆。可小公主卻莫名聽得心裡一咯噔。既得利益者，他確實是。不過--
“連自己的喜惡都要付出嗎？”她小聲問。
辜沉笑了，眼眸一垂，看著她的眼睛。
冷螢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他看自己的時候，像在看個孩子，好像他的世界有多複雜似的，她什麼都不懂。
“怎麼了？”她想知道。
辜沉望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你剛才那句話從我嘴裡說出來，會變成高階的風涼話。”
冷螢摸了下耳垂，“就因為你是既得利益者，所以連說一句‘我不喜歡’也不行嗎？”
“不是不能說不喜歡，是不能矯情。”
冷螢大驚：“這就叫矯情了？”那我怎麼辦？照這個標準我好像更矯情一萬倍啊！莫名有點心虛，眨眨眼，想確認他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矯情。
辜沉看著她這個樣子，露出淺淺的一笑，低聲告訴她：“既得利益者，不能一手享用著一切，一手又替自己委屈。沒那個資格。”
哦。
冷螢點點頭，上下看看他，“唉……突然覺得你好不容易啊。”她靈巧地挪了下地方，胳膊一伸，衝辜沉說：“來，抱一下吧。”